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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低头认罪

 
乾坤殿里,戚云恒正一边翻阅礼部递交上来的秋考规划,一边琢磨着今年的这场进士大考应该从哪个方面出题,魏公公便凑上前来,小声通禀:刑部尚书朱边求见。
 
——反应倒是很快。
 
戚云恒扬起嘴角,示意魏公公放朱边进殿。
 
很快,朱边就在小太监的引领下进入戚云恒理事的内殿,朝着戚云恒躬身见礼。
 
“何事?”戚云恒淡然问道。
 
“微臣技不如人,愿赌服输,特来向陛下认罪服法。”朱边很是光棍地表明了来意。
 
戚云恒被他给逗乐了,反问道:“朱尚书倒是说一说,你犯了什么罪,该服什么法?”
 
朱边没有含糊,当下就把自己私自调查杨德江,并将其嫁人诱骗至京城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说完之后,朱边再次请戚云恒赐下责罚,只是又额外追加了一点,“还请陛下告知个中因果,让微臣死也死个明白。”
 
“朱卿言重了。”戚云恒微微一笑,对朱边的态度很是满意,“你乃刑部尚书,又亲自主持编撰了《华律》,自当清楚,刑律不能以‘想如何’而问其罪。朱卿虽有犯禁之心,却无犯禁之举。难道朕要因为朱卿将一户人家引至京城而治罪?朱卿倒是给朕说说,这是什么罪过?”
 
朱边扯了扯嘴角,垂下头,没有作声,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第一关算是挨过去了!
 
戚云恒继续道:“至于朕是如何知晓此事,说到底,不过四个字:机缘巧合。”
 
说到这儿,戚云恒话音一转,“您所雇佣的那位周壮士,如今却是要称其为周侍卫了。”
 
金刀卫和禁卫的官职通用,普通成员均称为带刀侍卫。
 
朱边一听便恍然大悟,“金刀卫把京城里的‘包打听’给收编了!”
 
戚云恒笑而不语。
 
“陛下……真乃天命之人!”朱边把牙一咬,送上一记马屁。
 
戚云恒顿时心情更好,“朕说了,不过就是机缘巧合。”
 
“想要这般机缘巧合之人多矣,然得偿所愿者,除陛下外,微臣不曾得见其他!”
 
对于戚云恒的运气,朱边真的是打心底里佩服。
 
拍完马屁,朱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过关,立刻神色一正,躬身向戚云恒请求道:“臣恳请陛下赐下圣恩,允臣加入金刀卫,接替金刀卫都督一职。”
 
呃……
 
戚云恒听得嘴角一抽,赶忙把脸一沉,蹙眉道:“朱卿莫要胡闹!”
 
“微臣并非胡闹,微臣是认真的!”朱边挺起干瘪的胸膛,振振有词,“自打在刑部任职,微臣便觉得自己成了瞎子、聋子、瘸子,遇到疑难之案,亦是知其然却难知其所以然……”
 
朱边张开嘴巴,巴拉巴拉一通引经据典,说得是口沫横飞,绘声绘色,而其中心思想,便是刑部要啥没啥,想查个案子都找不到可用的人手,只能花钱雇街上的地痞流氓替自己办事,还不如金刀卫,眼线多多,又不受各种条条框框的限制,想怎么查就怎么查,即便是想知道哪位国公昨晚睡了哪个小妾,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底裤,都可以手到擒来。
 
——才不可能知道!
 
戚云恒听得满头黑线,却也不免有些意动。
 
朱边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只要不让这家伙亲自上阵杀敌,做个运筹帷幄的将军都未尝不可一试。这家伙又是个天生就喜欢走“小道”的,放在金刀卫,定是如鱼得水,兴许真能让金刀卫发展到无孔不入的地步,即便想知道某位朝臣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底裤,也可以迅速查得一清二楚……
 
——不对。
 
——这样不行!
 
戚云恒很快清醒过来。
 
以朱边的性子,才不会像潘五春一样老实听话,令行禁止。
 
让朱边去查某位朝臣的底裤颜色,他非得把自己这个皇帝的底裤也给一起查清楚不可。
 
再说,金刀卫的势力若是真膨胀到那种程度,先不说其他朝臣会有怎样的反应,他家皇夫却是肯定要炸毛的!
 
如今的京城里,还有哪个会比他家皇夫的秘密更多?
 
真要让朱边掌管金刀卫,这家伙会不对他家皇夫生出好奇,不对他家皇夫展开调查?
 
到那时,他家皇夫即便不把朱边咒死,也定会在京城里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为了天下太平,也不能把金刀卫的权柄交给朱边!
 
戚云恒下定决心,却终是没敌过朱边的嘴炮攻势,虽没同意让他去金刀卫里任职,却允了他和潘五春一起审问杨德江。
 
——以后绝不能再和这家伙单独说话!
 
眼见着朱边志得意满地离开乾坤殿,戚云恒咬牙扼腕,追悔莫及。
 
朱边没有浪费戚云恒给他的机会,离开乾坤殿之后,转头就去了金刀卫的理事衙门。
 
潘五春刚把杨德江的家人安置好,还没想好要怎么利用,朱边就笑呵呵地出现在他眼前。
 
潘五春顿时一阵郁闷。
 
戚云恒登基之前,潘五春是正正经经的斥候头目,做的也是堂堂正正的侦查之事。然而戚云恒登基之后,斥候营改为金刀卫,其职责也由对外转为了对内,潘五春的日子也从阳光明媚变成了不见天日。
 
对于朱边这种皇帝亲信,金刀卫原本并无严密的监控,潘五春和朱边也少有交集。
 
然而最近两个月来,因为杨德江一事的牵扯,潘五春不得不对朱边展开了详细的调查,随即发现,这家伙明显比他更适合做金刀卫的都督。
 
但让一个有着丞相之才的人去做见不得光的金刀卫都督,恐怕皇帝陛下也是舍不得的。
 
潘五春感慨之余,也对朱边提高了警惕,此刻见他到访,不由得加了小心。
 
朱边今日却没心情与他绕弯子,直接表明来意,请他立刻带自己去见杨德江。
 
潘五春嘴角抽搐,却也没敢大意,先派人去乾坤殿里走了一遭,确认了朱边带来的口谕,然后才转过身来,将朱边领去了关押杨德江的地牢。
 
在朱边想来,杨德江被关押了这么长的时间,十有⑧九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然而进了金刀卫私设的地牢,亲眼见到被关押在牢房里的杨德江,朱边却发现他衣着干净,面容整洁,除了神情很是萎靡不振,半点不像受过摧残。
 
“一直没审?”朱边疑惑问道。
 
“我们审人的法子和刑部不太一样。”潘五春漠然答道。
 
“怎么个不一样法?”朱边立刻生了兴趣。
 
潘五春没有回答,直接命人把杨德江从牢房里拖了出来,送往地牢的更下一层。
 
一看到自己要去的地方,杨德江立刻就变了脸色,奋力往相反的方向挣扎,口中更是大吵大叫,“不要送我去那里,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潘五春却没理他,面无表情地向朱边招了下手,示意他和自己一起跟在杨德江的后面。
 
地牢的更下一层并没有朱边想象中的可怕刑具,相反,这里比上面一层还要整洁干净,通道两侧也只有一个个用铁门密封的隔间。
 
朱边探头往里看了看,发现隔间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空无一物。
 
潘五春没有解释,抬手将杨德江推入一个隔间,然后关上铁门,将其锁死。
 
隔间里立刻传来咣咣咣的敲击声,隐约还有撕心裂肺的哭号。
 
潘五春转回身,将朱边带回到上面一层。
 
“这就是你们的审法?”朱边狐疑地问道。
 
“对。”潘五春点点头,“别问我什么道理,我也不知道。”
 
“那……”
 
“陛下教的。”潘五春知道朱边想问什么,“在此之前,一直是无往不利,关一个时辰还不肯招供的,关十个时辰肯定会说。”
 
“在此之前?”朱边眨了眨眼,“就是说,在杨德江的身上失效了?”
 
“是啊。”潘五春叹了口气,“也不是失效,就是审不出来。这家伙,什么都说,连自己小时候偷看隔壁女人洗澡的事都供认不讳,就是不说咱们想要知道的——他和秦国公的私密。”
 
“或许你该问问继国公。”朱边道。
 
“问过了。”潘五春一脸郁闷,“他肯说的,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再深问,就顾左右而言他,乱说一通。”
 
“兴许是真不知道?”朱边随口猜了一句。
 
潘五春叹了口气,没有接言。
 
朱边立刻意识到潘五春或许也是这样作想,只是他上头的那位皇帝陛下并不相信。
 
朱边眯了眯眼,沉思起来。
 
潘五春也没出言打扰,任由朱边在那儿动心眼子。
 
大约一炷香之后,朱边开口道:“把人放出来,换个正经的房间……唔,最好是杨家人的隔壁,让他在进去之前能看一眼家人。”
 
“稍等。”潘五春没有质疑,直接命人按照朱边的要求安排。
 
没过多久,杨德江就被带了出来,押送到了地表之上一个有窗的房间,而他的父母妻儿则被安置在了隔壁,使杨德江进门之前正好能从窗户里看到他们。
 
让朱边稍感失望的是,不知道是杨德江变化太大还是其他什么缘故,他的父母妻儿虽然也从窗户里看到了他,却没能将他认出,只是漠然看了一眼便忧虑依旧地转过头去。
 
好在,杨德江倒是认出了自己的父母妻儿,脸上的表情也在刹那间出现了些许改变。
 
——万幸,没找错人。
 
朱边悄悄松了口气,抹去额上悄然出现的几滴冷汗。
 
进门之后,朱边没跟杨德江摆架子,与潘五春一起在上首处坐下,然后便把手一伸,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杨德江与自己按宾主落座。
 
杨德江微微一怔,紧接着,就像想到了什么一般,脸上现出了些许喜色,挺起腰板,在朱边的下首处坐了下来。
 
朱边朝他微微一笑,“不必理会隔壁,我知道,就算我把钢刀架在你父亲的脖子上,你也不会有半点动容,该胡说八道,照旧胡说八道。”
 
杨德江眉梢微动,似乎对朱边的话有所触动,但终是没有给出回应,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朱边进一步表明意图。
 
“咱们直说了吧。”朱边如他所愿地继续说道,“我见你,不过是为了一个目的,而这个目的,用两个字便可形容,那便是……招安。”
 
第140章:毫无价值
 
朱边的这通说辞让旁听的潘五春很是莫名,但杨德江却面色潮红,明显有了兴致。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过就是做官,掌权。”朱边将杨德江的表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但首先一点,你得证明你有做官掌权的能力,被招安的价值。”
 
杨德江张口欲言,却被朱边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朱边道,“不外乎就是想要知道,朝廷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变了态度。实话告诉你好了,朝廷的态度一如既往,毫无变化。唯一的改变是我知道了你的存在,介入了进来。”
 
说到这儿,朱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杨德江几眼。
 
“我很欣赏你。”朱边扬起下巴,略带傲慢但又颇有些郑重其事地继续说道,“他们只在意你所参与的事情,而我在意的却是你这个人。”
 
杨德江立刻站起身来,一鞠到底,“愿为大人效死力!”
 
“不要忙着赌咒发誓。”朱边摆了摆手,再次将杨德江尚未出口的话拦了回去,“你我都很清楚,嘴巴说得再怎么好听,心里面却未必同样作想。”
 
杨德江讪笑了两声,没再多言。
 
“先听听我能够给你的好处吧。”朱边道,“若是满意,我们再继续往下谈。”
 
“大人请讲,小人洗耳恭听。”杨德江恭谨地说道。
 
朱边微微一笑,给杨德江开出两个选择。
 
其一是走正途,让他参加马上就要举行的进士大考。朱边可以给他一个举人的身份,但能否考上进士,入朝为官,却要看他自己的才华和能力。
 
其二却是偏路,加入金刀卫,马上就能获取权力,但与此同时,他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入六部为官,按部就班地升迁晋职,堂堂正正地位极人臣。
 
一旁的潘五春听得眼皮直跳,心中更是暗自咆哮:考什么进士,当什么金刀卫,举人的身份是你说给就能给的吗?金刀卫是他想进就能进的吗?你跟谁商量过了,有得到陛下的许可吗?!
 
下面的杨德江却是眼睛发亮,心花怒放,脱口道:“我要以举人的身份入金刀卫!”
 
“你倒是很敢想。”朱边嘲弄一笑,却没否决。
 
“小人斗胆,还望大人成全!”杨德江咧嘴一笑,似乎牟定了朱边会答应。
 
朱边还之一笑,也确实没有否定,只把眉毛向上一扬,“我说了,你要证明你的价值。”
 
“秦国公宋时与前朝国丈继国公嫪信密谋叛乱,欲里应外合,二分天下!”杨德江把胸脯一挺,亮出了底牌。
 
一旁的潘五春顿时呆在了当场。
 
他审了几个月都没问出来的事情,怎么朱边放了几句空话,这姓杨的就主动招供了?!
 
朱边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满意的意思,摇了摇头,对杨德江的话似乎不甚满意,“口说无凭,你得拿出证据。”
 
“嫪信隐居在鄂业的祖籍老家,只要大人派兵围剿,将其拿获,定会找到这二人私下勾结的信笺凭证!”
 
杨德江胸有成竹地说完,却发现朱边一脸冷淡,仿佛对他说的话毫无兴趣。
 
“就是说,你的手里并无证据,所谓证据,全在别人那里。”朱边并没掩饰自己的失望,撇了撇嘴,点出了关键。
 
“但我知道证据在哪儿……”
 
杨德江正欲解释,只可惜,朱边却不想再听他的这些废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朱边冷冷一笑,接着便站起身来,转头对潘五春道,“走吧,潘大人,这家伙已经毫无价值了。”
 
“等,等等……”
 
杨德江脸色大变,朱边却再没理他,自顾自地走出门去。
 
见朱边似乎真的对杨德江失去了兴趣,潘五春便将手下人叫了进来,命他们把杨德江押回牢房,自己则快步追上朱边,追问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为什么我审了那么久都没问出来的事,你怎么三俩句话就给问了出来?!”潘五春很是费解。
 
“因为你没有摸透他的心思,只想逼他说出实话,却没想过用好处换取,更没想过他到底想要什么。”朱边答道,“他这种家伙,看似软得没有骨气,心肠却是极硬,为了一点执念就敢于和人搏命。你越是瞧不起他,他就越能让你拿他没辙。”
 
潘五春似懂非懂,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现在又算怎么回事,你怎么又把他丢下不理了?欲擒故纵?”
 
“我不是说了吗?我就是确认一下他是否还有利用价值。”朱边停下脚步,一脸无奈地继续解释,“你也不想想,举人身份和金刀卫的职位,是我说给就能给的吗?不过就是信口一说,把他唬住,骗出他的实话罢了。”
 
——就说嘛,这种事哪能信口开河,随便许诺?
 
潘五春莫名地松了口气。
 
“可惜……”朱边叹了口气,继续道,“他知道的那些事,已经毫无意义;他这个人,自然也就没了价值。”
 
朱边打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杨德江手里会有能置秦国公于死地的证据。
 
别看杨德江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就这家伙表现出来的性格,若他手里真有那种要命的东西,早就拿出来献给皇上,为自己换取荣华富贵了。
 
杨德江之所以会硬挺着这么长时间不松口,十有⑧九就是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太少,价值有限,闭上嘴巴装硬骨头还有活命的机会,一但松口说了实话,那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只是他演戏的本领还算高明,把潘五春乃至秦国公宋时全给骗了过去。
 
朱边把杨德江的家嫁人弄到京城也不是为了要挟杨德江本人,而是为了推波助澜,诈出秦国公宋时的动作。
 
正如朱边对杨德江说的,像他这种自己在外面吃香喝辣,却把家人丢在老家置之不理的家伙,哪是可以用亲情威胁得住的?就算真把刀架在他父母妻儿的脖子上,他也只会故作不小心地推你一把,让你把他的家人彻底弄死,然后再大义凛然地指责你迫害他的家人。
 
朱边把自己的想法向潘五春详细解释了一遍,潘五春却还是不甚了了。
 
“他知道继国公嫪信在哪儿,这也叫没有价值?”潘五春蹙眉道。
 
“哦,忘了和你说了。”朱边一拍脑门,“嫪信的老家发生了一起灭门惨案,嫪信十有⑧九已经被人给宰了,活着的可能性极小。”
 
“啊?!”潘五春顿时目瞪口呆。
 
“所以说,陛下真乃天命之人啊!”朱边很是感慨,“什么都没做,危险就消失于萌芽。”
 
朱边并不觉得嫪信一家被灭门的事会是皇帝陛下搞鬼。
 
皇帝是人不是神,并不存在心想事成的奇异之能。皇帝想做什么,总要通过旁人之手,不是金刀卫就是禁军。但潘五春的反应已经说明金刀卫并不知晓此事,而禁军的调动更加繁琐复杂,不可能痕迹全无,让人毫无察觉。
 
潘五春把朱边的话仔细回味了一遍,很快也明白过来。
 
即便秦国公宋时真和前朝的继国公嫪信有过勾连,如今也因为嫪信已死而变得死无对证。正所谓死者为大,就算他们从嫪信的老家找出了书信之类的证据,也会使人觉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进而怀疑皇帝陛下欲置秦国公于死地,之前放他一马,也有了假惺惺之嫌疑。
 
但此事总是要禀告给皇帝陛下的,潘五春当即拉住朱边,把他拖去了乾坤殿。
 
潘五春和朱边都不知道的是,他们诱骗杨德江的时候,头顶上还坐着一位旁听之人。
 
此人正是欧阳。
 
昨晚,欧阳就知道了戚云恒准备抓捕杨家人的计划。
 
今日,欧阳便估算着时间,觉得金刀卫差不多也该把人抓走了,便把沈真人为他制作的机关傀儡塞进被窝,做出自己尚在赖床的假象,他本人则悄然离开夏宫,到了金刀卫的衙门。
 
放出神识四处一找,欧阳就发现潘五春和朱边为诱骗杨德江而做出的布局,立刻悄悄摸了过来,将他们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
 
得知杨德江已然无用,欧阳就有心履行自己许给兴和帝的承诺,将杨家就此灭门。
 
但转念一想,欧阳又觉得在此地动手有些不太合适,很容易牵连无辜,把戚云恒的这群忠狗也给坑害——光是玩忽职守这一条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如此一想,欧阳便没有动手,如来时一样,不声不响地返回了夏宫。
 
当晚,欧阳和戚云恒闲聊的时候,刻意将话题引到了杨德江的事情上。
 
在问出了今日发生之事后,欧阳便给戚云恒出了一个主意。
 
“既然这人已经没用,倒不如还给秦国公,让他自行处置,也省得脏了你的手,没准还能引得他们狗咬狗,自相残杀。”
 
戚云恒原本是想将杨德江一家全都除掉的,听欧阳如此一说,倒是心下一动,觉得这样做倒也未尝不可。
 
所谓斩草除根,要除掉杨德江,就要连他的家人一起清理干净。
 
但杨德江并未触犯律法,至少不曾触犯华国的律法,而他的家人更是无辜,若是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杀了,很容易惹来诟病,让那些被欧阳称为卫道士的家伙口诛笔伐,吵得他耳根不得清净。
 
可若是把人交还给秦国公,他这边便撇清了关系,无论秦国公将此人好生供养还是杀人灭口——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对他这个皇帝都没有影响。
 
若是杨德江真如朱边他们形容的那样并不简单,更有可能会反咬秦国公一口,给秦国公闹出些乱子,而他这个皇帝却可作壁上观,看场乐子。
 
但考虑到欧阳的主意一向不太靠谱,戚云恒并未当场应下。
 
第二天,戚云恒叫来潘五春和朱边,把这个主意与他们两个商量了一番,得到了他们——尤其是朱边的认可,这才做出了放人的决定。
 
朱边立刻主动请缨,以自己受了秦国公宋时的委托,原本就要帮宋时捞人做理由,接下了将杨德江一家送往秦国公府的差事。
 
第141章:无关因果
 
杨德江坐在马车,一边听着车轴碾压地面所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响,一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自己多年未见的妻子。
 
继国公嫪信给他的第一笔钱并不多,分给家里的更是少之又少,不过就是买了几亩地,让家人从贫农变成了富农,连个多余的奴婢都养不了,父母和妻子依旧要亲自劳作。
 
如今,他还风华正茂,妻子却已经见了老态,两人坐在一起,不像夫妻,倒似母子。
 
妻子也因此而手足无措,不敢抬头正视于他。
 
杨德江又将目光转向那个自满月后就再没见过的儿子,不出意外地收获到了一张满是惊恐的小脸。
 
光看容貌,他们父子还是能够看出几分相似的,只是做父亲的面白如玉,当儿子的却黑成了碳球,整个人都脏兮兮、乱糟糟的,一看就是缺乏教养。
 
显然,他的父母并未像教养他一样教养他的这个儿子。
 
当然了,这也不是不可理解。
 
他小的时候,家里一穷二白,父母就指望他来改换门庭,自然要悉心培养,小心呵护。
 
但儿子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去了京城,还给家里送去了对乡下人来说很是丰厚的钱财,在父母看来,他们家自然已是到了出头之日,接下来,只需坐享其成便好,再不需要在小孙子的身上劳心劳力。
 
在登上马车之前,杨德江曾经观察过,父母的模样与他离家时几乎没什么差别,并不像妻子这般像是变了个人,两个人全都胖了不少,显然这几年一直养尊处优,把家计全都压在了妻子的身上。
 
但这个女人的价值也就在操持劳作上了。
 
看着面前这个如老妪一般的妻子,杨德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年轻貌美又如烈火一般肆意张扬的欧家小姐。
 
对于宋家小姐想要“成全”他与欧家小姐的事,杨德江其实是乐见其成的,而且也从未与宋家小姐提起过自己已有妻室的事——杨德江还记得,继国公嫪信给他安排的身份可是未曾婚配的,而这个未婚的身份也是他在京城那群新贵小姐中如鱼得水的最大依仗。
 
然而被皇夫九千岁一威吓,杨德江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把真话讲了出来,虽然顺利将罪责反推到了宋家小姐的身上,但他未婚的身份也就此告破,再也用不得了。
 
今后,他还得委屈自己,扮演一个“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好夫君。
 
——怎么就走到了这么一步呢?
 
杨德江越想越觉得糊涂。
 
最早的时候,杨德江只是被继国公相中,被安插到兴和帝的身边,接替失踪的欧家三少成为兴和帝宠爱的佞臣。
 
那时的杨德江虽没见过欧阳,却也听说过他的名声,再加上继国公隐晦的暗示,便以为自己这个佞臣是要出卖色相,供皇帝陛下享乐的。
 
杨德江原本已经做好了“献身”的准备,然而真的到了兴和帝的身边,他却发现根本不是他想的那么回事。
 
兴和帝对男色毫无兴趣,安排他做的事情也与他想象中的佞臣截然不同,全是些得罪人的活儿,使杨德江每天都要提心吊胆,简直像在刀尖上跳舞。
 
很快,杨德江就发现自己竟然很难胜任这个“佞臣”的差事,而兴和帝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差,显是对他生了不满。
 
就在这个时候,杨德江发现了兴和帝命人雕琢传国玉玺的事情。
 
但杨德江巧遇雕琢玉玺的匠人是真,得其临终遗言什么的却是胡说八道。那匠人原本并未受伤,杨德江将他骗至家中,用绳索将其活活勒死,然后把匠人携带出来的玉玺据为己有。
 
做完这些,杨德江便逃之夭夭,跟着放出了兴和帝慕其美色,逼其就范的谣言。
 
杨德江相信兴和帝不敢辟谣,也不敢大肆追捕自己,因为一旦这么做了,很容易引出真相,让传国玉玺损坏的事暴露出来,而这是兴和帝更加不能承受。
 
结果也如杨德江预料的一样,他顺利地逃出了京城,而他携有玉玺的事也完全没有传扬出去。
 
杨德江本想投奔当时最有胜者之象的东山军,遗憾的是,他的眼光虽然没错,东山军的掌控着东山王却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对他的投靠不理不睬,不屑一顾。
 
杨德江有心献出玉玺,却又没有奉献的门路,更担心玉玺其实是仿制品的事情曝光,让收到玉玺的东山王恼羞成怒,拿他撒气。
 
然而身上钱财有限,品尝过富贵滋味的杨德江又不想再回到山沟子里当平民百姓,正好继国公嫪信得知他投奔东山军的事情,不仅没有追究他为何擅自离京,反而还送来一笔钱财,让他想法混入东山军的要员门下,为自己与那人牵线搭桥。
 
杨德江观察了一番,选中了如今的秦国公宋时。
 
接着,杨德江便以门客的身份入驻了宋时的府邸,成了宋时和嫪信的中间人。
 
回想自己的一步一步,杨德江觉得自己在正经事上的选择全都没有犯错,唯一的差池却是出在女人身上。
 
他不该高看秦国公夫人的影响力,也不该小瞧了欧家小姐的胆量。
 
更主要的是,他不该忘了去了解欧家小姐身后那一位的发迹史,忘了去调查那一位到底有着什么依仗,才能博得两朝帝王的欢心。
 
——可惜,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杨德江胡思乱想着,视线也渐渐有些迷离。
 
——好困。
 
——是昨晚未曾睡好的缘故吗?
 
——不,不对!
 
迷乱中,杨德江注意到妻子和儿子都已经闭上了眼睛,胸口处的起伏也越来越慢,几近休止。
 
——不,不能睡!
 
杨德江意识到情况不对,然而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眼皮也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最终,杨德江还是闭上了双眼。
 
得知朱边到访,秦国公宋时亲自迎出了大门。
 
“稀客,稀客!”
 
“哪里,哪里。”
 
一番寒暄之后,朱边笑眯眯地挑明了来意。
 
得知朱边带回了杨德江,宋时立刻眼睛一亮,转头就朝朱边身后的两辆马车看去。
 
朱边也没绕弯子,笑眯眯地挥了挥手,让手下人把杨德江从马车上请下,然而车门打开之后,杨德江未曾下车,过去开门的手下人却是发出了一声惊呼。
 
朱边和宋时都是一愣,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快步来到马车旁边。
 
车厢里,杨德江一家三口凌乱地倒在一起,乍一看像是睡着了一般,但胸口处明显没了起伏。
 
朱边立刻将手伸向杨德江的脖颈。
 
身体还温热着,但脖颈下的动脉已经没了反应。
 
显然,这人刚死不久。
 
“这是……”一旁的宋时立刻瞪起了眼睛。
 
朱边却没心情理他,迅速转过身来,朝后面那辆载着杨德江父母的马车飞奔过去。
 
打开车门,朝内一看,朱边便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同另一辆马车里的一家三口一样,这辆马车里的老俩口也像睡着一般闭上了双眼,死得不能再死。
 
一模一样的情况,一模一样的死法。
 
这……
 
朱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动了动鼻子,闻了闻车厢里的味道,很快就嗅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甜。
 
但他却闻不出这种味道是什么,而闻到这种味道的他也并未感觉到丝毫的不适。
 
想了想,朱边干脆动起手来,将杨德江父亲的衣服剥光,查看他的身上是否存在伤口或是痕迹。
 
宋时这时也跟了过来,见朱边竟然剥光了死者的衣服,不由得目瞪口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朱边冷冷答道,“我把人好端端地接了出来,怎么到了你家门口,竟然就变成了几具尸体!”
 
“不是你干的?”宋时愕然问道。
 
“我吃饱了撑的,送两车死人给你?!”朱边没好气地反问。
 
“许是……许是陛下……”宋时也觉得朱边的态度不像是故意为之,便将怀疑的对象指向了已经与他近乎于撕破脸的皇帝陛下。
 
朱边冷冷一笑,一边继续检查着杨德江父亲的尸体,一边嘲弄地说道:“陛下若是这种性子,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宋时不说话了。
 
确实,戚云恒若是小肚鸡肠到了这种地步,连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都不肯活着还他,哪还会容许他活蹦乱跳地在那儿添乱,早想法子把他给弄死了!
 
这时候,朱边已经把杨德江的父亲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只是一无所获,未能查出死因。
 
“很遗憾,国公大人。”朱边道,“这人,我恐怕不能还给你了。”
 
“为何?”宋时一愣。
 
“我要把他们的尸体带回衙门,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朱边漠然答道。
 
此刻,朱边的心里已是冰火两重天。
 
杨德江一家与他就隔了两个马车的车壁,而他们何时死去,如何死去,他却全然不知,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打脸,而且把他打得生疼生疼!
 
与此同时,朱边又因为杨德江一家的死法而背脊发寒。
 
这五个人显然不会是在同一时间因为同一种突发的疾病而暴毙,必然是有人对他们下了毒手,取走了他们的性命。
 
但这又是怎么做到的呢?朱边想不出来,只觉得可怕至极。
 
心念一转,朱边忽地想起一事,马上转过头来,揪住宋时的衣襟,厉声问道:“你可知道——若是这世上有人对前朝的继国公嫪信以及你面前这一家人恨之入骨,那会是谁?”
 
朱边问得很是突然,再加上眼前这一幕的震动尚未消散,宋时便想也不想地脱口答道:“当然是前朝皇帝!”
 
话一出口,宋时便有些后悔。
 
他怎么就直接答了,他应该先问一句嫪信是谁,和杨德江又有什么关系才对!
 
朱边却没追究宋时所想,很快就眯了眯眼,满面狰狞地笑了起来。
 
“说得没错,对他们两个恨之入骨的,必然是前朝余孽!”话音未落,朱边便朝宋时拱了拱手,“朱某还要向陛下禀告此事,就不和国公大人多聊了,就此告辞,莫送!”
 
说完,朱边撇下宋时,向手下人发号司令,让他们收拾好载有杨家人尸体的马车,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第142章:三年之后
 
时光如梭。
 
三年的孝期转瞬即逝,戚云恒也在朝臣的催促声中默许了开国以来的第一次选秀,只将选秀的范围限定在京城的五品官宦之家,不让此事扰乱平民百姓的正常生活。
 
为了减少麻烦,戚云恒还刻意强调了要以自愿为原则,让愿意送女儿参选的官员自行上报,不设任何强制性的要求。
 
戚云恒本以为能撤下脸皮将女儿送进皇宫的人家不会太多,结果却远超他的预料,连六位尚书中都有二人为家中女儿报名参选。
 
“他们都在想什么啊?”
 
看到初选名单的当天,戚云恒便郁闷地丢下政务,独自跑到夏宫和欧阳吐槽。
 
“许是觉得你现在的儿子不够好,想帮你生几个好的?”欧阳随口说道。
 
“呃……”戚云恒被噎了一下,很快就叹了口气,“搞不好还真是这么回事。”
 
太后驾崩的那年秋天,戚云恒便将戚雨霖之外的三个孩子从各自的母妃身边移出,为他们三个重新安排了单独居住的宫殿,然后便将四个孩子领入朝堂,允许他们参加每月初一和十五举行的大朝会。
 
开始的时候,四个孩子只能看着,谁要是擅自插话就取消一次出席大朝会的资格。
 
这个规矩原本是为戚雨澈设定的,但戚雨澈的胆子却比戚云恒预想的要小,一进轩辕殿就被朝臣们的气势吓住,愣是从头到尾都没敢开口。
 
大皇女戚雨露倒是不小心多了两次嘴,被罚去了两次出席大朝会的资格。
 
到了今年春天的时候,戚云恒开始选择性地挑选一些议题,当众询问四个孩子的观点和意见,然而两位皇子的表现全都不尽如人意,大皇子不够稳重,二皇子太过死板。两个本该成为陪衬的妹妹反倒是让人眼前一亮,只是亮过之后,便又不得不因其性别而让人扼腕惋惜。
 
如此一来,不少自诩为忠贞之士的朝臣便将希望寄托在皇帝陛下的健康上,希望皇帝陛下能在而立之年继续开枝散叶,使后妃诞下更为合适的太子人选。
 
从金刀卫那边收集到的消息来看,有些朝臣甚至把这次选秀与国之兴衰等同起来,不仅主动将自己的女儿奉献出来,更努力说服家中有聪慧女儿的同僚,希望他们不要敝帚自珍,将后宫视为龙潭虎穴。
 
为了陛下,为了国家,即便刀山火海也该勇敢直面,何况只是将女儿送入皇宫?
 
初选名单过于庞大,很可能就是受了朝臣们这种微妙心态的影响。
 
一些朝臣单纯地希望有优秀的女子为皇帝陛下诞下更加优秀的皇子;另外一些不那么单纯的朝臣也不免生出遐思,觉得高妃、陈妃这样的歪瓜裂枣都能诞下皇子,我家女儿更加出色,入宫之后,自然会比现有的一后三妃更加得宠,生下的皇子,自然也可以轻轻松松就将现有的两位皇子挤出继承人的序列。
 
戚云恒确实需要再增加几个皇子去分担朝臣们的注意,安抚他们的心田,但这样的皇子只要再有几个便够了,而不是十几个甚至几十个。
 
一想到孕育皇子,戚云恒的心情便又低落了几分。
 
女人……
 
戚云恒叹了口气,伸手把欧阳拉到怀中,狠狠地抱了一会儿,接着就转过身来,将人带上了床榻。
 
对于戚云恒的求欢,欧阳一向是来者不拒。
 
但两人刚搂在一起,昏天黑地一通热吻,还没来得及宽衣解带,门口处便传来几下轻微的敲门声。
 
紧接着,一个戚云恒并不熟悉的声音自门的另一侧响起。
 
“九千岁,奴婢有事禀告。”
 
戚云恒立刻皱了皱眉,低头看向欧阳,用口型问道:谁?
 
“庞忠的干儿子蓝大海。”欧阳小声答道,“你派过来的,不记得了?”
 
“……我怎么可能会记得住一个小太监的声音。”戚云恒撇了撇嘴,很是不爽地从欧阳身上移开,示意他出去问问怎么回事。
 
欧阳理了理衣服,翻身下床,放下帷幔,将床榻上的戚云恒遮挡住,然后扬声道:“进来!”
 
“诺!”
 
随着一声门响,一个略有一些肥胖的年轻太监从门外走了进来。
 
“什么事?”欧阳在旁边的罗汉床上坐下,歪头向蓝大海问道。
 
“启禀九千岁,初选的名单已经出来了。”蓝大海谄媚一笑,将一叠写满人名的宣纸捧了起来,送到欧阳面前。
 
欧阳顿时嘴角一抽,神识向后一扫,感觉起戚云恒的面部表情。
 
——呃,似乎不太好呢!
 
欧阳很是同情地看了蓝大海一眼,伸手将这叠宣纸接了过来,挑眉问道:“从哪儿来的?”
 
“奴婢与负责此次选秀的司职太监有些交情,早就跟他打过招呼了。”蓝大海嘿嘿一笑,很是得意。
 
——那太监交了你这个朋友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欧阳心下腹诽,脸上却如蓝大海希望的那样笑了起来,“干得不错。出去找你干爹,告诉他,这个月,你们爷俩的赏金加倍。”
 
听到这话,蓝大海却是脸色一僵,露出了些许慌乱。
 
欧阳眉毛一挑,故意问道:“怎么了?”
 
“只……只是一点小事,奴婢……并未惊动干爹。”蓝大海磕磕巴巴地答道。
 
“瞧你那小心眼。”欧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拿起桌子上摆着的一枚玉如意,朝蓝大海扔了过去,“赏你了。”
 
“谢九千岁!”蓝大海面色一喜,接住玉如意,躬身告退。
 
他一走,戚云恒立刻掀开帷幔,从床榻上跳了下来,恨恨道:“这些自作聪明的阉货!”
 
“就两个人,别用‘些’来形容,平白无故地伤及无辜。”欧阳抬手将那叠宣纸塞给戚云恒,“你先看看是真是假再发脾气。”
 
欧阳虽对这份名单不感兴趣,但他倒是可以理解蓝大海为何自作主张。
 
不过就是看到黄朋在皇庄那边做得风生水起,有了权柄,宫里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品级都快赶上庞忠了,而一同来到夏宫的自己还是个只能给干爹跑腿的小太监,蓝大海便着了急,起了心思,对干爹庞忠也再不如早前那么忠心耿耿,信赖有加。
 
戚云恒却是对太监们的小心思不感兴趣,一目十行地把名单扫了一遍,很快就恶狠狠将其摔在桌上。
 
“是真的。”戚云恒磨牙道。
 
“那你就赶紧回去清查吧!”欧阳道,“俗话说得好,无独有偶。这名单能送到我这里,肯定也能送到别人那里。若我猜得没错,此时此刻,后宫的妃子们,包括皇后,恐怕已经是人手一份了。”
 
“无独有偶不是这么用的。”戚云恒无处发泄,只能拿欧阳的用词不当挑一挑刺。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就好。”欧阳没跟他计较,撇嘴道,“放心,我这边也不会轻饶了这个蓝大海的,至少也要把他贬到浣衣局之类的地方,让他给其他太监洗两个月衣服……不,还是三个月吧!呃,或者扔到净事房,让他刷三个月马桶?”
 
“刷完马桶,你还能让他回来伺候?”戚云恒知道欧阳是在故意逗自己开心,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不嫌恶心?”
 
“说得也是,那就送去浣衣局吧!”欧阳一锤定音。
 
“说得好像你真打算那么做一样。”戚云恒吐槽。
 
“什么叫好像。”欧阳回了双白眼,起身抓住戚云恒的衣襟,把他推回床榻,然后就势骑在他的身上,一边宽衣解带,一边一语双关地催促,“快点,速战速决,把该做的事做完——把你送走了,我也好清理门户。”
 
“速战速决,那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戚云恒把胯部用力向上一顶,恶狠狠地说道。
 
“那咱们就来试试看呗!”欧阳扯下最后一件衣衫,弯下身子,咬住了戚云恒的双唇。
 
戚云恒立刻将欧阳的唇舌缠住,同时伸出双手,将欧阳身前身后的两处要害尽数封堵。
 
偶尔来一次没有前戏的欢愉其实也是一种极为酣畅的极致体验,虽然免不了会痛,但也极其地爽,对于情绪的发泄更是淋漓尽致。
 
在欧阳的蛊惑、诱惑以及迷惑下,戚云恒终是做了一次快枪手。
 
但败北之后,戚云恒的心情却是多云转晴,见了阳光。
 
与欧阳约好晚上再战,戚云恒便钻进密道,回乾坤殿那边继续抓人泄愤去了。
 
欧阳独自回味了一下余韵,抓起衣服,却又懒得起床,干脆放下帷幔,拉响了叫人的铃铛,让当值的桃红把庞忠叫了过来。
 
庞忠本就不明所以,进门之后,发现欧阳竟然隔着帷幔与自己说话,立刻想到了别的地方,脱口问道:“九千岁可是要唤太医?”
 
“叫什么太医,我就是叫你。”欧阳没好气地说道,“转头,往左看,往桌子上看。”
 
庞忠愣愣地转过头,发现一旁的案几上放着一叠宣纸。
 
“你那干儿子刚给我送过来的。”欧阳道,“送来的时候,正赶上陛下也在。”
 
庞忠愈发迷惑,伸手将这叠宣纸拿了起来,见欧阳没有阻止,这才继续看了下去。
 
看完之后,庞忠便明白过来,立刻跪倒在地。
 
“奴婢管教不利,还请九千岁责罚!”
 
“别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帮蠢货担责。”欧阳道,“你担不过来的。”
 
“奴婢知错!”庞忠垂下头,心里既恼怒又担忧。
 
庞忠对这两个干儿子都是用了心的,只是一个太成器,一个太不成器。
 
成器的那个正被他的顶头上司重用,已经不是他能干涉辖制的;不成器的那个又有些烂泥扶不上墙,就算他给了机会,那傻小子都不知道怎么抓住机会。
 
更加让庞忠没辙的是,这二人的运气也和才能一样有着天壤之别。
 
成器的那个总是鸿运当头,不成器的那个总是踩着背字。
 
窃取秀女初选名单这事可大可小,可好可坏。
 
若是只有九千岁知道而皇帝不知道,那就是一件很好的小事;可若是像现在这样,九千岁和皇帝陛下一起知道,那就是大大的坏事了。
 
私窥王事,那是可以杀头的罪状啊!
 
“你知错没用,得让他也知错。”欧阳懒洋洋地继续说道,“最主要的,得让陛下消气。”
 
“还请九千岁明示。”一听欧阳的语气和用词,庞忠就知道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干儿子罪不至死,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送去浣衣局,让他在那儿洗三个月衣服吧!”欧阳轻飘飘地说道。
 
“谢九千岁恩泽!”庞忠立刻磕头谢恩,心中亦是暗暗磨牙。
 
只洗三个月衣服真是太便宜那小子了,还是再加三个月,变成半年吧!
 
反正夏宫这边也没那小子什么事,即便是一年不见,九千岁也肯定想不起他!
 
第143章:往事重演
 
欧阳本以为把蓝大海送去浣衣局吃些教训,这件事也就结束了。
 
但接到指令的庞忠却没有立刻离开,捧着那叠名单向欧阳请示,是否需要将名单上的女人调查一番。
 
——调查她们做什么啊?
 
欧阳目瞪口呆,
 
庞忠伺候欧阳也有段时间了,而太监的主职就是讨主子欢心。
 
一看欧阳的表情,庞忠就知道他这位主子根本没往自己所想的方面去想,立刻垂下头,低声道:“奴婢僭越了。”
 
欧阳这会儿也明白过来。
 
显然,庞忠和蓝大海都把这些尚未入宫的秀女当成了潜在的敌人,争宠的对象。
 
欧阳顿时哭笑不得,一时间倒是对“皇帝不急太监急”这句话生出了些许感悟。
 
“别费那力气了。”欧阳没和庞忠过多解释,反正解释了,他也不会明白,只摆摆手,让他把名单拿下去销毁。
 
遣走了庞忠,欧阳也在床上躺不下去了,干脆又把桃红和柳绿叫了进来,伺候自己洗漱更衣。
 
没曾想,换衣服的时候,桃红竟也提起了选秀的事,还一本正经地劝慰欧阳,“主子放心,陛下对您的宠爱丝毫未减,您大可不必与那些小妖精一般见识,伤了您与陛下之间的情意。”
 
“你知道什么是情意吗?”欧阳听得满头黑线。
 
“婢子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不懂的。”桃红撇嘴说道。
 
“哟,小丫头动春心了。”欧阳立刻把眉一挑,“说,看上哪家的小郎君了?”
 
“她呀,看上的才不是什么小郎君呢!”柳绿意有所指地插言道。
 
“不小?是指年龄还是指什么?”欧阳愈发好奇,“快点说,不说,可就别怪我不给你做主,不放你出宫。”
 
“主子……”桃红羞涩地跺了跺脚,但还是没好意思说出那人名字。
 
欧阳追问道:“怎么不说,不会是你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才不是呢!”桃红咬了咬嘴唇,求助地看向对面的柳绿。
 
柳绿立刻接言道:“她看上的,是皇庄里的肖庄头!”
 
听到这个名字,欧阳微微一怔,颇有一些意外,“你确定?肖二这人倒是没什么可挑剔的,但他那个老娘可不是个好相处的婆婆,嫁到那么一个人家,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婆婆她……人挺好的呀!”桃红脸色泛红,轻声细语。
 
“看来你是把他们一家都搞定了,就等我这边发话放人了。”欧阳扯了扯嘴角,抬起手臂,让柳绿把自己的腰带系好,然后把脸一沉,正色道,“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你自己选的姻缘,将来若有什么不妥,也只能由你自己承受,我是不会插手去管的。”
 
“婢子明白。”桃红微微屈膝,向欧阳行了一礼。
 
“还有,肖二虽是庄头,得我重用,但终究还是奴籍,而且是皇帝家的奴婢,不是想脱籍就脱得出去的。”欧阳继续说道,“更何况,以他的身份、学识还有年纪,若是真的脱离了皇庄,反倒更加不可能出人头地,飞黄腾达。所以,你要想清楚,不选他,你还有成为平民的可能;选了他,你和你的儿女可就要做一辈子甚至几辈子的奴婢,再无成为平民的可能。”
 
“婢子原本命贱,遇了主子才得了富贵,能继续这样平平安安地活着便是婢子最大的心愿,再不敢奢求更多。”桃红抬起头,眼圈微红,语气却十分坚定。
 
“既然你想清楚了,我也不多说了。”欧阳点了点头,“安心待嫁吧!”
 
“谢主子!”桃红笑逐颜开,喜极而泣。
 
欧阳却转过头来,朝柳绿问道:“你呢?有没有看上哪个?”
 
“婢子等父亲母亲和主子安排。”柳绿笑嘻嘻地说道,“婢子比桃红心大一些,还请主子莫要责怪。”
 
“能这么想,就说明你这丫头还没开窍。”欧阳抬手弹了柳绿脑门一下,“嫁人的事就先别想了,先给我带出一对桃红柳绿再说。”
 
“诺!”柳绿笑嘻嘻地应下。
 
正好最近没什么事情,欧阳便打算把桃红的亲事解决掉,将她送出宫去,安心做个待嫁新娘。
 
当晚,欧阳把此事告知戚云恒,顺便告诉他,自己明日要出宫一趟,去皇庄那边把这件事确定下来,然后去柳县住上一日,看看自己有段时日不曾见面的侄女欧菁。
 
“有什么好看的。”一听说欧阳明晚不打算回来,戚云恒立刻皱起眉头,“我一直派人盯着那里了,保证连根头发都不会让她少掉。”
 
“身体好不等于过得就好,我去看她也不是为了看她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儿,掉没掉肉。”欧阳对戚云恒这种非要时时刻刻把他放身边盯着的心态很是无奈。
 
他们都在一起三年了,这家伙怎么还没腻掉呢?
 
婚姻里,不是常有三年之痒吗?
 
怎么这家伙一点瘙痒的感觉都没有,总是一副怕他跑掉的紧张模样。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欧阳故意问道。
 
欧阳知道戚云恒肯定去不了,即便有时间,有空闲,也不会愿意与他的侄女扯上关系,闹出绯闻。
 
果然,戚云恒把脸一沉,“你觉得那是我能去的地方吗?”
 
“又不大张旗鼓地去,有什么能不能的,就当散心了。”欧阳撇了撇嘴。
 
“我还有早朝呢!”戚云恒强调道。
 
“啊,抱歉,我把这件事给忘了。”欧阳毫无诚意地耸了耸肩。
 
戚云恒拿欧阳没辙,又不好真的不放他出宫,想了想便将阻止变成了讨价还价,“放你出宫可以,在外面住一宿也不是不行,但明晚的空档,你得给我补回来。”
 
“直说吧,又想‘干’嘛?”欧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戚云恒咧嘴一笑,“上次做出来的猫狗装,你还一直不曾穿过。”
 
——靠!
 
欧阳顿时满头黑线,一时间都不想出门了。
 
自打欧阳随口说了句装猫扮狗,戚云恒就把此事记了下来,甚至还真的找人做了一套猫狗衣服,非要欧阳在欢愉的时候穿上。
 
欧阳自然是拒绝的,更何况那两套衣服既不好看,更不舒适,真要穿到身上,既不可能像猫也不可能像狗,倒是更可能像猪像熊。
 
但戚云恒一直对这两套衣服念念不忘,时不时地就要提起一次。
 
欧阳想了想,觉得倒不如趁此机会一了百了。
 
“也行。”欧阳道,“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如今可是夏天,把那么一套东西捂身上,非热到中暑不可,所以,那两套衣服得让我拿去改改,改成不会热死人的模样。”
 
“行。”
 
“第二,两套衣服不能全穿在我的身上,你得分享一套。”欧阳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要猫还是要狗,你自己选,或者,给你改成狗熊?”
 
“……”
 
戚云恒哪个都不想要,只想让他家皇夫穿给他看。
 
但和欧阳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戚云恒便意识到欧阳已经做出了足够大的让步,肯定不会再继续妥协退让,只得叹了口气,无奈道:“抽签如何?”
 
“也好,交给老天爷决定。”欧阳点头同意。
 
哄好戚云恒,欧阳便在第二天上午离开了夏宫。
 
但在出城前往皇庄之前,欧阳习惯性地回了一趟自家府邸,准备看看家中的那一群家伙有没有捉妖,顺便将家中的大事小情处理一下。
 
然而一下马车,欧阳便发现庄管家脸上的表情很是诡异,似惊讶,又似松了口气。
 
“家里出什么事了?”欧阳马上想到的就是那群手下是不是背着他干了什么坏事。
 
三年来,又有几名手下响应欧阳的召唤,从各地返回了京城,而这也让欧阳府里的情况愈发复杂纷乱。
 
欧阳不得不把庄管家留在府邸里主持大局,管控这群习惯了肆意妄为的孤魂野鬼。
 
“家里倒是还算太平。”庄管家摇了摇头,“您还是去一趟书房,亲自看一看吧。”
 
“书房?”欧阳满头雾水,愈发糊里糊涂。
 
庄管家没再解释,转过身来,将欧阳领到前院书房,然后便从柜子里捧出一个很是精美的漆盒,将其放到欧阳面前。
 
“看着有点眼熟。”欧阳眨了眨眼。
 
庄管家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打开漆盒,露出里面的一张信笺。
 
欧阳微微一怔,很快想起,三年前,他也曾收到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不,倒也不是一模一样。
 
欧阳拿起信笺,发现上面没再写什么酸诗,而是直接表明了拜访之意,并把时间定在了半月之后,给他留出了充足的准备时间。
 
信笺的落款处没有题写名字,只盖了一方小印,上面是一个古体的河字。
 
欧阳顿时眼睛一眯,心下一紧。
 
虽然早有怀疑,但在得到证实的这一刻,欧阳还是生出了一点莫名的惶恐,心情更是说不清,理还乱,难以言喻。
 
“真的是他?”欧阳不自觉地问出声来。
 
“不好说。”庄管家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今天天亮的时候,清理院子的杂役在府门口发现了这个东西。看大门的都只是些寻常之人,没发现什么人送过来的,实属正常。但咱们府里可不只是些寻常之人,偏偏一个两个全都没有察觉到异状。”
 
“没什么可惊讶的,也别太小瞧了他。”欧阳漠然道,“那家伙若还活着,定然已经成了和我们一样的异类。”
 
“怎么办?”庄管家问道。
 
“什么怎么办?”欧阳愣了一下才明白庄管家的意思,立刻摇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会有什么变故,都得等他亲自登门了才会知晓——至于现在,该干嘛干嘛就是!难道他一冒头,咱们就不过日子了?”
 
“倒也是。”庄管家点了点头,却也没有太过担忧。
 
对于自家主子的实力,庄管家是有着绝对自信的,更何况他家主子现在也不是光杆司令,手下人已经回来了一半,个个怀有异能,即便是遭遇宗门大派围剿,也可以与之肆意一战。
 
“对了,苏素在吗?”欧阳转而问道。
 
“应该在吧。”庄管家一愣,不明白欧阳怎么想到了那个丫头,“收到这个漆盒之后,我就让府里人加了小心,像她这种没啥实力的,自然是能别出门就别出门。”
 
“叫她过来。”欧阳道,“我有事要她去做。”
 
第144章:庸人自扰
 
欧阳要苏素做的事情与庄管家预想的截然不同,不过就是为了让她改制两件玩乐用的情趣衣服。
 
因衣柜里总是少一件衣裳,苏素特意养了好几个裁缝,按照她的喜好和习惯来缝制衣裳。
 
为了不浪费资源,苏素还特意在京城里开了一家成衣铺,对外进行销售。
 
这些裁缝的手艺并不比宫中的御用裁缝更好,但在苏素的调教下,她们的心思和想法远比传统的裁缝们更加灵活多变,而且敢想敢做。
 
十多年前的时候,苏素这间成衣铺的最大客户就是京城里的几座青楼妓馆,不仅为其缝制日常待客用的衫裙,更把内衣的概念开来,赚了个盆满钵盈。
 
苏素虽不喜欢青楼里的烟花女子,却不排斥与她们做生意。
 
用苏素的话说,钱这东西原本就是脏的,不管以什么方式赚取都干净不了,倒不如不要矫情,该赚就赚,多多益善,之后才可以用肮脏的钱做干净的事,洗涤自己早已不纯洁的心灵。
 
现在,受欧阳的身份影响,成衣铺不可能再接青楼那边的生意,收益自然也无法再与当年相提并论,但苏素还是把成衣铺重新开了起来,只当给裁缝们找些事做,让她们不至于太过清闲。
 
看到欧阳拿出来的皮衣,再听过欧阳的种种要求,苏素却没有立刻应承下来,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着欧阳,然后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你也感觉到争宠的压力啦?连这种手段都用出来了!”
 
——什么跟什么啊?
 
欧阳先是莫名其妙,接着便因为明白了苏素的意思而抑郁不已。
 
——为什么这些家伙都认为他会被这次的选秀影响到啊?!
 
——这点小事能对他有什么影响啊?!
 
被人接二连三地过度关心,欧阳终是按耐不住,发了脾气。
 
“争个屁宠!有什么宠值得我去争的?我干嘛要和一群毛都没长全的女人争宠啊?!说话之前先动动脑子行不行啊?!”
 
苏素被欧阳突然爆发的怒火吓了一跳,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一旁的庄管家赶忙轻咳一声,打了个圆场。
 
“主子莫恼,不值得。”
 
说完,庄管家便把欧阳拿出来的皮衣塞进苏素怀里,将她打发出去。
 
等苏素离开,庄管家才转过头来,试探着问道:“可是有人在主子面前乱嚼舌根了?”
 
“一个两个的,全都以为自己很懂——他们懂个屁啊,又知道什么啊?!”欧阳转身往椅子上一坐,越想越觉得气闷,“我用得着他们同情,用得着他们帮着出谋划策?一个个的,都以为自己是谁啊?救世主吗?!观世音菩萨吗?!我若真是那种需要靠皇帝宠爱过日子的,他们那一两句虚头巴脑的空话又有什么用处?能帮我争宠还是能帮我杀人?不过就是往人心窝子上捅刀,让人更加难受罢了!”
 
“主子也难受了?”庄管家立刻挑眉问道。
 
欧阳被庄管家这一针见血的质问噎了一下,好半天才豁开脸皮,愤愤地答道:“原本是毫无感觉的,被他们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安慰一闹,没感觉也变成有感觉了,不难受也变成难受了!”
 
庄管家笑了笑,却没安慰欧阳,而是反问道:“主子觉得,这事应该怪谁?”
 
“怪谁?”欧阳被问得一愣,“难道还怪我不成?”
 
“可不就是怪您嘛!”庄管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主子觉得自己不稀罕帝王疼宠,可别的人不知道啊!您身怀异能却不彰显,一如白龙鱼服,就算被人轻视小瞧,那也是您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
 
庄管家说得很不客气,欧阳却无力反驳。
 
庄管家并没有说错,这两日的遭遇虽然让欧阳很是懊恼,但究其根源,却真的是他自作自受。
 
若欧阳不是以皇夫的身份入住夏宫,不让戚云恒这个皇帝夜夜留宿,又有谁会觉得选秀一事会与他休戚相关?
 
就好似住在秘居里的沈真人,即便他像个匠人似的,整日与器具为伍,既不炼丹也不传教,让人觉得他这个真人虚有其表,却也一样不会有人认为他是靠皇帝的宠爱谋生,将他归入佞妄一流。
 
想通了这一点,欧阳却没有就此释怀,原本因为懊恼而亢奋的情绪倒是因此急转直下,嗖地一下跌落到了谷底。
 
欧阳重重地叹了口气,朝庄管家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
 
“诺。”庄管家对自家主子的情绪最为敏感,一听他的语气,再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欧阳的心情比刚才还糟,赶忙知趣闪人。
 
但庄管家还没走到门口便被欧阳再次叫住。
 
“等等。”欧阳道,“你去皇庄那边跑一趟,把桃红和肖二的婚事敲定,我就不亲自过去了。”
 
“……诺。”庄管家扯了扯嘴角,在心里为桃红哀悼了一声。
 
主子亲自为其做媒和管家代为处理,二者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对桃红的身价也有着可以预见的影响。
 
见欧阳似乎再没了别的吩咐,庄管家这才再一次恭身告退。
 
走到门口的时候,庄管家刻意停了一下,见欧阳确实没再叫住他,这才推开屋门,闪身离去。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自己,欧阳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郁闷地沉思起来。
 
这三年,欧阳过得很是不错,几乎已经好到了乐不思蜀的程度。
 
没了看他不顺眼的云太后作祟,皇宫里的几位后妃与他均是井水不犯河水,每日里更有戚云恒朝夕相伴,想方设法地讨他欢心。
 
皇庄那边也一切顺利地步入正轨,并将根系向东北和西北两个地方伸展开来,如今已经再不需要他或朝廷供血培养。
 
唯有秦国公宋时一直锲而不舍地试图找他麻烦,但也都被戚云恒挡了下来,用不着他去烦心。
 
现在,即便戚云恒下旨选秀,其实也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妨碍。
 
戚云恒的信誉还是很好的,肯定不会用皇庄赚来的钱去供养后宫妃嫔——戚云恒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原本也轮不到这些妃嫔挥霍,而那些新入宫的秀女也不可能住进夏宫,与他这个男人同处一个屋檐下。
 
唯一的妨碍,也就是戚云恒会花费一些时日去繁衍后代,来不了夏宫……
 
其实也未必就来不了。
 
想了想戚云恒的性格和性向,欧阳觉得,这家伙极有可能会干出前半夜在妃嫔的床上造人,后半夜跑来夏宫求欢的混账事情。
 
唔,新人进宫之后,他得让人在夏宫里常备洗浴用的热水,省得戚云恒把别人的味道乃至东西沾染到他的床上……
 
靠,他想这种事情作甚!
 
戚云恒若是真敢刚抱过女人就来找他,直接把这家伙踹床底下就是,哪里还用得着费力气帮他清洗!
 
想到这里,欧阳忽地灵光一闪,豁然开朗。
 
他真是钻了牛角尖了!
 
他既不需要靠戚云恒的宠爱过日子,更不需要靠别人的想法过活!
 
别人怎么想,关他屁事啊?!
 
那些不相干之人的同情、怜悯、贬低、奚落……是能让他多块肉,还是能让他少块肉?
 
说到底,不过就是三个字,不相干!
 
他的郁闷,他的懊恼,他的烦躁,其实也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庸人自扰——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他根本就是被庄管家那个家伙给误导了!
 
欧阳大彻大悟,顿时心情舒畅地站起身来,推门走了出去。
 
比欧阳更早出去的庄管家并未走远,正在院子里给家中仆役安排活计,见欧阳出来,立刻将身边的仆役遣走,转头向欧阳问道:“主子这么快就想通了?”
 
“想个屁想,有什么好想的!”欧阳朝庄管家翻了个白眼,“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看来是真的想明白了。”庄管家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就知道你是故意误导我。”欧阳嘟囔了一句,却也没和庄管家计较,转而问道,“府里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就让人给我准备马车,我好早去早回。”
 
“您又要亲自去给桃红做媒了?”庄管家故作惊讶地问道。
 
“做个屁媒,我要去柳县看菁儿。”欧阳又赏了庄管家一双白眼。
 
对于桃红和肖二私定终身的身,欧阳其实是有些不爽的。
 
桃红是欧阳的专职侍女,其主职工作就是伺候他的日常起居,出宫的机会少之又少,也就是欧阳亲自去皇庄视察的时候,才会有机会与肖二见面。但即便是这种时候,桃红与肖二也不存在独处的可能,怎么就互相看对了眼,而且还互诉了衷肠呢?
 
思来想去,欧阳只能把柳绿也一起怀疑上了。
 
柳绿管着皇宫和皇庄的文书账本。即便欧阳懒得出门,她每个月也要跟黄朋去一次皇庄,清查账目,勘查人事,与管理皇庄的肖二也免不了会有接触。柳绿既然知道桃红和肖二的事情,肯定也是参与了进去,没少给他们二人牵线搭桥,做那红娘月老。
 
“桃红的事,你看着办就行了。”欧阳强调道,“府里自有规矩,用不着为她破例。”
 
一听欧阳这话,庄管家就知道欧阳对桃红的这桩婚事其实是不甚满意的。
 
府里虽然早对婚丧嫁娶之事定下了规矩,但规矩是主人定的,破与不破,全看主人心情。
 
但是,很明显的,他家主子心情不好。
 
而桃红与肖二的这桩婚事又犯了忌讳,有着私通的嫌疑。
 
两重不利一叠加,庄管家也只能在心里怜惜桃红一秒。
 
仅仅只是一秒。
 
第145章:粗心大意
 
离开府邸之前,欧阳特意放出神识,将周围仔细检查了一遍,只是不出所料地一无所获。
 
其实想想也能知道,他的府里已是高手如云,既有钢金、鬼火这般神识强大、修为高深的,也有邬大邬二这种视觉敏锐、耳目众多的。若赵河那家伙真敢监控他的府邸,早就被他的手下们察觉并且拿下了。
 
赵河这一次的行动,极有可能同三年前那次一样,也是将东西送到便立刻离开,乃是没有后续的一锤子买卖。负责递送漆盒的,也未必就是什么高手,更可能是个毫无异常可言的寻常之人,而这样的人反而不容易引起欧阳那些手下的注意,让他们生不出警觉之心。
 
想了想,欧阳便决定还是以不变应万变,静待赵河出招。
 
——看他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将赵河的事暂且抛到一边,欧阳坐上马车,离开京城,去往柳县的方向。
 
或许是出门之前忘了翻看一下皇历,到了柳县,欧阳愈发觉得今日真的是诸事不顺。
 
欧菁倒是不曾出门游玩,让欧阳扑了个空,但也没有待在道观,而是在柳县的山庄里招待过来找她诉苦的好友车宝儿。
 
这已经不是车宝儿第一找欧菁诉苦了。
 
新婚燕尔的蜜月期一过,车宝儿的夫君就暴露出了怜香惜玉的本性,先是与家中婢女眉来眼去,接着又在友人的怂恿下,开始出入风月之地,并被一个所谓的清倌人迷得忘乎所以,一度还想将其接入府中,纳作妾侍。
 
好在车宝儿的夫家并不是那种宠孩子宠到无所顾忌的人家。得知儿子的打算,车宝儿的婆婆便祭出家法,与夫君一起把这个鬼迷心窍的儿子一顿狠揍,终是让他熄了心思,老实下来。
 
然而男人一旦尝过偷腥的滋味,就很难再安于家室。
 
车宝儿的夫君也只老实了几个月,接着就与寄居在家中的表妹——本打算挂在他家名下入宫参选的秀女一名——勾搭到了一起,而且还将生米煮成了熟饭,让这位表妹珠胎暗结。
 
事情一败露,车宝儿的夫家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了一团。
 
这位表妹乃是上了初选名单的秀女,车宝儿的夫君等于是给皇帝陛下戴了绿帽子,一旦被人知晓……抄家灭门倒不至于,但被皇帝陛下记恨却是免不了的,对家中爷们的前程自然也不会有好的影响。
 
但车宝儿的夫家只是乍得富贵的泥腿子,干不出杀人灭口的狠毒事,再加上这位表妹是车宝儿婆婆的外甥女,实实在在的娘家人,不管此事最后要如何解决,车宝儿的院子里都免不了要多出一位“妹妹”,而且是各种意义上的妹妹。
 
车宝儿心中凄苦,便跑出家门,找好友倾诉。
 
但车宝儿这么一来,倒把欧阳弄得无处落脚——道观是以为皇帝陛下祈福的名义建造的,里面只有和欧菁同一性别的道姑,并不适合让欧阳这个男人留宿,而车宝儿虽是女眷,却是与皇家无关的外人,同样不适合涉足其中。
 
他们两个又不好同时住在山庄里——好说不好听,真要生出什么流言蜚语,害得车宝儿被夫家休弃都算不得什么,惹得他家皇帝夫人勃然大怒,取走了车宝儿的性命才叫悲催。
 
欧菁也明确表达了不希望欧阳留宿山庄的想法。
 
“我要陪宝儿说私房话,哪有时间招待三叔?三叔不如暂且回去,过几日,我正好也要回京城一趟,到时再去三叔府里,让三叔瞧个仔细。”
 
欧菁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欧阳自是不好再说什么,但此时的日头已经偏西,眼看就要到傍晚了,即便是立刻折返,也不可能在城门关闭前抵达京城。
 
郁闷地想了又想,欧阳终是放弃了叫开城门的打算,决定去皇庄那边对付一宿。
 
离开柳县的山庄,欧阳却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欧菁说车宝儿过来找她,但山庄里的奴婢却不像在招待客人。欧阳离开山庄的时候,是直接到马厩那边乘坐的马车,却没发现那里有陌生的马车和车夫。
 
车宝儿好歹也是伯府的少夫人,出门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坐马车,不带随从?
 
如此一想,欧阳便生了疑心,觉得欧菁是在说谎,其目的不过就是为了把他诳走。
 
但是,欧菁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欧阳仔细回想了一下欧菁当时的表情,确实有一些紧张,但也不是多么要紧的那种紧张,更不存在惶恐与惊惧。
 
也就是说,欧菁并非受到威胁。
 
——这丫头到底在搞什么鬼?
 
欧阳有些不放心,想了想便决定返回山庄,弄清楚真相。
 
然而欧阳习惯性地敲了敲车门,却没像以往那样听到车夫的询问。
 
紧接着,马车便吱呀一声停了下来。
 
欧阳立刻心下一凛,暗自道了一声糟糕。
 
不等欧阳放出神识,马车的车门便被人拉开,一张久违的面孔随即映入眼帘,让欧阳大吃一惊。
 
——兴和帝赵煜!
 
欧阳眯了眯眼,却没有立刻叫出那个久违的名字。
 
虽然这人顶着兴和帝赵煜的面孔,但欧阳却不确定这人到底是不是赵煜。
 
或许……
 
欧阳直盯盯地看着这人,一言不发。
 
顶着兴和帝赵煜面孔的男子向着欧阳微微一笑,跟着便拉住车门,纵身一跃,跳到了车厢里面,在欧阳的对面坐下,目不转睛地看了欧阳一会儿,终是开口道:“好久不见,你的美貌倒是更胜往昔。”
 
——赵河!
 
一听这人说话的语气,欧阳便毫不犹豫地确认了这人的身份。
 
但这样的确认尚不至于让欧阳失去理智,欧阳还是控制住翻滚的情绪,一边放出神识,确认车厢外面的情况,一边皱起眉头,故作不快地沉声问道:“你是谁?”
 
顶着兴和帝赵煜面孔的赵河立刻笑了起来,“怎么,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
 
“你不是兴和帝赵煜。”欧阳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即便你确实很像,但你不是。”
 
“为什么这么肯定?”赵河饶有兴趣地看着欧阳,“我和他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是不会用你这种语气与我说话的。”莫名地,赵河的目光让欧阳很不舒服,而神识探得的结果也让欧阳心中一紧。
 
赵河并不是一个人。
 
车厢外,还有十二个衣着一样的追随者,而欧阳带出来的车夫和四个禁卫却已没了影踪,生死不明,下落不明。
 
——大意了!
 
欧阳暗暗想道。
 
但好消息是,赵河对他放出的神识毫无反应,显然还没有领悟修者最重要的力量,即便踏入了修者的圈子,也只是不入流的那种。而车厢外的十二个人更是既寻常又正常的普通人,即便会些功夫,也无法对欧阳造成威胁。
 
“我的语气……有什么不对吗?”赵河兴致不减。
 
欧阳漠然答道:“太轻佻了。”
 
“轻佻吗?”赵河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抱歉,太久没看到檐哥儿,甚是想念,如今终得一见,心情大好,便难免有些失态。”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欧阳不由得呼吸一滞,一时间不知该做怎样的反应。
 
称呼名字为某的男子为某哥儿是百八十年前的习惯,如今早已被世人弃之不用。
 
但欧阳现在乃是以重檐为字,与前世的名字并未完全脱离关系,被赵河这样一叫,他也只能皱起眉头,做出不明所以的不快表情。
 
“檐哥儿这是不打算与我相认?”见欧阳还是没有反应,赵河也故作失望地皱起眉头,但很快便又展眉一笑,轻声道,“没关系,我们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可供挥霍,檐哥儿可以慢慢斟酌,慢慢考虑,我不着急,一点都不急。”
 
“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欧阳沉下脸,再次问道。
 
“只要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就应该知道我是谁。”赵河笑容依旧,“至于我想做什么——放心,是好事,非常非常美好的事。”
 
听到最后一句话,欧阳莫名地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好像在什么人的口中听到过这句话,而且并不是什么好话,至少不像赵河形容的那样美好。
 
赵河这时却把手伸出了车厢,超外面打了个响指。
 
随着这声响指,敞开的车门立刻被人重新关闭,马车也再一次动了起来,只是行进的方向明显是在远离京城。
 
“你要把我带去哪里?”欧阳皱了皱眉,问出了赵河此时可能会希望他问的问题。
 
果然,听到欧阳的质问,赵河立刻灿烂一笑,反问道:“你猜?”
 
——猜你XX!
 
欧阳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脸上也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恼意。
 
看到欧阳生气,赵河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得啦,檐哥儿,就你的脾气,还想跟我装什么?”赵河笑呵呵地说道,“一听你做过的那些事,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我是谁?”欧阳真的是有些忍不下去了,干脆就势翻脸,冷笑道,“我是谁又关你什么事啊?你到底是哪颗葱啊?!”
 
听到这话,赵河终是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打量了欧阳几眼,挑眉问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我为什么要知道?”欧阳嘲弄地反问。
 
赵河没有接言,直盯盯地看着欧阳,仿佛要将他的脸上表情一点不漏地尽收眼底。
 
很快,赵河就再次笑了起来,伸出双手,抚上欧阳的脸庞。
 
“你当然知道。”赵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你的皇帝,你的王,你曾经发誓要永远追随、永远效忠的主人。”
 
“胡说八道!”欧阳挥开赵河的双手,咬牙切齿。
 
第146章:是是非非
 
“装不下去了吧?”赵河哈哈大笑,“以檐哥儿的性子,可做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
 
“说得好像你的性子就很好一样,不过就是故弄玄虚罢了!”欧阳冷冷一笑,“别忘了,你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了,如今的你也不再是什么皇帝,再摆皇帝的架子,玩雷霆雨露的那套把戏,不过就是惹人嘲弄,徒增笑料罢了。”
 
“你果然是记得我的。”赵河收起笑容,幽幽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为何你竟从了逆贼,忘了成国对你以及你们欧家的恩义?”
 
“狗屁恩义。”欧阳还以一双白眼,“都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难道还不清楚忠孝仁义是什么鬼?你想拿这些玩意糊弄谁,你自己吗?”
 
被欧阳如此一问,赵河半晌没有说话,直盯盯地看了欧阳一会儿,忽地叹了口气,“我忽然觉得,你还是装一装比较可人。”
 
“滚!”欧阳毫不客气地开骂。
 
赵河立刻皱起眉头,“檐哥儿的教养,怎么还不如当年了?莫不是因为无人管教的缘故?”
 
“少他娘的废话!”既然已经挑破了彼此的身份,欧阳便不想再和赵河浪费时间,“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又磨蹭了整整三年,到底想干什么?复辟不成?”
 
“当然不是。”赵河淡淡一笑,“正如你刚刚说过的,你我都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荣华富贵均是唾手可得,怎么可能再生得出兴趣?在长生的面前,皇帝的那一丁点权力又能算得了什么?”
 
“那你不去谋求长生,跑到京城来闹腾什么?”欧阳对赵河的话半信半疑。
 
“为了你啊!”赵河身子向前一探,拉近了自己与欧阳之间的距离。
 
“我?”欧阳不由一愣,只觉得赵河这话莫名其妙,没头没尾。
 
“还不懂吗?”赵河无奈地笑了笑,身形一转,坐到了欧阳身边,并顺势抬起胳膊,揽住欧阳的肩膀,“我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啊!”
 
欧阳愣愕地看着赵河,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赵河想要杀他。
 
但心念一转,欧阳就知道自己肯定想的不对。
 
杀人是会有杀气的,但赵河的模样却全然不像要对他动手,倒是……
 
欧阳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嘴角,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想要拉开自己与赵河之间的距离。
 
到这儿会,欧阳终于想起赵河的态度为何让他不自在了。
 
同样的事情,类似的话语,他家的皇帝夫人也曾做过,说过。
 
如此一对比,赵河的心思,立刻昭然若揭。
 
——真他娘的见鬼了!
 
想通之后,欧阳却是宁愿自己还在糊涂。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欧阳果断装了鸵鸟。
 
“没关系,我自己懂就好了。”赵河笑眯眯地抬起手,用指关节在欧阳的脸颊上蹭了蹭,“回想当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选择了等待,而不是伸出手,将你据为己有。一直到死,我才明白过来——你懂与不懂又有什么关系呢?当我抱住你,让你颤栗,让你哭泣,让你不能自已的时候,你自然就会明白我的心意。”
 
若是早个几年,欧阳可能真就听不懂赵河在说什么。
 
然而,现在,已经从戚云恒那里品尝到了情欲滋味的欧阳对赵河的每一句话都理解得一清二楚,再透彻不过。
 
但戚云恒从未说过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肉麻话,他都是直接去做,身体力行。
 
略一比较,欧阳便觉得还是戚云恒的做法更让他愿意接受。
 
——呸呸呸!
 
——他比较这个干什么?!
 
欧阳赶忙收敛心神,将赵河的爪子从自己的肩膀上拨开。
 
“我对你的心意没兴趣!”欧阳直截了当地拒绝道,“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在我心里,你顶多算是姐夫!”
 
“我刚刚才对你说过,你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呢?”赵河笑容不变,伸出手,再一次覆上欧阳的脸庞,一边摩挲一边说道,“对于你的想法,我已经不在意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欧阳脱口问道。
 
“当然是……带你走。”赵河一只手继续感受着欧阳脸颊处的肌肤,另一只手却将他的双手握住,捧起,放在唇边轻吻,“你是属于我的,很早以前就应该归我所有。”
 
“我不明白。”欧阳强行忍住想要将赵河踹飞的欲望,“如果只是想带我走,为什么非要等到今天?三年前,你就已经注意到我了,不是吗?”
 
“三年前,我刚刚从密室里出来,太弱了。”赵河叹了口气,“虽然那时的我也很想将你带走,却没有能够带走你的能力。”
 
“现在和那时又有什么区别?”欧阳故意问道,“在我看来,如今的你也不过就是一巴掌就可以拍死的蚂蚁。”
 
“若我只是一只蚂蚁,此时此刻,你又怎么会落在我的手中?”对于欧阳的讥讽,赵河丝毫不为所动。
 
“说到这一点,我倒是想问问。”欧阳冷哼一声,“你不是送了帖子给我,说半个月后再见吗?今天这又算怎么一回事情?!”
 
“所谓兵不厌诈,若是没有那张帖子,你又怎么会毫无防备地离开京城,来到这里?”赵河微微一笑,“当然,若我在这儿等不到你,半个月后,自然会到你的府中,与你相见。”
 
——即便没有那张帖子,我也一样不会多加防备。
 
欧阳郁闷地想道。
 
说到底,他就没把赵河的事情放在心上,甚至都没把他当成一个事情。
 
但把赵河的话仔细一琢磨,欧阳便皱起眉头,“你在这里等我很久了?”
 
“是啊,有些时日了呢。”赵河坦然承认。
 
“就是说,你一直在盯着欧菁?!”欧阳顿时生出了不好的联想,将欧菁诳走他的事与赵河的出现联系到了一起。
 
“别那么紧张,我又没对她做过什么。”赵河笑着撩开欧阳前额的一缕发丝,“我看得出来,你是把她当槿姐儿疼爱了。我若动了她,你定是要与我拼命的。”
 
“你知道就好。”欧阳冷冷说道。
 
“那丫头,比槿姐儿可差得远了。”赵河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无论容貌,性情,还是才华,都与槿姐儿有着天壤之别,也不知道怎么就投了你的缘,让你那么宠爱。”
 
“你还记得姐姐的模样?”提起欧槿,欧阳的语气不自觉地和缓了几分。
 
“记得啊,很清楚呢!”赵河笑了笑,“你失踪的那阵子,她一直以为是我囚禁了你,还跟我发了好大的脾气,差点就要弑君呢!”
 
“她……她是不是知道你……”欧阳心下一紧,想起了上一世的最后,姐姐欧槿的那些古怪表现,尤其是那道不许他再入宫的禁令。
 
“知道。”赵河点点头,“女人,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能力,只凭直觉就能看穿男人的心思。即便我对她那么好,她也不肯领情……”
 
“你对她还好?”欧阳嘲弄地打断,“你的好法就是让她生不出孩子,被别人迫害?”
 
赵河叹了口气,“那件事情,真的是怪不得皇后。”
 
“你怎么知道……”话未说完,欧阳就变了脸色,“是你?!”
 
“是我。”赵河没有否认,“是我让人下的手,皇后不过就是担了一个嫌疑。”
 
“你怎么能那么做,那可是你的孩子!”欧阳气恼地质问。
 
“一个偷来的孩子。”赵河淡漠地答道。
 
“你——”
 
“我在纳她入府的时候,就已经明确告诉过她,不会给她孩子。”赵河抢先道,“她为了安抚你,才编造出我许给她太子之位的谎话。”
 
欧阳顿时一呆。
 
“我得承认,一开始接近你们姐弟的时候,我是别有用心的。”赵河继续说道,“庆阳伯掌控着京畿护卫,对我未来的布局有着莫大的便利。结识了你们,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庆阳伯府,与伯府辖下的将官缔结关系。那时候,我说要娶槿姐儿,倒也算是真心实意。”
 
说完这些,赵河话音一转,“但是,就在你和槿姐儿守孝的时候,京里的情况发生了变化,我也遇到了更适合与我联姻的皇后——你得承认,槿姐儿虽然貌美,但余下的条件却并不算佳,与她联姻,我能得到的太少。”
 
“是什么都得不到吧!”欧阳这会儿也冷静下来,听到赵河追忆往事,立刻嘲弄道,“那时候,庆阳伯府的关系已经尽在你的掌握,娶不娶姐姐,都已没了影响。”
 
“是啊!”赵河微微一笑,“檐哥儿看来是有了阅历,看事情也比当年更加透彻了呢!”
 
“少废话!”
 
“好吧,好吧,我继续说。”赵河举手做投降状,“在与皇后缔结姻亲之后,我曾给槿姐儿写过一封信,向她许诺,会继续照顾你们姐弟,只是无法再娶她为妻,然后……”
 
说到这儿,赵河露出了些许尴尬之容,停了须臾才继续道:“然后,我就随口提了一句:虽不能娶她为正室,但侧妃之位却还空着,若她有意,我可以如当年约定的那样,依旧接她入府,以这种方式庇护你们姐弟。”
 
“你只是随口一说,姐姐却当了真。”欧阳冷哼一声。
 
欧阳对赵河也算了解,很清楚这家伙的脾性,漂亮话说成了习惯,一旦遇到把客套话当真的愣头青,免不了就会出现那种难以自圆其说的尴尬事。
 
“是啊!”赵河一脸无奈,“你们回京之前,槿姐儿给我寄了封信,约我到庆阳伯府面谈。我想了想,觉得把事情当面说清也好——真的,我那时候并未想要纳她为侧妃,那时候,我已经有了更为合适的侧妃人选。”
 
欧阳没再接言,冷冰冰地看着赵河,看他还能说出什么。
 
第147章:一脚踹飞
 
“但是,一进庆阳伯府,一见到长大后的你,我就改了主意。”赵河一边继续说着,一边向欧阳逼近,“槿姐儿本人虽没什么价值,但若是能够通过她来得到你,却也算是有舍有得。”
 
欧阳下意识地向后躲避,只是刚退了几寸便撞上了车厢,以至于退无可退。
 
赵河立刻伸出双臂,抵在欧阳的两侧,将欧阳禁锢在臂膀之间的狭小区域。
 
见形势如此恼人,欧阳也懒得再去故作姿态,干脆就这么往车厢上一靠,仰头看向赵河,质疑道:“我那时候也就是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可让你稀罕的?”
 
“我也奇怪。”赵河叹了口气,“论姿色,你并不比槿姐儿更加出色,又是个半大小子,偏偏就让我瞧对了眼,像是中了邪一般,看见了,就想要得到。”
 
“如果那时候是中邪,现在又算怎么回事?”欧阳恼火道,“现在的我,和那时候的模样可是大不一样了!”
 
“现在的你,比那个时候更像妖精。”赵河低下头,呵呵一笑,“若是那时的我遇到现在的你,定然也会如这个开元皇帝一般,将你娶作皇夫。”
 
——是他娶了戚云恒,才不是戚云恒娶他!
 
欧阳在心里腹诽道。
 
赵河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可惜,那时的你并没有如今这样的魅惑之力,那时的我也没有如今这般的胆量和魄力,只能借着姻亲关系,将你拢络在身边,期盼着有朝一日,你能明白我的心意,与我双宿双飞。”
 
——你还是自己吃翔去吧!
 
听到赵河的表白,欧阳只想破口大骂。
 
“但我虽被你迷了心窍,却也没有失去理智,自然也不会应下立侧妃之子为太子的蠢事。”赵河并未察觉欧阳的心中所想,“只是槿姐儿担心你不同意,更担心她离家之后,你在府中孤立无援,便征得我的同意,放出了这样的谎言。”
 
“你的同意?”欧阳一愣。
 
“对。”赵河微微颔首,“只要不涉及到你,槿姐儿便会知情识趣,紧守分寸。她很清楚,这样的谎言是很容易被揭穿的,只有得到我的许可,才能产生效力。只是,谎言就是谎言,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不可以以假乱真。而槿姐儿便是过了界,做了她本不该做的事情。她之所以不让你为她报仇,也是因为她很清楚,做了错事的人是她,而非皇后。”
 
欧阳可以理解赵河。
 
将心比心,若是他处在赵河的位置上,恐怕会直接取走欧槿的性命,而不是仅仅只是拿回那个孩子。
 
但欧阳却难以接受。
 
因为他不是赵河,而是欧槿的血亲,相依为命的弟弟,何况这也只是赵河的一面之词,是真是假还很难说。
 
欧阳心里如此想着,却没有开口说话。
 
若是欧槿死在赵河手里,欧阳自然不会轻饶了他。但赵河只是取回了他不想给出的孩子,并未伤及欧槿的性命,欧阳并非什么博爱之人,实在无法为那个未曾谋面更毫无感情可言的胎儿生出什么义愤之情。
 
更主要的,时过境迁,如今再去计较上辈子的恩恩怨怨已经毫无意义。
 
“唉——”欧阳叹了口气,忽然间有些兴趣索然,“最后问你一件事。”
 
“檐哥儿还想知道什么?”赵河挑眉问道。
 
“兴和……也就是赵煜,已经死了吧?”欧阳望着赵河的面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你以为,我的身体从何而来?”赵河又将身子压下了一些,与欧阳只剩毫厘之距,“还是说,你对他的感情比我还深,想要谴责我占据了他的身体?”
 
“我只是想确认他的死活。”欧阳垂眸道,“我曾经答应过他一件事情,但这件事要以他的死亡为前提,若是他还活着,我也就不必浪费力气了。”
 
“很遗憾。”赵河弯了弯嘴角,“他已经不存在了。”
 
“连魂魄都没有保留?”欧阳并不觉得惊讶,他之所以如此追问,也只是想让事情有个确定的结果。
 
“或许有保留的法子,只可惜,我并不曾掌握。”赵河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接着却话音一转,“其实,是你把他送到我身边的,不是吗?知道那处密室而且还活着的人,只有你,如果不是你的指引,他不可能找到我,被我取代。”
 
“……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欧阳终于注意到了关键所在。
 
即便欧阳的行事做派和当年的欧檐有诸多相似之处,正常人也只会觉得这是隔代遗传,爷孙相似,不可能会往重生之类的奇怪方面联想。
 
但赵河却说,他一听说欧阳的所作所为,就知道欧阳是他。
 
此刻,赵河又肯定地用了“活着”一词。
 
赵河怎么就那么肯定,他还活着?
 
或者说,他还存在?
 
“你失踪之后,我曾为你招魂,想要确认你的生死。”赵河笑了笑,看其表情很像是在自嘲,“但主持仪式的法师却告诉我,你的魂魄并未消散,只是不在人间——告诉我,檐哥儿,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害了你?”
 
“谁也没有害我。”欧阳最不想提起的事情就是自己的死因,“不过就是喝多了酒,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滑进了池塘。”
 
“胡说。”赵河道,“我曾派人将整个庆阳伯府挖地三尺,府里的几处池塘也全都一寸不落地搜查过,并未发现你的尸首。”
 
——都已经尸骨无存了,你怎么可能会找得到!
 
欧阳撇了撇嘴。
 
玉佩里的灵髓给了他无限的机遇,也将他的身体炸成了灰烬,与池塘下的淤泥混为一体。
 
“总之,就是我自己作死,把自己弄得尸骨无存,怪不得别人。”欧阳自然不能把确切的真相告知赵河。
 
“当真?”赵河明显不相信。
 
“真的不能再真了!”欧阳气恼道,“你那时候肯定也调查过,结果呢?什么都没查出来吧?那就是一次巧合,我活该倒霉,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自然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我一度怀疑过槿姐儿……看来倒是冤枉了她。”赵河嘟囔了一句,很快就将目光再次转向欧阳,“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说得没错。”欧阳立刻点头道,“不过,看在过去的情面上,今日之事,我可以不做计较。只要你离开,咱们就路归路,桥归桥,井水不犯河水。”
 
赵河被欧阳说得一愣,跟着便笑了起来,“你是在……威胁我?”
 
“不。”欧阳一脸认真地说道,“我是在给你机会——活命的机会。”
 
“你是担心那位开元皇帝会找我麻烦?”赵河的脑电波明显与欧阳不在一条线路上,听到欧阳的忠告,反而笑得愈发畅快,“放心吧,他妨碍不到我们的。”
 
“什么意思?”欧阳立刻就变了脸色。
 
他太了解赵河了。
 
赵河说话,但凡让你觉得暖心的,十有⑧九只是不经大脑的场面话,当不得真的。但要是反过来,戳了你的心窝,却是千万不能将其当作耳旁风,不以为意。
 
赵河敢如此说,必然是做了某些准备,起码会弄出些许事端,让戚云恒腾不出精力去追查欧阳的下落,更有甚者,这个事端就是针对戚云恒本人的,比如逼宫,乃至暗杀。
 
听到欧阳质问,赵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欧阳的忍耐力顿时被这一笑彻底笑飞,脑子一热,直接抬起脚来,朝着赵河的胸口便踹了上去。
 
这一踹可不是平日里和戚云恒胡闹时的力度,不仅用上了力气,更放出了灵力,直接就将赵河踹出了马车,撞飞了车门,硬是横飞了十几米才摔落在地。
 
“主子!”
 
外面的十二名黑衣人大惊失色。
 
但这些人显然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马上从各自的马上跳了下来,分出二人去赵河摔落的地方救助自家主人,余下的将马车团团包围,以防欧阳逃逸。
 
遗憾的是,欧阳根本不需要逃逸。
 
踹飞赵河之后,欧阳就从破损的车门处跳了出来,见十个黑衣人围拢过来,也没和他们废话,直接身形一闪,发起了攻击。
 
这些黑衣人均是高手,奈何欧阳却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与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不过转瞬,十名黑衣人便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放倒在地,或抽搐,或昏迷,全部失去了起身再战的能力。
 
这时候,赵河也在另外两名黑衣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一看眼前的景象,赵河顿时瞠目结舌,再也笑不出来。
 
“我再说一次。”欧阳没去理会散落一地的黑衣人,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赵河,“只要你安静离开,我就只当没见过你,放你一条活路。”
 
这一次,赵河再不觉得欧阳是在装腔作势,恫吓于他。
 
面色复杂地看了欧阳几眼,赵河终是屈从于了形势,朝着手下人打了个手势,很快就将倒地的十个人送上马背,然后转身离开。
 
临走之前,赵河没再说话,但无论表情还是目光,都在告知欧阳:他不会就此放手。
 
欧阳却没有心情去在意赵河的所思所想,眼下的他,最担心的是戚云恒,其次是欧菁,但首先要做的,却是寻找失踪的车夫和四个禁卫。
 
转过身来,欧阳将破损的车门彻底摘了下来,扔进车厢,然后身形一闪,坐上车夫的位置,调转马头,朝来时的方向驶去,同时放出神识,四下搜索。
 
为了让赵河多多说话,套取情报,欧阳已经任由马车驶出了很远,此时太阳已经西沉,天色也开始由明转暗。
 
欧阳找到车夫和四名禁卫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五个人被扔在一处土坡的背面,若不是靠着神识,欧阳几乎没可能发现他们的存在。
 
但即便发现,也已经没了太大的意义。
 
五个人全都死了,被人割断了喉咙,一击毙命。
 
——该死!
 
看到五个人的死状,欧阳立刻握住拳头,对放走赵河一事生出了懊悔之心。
 
欧阳本以为这五个人没有死掉的必要,只要击昏丢弃就足够了,没曾想,赵河却选择了杀人灭口,不留后患,亦不留后路。
 
——这笔帐,他会记下来的!
 
——若是真有机会再见,他定会为这些人报仇雪恨,讨还公道!
 
欧阳眯起双眼,在心底暗暗发誓。
 
第148章:欢声笑语
 
欧阳把车夫和禁卫的尸体搬进马车,准备将他们带回京城,使其能够与家人团聚,入土为安。
 
但收拾妥当之后,欧阳并没有让马车驶向京城,而是再一次调转马头,朝柳县那边折返。
 
这个时间回京的话,只有强行叫开城门方可进入,那样一来,惊扰的人可就太多了。
 
当然,若是只有欧阳自己,关闭的城门和高耸的城墙自然无法对欧阳形成阻碍,但再加上马车以及马车里的尸体,即便是欧阳也无法使用乾坤大挪移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法术,将马车悄无声息地送入城中。
 
话说回来了,倘若欧阳真的悄无声息地进了城,事情反而会更加地不好解释,欧阳将要面临的麻烦也会比现在更多,更大。
 
欧阳虽然担心戚云恒的安危,却不觉得赵河会在今晚就对戚云恒下手。
 
欧阳今日出门是昨天下午的时候才通知下去的,知道的人并不多,出行的时间也很随意。而赵河若是事先就已知晓,就不会等到他从山庄离开的时候才动手,直接在他去山庄的路上就可以把他拦截下来。
 
由此可见,赵河只是算定他迟早会到柳县来探望欧菁,在此地埋伏已久,而皇宫那边针对戚云恒的谋划则是另外一桩事情,二者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的关联。
 
再说,赵河未必就是要刺杀或者暗杀戚云恒。
 
即便赵河真有这种打算,戚云恒也不是任人揉搓的无能之辈,身边更有的是人保护,哪是那么容易就会死掉?
 
权衡之后,欧阳便决定先回柳县的山庄一趟,把欧菁那边的事情搞清楚,弄明白。
 
马车的速度有限,欧阳回到山庄的时候,弯月已经挂在了夜空。
 
欧阳没有惊动山庄里的仆役,直接把马车停靠在隐密处,然后便悄悄摸进了山庄。
 
进入山庄之后,欧阳先去马厩里走了一圈,发现那里确实没有外来的马车,倒是多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难道车宝儿是骑马过来的?
 
欧阳并未见过车宝儿本人,只听苏素描述过,据说是一个白莲花一般的柔弱女子。
 
——这样的女子,会在外出的时候,选择骑马出行吗?
 
欧阳觉得难以想象。
 
转过头,欧阳直奔欧菁所在的主院。
 
欧菁“出家”之后,欧阳就把柳县的产业全部移交到了欧菁手中,只将庄子里的仆役召回了京城,余下的佃户、农田等不动产,以及山庄里的农学书籍,全都留给了欧菁,并把山庄外面布置的法阵彻底拆除,对此处的人事和收益统统撒手不管,只让苏素抽时间帮欧菁监管一二。
 
据苏素汇报,欧菁做的还算不错。山庄里的管理人员虽然经历了一次大换血,但田庄里的收益却没有出现明显的衰减,欧菁这个新主人显然功不可没。
 
随着财产的交接,欧菁也将自己的东西从偏院搬入了主院,将原先的一处客院留给欧阳。
 
尚未靠近主院,欧阳便发现那里灯火通明,显是有人在做着什么事情。
 
等欧阳走到墙边,一阵阵欢声笑语便传入耳膜,其中还夹杂着男人粗犷的声线。
 
——靠!
 
欧阳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当即跃上墙头,朝院子里面看了过去。
 
院子里只有一男一女,并无婢女下人存在。
 
其中的女子正是欧阳名义上的侄女欧菁,而她身旁的男人却是一个欧阳并不认识的陌生人。
 
从外表来看,这个男人的年纪已经算不得小了,至少和戚云恒年岁相当。
 
虽然这人坐在席子上,却也能从身形上看出此人个头不矮,身体也很健壮。
 
至于容貌,倒不是多么出众,只能算是差强人意,称不上俊美,却也不会让人觉得丑陋。
 
欧菁没有穿着道袍,而是换了一身鹅黄色的靓丽衣裙,梳了一个坠马鬓,脸上也涂抹着自苏素那里学来的妆容,把自己打扮得妩媚动人,很是娇艳。
 
他们两个全都坐在院中间的席子上,周围竖立着好几座烛台,使他们能够一边品尝着手边的美酒佳肴,一边欣赏着并不存在欣赏价值的单薄月色。
 
两人距离虽近,却也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只是望向彼此的目光均是柔情似水,情意绵绵,很明显的郎情妾意,把酒言欢。
 
若是换个时间,欧阳对这样一幕只会一笑了之,叹一声姑娘长大了,动了春心。
 
但在遭遇了赵河,又损失了五条人命之后,欧阳便怎么都笑不出来了,甚至还生出了迁怒之心——
 
若是欧菁不曾把他诳走,他未必就会遇到赵河。
 
即便遇到,也不至于因为担心欧菁而失了警觉,让赵河的手下有机可乘。
 
如此一来,车夫和四名禁卫也就未必会死。
 
但欧阳也很清楚,这种设想只能说是如果,并不一定就会发生。
 
即便欧菁做错了事,那也只是她的无心之失,今日之事的根源还是在于他自己的粗心大意,与欧菁并无直接关联。
 
只是,明白是一回事,不爽又是另一回事。
 
欧阳可以克制地不去迁怒欧菁,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在那里嬉闹调情。
 
而且,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眼见着就要靠到一起,互诉衷肠。
 
欧阳终是按捺不住,从墙头扣下一块砖头,朝着这一对狗男女便砸了过去。
 
当然,欧阳是不会伤到欧菁的,被他砸出去的那块砖头正好落在欧菁与那陌生男人之间的席子上,咚地一声摔成了好几块。
 
“谁?!”与欧菁幽会的男人立刻站起身来,将欧菁挡在身后。
 
——倒还有点担当。
 
欧阳冷哼一声,从墙头上跳了下来,朝欧菁和她身边的陌生男人走去。
 
走了没几步,欧菁就看清了欧阳的面容,不由得脱口惊叫,“三叔?!”
 
欧菁这么一叫,站在她前面的陌生男人也立刻变了脸色,愕然道:“九……九千岁?”
 
“你是谁?”欧阳没有理会正一脸忐忑地从席子上站起来的欧菁,直接向这个陌生男人发问。
 
“扬威伯沈茂拜见九千岁!”这人整理了一下脸上表情,向着欧阳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武官?”欧阳微微一怔。
 
如今拥有爵位者多是武将,而沈茂的身板样貌也着实不像是个文官。
 
“承蒙陛下厚爱,赐沈某威武将军一职。”沈茂点头称是。
 
“那么,沈伯爷,或者,沈将军——”欧阳拉了个长音,将目光转向欧菁,“能不能解释一下,我现在看到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出现在我侄女的院子里?”
 
“三叔——”
 
“闭嘴!”
 
欧阳喝止了欧菁想要横插一嘴的举动。
 
沈茂赶忙将欧菁拉住,然后再次向欧阳施了一礼,郑重其事地说道:“沈谋倾慕欧小姐的人品才貌,想要娶欧小姐为妻,还望九千岁成全!”
 
欧阳瞥了沈茂一眼,没有回应,转头向欧菁问道:“他说他想娶你,你呢,什么态度?”
 
“我……我愿意嫁他!”欧菁捏了捏衣角,毅然决然地答道。
 
“我明白了。”欧阳点了点头,“我会尽快安排你还俗,但你的婚事却轮不到我来做主。他若真想娶你,就去承恩侯府提亲,争得你父母的同意。”
 
欧菁心下一喜,下意识地朝沈茂看去。
 
沈茂也露出一脸的喜色,拉住欧菁的手,马上扬声道:“菁儿放心,明日,我就去承恩侯府提亲,将你我之间的婚事确定下来!”
 
——说得好像欧菁的爹娘肯定会同意这桩婚事一样!
 
欧阳暗自腹诽,却也知道,欧阡乃至赵氏肯定不会反对这桩婚事,甚至是乐见其成。
 
虽然欧阳安排欧菁出家,让欧菁下面的弟弟妹妹可以越过她的存在,顺利嫁娶,但欧家人还是希望欧菁能够嫁人而不是做一辈子道姑,让自家成为京中经久不衰的热门话题。
 
这个沈茂若真是什么扬威伯,威武将军,那便是正正经经的勋贵。爵位虽不如承恩侯府高,却是可以传承给子孙后代的,与承恩侯府这个样子货没法同日而语。
 
对欧家来说,这样的金龟婿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哪里还会有不愿意一说?
 
只是,沈茂的年纪也不小了,难道也像朱边一样,家中出了事故,一直做着孤家寡人?
 
欧阳略有怀疑,却没兴趣追问,见这二人已经平息了情绪,便再次开口道:“菁儿——”
 
“在。”欧菁赶忙应声。
 
“你今日提到的车氏宝儿在哪里?”欧阳盯着欧菁的双眼,冷冷问道。
 
欧菁顿时面色一僵,“她……”
 
“她根本没有来过,是不是?”欧阳继续逼问。
 
“她……她是前天过来的。”欧菁垂下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答道。
 
“就是说,你撒了谎。”欧阳肯定道。
 
“嗯……”欧菁的声音越发微小。
 
“知道吗?”欧阳叹了口气,“你这一个谎言,让五个人没了性命。”
 
“啊?”欧菁立刻抬起头来,只是明显呆了一下,似乎并没有理解欧阳这句话到底在指什么,又是什么意思。
 
欧阳却没有继续解释,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欧菁,漠然道:“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欧阳便转过身来,朝院门处走去。
 
第149章:相聚皇庄
 
欧菁呆呆地看着欧阳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这才转过头来,向沈茂确认道:“三叔的意思是……有五个人……因我而死?这……这怎么可能?”
 
沈茂这会儿也在惊疑,听到欧菁询问,立刻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撒了什么谎?”
 
“我……”欧菁迟疑了一下,把自己为了隐瞒与沈茂幽会而将欧阳诳走的事讲了出来。
 
听她说完,沈茂脸色一变,“就是说,九千岁并未住在皇庄,而是外面回来的?”
 
“应该……是吧?”欧菁不甚确定。
 
她家三叔一向神出鬼没,这座山庄又原本就是他的产业,即便他没有走,躲起来,她也不会知晓。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我是说,他下午也是一个人来的这里?”沈茂追问道。
 
“怎么可能!”欧菁想也不想地摇头,“自打三叔入宫做了皇夫,他就再没有一个人出过门。”
 
“赶紧叫人把九千岁找出来!”沈茂立刻抓住欧菁,催促她赶紧找人。
 
但当欧菁召集好人手,四处寻找欧阳的时候,欧阳早已离开山庄,没了踪影。
 
欧阳对山庄里的路径比任何人都要熟络,欧菁派人找他的时候,他早已下了山,驾着马车,朝皇庄的方向驶去。
 
虽然这么一折腾,回到京城的时候,天也该亮了,城门也该开了,但入城是要接受盘查的,欧阳要么就得亮出身份,要么就得被看守城门的守备军发现车内尸体,无论哪一个都让欧阳觉得很是麻烦。
 
于是,欧阳便决定先不回京城,到皇庄那边周转一下,让钱夫人或者肖二替他进城送信,把自己在皇庄的事告知庄管家,再由庄管家入宫面见戚云恒,让戚云恒派人出来接他。
 
欧阳抵达皇庄的时候,天色果然已经大亮。
 
因皇庄里的人全都认得欧阳,直接让他刷脸进了庄子,得到消息的钱夫人和肖二也赶忙率人出迎。
 
看到欧阳独自驾车前来,钱夫人一脸的莫名其妙,肖二却露出了让欧阳莫名其妙的惶恐。
 
“心虚什么?”欧阳立刻沉声问道。
 
肖二面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有罪,还请九千岁责罚!”
 
肖二的反应让欧阳皱了眉头,第一反应就是肖二与昨夜之事有所关联,甚至与赵河产生了瓜葛,但审问之后,欧阳却是哭笑不得,郁闷不已。
 
肖二之所以请罪,乃是为了他与桃红的婚事,但却不是因为他与桃红私通,私下里定了终身,而是因为他表错了情,让桃红和柳绿两个人错会了意思,以至于真正被肖二追求的柳绿把自己当成了牵线搭桥的红娘,而被肖二当作谈资来与柳绿接近的桃红却错付了衷肠,对肖二动了情。
 
昨日,庄管家领着人上门商议婚事,肖二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过错,招惹了多大的麻烦,却也不敢将错就错地将婚事应下,赶紧和庄管家说明了实情。
 
但欧阳自从昨日出京就再没见过庄管家,对这桩糊涂事自然也不知情。
 
——你跟着添什么乱啊?!
 
欧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只是这会儿并不是处置儿女私情的时候,欧阳撇了撇嘴就把此事搁置在一边,要来纸笔,给庄管家写了一封需要他转交给戚云恒的书信,然后交给肖二,让他携书信进城。
 
这时候,钱夫人和肖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欧阳可能遭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但欧阳却没向他们解释,只将皇庄里的禁军调了过来,命他们将载有尸体的马车看好,不要让人靠近。
 
这么要求倒不是为了保密,主要是怕把皇庄里的人吓个好歹。
 
毕竟这里的佃户都是不曾见过血的寻常百姓,真要是看到马车里的景象,吓昏过去都是轻的。
 
做完这些,欧阳便让钱夫人给他安排了一个休息的房间,脱掉衣服,倒头便睡。
 
一觉睡醒,欧阳就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
 
戚云恒。
 
“你怎么来了?”欧阳立刻放弃了起床的打算,只将身子一侧,疑惑地问了一句。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若是不亲自过来,怎么可能放心?”戚云恒伸出手,帮欧阳理了理发丝。
 
欧阳一向都是披散着头发睡觉,发质再怎么柔顺,一觉睡醒的时候,那模样也好看不了。
 
“哎——”欧阳叹了口气,没等戚云恒发问便直接说道,“我可能遇到兴和帝了。”
 
“兴和?”戚云恒顿时语气一冷,神色也严峻了许多。
 
“唔,确切地说,是一个容貌与兴和很像的人。”欧阳刻意强调了一句,“我觉得那不是兴和,但那人的容貌却是与兴和一模一样。”
 
“仔细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戚云恒抓住欧阳的双手,沉声追问。
 
欧阳把自己昨夜的遭遇简单描述了一遍。
 
当然,他与赵河的对话必须尽数隐去,对前世的事情也是绝口不提,只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在相貌上与兴和帝极为酷似的人,而这人杀了他的车夫和四名禁卫,还试图将他绑走。
 
说完这些,欧阳也没隐瞒欧菁和沈茂的事,顺便向戚云恒确认是否真有扬威伯其人。
 
“扬威伯沈茂是回京述职的,已经在京里待了一个多月了。”戚云恒点头道,但接着便又皱了皱眉,“若我记得没错,沈茂虽无妻室,但却不是不曾嫁娶,而是原配早逝,使他成了鳏夫。”
 
“早逝?有多早?”欧阳挑眉问道。
 
“……也不是很早。”戚云恒的眉端没有舒展,“而且这位原配还给沈茂留下了一双子女,与雨澈、雨溟他们年纪相仿。”
 
欧阳顿时满头黑线,开始不看好这桩姻缘。
 
但略一沉吟,欧阳便摇头道:“算了,暂且别去管她,更何况这种事也不是想管就能管得了的。”
 
女人一旦动情,脑子就会糊成浆糊,规劝之类的话也只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更何况,伤心是死不了人的,倒是会让人成长。
 
如今,也有比男欢女爱更加重要的事情,欧阳实在没心情去为欧菁的私事浪费心神。
 
戚云恒对欧菁与沈茂的婚事也不甚在意,只是如欧阳之前一样,因四名禁卫的无故丧命而对欧菁生出了些许迁怒之情。
 
在戚云恒看来,沈茂虽然算不上是金龟婿,但被欧阳惯坏的欧菁却也更加不是什么良配。
 
两人半斤对八两,倒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般配。
 
但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戚云恒还是问了一句,“要不要给菁儿安排一些护卫,以免那个酷似兴和之人狗急跳墙,拿菁儿的安危要挟你。”
 
“不必。”欧阳摇头拒绝。
 
“但是……”
 
“放心吧,她的安危威胁不到我。”欧阳抬起手拍了拍戚云恒胸口,“你也知道,我这人其实冷心冷肺,想拿亲情这玩意要挟我,根本没有可能。别说她了,就是你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会束手就擒——我只会尽可能抢在那人伤了你之前把他干掉,若是干不掉,我也只会在事后想法子为你报仇。”
 
更何况,若是赵河不对欧菁下手,派不派人手保护都无关紧要;若是赵河真想将欧菁怎么样,戚云恒派去的人,十有⑧九是要出现牺牲的。
 
然而,欧菁的命是命,难道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广义上的生命虽然贱如草芥,但狭义上的生命却是无可取代。
 
欧阳真心不觉得欧菁的性命就比那些护卫的更加宝贵,更不觉得那些人有义务、有必要为欧菁做出牺牲。
 
他对欧菁确实负有一定程度的责任,但其他人,除了欧菁的父母,都对欧菁的死活不存在丝毫的义务。
 
因为自己而平白无故死掉五个人就已经够让欧阳恼火了,若是再因为欧菁而增加无谓的伤亡,他可就真的要暴躁乃至暴走了。
 
但这样的想法,戚云恒这位皇帝陛下是很难理解的,欧阳也没打算浪费力气去让他明白,只换了个角度,拒绝了戚云恒的“好意”。
 
戚云恒对欧菁的死活原本就不在意,见欧阳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便也没再坚持。
 
“我马上就派人去那一代勘察,看看能否找到一些线索,确认他们这些人的去向。”戚云恒转而说道。
 
“你自己也当心一点。”欧阳赶紧提醒,“我听他随口提了一句,似乎安排了什么针对你的阴谋,只是没能问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必担心。”戚云恒笑着将欧阳拥入怀中,“若是三年前,我兴许还会忧虑一二。如今,无论他是不是兴和,都别想对我造成半点妨碍。”
 
必须得说,老天爷对戚云恒真的是足够厚爱。
 
在第一年风调雨顺的基础上,成国的第二年和第三年也不曾出现大规模的灾情,享受到和平成果的百姓便对成国有了认同,生出了归属。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前朝的皇帝想要复辟,也无法获得百姓们的响应。
 
至于暗杀之类的事情,戚云恒更是不以为然。
 
戚云恒的周围从来都不是不设防的,每一个能够来到戚云恒身边的人都经历过层层筛选,反复的考核,没有哪一个可以被轻易收买。即便真有那么一两个人出了问题,也有备用的手段来确保他们不会对戚云恒的生命造成威胁。
 
“还是当心一点为好。”欧阳已经决定尽可能多地待在戚云恒身旁,自然也不需要反复啰嗦,只把该说的话说完便适可而止,接着就将话题转回到死去的四名禁卫身上,“他们四个的抚恤金由我来出吧,每人一百两黄金,够不够?”
 
戚云恒没有应声,心里却在腹诽:你钱多花不出去,干嘛不送我一点!
 
“顺便跟这些人家说一声,若是受了委屈,过不下去,五年内,随时可以迁入皇庄——只是居住,并不需要更改户籍。”欧阳继续道,“但这一条只限直系亲属,也就是父母妻儿。”
 
如今的禁卫都是禁军里选拔出来的,很多人都是普通百姓出身,靠本事吃饭,家中并不富裕,并不像王朝末期那样,多是由勋贵子弟挂职。
 
如今又是战乱初止,很多人的家里都是孤儿寡母,一旦死去,家中的老弱妇孺便会失了依靠,难以过活。
 
若是只给他们黄金,不给庇护,这些人家能不能保住黄金都是两说。
 
但欧阳的良心有限,做不了圣父圣母,能够给与他们的补偿也要加上时限。
 
“重檐放心,我会安排的。”戚云恒拍拍欧阳,点头应下。
 
第150章:返京途中
 
欧阳和戚云恒全都没心情温存,只说了会儿话,便双双离开床榻。
 
出了门,欧阳才发现戚云恒带过来的人可真是不少,禁军、禁卫、金刀卫,几乎都快把皇庄的街道给塞满了。
 
但戚云恒带这些人过来也不只是为了护驾,很快就下达指令,将大部分人手分派出去,只带了一部分禁卫返回京城。
 
皇帝出行可不是小事。
 
为了减少麻烦,戚云恒虽然调动了不少人手,却没有大张旗鼓地让人知晓自己离了皇宫,乘坐的也是欧阳留在皇宫的备用马车——为了抵御刺杀,自打登基做了皇帝,戚云恒出宫的时候就再也没骑过马,均是乘坐用铁皮加固过的特制马车出行,而欧阳那两辆用特殊工艺和特殊材料改造过的马车便是戚云恒微服出巡时的最爱。
 
欧阳的马车看上去极不起眼,里面的舒适度却比御舆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车马奔驰起来的时候,颠簸的程度更是非常轻微,若是走在官路上,甚至都听不到车辙的声响。
 
但欧阳的马车却不是想仿制就能仿制得了的。车厢内的减震装置倒还好说,关键是车轮上的轮胎都是欧阳的手下人从南洋外海寻来的天然橡胶,制取麻烦不说,运送一次更是费时费力。偏偏南边的那些手下还不像北边的那些人那样热心于“民用”事业,只给欧阳送了一次橡胶就再也不肯在这种事情上浪费力气。
 
这种橡胶制造的轮胎,欧阳也只留了八个,余下的全都交给了苏素,让她用于商贸往来,赚取金钱,再想给戚云恒做四个轮胎都没了多余的橡胶,只能将现有的两辆马车与戚云恒共享。
 
经过昨晚那一遭,载过尸体的马车肯定会被废弃,上面的四个轮子也可以拆卸下来……
 
呃,拆下来也不能给戚云恒用。
 
即便戚云恒自己并不忌讳这个,他身边的那些狗腿子也肯定不会坐视不理,让他使用这种不祥之物。
 
欧阳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和戚云恒登上马车,离开皇庄。
 
“皇庄这里真的是日新月异,每次过来,都能让我耳目一新。”
 
回去的路上,戚云恒随口和欧阳闲聊起来。
 
兴和帝可能活着并且试图劫持欧阳的事只让戚云恒感到恼怒,即便稍有担忧,也只是因为他家皇夫受了惊吓,至于更多的危机感,却是丝毫生不出来。
 
今非昔比。
 
戚云恒如今的地位已经和当年的兴和帝完全调转过来,戚云恒变成了那个兵马在手、大权在握的皇帝,“兴和帝”的归来更像是床榻上出现了一只恼人的跳蚤,找到就可以弄死,之所以让人着恼,也不过是因为暂时无法找到罢了。
 
“再往后,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了,也就是再添些作坊,增加些人口。”欧阳回应道。
 
欧阳的心态与戚云恒类似,恼怒居多,郁闷其次,惊恐则是半点皆无。
 
“我已经命人在各地官窑进行改制,秋收之前,这些官窑应该就能交到你的手中。”戚云恒继续说道。
 
“这样的话,今年年底,内廷司也可以开始组建,把架子搭起来了,然后就可以把西北和东北以及皇庄的生意全部整合起来,彻底连成一系。”欧阳想了想,“还有,可以着手修路了。”
 
秦国公宋时归京之后,戚云恒将西北军的军权交到了自己更加信赖的心腹手中,而宋时的次子虽然还留在那里,却已失了辖制兵将的权力和能力,成了安抚人心的摆设。
 
确定那里不会大权旁落,让旁人占了便宜,欧阳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棉种,让戚云恒在西北军的驻地附近开辟棉田,将棉花种植起来,并在边境处开设集市,用华国这边的农耕产品与牧民们换取畜牧产品。
 
为了使集市尽快兴旺起来,欧阳还在那里卖起了铁器。
 
虽然让铁器这种东西流入敌对的国家是很危险的,但欧阳也是开了挂的,自然有应对的办法,而他的办法就是用含硫量高的碳炼制出硬脆且不耐碰击的生铁,再用这种生铁制造铁锅、铁炉之类的日用品,卖给牧民。
 
若是牧民们只将这些铁制品用于改善生活,那自然是毫无问题,可若是他们想将这些铁器熔炼成兵器——
 
呵呵,如今这个年代,即便是南边的资深匠人都还不知道怎么为生铁除硫加碳,使生铁变为熟铁,北边那些大字都还不识几个的半开化的牧民又怎么可能做到?
 
用这种生铁熔炼出来的兵器,那叫一个嘎嘣脆,一碰碎。
 
这种用生铁打造的兵器比古老的青铜器还要不如,在战场上,还不如一根木头棒子实用——至少拿木头棒子的人知道自己手里的兵器不好,不会和敌人硬碰硬。
 
在东北驻军那里,欧阳也做出了类似的安排,只将种植的作物改为甜菜,交易的商品变为山珍草药。
 
掌管东北军的乃是翼国公段有柴。
 
此人虽是草莽出身,却没有宋时那么多的花花肠子。
 
宋时归京后,翼国公段有柴出于对自身安危的担忧,主动向戚云恒递交了请求卸下兵权的奏折,却被戚云恒驳了回去,以他尚且身强体壮、年富力强为由,命他“老实”待在东北,继续为国效力,为陛下尽忠。
 
段有柴立刻放下心来,对皇庄在东北驻地附近开辟菜田、建设集市的事也是大力支持,大开绿灯。
 
东北那边的甜菜地在去年就已经有了收获,榨出了糖浆,今年,西北的棉花也将迎来初次的丰收。而在东北和西北两地开设的集市则是在两三个月后就有了明显的收益,光是将那里的税收如实上报,就会让户部上下全都患上红眼病。
 
但受到交通不便的影响,虽然西北和东北两地都已有了收益,而且所获不菲,但回馈京城——确切地说,是充盈皇帝陛下内库的速度依旧不够迅速,很多货物无法及时变现,在路上耽搁的时日太长,损耗也有些偏高,让欧阳很不满意。
 
“修路?”听到欧阳提起此事,戚云恒微微一怔,“修什么路,又要如何去修?”
 
“你见过的,就是皇庄里的那种路。”欧阳道,“先把京城到西北和东北两地州府的官路修出来,然后再以此为主干,向途径州府下面的县城乃至乡村延伸。等这两个方向的路修好了,西南那边也该平定了,到时候,再往那边的州府也修一条官路出来……”
 
“重檐啊!”戚云恒叹了口气,“你对国家大事真的是一点都不关心。”
 
“虽然我承认你说得没错,但是……为什么突然间要如此说我?”欧阳眨了眨眼,很是费解。
 
“西南已经平定很久了。”戚云恒试图板起脸,只是未能成功,“扬威伯沈茂就是为了此事才进京述职,鲁国公杨松柏和他麾下的部分将士也会在近日陆续归京……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呃……”欧阳只能继续眨眼,“那么,你是想三条路一起修?我怕人手不够啊!”
 
“两条路难道就够?修路架桥可都是大工程。”戚云恒质疑道。
 
“京城到西北和东北均是一马平川,只要单纯地铺路架桥就可以了,工程量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大——至少按我的法子,用我的东西,是不需要那么繁琐复杂的。但从京城到西南就比较麻烦了,好几座大山挡着,绕开还是不绕开,全都存在不好解决的问题,都需要实地考察后再做决定。若是最后决定不绕,那就得开山劈石,真正地做些工程。”欧阳耸了耸肩,尽可能详细地向戚云恒解释了一番,“另外,我说的人手可不是指挖坑填土做苦力活的那种人手,而是负责管人、管钱、管材料的那种管理型人才。至于真正干活的苦力,有把子力气就能胜任,在修路的地方就地征召就是,反正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还用怕找不到足够的人手?”
 
“重檐的意思是,不征发徭役?”戚云恒一愣。
 
“徭役征来的人手都是残次品,一个个又只想着回家,不想着干活,效率太差。”欧阳摇摇头,接着又补充道,“至于钱粮这些前期投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既然主动向你提起此事,自然是要将整件事全盘接管,你只需要像以前一样,给我一个名义就好。”
 
“你亲自负责?”戚云恒皱了皱眉,并没有立刻答应。
 
“怎么可能!”欧阳果断否决,“这事让苏素去做,她对修路的事已经惦记很久了。”
 
“那倒是可以考虑。”戚云恒松了口气,但跟着便又质疑道,“苏素一个女家人,能管得了这么一大摊子事?”
 
“我府里那摊子事比修两条路大多了,还不都是她在管着?”欧阳撇了撇嘴,对戚云恒的轻视不以为然,“你以为我的钱都是从哪里来的,真是天下掉下来的不成?”
 
“难不成,都是她赚来的?”戚云恒眼睛一亮。
 
虽然苏素一直担着欧阳妾侍的名义,但与欧阳朝夕相处了三年,戚云恒也看出来了,苏素和欧阳真的只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就像他手下的大臣一样,只是女人家做事总要打个旗号,给自己撑场子,这才挂了妾侍之名。
 
一听戚云恒这话,欧阳却是瞪起了眼睛,“别想挖我墙脚!”
 
“不会,不会!”戚云恒哈哈一笑,把欧阳揽入怀中,一顿揉搓。
 
第151章:狭路相逢
 
从皇庄到京城并不是一段近路,为了避免让皇帝陛下遭受颠簸,车队的行进速度也有些偏慢。
 
和戚云恒敲定了修路的初步意向,欧阳便倒在戚云恒的怀里,继续补觉。
 
正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欧阳便觉得车厢猛然一震,将他整个人都颠了起来,若不是戚云恒反应迅速,把他牢牢抱在怀里,欧阳就得从座位上摔落下来,与车厢下面的地板来一次亲密接触。
 
欧阳本能地抓住戚云恒的手臂,一下子惊醒过来,下意识地放出神识,却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京城门口,外面只有禁卫和排队等待进城的百姓,并没有他所担心的刺王杀驾之事。
 
不等欧阳发问,戚云恒便把他放到一边,打开车窗,朝外面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启禀陛下,有人抢路!”高名迅速出现在车窗旁边,压低声音,向戚云恒禀奏。
 
“抢路?”戚云恒愕然一愣,接着便大为光火。
 
——这京城里,竟然还有人敢和他抢路?!
 
戚云恒立刻把头探出车窗,朝车队前方看去。
 
挡在他们前方的——确切地说,是侧前方,是一支庞大的车队,光马车就有二十来辆,随行的人员更是有二三百人之多,而且还只是跟在马车外面的,里面不知道还装了多少。
 
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还有一辆辆马车的规制,很像是迁徙进京的官宦人家。
 
但戚云恒也算是统兵多年,一看其中一些人的举止动作,便判定这些做下人打扮的家伙都是经过训练的兵丁,十有八九是哪个武将家里蓄养的私兵。
 
再一联想最近的朝堂动向,官员升迁,戚云恒就对这些人的身份来历生出了猜测。
 
“去打听一下他们的身份。”戚云恒向高名吩咐道。
 
“喏!”高名领命而去。
 
但高名刚一离开,前方的车队交汇处就传来了争执的声音,却是打头的禁卫喝令抢路的车队赶紧让开,而抢路的这伙人却反过来叱骂禁卫们挡了他们的去路,实在是不长眼睛,不知好歹。
 
戚云恒乃是微服出行,禁卫们自然也不可能全副武装,穿着禁卫的官袍去耀武扬威,全部都是劲装内甲,腰藏软刃,手戴指虎,马鞍下面放着弓弩,不知内情的人看到他们很容易将他们误认为镖局里的镖师。
 
而戚云恒和欧阳乘坐的马车比他们这些禁卫还不起眼,更不曾打出某人某府的旗号,于是乎,便被这些明显来自京城之外的家伙给小瞧了。
 
未曾得到皇帝陛下的指令,车队前方的禁卫既不能让路,更不好动手,只能紧绷着一张脸,一边任由对方叱骂,一边在心里扎着小人。
 
但禁卫们的等待却被对方误解为了忍让,这些敢于和皇帝抢路的家伙立刻变得更加肆无忌惮,骂出来的话语也愈发难听。
 
车厢里的戚云恒顿时火冒三丈,等不及高名回返,直接向守在车厢旁边的禁卫下令,“过去告诉他们,将那几个呱噪之人的舌头割了!”
 
戚云恒其实更想砍掉这些人的脑袋,但他还记得,他现在乃是“微服”,外面那伙人又很可能是西南驻军里的某位武将的家眷,总要给那人留出一点余地,让此人能够有法子向他请罪求饶——比如,亲自砍下这些人的脑袋,给皇帝陛下送来。
 
但不等车厢外的禁卫过去传令,靠在戚云恒旁边的欧阳就把头凑了过去,“等等!”
 
“怎么了?”戚云恒一愣,转头看向欧阳。
 
“把他们的马车全都掀翻!”欧阳要求道。
 
戚云恒微微一怔,接着便扬起嘴角,笑逐颜开,转回头,重新向那名禁卫下令,“也罢,舌头就给他们留下,把马车掀翻便可。”
 
说完,戚云恒挥挥手,示意那名禁卫按欧阳的意思行事。
 
戚云恒这么一改口,倒把欧阳闹得一愣,待禁卫走远,才翻了个白眼,郁闷道:“我可没说不割掉他们的舌头,我的意思是割了他们的舌头,再掀翻他们的马车!”
 
“我知道。”戚云恒揽住欧阳的腰肢,“我只是想起外面百姓太多,若是当众割舌,那场面未免太过血腥,很可能会把那些无辜之人吓出个好歹。”
 
“……好吧。”欧阳点点头,接受了戚云恒的解释。
 
欧阳之所以插言,却是因为他认出了与他们抢路那伙人的身份来历。
 
严家。
 
前朝太傅严永昌的严家。
 
在前面与禁卫争执,把禁卫骂得狗血喷头的那人,便是严贵妃身边的管事太监。
 
虽然他贴了胡子,又胖了稍许,但欧阳还是从他骂人时的姿态和尖锐的嗓音认出了他的身份。
 
再往车队里面一找,欧阳很快就找到了正向车窗外面张望的前朝贵妃。
 
岁月是一把杀猪刀。
 
曾经艳绝后宫的严贵妃如今也只是个半老徐娘,脸上虽无太多褶皱,但脸蛋却明显臃肿了许多,由瓜子脸变成了满月银盘,整个面容也再不似当年那般艳光四射。原本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是多了眼袋和鱼尾纹,对容貌的加持效果也从增益变成了减损。
 
严贵妃从来都不是一个守规矩的女人,不然的话,当年也不会在后宫和皇后叫板,之后又与表哥私奔,诈死换了身份。如今,外面有了纷争,她自然也不会如寻常的大家闺秀那般老实藏在车厢里面,直接就打开了车窗,看起了热闹。
 
欧阳不知道严贵妃为何会回京,也不准备现在就出手杀人,替兴和帝赵煜圆了心愿——只杀严贵妃一个人实在是既没意义,更没意思。但暂不动手并不等欧阳就会放弃让严贵妃吃苦头的机会——能够让自己爽上一爽,转换一下因昨夜之事而烦躁暴动的心情,这样的机会,欧阳当然不可能错过。
 
这时候,前方的禁卫已经收到了戚云恒的旨意,当即不再忍耐,一个个跳下马背,挥起拳头,将这群敢于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家伙揍翻在地。
 
其他的禁卫也没有眼睁睁地看着,除了必须留在马车周围保护皇帝陛下的那几个关键之人,余下的,全都跟着下马,与严家人战在一处。
 
严家的下人里虽然夹杂了不少私兵,但禁卫都是经历过战场洗礼的正经精锐,精通战阵配合,身上有内甲,手上又都戴着铁榔头一般的指虎,看似赤手空拳,其实全副武装,一拳下去,严家人立刻头破血流,凄惨无比。
 
不过眨眼的工夫,对面的严家人就已经兵败如山倒,被一众禁卫冲入了车队。
 
禁卫乃是皇帝陛下的座下走狗,只要皇帝一声令下,做什么都是肆无忌惮,也不管马车里装的是东西还是人,直接冲上前去,聚到车厢一侧,抓住车厢底部,喊起了号子。
 
几声号子结束,马车就被禁卫们掀了个底朝天,拉车的马也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受了无妄之灾,在车厢翻倒时的巨大冲力的拖拽下,跟着翻倒在地,成了名副其实的人仰马翻。
 
第一辆马车被禁卫掀翻的时候,后面的严家人还不明所以,甚至都没想到要上前阻拦。
 
直到禁卫们一口气掀翻了五辆马车,朝着严贵妃乘坐的第六辆马车狂奔而去,严家人才醍醐灌顶,恍然大悟,赶忙调集起更多人手,试图将禁卫们阻拦下来。
 
但在禁卫这种国家精锐面前,严家的下人也好,私兵也罢,全都只能称之为乌合之众,刚一上前就被那些专门负责清理障碍的禁卫给拦截下来,不是一脚踹飞就是一拳撂倒。
 
眼见着严家这边的马车被一辆辆地掀翻,包括严贵妃在内的诸多女眷也一个接一个地从车厢里翻滚出来,或是尖声惊叫,或是大声哀嚎,原本光鲜亮丽的模样也不复存在,全都是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就在禁卫们准备将最后两辆马车也掀个底朝天的时候,城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爆喝。
 
“住手——”
 
随着这声爆喝,一人一骑自城门处飞奔而出。
 
马是稀有的好马,人也是英武不凡之人,只是这人的脸上表情实在不够潇洒倜傥,满面焦急,眉头紧皱。
 
一看此人的样貌打扮和胯下坐骑就知道此人绝不会是普通百姓,不是高官就是显贵。
 
然而此处乃是京城,被他意图喝止的这些人乃是宫中禁卫,这些人身后的车厢里还端坐着这个国家的主人——皇帝陛下,来人再怎么不同寻常,也无法让禁卫们生出畏惧,自是该干嘛继续干嘛,三下五除二,便将最后两辆马车也全部掀翻。
 
男子纵马来到近前的时候,再说什么都已经于事无补,只能气恼喝问:“尔等何人,为何冲撞我严府车队,伤我严府家眷?!”
 
一众禁卫只是扭头看了他一眼,还以一双双白眼,然后便转过身来,朝各自的战马走去。
 
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捏了捏手中马鞭,似乎想要将面前这些踩了严家脸面的人狠狠抽上几鞭,只是犹豫再三,终是忍了下来,没有出手。
 
另一边,高名早已回到戚云恒所在的马车旁边,将自己探得的结果禀告给他。
 
“这些人自称严家,乃是吏部右侍郎严之文和一等参将严之武的亲族。”高名道,“微臣若是没有记错,这二人乃是前朝太傅严永昌之子,那位严贵妃的兄弟。”
 
高名刚把这些人的来历说完,那名试图阻止禁卫掀车的男子便策马奔来。
 
不等那人开口,高名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陛下,此人就是鲁国公麾下参将严之文!”
 
第152章:积习难改
 
“严家……”
 
戚云恒皱起眉头,在忆起严家人在前朝是如何地飞扬跋扈的同时,也忆起了欧阳对他说过的一件事——严贵妃给兴和帝戴了一顶绿帽子,而且在成国未亡,兴和帝未死的时候,便先一步与人私奔。
 
紧接着,戚云恒又记起,严之武在归京述职的武将之列,只是鲁国公杨松柏尚未归京,严之武这个先期抵达的一等参将还没有资格被自己提前召见。
 
戚云恒眸色一黯,向高名吩咐道:“你去把他打发走……”
 
戚云恒话未说完,就听马车外传来几声爆喝。
 
“大胆!”
 
接着便是数声惨叫和一连串几乎可以刺伤人类耳膜的混乱尖叫。
 
戚云恒立刻止了言语,向外看去。
 
欧阳的位置不好,只能放出神识,探查外面出了何事。
 
用各自的方式一查看,夫妻二人便发现,竟是严家的下人妄图效仿禁卫,将戚云恒乘坐的这辆马车也给掀翻,于是就朝这边摸了过来,却没想到他们的目标乃是一国之君,华国的皇帝,护卫他的禁卫虽不敢擅自出击,但在被动防御的时候,却无需等待皇帝下令,只要发现有人不经允许就向皇帝陛下的身边靠近,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三个字——
 
杀无赦!
 
一看到严家人试图靠近马车,留守在戚云恒身边的这些禁卫立刻拔出腰间藏着的软刃,二话不说就将这几个人的头颅削去,砍翻在地。
 
这一下,不仅严家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就连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都变成了惊弓之鸟,一个个鬼哭狼嚎地四散奔逃。
 
然而马背上的严之武却愈发不敢轻举妄动,惊骇之后,迅速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再不敢维持居高临下的傲慢之态。
 
京城里本就严禁刀兵,又有秦国公这个前车之鉴,此次严家人归京团聚,兄长严之文就特意警告过,绝不要携带刀兵等禁物入京。他们严家可不是秦国公府,若是藏了禁物,还被人揭发出来,皇帝陛下可不会再像对待秦国公那样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朝中也不会有人为他们严家说话求情。
 
兄长说得极为严厉,显然此事非同小可,不能等闲视之,但严之武面前的这些人却无视了刀兵禁令,而且还毫无顾忌地当众杀人,之后更是看不出半点胆怯懊悔的意思,也没有流露出尽快逃窜的意图。
 
惊愕之余,严之武也终是定下心来,仔细打量起这些镖师一般的凶悍打手,随即发现他们衣着统一,样式虽然寻常,用料却不是什么大路货,一举一动更是表露出军营里才能见到的令行禁止之势,身上的武装也不像乍看上去那么简单,而且一个个全都带着煞气,目睹同伴杀人亦是连眼都不眨一下。
 
——禁卫!
 
严之武终是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
 
如此一来,被这些禁卫保护着的那个马车中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不是皇帝陛下本人,也是二位皇子之一!
 
车厢里,戚云恒也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事情,皱了皱眉,重新向尚未离开的高名吩咐道:“叫负责城防的守备军过来,将这些人尽数收押。”
 
“喏!”高名应了一声,接着又提醒戚云恒,“陛下,严参将要如何处置?”
 
“让他自己去选。”戚云恒冷冷一笑,“是跟自家亲戚一起蹲大牢,还是继续做他的一等参将,全都随他。”
 
高名微微一怔便领悟了戚云恒的意思,当即领命而去,调转马头,朝严之武奔了过去。
 
严之武早在前朝的时候就曾见过高名,只是那时的他对高名这种小角色生不出太多印象,后来归顺到戚云恒的麾下,这才将高名认真记了下来。
 
今日,再次看到这个原本连其主人都被自己不屑一顾的跟班走狗,严之武不由得心情复杂,甚至生出了几许抑郁之情。
 
然而风水轮流转,形势比人强,如今的高名,无论身份地位,还是背景靠山,都是他们严家招惹不起的,更何况高名还是大皇子的亲舅舅——真要是大皇子被立为太子,甚至继承了皇位,那高名便是名副其实的国舅爷,而严之武即便在前朝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个伪国舅——他的妹妹严贵妃既不是正室,更不曾生下皇子,当上太后。
 
但不等严之武上前向高名见礼,低头认罪,看守城门的城防守备就率领兵丁闻讯赶来。
 
高名立刻把严之武丢到一边,向城防守备亮出身份,命他将严家一行人全部缉拿,送往刑部下属的巡察监收押。
 
高名没告诉城防守备,皇帝就在距他不远的马车上,只说严家横行跋扈,胆大妄为,冲撞了贵人,必须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城防守备倒没怀疑高名的话里有假。
 
城防守备的官职虽然不高,但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专职迎来送往之人,一双火眼金睛堪比各府门房,对京中的大人物也全都脸熟,一见高名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城防守备不知道高名口中的贵人会贵到何种程度,但高名本身就已经是绝大部分人眼中的贵人了,别说还有比高名更“贵”的贵人,就算严家只是冲撞了高名,城防守备也定是照抓不误。
 
但城防守备却也没往皇帝陛下身上联想。在他过来之前,目睹了这场骚乱的兵丁就已经认出了欧阳的马车,见自己长官过来,立刻将此事汇报给他,提醒他谨慎从事——京中流传着一份不可招惹之人名单,而皇夫九千岁高居榜首。
 
欧阳的马车虽不起眼,却躲不过兵丁们的“见多识广”,早就将其打听出来,铭记在心。
 
城防守备只当欧阳又去皇庄视察,当即也没向高名多问,直接命令手下兵丁将严家车队团团包围,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捆绑起来。
 
这时候,高名才转过头,将戚云恒的旨意传达给严之武。
 
严之武理智地选了袖手旁观,即便妹妹严贵妃看到了他,哭嚎着求他救命,严之武也只当没有听见。
 
他好端端地在外面做官,她才有被解救出来的可能,若是他也和他们一起身陷囹圄,那别说解救妹妹了,就是兄长严之武乃至他们的父亲严永昌恐怕都要被此事牵连,一起锒铛入狱。
 
但在为其心痛的同时,严之武也对妹妹时至今日仍改不了飞扬跋扈的恶习而心生暴躁。
 
妹妹确实为严家牺牲良多,但父亲和他们兄弟也一样为她付出了许多,更冒着千夫所指,被世人戳脊梁骨的风险,允许她诈死改嫁,与情郎双宿双飞。
 
严之武百感交集,高名却没兴趣更没时间与他一起交流感慨。
 
见严之武没有阻拦城防守备抓人,高名便朝他拱了拱手,就此作别,转过身来,回到戚云恒的马车旁边,与其他禁卫一起护卫皇帝陛下返回皇宫。
 
见戚云恒关了车窗,欧阳立刻凑到他的身边,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对着他的耳朵轻声道:“我刚才看见严贵妃了,在前面和禁卫们吵架的那个胖子就是她宫里的总管太监——呃,或许应该加上曾经。”
 
“她倒是挺长情。”戚云恒微微挑眉,似乎对欧阳的话略感惊讶,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欧阳嘴角一抽,满头黑线。
 
——你的心思也够龌龊的!
 
欧阳心下腹诽。
 
但欧阳只记得自己和戚云恒提起过严贵妃给兴和帝戴了绿帽子的事,忘了有没有跟他说过严贵妃诈死改名,另嫁他人的事,这会儿倒是不好太过深入地与戚云恒八卦,以免惹戚云恒生疑——戚云恒这家伙,记性太好,跟女人似的!
 
戚云恒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一方面是不感兴趣,另一方面却是考虑起更加值得思考的事情,比如,原本已经定下来要封赏给严之武的爵位是否应该收回。
 
即便没有欧阳吹枕头风,说小话,戚云恒对严家人的观感也算不得好。
 
严家人虽然投靠了戚云恒,但以严家人在前朝的身份地位,这样的投靠总会让人生出见利忘义之嫌,怎么都信赖不了。只是碍于有功必赏的规矩,戚云恒才给了严之文官位,给了严之武建功立业的机会。
 
此外,严家人早年给戚云恒留下的印象也很是糟糕,得知严贵妃也在车队之中,戚云恒便明白了严家的这些人为何会如此飞扬跋扈,如此胆大妄为——
 
说白了,不过就是四个字:习惯使然。
 
在兴和帝尚且在位的那个时候,严太傅位高权重,严贵妃后宫独宠,严家上下都已经将傲慢和嚣张刻印在了骨子里,将横行霸道视为理所当然,即便是改朝换代,也依然是积习难改。
 
——对了,此事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戚云恒灵光一闪,冒出了一个想法。
 
把欧阳送回夏宫,戚云恒便命高名将此地的防御进一步加强,增加更多的禁卫,并添置了十多个轮值太监。
 
但戚云恒是丢下政务去的皇庄,这会儿把欧阳妥善接回,却不好再在他这边耽搁更久,稍稍温存了一下便起身离开,约定晚上的时候再过来相聚。
 
戚云恒一走,欧阳便让庞忠准备沐浴用的热水,并把一直在夏宫里等消息的庄管家也叫了过来。
 
“事情可以能有点大。”
 
当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和庄管家两个人的时候,欧阳终是开口说了实话。
 
第153章:花开两处
 
欧阳把昨日的遭遇和庄管家详细说了一遍,然后道:“赵河虽然死而复生,但他本人并未获得半点修为,连修者的门槛都还没有迈过,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帮死士为他效力,逞起了威风。真正让我放心不下的是,到底是谁在皇宫里布下了那么一个局,使得赵河能够夺舍得身,以魂魄的状态存活那么久,之后还能重返人世。”
 
“前朝的结界法师出自禅宗。”庄管家提醒道,“若是那人的修为足够,现在……搞不好还活着。”
 
如今这个年月,普通人能活过五十便可算是高寿,但对修者来说,百岁也不过只是最基本的寿命,若是天赋异禀,冲破了凡人和修者之间的那道桎梏,也就是所谓的筑基,活个二百年都不成问题,只是这样的人已经是少之又少,而且是越来越少。
 
“是啊!”欧阳也想到了这一点,“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赵河与禅宗那人之间的关系到底密切到了什么地步,若是把他宰了,禅宗会不会发疯似地为他复仇。”
 
“若是您把他宰了,禅宗大概只会叹一口气,然后坐视不理。”庄管家说道,“禅宗讲究的是冤冤相报何时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种行径是道宗和灵宗喜欢干的。真正值得担心的事情是你没能宰了他,或者,他根本就不给您宰了他的机会——论起谋略,主子您就是一个变三个都别想胜得过那位康隆帝。如此一来,禅宗可就有了插手的机会和借口。”
 
赵河的皇位可不像兴和帝那样来得不费吹灰之力,只因为自己是先帝的独生子就顺利做了太子,然后又登基称帝。若是从精神层面比较,赵河甚至比白手打天下的戚云恒还要辛苦许多,完全就是靠着走一步挖一个坑,最后把别的人全都坑进去了,他才开开心心地笑到了最后。
 
欧阳也没觉得自己在鬼域那种几乎不需要智商和情商的地方历练了百年,他的双商就可以成长到与赵河相抗衡的地步。但欧阳同样也没打算用自己的短处去碰撞赵河的长处,当即朝庄管家翻了个白眼,“我脑子进水了才会想要跟他比谋略!”
 
“如此最好。”庄管家捻了捻根本不存在的胡须,故作高深地点了点头,接着就话题一转,“主子,此事涉及修者,我建议您把沈真人找来,将这事跟他说上一说,即便他帮不上忙,也能把皇宫里的结界法阵进一步加固,让禅宗的那人使不了阴招,也免得您放心不下您那位皇帝夫人。”
 
“禅宗那家伙若是真敢对你家夫人下黑手,那就别怪我杀进他们禅宗老巢,灭了他们这个宗派!”欧阳面色一冷,放出了狠话。
 
庄管家闻言却是嘿嘿一笑,“主子,你知道禅宗的老巢在哪儿吗?”
 
“呃……”欧阳顿时没了声音。
 
禅宗在哪儿,欧阳还真就是并不知道。
 
如今已经是所谓的末法时代,神州大地上还能保有充沛灵气的地方已经少得屈指可数,而修者的宗派只要还想存在下去,就必须将少有的几处灵域抢下一处,作为宗门所在,让自家门下的弟子门人能够正常修炼,增进修为。
 
但这样的灵域谁不想要占有?即便已经占了一处,也不会就此感到满足,再不想要第二处、第三处。
 
在这一点上,每个宗派想的事情都是一样一样的——
 
若是全天下的灵域都归我所有就好了!
 
但想归想,在考虑怎么抢夺别人家的灵域之前,他们首先得防备自家的灵域被别人抢走。
 
为了确保自己的灵域不被他人觊觎侵占,几大宗派都已经用尽手段,将各自宗门所在的灵域隐藏起来,并将此事视为宗门的最大机密,决不允许本门弟子向外泄露。
 
为了保守这项机密,如今的修者宗派甚至不允许筑基期以下的弟子离开宗门,就怕他们被其他宗派的高手擒获,扛不住审讯,将自家宗门的地址泄露出去。
 
但欧阳刚才也是放狠话的成分居多,并不是真的打算灭掉禅宗——至少目前还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听到庄管家的挤兑,欧阳也只是郁闷了一会儿就转移了话题。
 
“你先回去,把鬼火和钢金他们都召集起来,我一会儿也……”
 
欧阳原本是准备用沈真人给他做的机关傀儡布置一个补眠的假象,只是话未出口就想起他每次这么做的时候,都是让桃红和柳绿帮他盯梢,以免有人掀开被子,撞破真相。但今日想起这项安排,欧阳便又想起了桃红、柳绿与肖二之间的那笔糊涂账,顿时有些腻歪,不爽。
 
想了想,欧阳继续道:“我一会儿也会回去。你走的时候,记得把桃红带走,跟她把肖二的事情说清楚,再找个地方安置,实在没地方就暂且塞给金珠使唤,然后再挑选两个备用的桃红柳绿送进宫——这一次先跟她们说清楚,宫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丢了性命也不是没有可能,没有这份觉悟的人,还是不要送进来了。”
 
“主子放心,这一次,老奴绝不会再弄个思春的小丫头进来让您心烦。”庄管家一本正经地应道。
 
“老个屁奴,别跟我玩这些虚头巴脑的一套把戏!”欧阳赏了庄管家一双白眼,“还有,死掉的那个车夫若是还有家人在咱们府里,你可不要忘了抚恤。这次的事情完全在我,若不是我粗心大意,也不至于让那家伙遭了无妄之灾。按府里的定例抚恤之后,额外拿一份补助出来,算是我补偿他们的。”
 
“我回去之后就着手安排,主子莫要挂心。”庄管家立刻收起笑容,正色答道。
 
欧阳和庄管家这边刚把事情说完,庞忠便恰逢其时地过来禀报,说沐浴用的浴汤已经准备妥当,问欧阳要在哪里使用。
 
“就在内殿吧。”欧阳向庞忠吩咐了一声,然后摆摆手,示意庄管家可以闪人了。
 
庄管家躬身告退,欧阳却没有立刻就去更衣沐浴,而是叫住庞忠,给他安排了一项活计。
 
“帮我做件事,打听一下严家——前朝太傅严永昌,也就是如今的礼部右侍郎严之文所在的严家。”
 
庞忠微微一怔,但并没有询问欧阳为何会对严家产生兴趣,只开口确认道:“九千岁想要了解到何种程度?”
 
“你力所能及的程度。”欧阳道,“不要超了自己的能力范围,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的严家未必会有弄死宫中太监的能耐,但若是事情泄露出去,庞忠很可能会因为犯了宫中忌讳,被戚云恒给弄死。
 
“奴婢明白了。”庞忠也知道欧阳的意思,当即躬身应下。
 
欧阳安排事情的时候,戚云恒也没闲着,在处理政务之前,先将潘五春和高名叫到面前,命他们加强皇宫内外的戒备,同时加大对兴和帝赵煜的搜捕力度,只要找到面貌酷似之人,便先将其捉拿起来,宁抓错,不放过,也不必非得要什么活口——反正皇宫里还有一个会鉴定血脉的沈真人在,只要身体里还有血液就可以验明正身,无论死活。
 
但下达指令之后,潘五春却皱了皱眉,开口道:“陛下,容臣僭越地问上一句,您可能确定九千岁并未说谎,那四名禁卫真的是死于前朝余孽之手,而不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事情?”
 
“老潘,你是不是这两年和朱边那个不靠谱的家伙混多了,染了他的那些臭毛病?”不等戚云恒作答,高名便抢先说道,“那四个人的尸体,你也都已经看到了,全都是一刀封喉,连个还手的过程都没有,这是九千岁一个人能够做得到的吗?”
 
自打一起审讯过杨德江,又遭遇了杨德江一家暴毙之事,潘五春和朱边便多了往来,经常利用金刀卫的便利协助刑部断案。
 
“也可能,九千岁并非独自一人。”潘五春对高名的辩解不以为然。
 
高名有心与他争辩,但也确实拿不出可以证明欧阳无辜的证据,只是更加不觉得欧阳会杀人灭口——以高名对这位九千岁的了解,他若是想要弄死哪个,要么光明正大,要么无声无息,才不会用这种明显会惹火烧身而且浑身是口都说不清楚的蠢笨法子。
 
除此以外,高名也是真心想要帮欧阳说话。
 
自打欧阳住进皇宫,高名那个不成器的皇子外甥便再不似从前那般被戚云恒这样那样地嫌弃、不待见,甚至还会因为课业出色而被戚云恒予以嘉奖,不仅在后宫里有了份量,更在朝堂上有了露脸的机会,不知不觉,竟有了与二皇子分庭抗礼的趋势。
 
不管欧阳有没有就此事给戚云恒吹枕头风,高名都觉得自己应该记九千岁一个人情。
 
而在昨日发生的事件上,戚云恒也和高名一般作想,当即脸色一沉,向潘五春说道:“潘都督若是一心想在想当然的事情上浪费力气,不愿调查朕所安排的事情,没关系,朕换人去做就是。”
 
“陛下息怒,微臣不敢!”潘五春听出戚云恒的怒意,赶忙躬身请罪。
 
戚云恒倒是没有真的动怒,只冷冷道:“朕知道你与朱尚书都对三年前的那桩事耿耿于怀,甚至怀疑上了出主意放人的九千岁。但那桩事与九千岁有没有关系还是两说,你却只因为一点同仇敌忾之心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失了理智,越了分寸!若是你一直不能平心静气,将自己真正该做的事情做好,那朕也只能给你挪一挪位置,让金刀卫换一个都督——说起来,朱尚书对金刀卫都督这个职位倒是垂涎已久!”
 
第154章:各一枝
 
潘五春这会儿是彻底被戚云恒吓到了,惊恐之余,也意识到自己这三年确实与朱边往来过密,皇帝陛下信任,并未加以指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行为就得到了皇帝陛下的认可,更不该忘记,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许可的。
 
“微臣定当谨记陛下教诲!”潘五春赶忙跪倒在地,实实在在地向戚云恒请罪。
 
见潘五春态度果决,似乎真的有了明悟,戚云恒也语气一缓,又给潘五春安排了一项杂活。
 
“把初选名单上的人家清查一遍,但凡有欺男霸女、仗势欺人等恶行者,无论行事者是其家主,还是家中恶奴,一律取消复选资格——要尽可能地证据确凿。”
 
戚云恒刻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
 
潘五春和高名一听就明白过来。
 
尽可能,而已。
 
若是有些人家存在别的不妥,比如和前朝瓜葛过大,不适合入宫,捕风捉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的。
 
总之,筛掉一批人,甚至可以是很大一批。
 
此刻在场的高名、潘五春和魏公公都是戚云恒心腹中的心腹,很清楚他们的皇帝陛下对这一次的选秀毫无热情可言,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堵住朝臣们的嘴巴,让他们别做苍蝇。
 
吩咐完潘五春,戚云恒又转头对魏公公说道:“我记得严侍郎家中也有秀女送选,你去找一找,然后连同那些以严家名义送选,以及和严家有亲缘关系的秀女,全部划掉,取消资格,一个都不要留下!”
 
“喏!”在场的三个人全都已经知道戚云恒今日在城门处被严家人抢路起纷争的事,自然也都觉得戚云恒如此吩咐乃是理所当然之举。
 
同一时间,严之武也赶回了兄长严之文的侍郎府。
 
高名并没有告诉严之武,皇帝陛下就在车队当中,但一听高名让他做选择时的用辞和语气,再一看高名护卫在马车旁边时的恭谨之态,严之武也猜得出来——
 
他们严家,摊上大事了!
 
于是乎,皇帝陛下的车队一走,严之武顾不上让城防守备照顾一下妹妹,莫要让她受了委屈,直接纵身上马,飞奔回了城内府邸。
 
严家早前的宅院早就被更加位高权重的新朝勋贵给占去了,而严之武自己还没有在京城里置下宅院,连同妻子儿女一起暂住在兄长严之文的侍郎府中。
 
但回到侍郎府,严之武才意识到今日并非休沐,兄长尚在衙门里当差,一时半会儿都不会返家,而父亲严永昌还在来京的路上,得再过个十天半月方可抵达,即便回了府里,他还是找不到人来商议。
 
可今日之事并不是严之武自己就能解决的,他也不是一个善于谋划之人,全靠一身武勇和父亲严永昌的出谋划策才晋升为一等参将,此次归京,就是打算谋一个京官职位,从腥风血雨的战场上退下来。
 
严之武努力平静了一下情绪,认认真真地想了又想,终是决定把兄长从衙门里叫回来。
 
严家虽无不可纳妾的祖训,但严永昌却只娶了一个妻子,严家也只有嫡亲的兄妹三人,打小就被父亲安排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径,彼此之间不存在利益纷争,兄妹三人的关系也远比一般的官宦人家更加亲密团结。
 
得知弟弟请他回府,严之文虽有疑虑,但还是向上司请了个假,火速回了府邸。
 
见到严之武,听他把今日的事情一说,严之文的脸上就没了血色。
 
“你确定和之湄起冲突的是皇帝陛下?”严之文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道。
 
“不确定。”严之武苦笑道,“但就算不是皇帝陛下,只是高都督,难道我们就惹得起吗?”
 
“如果只是惹到高都督,此事还有一丝回旋的余地,毕竟他要顾及大皇子的声誉,再怎么恼怒也不会把事情做绝。”严之文叹了口气,“但若是皇帝陛下……”
 
“会怎样?”严之武紧张地追问道。
 
“放心吧,只要你我尽快上书请罪,倒也不会闹到抄家灭门的地步。”严之文嘲弄地笑了笑,“但接下来的几年里,我肯定是不必再奢望升迁了,你的爵位和调任恐怕也会出些波折——如今这位皇帝,虽不是那种报复起来就没完没了、非要置人于死地的,但其心眼之小,记仇之久,却是前朝那位比都不能比的,不让他出气出爽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