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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世间爱情,不乏一见倾心,惊为天人,再久处生厌,终成怨偶。可乐易的感情偏偏是反着的。他见过程烟景两次,一次恨之入骨,一次一见钟情,恨在先,情在后。

1、正剧,非小甜饼。

2、带一丢丢悬疑,但主要是谈恋爱。

主角:乐易×程烟景

配角:耿青城、乔南、姚珊、谢无争、宋朝生

第1章

生活永远是,也仅仅是我们现在经历的这一刻。



至少第一眼看上去,乐易不像是会失眠的人。他三十岁不到、血气方刚,白天面馆生意最好的时候,连煮四十碗不带喘气。

可他整夜整夜不敢睡,尤其当月色透过窗,把手脚照得通亮时,亚洲人特有的暗黄肤色被染成青灰,甚至带一点病态的绿。这与他梦里的颜色重叠,令他呕吐。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噩梦缠上的。

从他目睹一具腐烂的尸体开始。

1.

盛夏,林城。天热得像着了火,空气漫着一股焦味。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十分。乐易猛地从床上跳起,低骂了声‘操!’,用凉水抹了脸就冲下楼。楼下灯火通明,比深沉的天色亮得多,系围裙的女人埋头剥着蒜皮。

这是一间临街的门面,二楼是住房,一楼是面馆,两层楼打通后共用一间厨房。面馆不大,只能摆上十张桌子,却是翠柳街上的年代最久的。十年前,乐易盘下它装修了一番,改名“乐家面馆”经营至今。

他走到曲尺柜台前,取了围裙系上:“怎么没叫醒我?”

“我敲门了,你没反应。”女人抬起头,说:“帮忙把葱切……哇,好重的黑眼圈!”

女人叫姚珊,是他捡来的。某天乐易出摊,姚珊就坐在门口,找他讨碗面吃。姚珊说话的时候,脚趾头从鞋子里钻出来。那是一双残破的布鞋,鞋底被磨平,脚趾和脚板心大喇喇地裸露着。姚珊说,她是从山里逃出来的,爹妈要把她卖给邻村的瘸子,她就跑了。

那日起,乐易便留下姚珊在店里帮忙,后来又腾出一间卧室供她住,两人一起打理面馆。客人都说乐易捡了个媳妇,乐易只是笑笑,毕竟姚珊屋里贴了满墙的韩国欧巴,对他根本没兴趣。

清晨的翠柳街寂静安宁,只有几个高中生和出租车司机来来去去。七点后渐渐热闹起来,买菜的大妈和看上去重度贫血的上班族一窝蜂涌来。大妈们中气十足,一嗓子吼得十里外都听得见,年轻人却一副行尸走肉、快要断气的样子。乐易介于中气十足和快要断气之间,他身高一八零,骨架坚实,肤色古铜,健康成年男人的标配,只是每次被噩梦惊醒都跟狂奔了八千米似的,虚脱萎靡。

刀口几次从食指边缘擦过,他抹了把虚汗,和姚珊换班:“你来切,我煮面。”

过了早高峰,客人少了许多,乔南趿着人字拖,顶着一头花哨的乱发走进来。

“哇,乐子,你黑眼圈好重啊。”乔南叼着苹果,说话像嘴里塞了棉花。

乔南是翠柳街出了名的热心肠,早年是个混混,‘进去过’,后来改邪归正,在市公安局附近开了间水果铺子,和一帮警察混得熟。

“南哥早。”乐易说。

乔南杵在案台上,捏住乐易的下巴瞅了瞅:“你这是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吧。”

“那哪能睡好啊。”乔南嫌弃道:“怎么,熬夜啦?”

“没,就睡不着。”乐易笑了笑,“南哥今儿吃啥?”

乔南点了碗牛肉面,说道:“你要是真失眠呐,我给你推荐个地方。”他手一挥,“就街对面,开了一家诊所,什么堂……”

“沉香堂!”姚珊抢答。

“对对,沉香堂。”乔南咯嚓咬了口苹果,“里面有个程大夫,中西医都会一点儿,我去他那儿做过推拿,真是一绝,他那手按着按着你就睡着了。”他张开手指揉 捏,眼睛眯成一条线,像个好色之徒,逗得姚珊咯咯直笑。

乐易顶着大太阳朝对面看去,白晃晃的太阳像烧着的炭,照谁身上都像烙刑。他一夜未眠,眼睛又肿又涩,被阳光一刺差点冒烟,忍着剧痛,一眼就看到二楼窗台前杵着一个人——身形清瘦、一身白大褂,内里是浅灰色的衬衣,领口高高竖起,只露出一小节脖子。

“对面什么时候开了家诊所?”乐易问。

“开了两个月了吧。”姚珊说。

他扬起下巴,朝上一昂:“你说的程大夫是不是那个……”

那人似乎也看见他,头微微朝下低了一个幅度。

姚珊顺着瞅了眼:“应该是,听说诊所里就他一个,可能刚营业还没招着人。”

对面楼里发生过命案,空了好几年,乐易压根儿没注意什么时候开了家诊所,还开得够低调,且不说二楼位置偏僻,外墙上连块招牌都没有。

没有招牌,倒是有很吸睛的花花草草。窗台上摆了一排绿植,长得极好,仙人掌开着粉色的花,绿萝的叶子密密麻麻的堆在一起,茎干足足半米长,几乎垂到一楼窗檐。那人一袭白大褂站在绿叶后边,显得更单薄了。乐易盯了会儿,觉得那人也在看他。

面馆陆续来了生意,乐易又忙着招呼,时不时抬起头,和对面视线相撞。

“呐,”乐易蜷起胳膊肘撞了撞姚珊,“你说那个‘程大夫’是不是在看我?”

姚珊头也不抬,麻利地刨着姜丝:“不是。”

“他站那儿看了十分钟了。”诊所和面馆正对着,翠柳街就两车道宽,他都能看见人家白大褂里穿着什么颜色的衬衣,何况那人一动不动,和他眼对眼,没理由不是看他。

姚珊抬起头,朝对面望了眼:“人家是站那儿没错,但不是在看你。”

“怎么不是……”就这么一上一下,视线交汇。

姚珊捧了姜丝泡在水里。

“程大夫看不见。”

第2章

乐易笃定姚珊在骗她。

一个大夫,看不见。那开什么诊所,开盲人推拿得了。

乐易不信,叉着腰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咱们楼里的赵婆婆说的。”姚珊说。

赵婆婆是面馆的常客,经常坐在最外头的桌子上找人唠嗑。“赵婆婆不是有风湿嘛,每次去对面诊所拿药,回来都说程大夫年轻温柔还长得帅。”姚珊叹了口气:“就是眼睛不太好,有一只眼睛看不见,左眼还是右眼来着……”

好端端的人,怎么就‘一只眼睛看不见’了,乐易生起一阵怜惜,叹了口气,转念又想:“那不还有一只看得见?”听姚珊的口气,他差点儿以为瞎子开诊所了。虽然只有一半视力,但被人从高处盯着,乐易浑身不自在。就翠绿街这不到十米的距离,薅头发和抠眼屎都能被看了去,跟头上顶了个监控探头似的。

“哪儿能啊,你想想,一只眼看不见,另一只能好到哪儿去?我听赵婆婆说,程大夫拿药都要盯着药盒上的字看半天。就这距离……”姚珊指着街道比划:“你看得见他,他未必能看见你。”

乐易被一长串‘看得见看不见’绕晕了,想了想才明白是说对面一只眼看不见,另一只看不清,不是全瞎也算半个,张着嘴愣了半天。

面馆的日常单调乏味,五点起床,五点半出摊,烧水、煮汤、掸面、剁陷……直到十一点才能清闲。忙的时候乐易没空看别处,闲下来他又习惯找点事做,洗碗拖地、刨姜丝切蒜末挨个做一遍。现在对面突然多了个白大褂,还总杵在窗台上,弄得乐易也跟着中邪。刨两把姜丝,抬头看一眼;洗一箩白菜,再抬头看一眼;收一张二十的,抬头看一眼,找顾客五十块。

姚珊嫌乐易碍事,赶他去休息,他就蹲在门口朝对面望,把脖子凹成倒U型。

对面的‘程大夫’脸颊瘦削,下巴弯成草莓尖儿的弧度,刘海耷下来几乎遮住眼睛,炎日下一动不动,像一座白玉雕陈列在窗边。诊所生意冷清,每隔半小时才会有一两个病人,顺着窗能看到来人的身影,大多是老头老太,程大夫就转身往回走,窗台上只剩下几盆绿油油的绿萝仙人掌,白大褂偶尔从窗前晃一下,像素色的蝴蝶扑闪扑闪。

直到面馆收摊,程大夫在窗台站了不下五次,每一次都是有病人上门才会离开。姚珊催乐易赶紧收拾,把门锁扔他怀里:“你这都看了一天了,有那么好看吗?”

乐易没吭声,反倒是点了根烟夹在手上:“你说,半个瞎子是什么体验?”

“我哪知道,我又不瞎。”姚珊想了想:“应该跟近视差不多吧,看东西一片糊,相近的颜色看上去都黏在一块儿。”

乐易扯了扯袖子,他今天穿了件灰T恤,和大马路一个色,蹲在门口像是堆起来的水泥,早知道穿件红色的了。

烟缓缓燃烧,一小戳烟灰颤颤巍巍地堆着,风一吹,全沾到手上。乐易也不管,就仰着头,像扭了脖子的公鸡。

“你要是想去就去呗,把你那失眠治治。”姚珊说。

“不去,娘唧唧的。”乐易踩熄烟头。大老爷们躺那儿被人捏呀按的,像是日本小电影的开篇,分分钟跳到‘不可描述’的镜头。何况那程大夫,清秀得跟女人似的。

拉下卷闸门,乐易又回头看了眼。

「有那么好看吗?」

有。长得真好看。

深夜,城市闷得像蒸笼,厚实的窗帘宛如柏林墙分裂夜色与房间。

房间比夜更黑,夜空中还有一轮孱弱的月,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熏干的空气紧锁四周,床头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可乐罐,被乐易用来做烟灰缸,银灰的灌口沾着烟灰,还有被烟头烫过的黑色痂印,像受过刑的囚犯。

闷热的感觉如山洪扑来,漫过四肢和鼻腔。要下暴雨了。乐易心想。门窗要再检查一遍,至少要把电视插头拔掉,骇人的雷电会劈焦电器。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双手像溺水的人不停的扑打。

起来!起来!大脑发出指令。

他挥着手,想撑起身子,但身体硬挺挺的黏在床上,四肢和躯干像被某种病毒侵蚀,发出不协调的动作。

「跑!跑!

甩开那个手臂!甩掉它!」

轰!

一道响雷像群山万壑轰然崩塌。

青色的手臂瞬间裂成碎片,像被砸烂的花瓶,乐易一惊,从床上弹起来,耳中嗡嗡直响。

他摸了摸额头,湿淋淋的,再捏了捏手心,冷得像冰,手臂僵硬得无法弯曲,整个人像刚从冷冻柜里拖出来的牲口。

乐易爬下床,摔了一跤,膝盖撞上地板,黑暗里找不到拖鞋,就光着脚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摸了茶几上的烟点燃。噩梦醒来后烟瘾总是很大,他懒得开灯,就在黑暗里吞云吐雾。

又是一声闷雷!夜空裂开一条缝,闪电像明晃晃的刀口划过,大雨瓢泼。

吱呀一声,门开了。

姚珊走出来,睡眼稀松地从茶几上摸了水杯,冥冥中有道视线盯着她——

“啊啊啊啊啊!!”姚珊大叫,瞪大眼睛才看清沙发上瘫着一个大活人,气得又嚷:“你坐这儿干嘛?!”

乐易皱眉,磕了截烟灰:“你怎么穿成这样?”蕾丝睡衣,内裤都看得见。

“我睡觉就穿这样,谁知道你大半夜坐客厅里!”姚珊扔了杯子跑回房间,从门缝里伸出手,“被雷吵醒了,想喝水。”

乐易摁熄烟头,朝后一仰,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把灯点亮,倒了半杯水递过去:“快睡吧,明早还要出摊。”

姚珊伸长脑袋看清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半,又盯着乐易汗水淋淋的脸。

“乐哥,你又做噩梦了?”

第3章

灯光照在乐易汗湿的脸上,像涂了一层白花花的猪油。月亮已经完全隐匿在黑云里,云层与云层相撞,生成闪电。

每晚,乐易闭上眼,眼前不是浓墨般的黑,反而亮得刺眼,赤裸的日光随着合上的眼皮闪烁,高悬在一片沟壑遍布的黄土地上。

他站在黄土地中央,远处是山,近处是壑。青色的、浮肿得和大腿一样粗的手臂从土里渗出来,用肿成气球的手指缠住他,他发疯似的跑,手臂就像他儿时吃过的泡泡糖,拉得老长,粘在他的皮肤上,勒住他的腿……

他干咳一声,想给自己倒杯水。一道微弱的光,从他背后亮了。

乐易眯起眼,光源是对面诊所的灯。灯光下,一个干瘦的身影靠近,打开窗把被雨水打蔫的绿植一盆盆搬进去。

原来程大夫住在诊所里,这倒是和他一样,他也算住在面馆里,可面馆毕竟占了两层,楼上住人楼下开店,分工明确。诊所只占据对面二楼,程大夫住在里头,如同住在一堆针管、药瓶和绷带里。

对面的动作慢得像耄耋老人。先用栓子勾住窗户、抱起最左边的常春藤,掂两下、沥去叶子上的水,然后弯下身,从窗台上消失一小会儿,再探出头来,手臂伸到雨水中,抱起旁边的仙人掌,然后是芦荟、吊兰,直到把最右的绿萝搬进屋,最后顺着窗户底边摸到钩子,弹起、手指沿着边缘往上,把窗户轻轻带上。

窗帘渐渐拉合,啪,灯熄了。

黑夜再临。

乐易趴在沙发上,像看了一出哑剧,结局太快,还没回神就落了幕,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凌晨五点,他被姚珊摇醒,下意识地朝对面看了眼,窗户紧闭,窗台上空荡荡的。

雨水退去,天色渐明,面馆里熙熙攘攘,倒显得对面空楼冷清极了。

乔南嚼着牛肉面问:“乐子,昨天说的推拿,你去试了没有?”

“还没。”乐易抬头,刚好看见对面推开窗,又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一刻。

像是昨天夜里的画面倒放,程大夫搬起花一盆盆罗上窗台,从最左边的常春藤、到仙人掌、芦荟、吊兰、绿萝。他弯下腰时,白大褂蜷成白色的小土包,只看得到一丁点儿,站直了又像是绿丛中跳出一只兔子。

摆好花,程大夫又不动了,化身监控探头。

翠柳街是林城老街,斑马线褪色得道路融成一体,消防栓分不出是橙色还是褐色,乐易在这条街上生活了快三十年,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他朝四周环顾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身上。

操!忘记穿红色T恤了。

今天没跟大马路一个色,跟墙融一体了!

乔南扒着面,继续怂恿:“老盯着有啥用,去呗,包你爽。”

姚珊也跟着凑热闹,捏了跟葱朝他脸上撩:“快去,省得你大半夜坐在客厅里扮鬼。”

“别跟着起哄。”乐易抽走姚珊手上的葱,唰唰几刀切成末。失眠要是容易治,他就不用被噩梦缠十几年了,想起梦里发青的手臂,和砧板上的葱苗近乎一个色,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正放下刀,就听呲呀——尖锐的摩擦声在耳边炸开。

“啊啊啊啊啊!我的孩子!”

刺耳的刹车声和女人的尖叫同时响起。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被卷在车下,女人吓瘫在地,浑身发抖,司机呆若木鸡地站在一旁,也被吓傻了。

乔南冲过去,大吼:“把车抬起来!”

车轮刚好轧在小腿上,稍微一动就会碾过去。乐易贴着门,抵住门把往上推,听到动静的路人全涌过来,喊着‘一二三!’把车硬生生抬了半米。女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抓着孩子往外拉。

“疼疼疼疼疼!”

孩子又哭又喊,撕心裂肺。

这一喊,女人慌了,抱着孩子直哭。相比之下,路人们镇定得多,还有种旁观者清的优越感,爱说教的本能蹭蹭往外冒。齐心合力的场面瞬间变成学识上的争斗,都仗着自己才高八斗,这个让要母亲把孩子抱到阴凉处,那个又说不能动,吵得面红耳赤。

“这么热的天,孩子躺地上不行啊,地面多烫啊!”

“多半骨折了,不能乱动,万一接不回去……”

“是是,伤患不能随便移动。”

“搁在路中间哪受得住,孩子中暑怎么办?”

“怎么没个医生啊……”有人嚷。

医生?

有啊!

对面就有!

乐易抬起头,猛地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珠子。他站在路中间,比在面馆时看得更清楚,程大夫垂着头,视线至上而下。

他在看!

他看到这一切!

视线角度变了。程大夫看他的时候,下颌微缩;看天看树看电线杆,是仰头或者平视。这次,头垂成近乎九十度,下巴快要缩进脖子里,是在看这起车祸。

翠柳街就巴掌大点地方,吼一嗓子几栋楼里都能听见,程大夫只要不聋,刹车声和尖叫声肯定被听了去,何况诊所就在二楼,众人的七嘴八舌也听得见,眼睛再差也该知道车轮下卷了个孩子。

他不是医生吗?

在阳台上干站着是几个意思?

乐易直直盯着,对方像是也看到了他,稍稍歪着脑袋。烈日在视线交汇处点火,引燃空气。

第4章

“都让让,让一让。”

救护车的鸣笛把乐易的思绪拽回。护士们熟练地把孩子抬上担架,转眼消失在路口。

众人唏嘘着散去,翠柳街恢复往日的平静。乔南的面坨了,姚珊为他重新煮了碗。

乐易一屁股坐在乔南对面,憋着满肚子的烦躁:“对面真是大夫?该不就会推拿吧?”

“真是大夫啊,有那什么执照,医……医师资格证的,不然怎么开诊所。”乔南说。

“那干嘛叫他大夫,叫程医生不就不得了。”这年头还有几个人管医生叫‘大夫’。

“跟着一群老头老太叫的呗,就你们楼里的那赵婆婆,程大夫的铁杆粉丝,逢人就夸程大夫多好,闹得她家老头天天到居委会说程大夫勾引他婆娘……”

乐易:“……”

赵婆婆都快八十了。

乐易摸出根烟,叼在嘴里,一脸不快。乔南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汤:“怎么,怀疑人家是黑大夫?”

说到点子上了!乐易心里咯噔一下,凑到乔南耳边小声说:“刚刚小孩都卷车里了,你说他就在楼上,怎么不下来看一眼?”

乔南一愣,刚才又是抬车又是报警,倒忘了翠柳街上多了个医生,听乐易一说,也忍不住琢磨:“大概他也没法做什么吧?这种事还是交给120更放心。”

可那居高临下的眼神,怎么也不像个济世救人的。乐易摸了打火机,捏在手上翻来倒去的转。

乔南打了个饱嗝,抽走乐易的打火机点了根烟:“感兴趣就过去看看呗,反正就在街对面。”

乐易唰地站起来——

“谁说我感兴趣了!”

一个瞎子,不对,半个瞎子,开着稀奇古怪的诊所——开在二楼还没个招牌,没招着人就先圈了一批老婆婆粉。最莫名其妙的是,大夫喜欢站在窗前朝外看。

什么怪毛病?

有人在眼皮子底下受伤都不关心,还看看看……

靠眼神能救人?!

乐易默默把程大夫和冷血划上等号,乔南没看出他的心思,继续说:“我这几天也睡不好,你不去我去。”

“你还有睡不好的时候呢!”乐易睨他一眼,乔南混过道儿蹲过牢,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这性格能失眠,稀奇。

乔南搁了筷子,叹气:“老耿又跨地办案去了。”他瞅着四周没人才接着说,“他每次出警,我这心啊,悬得慌。”

乐易手一崴,打火机被甩到地上,他闷头捡起来,揣进兜里。

晚上乐易又失眠了,发青的手臂从不肯轻易放过他,它们交战十三年,不分胜负。他胡乱嚼了几片维生素B,耳边响起乔南那句‘老耿又跨地办案去了’。

这夜没有下雨,诊所几盆绿植敞在窗台上。乐易盯了大半夜,诊所的灯一直没亮。

后来乔南真的去了诊所,乐易顺着窗瞧见的,和程大夫的身影一起出现在繁茂的绿植后边。

他慢慢摸准了对面的作息,每天早上九点一刻开窗,给窗台的绿植浇水,然后就站在窗台前窥视,有病人的时候就会走开,忙乎一阵。诊所营业到晚上九点,十点准点熄灯。如果下雨,程大夫会把植物一盆盆搬进屋,天晴后再摆出来。

分明对植物就很温柔。

有毛病。

日子一天天游走,气温直往上窜,乐易穿了件大红T恤蹲在面馆门口,火盆似的。

翠柳街老旧凋敝,车不算多,但杂乱无序,摩托车面包车各不相让,小电驴和自行车见缝插针,各个都是电竞高手,擅长蛇皮走位、绝地求生。一位老人孤身站在车流缝里,脚步虚晃、趔趔趄趄。姚珊走过来,指着路中间:“那不是赵婆婆吗?站那儿干嘛呢?”

该不是中暑了吧?!乐易大惊,扔了锅勺就冲过去。

“哦,乐子啊。”赵婆婆面如土色,意识还算清晰,“我这腿疼的呀,快扶我去程大夫那儿。”

啊?乐易愣了半秒。

哦。

见着乐易,赵婆婆来了精神,一个劲儿地念叨,乐子,你知道程大夫不,人好医术也好。

乐易咕哝,是是是,您的偶像最棒了。

您知道您那‘人好医术好’的偶像看到车祸都不肯挪个地儿么。

他扶着赵婆婆,却想着翠柳街应该宽点儿,再宽点儿,比长安街十车道还宽。

诊所在二楼靠右的房间,外墙挂着一块木匾,镶嵌隶书体“沉香堂”三个字,门向外敞着,透明的塑料门帘竖直垂下,乐易走近,迎宾铃“叮”地一响,要不是确认过牌匾,还以为走进了理发店。

程大夫站在厅中间,像等候已久。乐易这才看清楚这人的容貌,肤色白皙、头发卷曲,刘海稀松地盖住眉毛,在眼睑上投下浅色的阴影,右眼斜下方有一道圆形的印记,像伤疤又像胎记。

“来了啊。”程大夫轻声唤,亲昵得像好友小聚。

乐易张口:“来……”

“来了来了!”赵婆婆痛心疾首地捶着腿,“程大夫您说得对,我不该下雨天出门,我这腿,疼啊!”

“天气变化会导致风湿痛复发,是正常的。”程大夫蹲下来,挽起赵婆婆的裤腿,用手捏了捏肿块,轻轻按压。

乐易干站着,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哦,不是在叫他。

他差点就应了。

赵婆婆的风湿不算严重,程大夫开了风湿宁片,捏住药盒在耳边摇了摇,又贴近左眼眼角,靠近再拿远,重复三次,最后走到桌前坐下,熟练地从一堆病例中抽出一张白纸,低头写字。

乐易弓着腰,试图看清他的眼睛,却只能看到他卷曲的刘海微微颤动。

“医生,你叫什么名字?”乐易问。

程大夫头也不抬:“程烟景。”

“哪个烟?”

“你挡住我的光了。”

“……哦。”乐易往右挪了两步,站到程烟景左侧,两人几乎挨着。

程烟景朝他看了眼,稍稍挪开肩膀,拉远了距离,写下「一次五片,一日三到四次。」又在纸右下角写上「程烟景」,说:“如果是阴雨天,就别让老人出门了。”

“程烟……”乐易跟着念,突然反应过来:“啊,我不是……”

赵婆婆笑得拍腿:“程大夫你弄错咯,这不是我孙儿。”

乐易摊手:“我是街对面卖面条的。”

程烟景手一抖,景字的最后一点被拖得老长,变成了一捺,他盯着乐易看了会儿,泄气地把纸揉成一团,重新写了一张交到老人手里。

与他贴身而过时,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

“是你。”

第5章

是,是我。

每天和你四目相对的是我,在你看着孩子被卷到车下却无动于衷,站在路中间瞪你的也是我。

乐易正色道,我叫乐易。

程烟景却说:“送老人回去吧。”

乐易撇嘴,越发觉得这人冷漠,刚走到赵婆婆身边,就见程烟景侧着耳朵,没好气地笑了,坐回桌前,捧起一本书悠哉地翻着。

咚咚地脚步声像机关枪迎面扫来,一个矮个老头冲进来,是赵婆婆的老伴儿,气汹汹地要砸店,赵婆婆嘟哝着‘腿疼,来看看’,还没说完就被老头拖走,风卷残云似的,诊所里瞬间只剩下他和程烟景。

乐易目瞪口呆,感叹程烟景耳力惊人!都说一个器官不好使,别的器官就会特别灵敏,看来是真的。他朝程烟景看去,程烟景垂着头,好似当他不存在,便又挑起眉毛,四处打量这间诊所。

诊所窗明几净,湖蓝色的座椅靠墙罗列,旁边是药柜和病床,病床左侧是一道白色的布帘,遮住一小块区域,另一侧便是窗台。从这里看面馆比他想象中要清晰,狭长的路上没有遮挡物,连姚珊围裙的花色都能看清。

他望向自家面馆,忍不住问:“你每天站在这阳台上看什么呢?”

“随便看看。”

“看得见吗?”

……

空气中有短暂的沉默,乐易手指慢慢缩紧,握成拳状。

“一点点。”程烟景说。

“嗯?”

“这个距离能看见。”程烟景走过来,毫不避讳谈论他的眼疾,两人脚尖相抵,程烟景比乐易矮半个头,这样的距离,他卷曲的发梢刚好撩过乐易颧骨。

程烟景退开半步,站到乐易左侧,“那个距离……能看得到轮廓。”他指着街对面,“你的店,招牌是蓝色的,那儿站着一个人,衣服……是白色的。”

乐易心猛地一沉,侧过头看他的眼睛。

“不对吗?”程烟景问。

他终于察觉程烟景的异常之处。程烟景的左右眼,眨眼频率不一样,失调又怪异,只有左眼眨动时才会带动右眼眼睑,扑棱合上,又打开。他的右眼比左眼略大一些,眼白鼓出来,眼神没有焦点,搭上眼角下方褐红的印痕,细看有些瘆人。但程烟景睫毛纤长,耷下来能盖住眼睛,刘海又遮了眼睑,形成完美的屏障,遮住了眼里的瑕疵,若不是靠得近了,几乎看不出来。乐易收回目光,把心底那句‘上次那车祸你看见了吗’硬生生憋回去,清咳一声,楞楞站在阳台上。

“你是来看病的?”程烟景问。

“只是陪赵婆婆过来。”

程烟景回到座位上,闭上眼,乐易以为他睡着了,细看他膝盖上搭着一本书,凸起的圆点密密麻麻,居然是盲文书。

“你认得盲文?”

“认识。”

“盲文要怎么认?”

程烟景睁开眼,面露不悦:“你还有什么事吗?”

“呃……”乐易卡了壳。

赵婆婆都走了,他没了留下来的理由。乐易原地转了两圈,干脆往程烟景面前一站,说:“我睡不着。”没等对方开口,又说:“他们说你会推拿,能解压。”

程烟景合上书,仰着头看他。

“要试试吗?”

单人床隐在白色的帘幕后面,床头竖着一盏盆架,帘幕一合,便与外界隔开,算作简易的推拿房。程烟景拉了帘子,蹲到墙边捣鼓一个拳头大小的音箱,弄了会儿,传出舒缓的钢琴曲。

乐易趴在床上:“这诊所就你一个人?”

“嗯。”

“那有人来怎么办?”这帘子严严实实的。

“我听得到脚步声。”

“万一要你看病……”

“中途打断的时间会补上。”

乐易又问:“要推多久?”

“半个小时。”

“能治失眠吗?”

程烟景道:“推拿只是按摩的一种,没有特别的功能。”

“那我还推什……”乐易回头,看见程烟景站在水盆边,双手浸泡在温水里,手指本就纤细,半截没入水中,骨节被水波拉得更长,涟漪绕着手指打转。

他竟然不忍心破坏这画面:“算了,继续吧……”

钢琴曲是熟悉的调子,分不清是肖邦贝多芬还是班得瑞,只觉得电视或者电影里听过。触感是陌生的,手指撵上皮肤,激起一阵激灵,程烟景手握空拳,蜷起食、中、无名、小指四指,从乐易枕骨下方,慢慢磙到肩膀两侧,于凹陷处来回揉动,轻而不浮、重而不滞。

“疼吗?”

程烟景的声音糅在绵长的音乐里,乐易没搭腔,他以为那只是钢琴曲里的一个音节。程烟景也没多问,换作肘部着力,沿大椎与肩峰轻轻推开。人紧张的时候,肌肉有一种阻力,你越推它,它越是和你对抗,但凡懂点儿推拿的,一碰就能感觉到。乐易刚躺下时,肌肉鼓胀,钝得像砾石,现在已经软如绸缎了。他不再追问疼不疼、力道够不够,乐易的身体给了答案。

乐易睡着了。

于一片白光中,他孤身站立着。黄沙上空的日光直晒进皮肤,他夹紧手臂,做出起跑的姿势,准确的说,是逃跑的姿势。下一秒,青色的手臂就会从土里钻出来,灵巧如蛇出洞,但手臂比蛇粗得多,是蛰伏了一个冬季的蛇群,头尾相缠绑在一起,朝同一方向爬行。

“放松。”有个声音远远传来,比日光更远,“放轻松。”

不,他不能放松!他要跑,趁手臂缠上他之前!他手握成拳,指甲深嵌入肉里。

“放松……”

一股力量盖上他蜷紧的手指,是另一个人的手,那人的拇指贴上他的手背,力道沉着地至上而下推开,继而捏住他的手腕,手指灵活地在蜷紧的拳头中找到缝隙,慢慢插入,与他十指交握,又慢慢抽离,舒开他的手指。

“放松,别拒绝我……”

紧绷的力道撤去了,日光也黯淡了,他站在原地,土壤安稳如磐石,没有东西能钻出来。

隐约中有一个孩子的哭声,哭声喑哑,听不真切,乐易觉得自己听错了,黄土地上不应该有别人。一直以来,梦里只有他和青色的手臂兵戎相见。

渐渐的,哭声也听不见了,变成有规律的呼吸。

乐易醒来时颈部敷着一包热盐,还烫着。钢琴曲还在继续,帘外有细微的说话声。他跳下床,程烟景正在听诊,指了指他赤裸的上身,他唰地把帘子拉上,穿好衣服走出来。

“怎么没叫醒我?”

程烟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乐易轻手轻脚走到一边,待病人走后才转了转胳膊:“感觉还真有用。”

天色转暗,他大概睡了三个小时,梦境依旧浑浊,却没有被惊醒。这样的睡眠已经足够宝贵。

“按摩而已,只对肌肉劳损有用。”程烟景说:“你右边肩颈太硬,应该是长期举勺捞面造成的,软组织粘连严重,要适当休息。”

乐易凑过来,他心情不错,看程烟景也顺眼多了,一只手插进裤兜里,戏谑地说:“你也会说这么多话啊?之前跟个冰坨子似的,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开金口。”

程烟景呆了呆,没答话,捧了盲文书自顾自地摸。乐易自讨没趣,想起面店快收摊了,店里就姚珊一人,就赶紧往回。

“你没给钱。”程烟景叫住他。

乐易停住:“哦哦,差点忘了,多少钱?”

“三百。”

“抢钱啊?!”

程烟景合上书:“推拿八十,你刚刚骂我,加收两百二,一共三百。”

乐易:“……”

第6章

乐易嘴拢成圈,舌头都抵到上颌了,撸直了就是一句‘我`操’,可一看程烟景那漂亮的脸,又把脏话咽回去了。颜值高就是占便宜,祛火赛过王老吉。乐易一边摸口袋,一边想,这哪是大夫,活脱脱的千金大小姐。

他摸了半天,一个钢镚儿都没摸出来,他只是扶赵婆婆过来,身上没现金,想微信转账,程烟景却说没手机,只好先欠着。反正偌大个面馆就在街对面,也不会欠他这八十块,程烟景嗯了声,算作知道了。

还没踏进店门,姚珊就挥着擀面杖跑出来:“去哪儿了?!店不管啦?!”

刚刚来了一大帮客人,偏偏乐易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姚珊气得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对不起,对不起,睡觉去了。”乐易嘴上道歉,可心里舒坦。终于睡了个安稳觉,通体舒畅,别说姚珊挥着擀面杖要打他,就是举个AK47他都不带皱眉的。

“出门儿睡觉?该不是嫖娼去了吧!”

“什么嫖娼,去程大夫那儿睡的。”乐易抬起头,见程烟景又站在窗台前,可惜程烟景没有看他,那个角度像是在看天空。

乐易失落,坦白道:“去做推拿了。”

姚珊来了兴致:“感觉怎么样?”

“是有两把刷子。”

“那赶紧把你那失眠治治。”

乐易叹气:“我也想治。”

可程烟景非说推拿只治肌肉劳损,不治失眠。乐易收了目光,看见姚珊裙摆飘飘。

“你那件红色的围裙呢?”乐易问。

“洗了,怎么?”

乐易走进厨房,挑了几个脏碗洗了,伴着哗哗水声,才说:“这件太素了,不好看。”

姚珊追过来大嚷:“谁说的?!今年流行黄色!”

乐易捂住耳朵,想起程烟景略带低沉的说话声。

「那儿站着一个人,衣服……是白色的。」

不是白色。尽管在刺眼的阳光下近乎白色,但他看得清,站在诊所窗前也看得清。是浅黄。

“乐子。”

门口传来声音,回头一看,是个面相沉稳的中年男人。

男人叫耿青城,年近四十,市公安局刑侦察大队副队长,乔南口中的‘老耿’就是他。乔南是耿青城的同性`爱人,两人一起十多年,早些年邻里邻外还嘴碎几句,可乔南是个热心肠、耿青城又是年年立功的警察,大伙儿也就说得少了。先前乔南说耿青城跨地办案去了,看来是回来了。

“来,”耿青城把人拉到一边,“抽根烟。”

乐易接过烟:“啥事?耿警官?”

耿青城当警察的,脸上有股正气,就算没穿制服,那股和常人不一样的威严还是遮不住,此时绷着脸,更像在执行公务。

“宋朝生减刑了,这次减刑一年。”他说。

乐易头顶炸了个响雷,直瞪瞪地望着耿青城,骂了句:“操。”

这他妈的。

“这么算下来,他年底就能出狱。”耿青城说。

乐易摸了半天口袋,没摸到打火机,耿青城帮他点着了,又把打火机塞进他衬衣兜里。

乐易猛吸了一口:“你们当初就该一枪毙了他。”

耿青城皱眉:“死刑哪那么容易判的,他从无期减到十四年,那得立多少功?多亏宋朝生的线索,我们这次才逮着一个疑犯,说明他有意悔改。”

“屁!”乐易狠狠唑了口,宋朝生改不改关他屁事,他只想他早日暴毙。

“乐子,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告诉你是让你有心理准备,别冲动。”

“还不如别告诉我,下回我在街上碰到他,直接砍死他。”

耿青城一听这话,立马板脸:“少在警察面前说砍啊杀的!”

“行了,耿警官,”乐易打断:“只要姓宋的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当他死了;其他的,我现在也不能跟您保证什么……”

耿青城知道这小年轻就是性子急,心肠还是好的,一时动怒才口不择言,语气也缓下来:“行,反正还有半年,你慢慢想。”

耿青城看了眼姚珊,又道:“你也不小了,找个姑娘成家,成了家会安定些,省得你犯糊涂。我看珊儿不错……”

姚珊不知道两人遮遮掩掩地在聊什么,见耿青城突然看向她,就冲他笑。乐易挥手,叨着行了行了,蹲门口大口抽烟。

烟顺着喉咙灌到肺里,呛得他五脏六腑翻滚,眼泪造反似的往外滚,他仰起头,省得被人看到一个大老爷们红着眼。

这一仰头,就看到程烟景低下头。

这次,像是在看他。

第7章

早晨九点一刻,翠柳街上纷纷攘攘。程烟景推开门就看见乐易蹲在门口,怀里抱着一袋馄饨。

“吃早餐了吗?”乐易拍拍屁股站起来:“本来想煮好了带过来,但怕坨了。你这儿有厨房吧?”

程烟景一愣,乐易趁机挤到屋内,迎宾铃尽职地叮了声。

“如果吃过了,就先放冰箱里,如果没吃,我就给你做了,我煮面肯定比你熟练,佐料我都带来了,也不知道你爱吃辣的还是清淡的,反正都准备了。说了半天你吱个声啊?吃过没有?”

乐易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程烟景被懵了神,本能答道:“没有。”

“那我来煮,厨房在哪儿?”

程烟景拦住他:“就放这儿吧。”

“要趁新鲜吃。”

“我等会去弄。”

“那你早餐……”

“我不饿。”

……

乐易不是傻子,听得出来程烟景就差没往外赶人,要是别人这么浪费他好意他肯定怒了,但对着程烟景就没了脾气。程烟景眼睛不好,属于老弱病残中的‘残’,要让着。何况他长得好看,白大褂就像是为他而发明的,衬得他唇红齿白,透着一股干净气质,乐易整天干粗活,碰上这种温文范儿的,总觉得发火都是在欺负他。

何况,何况。

他还想好好睡一觉。

他把馄饨搁在桌上,掏了一张一百的,又拿出一张五十、一张十块叠在一起,扬了扬钞票:“那再做一次推拿?”

今天来也就是为了这个。

昨晚又做噩梦,还是那青色浮肿的手臂,一直缠着他,绞住他的腿。他在挣扎中醒来,哆哆嗦嗦抹去额头的汗,可手心早被汗湿透,怎么也抹不干净,最后睁着眼撑到天亮,脑海里满是耿青城那句‘宋朝生要出狱了’。

他几乎是逃到程烟景这里来的,馄饨只是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程烟景没能体会乐易的用心,只抽走一百,又从屉子里摸出一张二十,拇指在右下角的盲文处捏了捏,递过去:“推拿一周做1-2次就好,中间最好搁上三天。”

“今天不做?”

“不需要每天都做。”程烟景推开窗,房间霎时亮了许多。

乐易捏着钱,泄气地坐在病床上,阳光刚好迎面洒下来。‘睡不着,不想回去,就想待这儿。’这话他没有真正说出口,只是磨动嘴皮,做了个口型,任阳光顺着舌苔照进喉咙里。

程烟景却在此时抬起头,看向那团模糊的、蜷立在病床上的身躯,仿佛看见一艘伶仃的、半截沉在水下的船。其实不需要看,他听得出乐易的沮丧。这是一种正常人很难练就的技巧。高兴、狂妄、难过、紧张、焦虑、胆怯、自卑都会藏在声音里,语速、声调、音量甚至尾音是拖长还是骤停、都传递着信息,逃不过盲人的耳朵。他不是盲人,但他也能分辨。他望向桌角的馄饨,白花花的一囊,说道:“睡前泡脚、补充维生素B、听些音乐。”

乐易肩膀一颤,他忘了,程烟景听力惊人。

“都试过,没用。”既然被听到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他大方说道:“你这里让人平静。”

风顺着窗,有气无力地匍进来,试图逃离烈日的炙烤,在诊所里找到一丝阴凉。诊所寂静,风都忍不住噤声,窥视两人的动静。

程烟景问:“你不用看店?”

乐易反问:“我打扰到你了?”

程烟景避开乐易紧逼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乐易若有所思地晃了晃脑袋,忽地笑了,拍拍裤腿从病床上跳下:“那行吧,我走了。”

脚步声迟钝拖沓,左脚迈开后,右脚很迟才跟上。程烟景皱眉,不动声色地听着动静。果然,乐易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如果我不想回去呢?”

耳边像炸了雷,空气仓惶骚动,带着盛夏的温度、炙热滚烫。程烟景屏息静气,脉搏却带动肌肉跳起来了,扑扑扑扑。他捏住虎口,用推拿的手法往里掐,没用,经脉突突臌胀。他压低声音:“影响到我工作了。”

“这时候也没病人啊?有人来我保证不说话。”乐易找了张椅子,摁下静音玩起消消乐,俨然待了下来。

诊所静得针落可闻,程烟景脑子里却闹哄哄的。除了眼睛,他什么器官都灵。乐易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横着滑是‘卟’,竖着是‘哗’,通关时气息畅快,重来一局变得短促,还有淡淡的面粉味,被风捎到他面前。

他没能赶走他,就两人体格来说,也赶不走他,只好干坐着右手给左手推拿,从阳溪捏到合谷,从太渊推到少商。

乐易大喇喇玩着,通关了一局又一局。程烟景叹了口气,提了馄饨进里屋,又抱着两个柳橙和一盒圣女果走出来。

乐易抬起头,惊讶道:“你早上就吃这个?”

“嗯。”

“能吃饱?”

“嗯。”

新鲜馄饨不要,偏要吃水果,也太娇贵了吧。乐易退了游戏:“这女人都吃不饱吧?”

程烟景没搭理他,脱了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小腿勾来废纸篓,径自剥起柳橙来。白大褂里是灰色的短袖,粉白的手臂裸露着,手臂细得乐易张开手就能环住。

这么瘦还吃这么少,该不是这皮囊里装了个小姑娘吧?下面有那东西吗?

乐易朝下偷瞄,却被两腿中间的——手指吸引了。

细长的手臂交叉搭在腿上,程烟景一手托着浑圆的柳橙,另一只手指尖弓起,掐进橙肉,半截指甲没入果皮里,粘稠的汁水从夹缝中流出来。

一双纤细无杂质的手。指尖已经被橙汁沾湿,染上柠黄色,没染湿的指节还是白 皙的,如凝脂。关节处有细微的纹路,青筋略微鼓起,从指缝往手腕延伸。这手看似娇嫩,实则分外有力,推拿时,手指不是摁在肉上,而是骨头里、经脉里,丝毫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就如武侠小说里的高手,大招无形。

这只手曾沿着他的肩颈,或捏、或按、或点、或摩、或揉、或磙、或推、或抹,带着灼热、顺着肌肉纹路向下游走,至侧腹,蜻蜓点水地画了个圈儿,又灵巧地迂回往上,与他粘合。

胸中闷起一阵燥热,乐易移开目光:“你这儿好像病人很少?”

“无病无患是好事。”程烟景剥了小瓣橙肉,塞进嘴里。

乐易声音沙哑:“那你生意怎么办?”

“能维持。”话音刚落,似有气息扑在他脸上,程烟景警觉地抬头:“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你眼角的疤是怎么回事?”

视线沿着手臂往上,是绝好看的脸,但程烟景肤色偏白,显得毫无生气,这时候,右眼下褐红色的疤反而成了唯一的沾着血色的东西。不像刀伤、不像烫伤,是一团浑圆的、指尖大小的渍。

“是胎记吗?”乐易问。

程烟景眉头一蹙,脸涨得通红,飞快地说:“关你什么事。”

第8章

乐易脸部肌肉唰地就抽搐了,如果肌肉不是顺着骨骼生长,这会儿多半要拧成麻花。他看失了神,就是问他一加一等于几,他都能答出‘程烟景’来,这状态下,说话没过大脑,嘴一张就来了。

程烟景这一怼,正好挑破了他的想入非非,乐易一个大男人,面子上挂不住,也忍不住回怼,张口就说:“你是对谁都这样,还是对我才这样?我好歹给你带了早餐吧,换不来个好脸色?”

他就不明白了,赵婆婆把程烟景夸得跟神仙似的,乔南也夸,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货不对板?给赵婆婆看病就温柔细致,到他这儿不是冷着脸就是要收他三百,全是虚假宣传误导群众。

失眠后的烦躁情绪也跟着涌上来,他越想越恼火:“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

程烟景没料到乐易恼了,手一僵,一颗圣女果从手中滑到地上,滚到桌子下。他咬着唇,唇色发白。

乐易一看,完了,忙低下头找果子。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读初中那会儿,他偷瞄漂亮女同学,瞄到胯下二两肉刚要抬头,女同学一回瞪,你看我干什么?!年幼的乐易吓得一颤,胯下的小兄弟缩了不说,什么逆反心理、口不择言都冒出来了。谁看你了,长得还没楼下花猫好看,谁要看你。

小时候人怂嘴犟,长大了失眠易怒。真是没一点儿长进。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钻到在桌子下。程烟景看不真切,就觉得身形像只大狗,可乐易一身红彤彤的,更像舞龙舞狮队里的火红狮子头,他摇摇头,甩开杂念低声说:“你打扰到我工作了。”

“行了行了,我也该回去了。”省得你费心找理由,横竖是我赖着不走。冲上头的肾上腺素早就散了,乐易冷静下来,捡了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塞到嘴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馄饨我亲手包的,隔夜就不好吃了。”

男人的主动求和就像河里的石头,明明被磨圆了,还非要硬邦邦的。程烟景听出话音里的倔强与讨好,扯着白大褂,下意识开口:“你……”

“嗯?”

“肩颈粘连太严重,只推一次没效果。”他停了半秒,“放着不管的话,会恶化。”

乐易憋了口气,生怕听到什么惊人之句,程烟景说完他才长长呼出来,大手一挥,嘴角上翘:“我后天再来。”

红色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对程烟景来说,画面本就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他更习惯用声音辨别行为和动作。乐易的脚步声还残存着,和听诊器里传来的心跳声一样,每一拍都独一无二,从耳廓涌入耳道,振动鼓膜。

声音越来越弱,程烟景却听得清晰——

乐易走到倒数第三层台阶、第二层、最后一层、走出楼道……

楼道安静了,耳朵里的声音却越来越响,是他自己的心跳。

一天后,乐易如约而至,依旧穿着红T恤,特别显眼,像火顺着引线,从街道那头燃到这头。

两人有默契地不谈此前的冲突,程烟景拉了帘子,依旧一语不发,先温手。

温手是推拿前的一道工序,说白了就是用温水洗净双手,不能沾着满手的汗和细菌给客人推拿,但有了此前的想入非非,乐易一看这手,满脑子都是黏糊糊的柳橙汁。温湿的触感搭在他背上,什么维生素C、蛋白质全往肌肉里钻,身体条件反射地绷成一堵墙。

“别动。”程烟景压住他的肩膀。

“我没动。”

“别这么僵硬,放轻松。”

乐易移了目光,把头埋在枕头里,想把自己憋死。

程烟景的双手是最好安眠药,于细腻的肌肤相亲中,呼吸渐渐均匀。

白日升起来了,无声地俯视。风卷黄沙,脚下土壤蠕蠕,伺机而动。

乐易四下张望,提防手臂钻出来。

没有。和上次一样,手臂没能撬动土地,这使他安心,只是茫茫黄沙中,小孩的哭声更清晰了,似乎就在身边。

谁在哭?

乐易醒来时,程烟景正为他换热盐。颈部温热,舒服极了,他就继续躺着,慵懒地说:“我又睡着了?”

“嗯。”程烟景走回盆架旁,手指握住毛巾两端用力一拧,水成股涓涓落入盆里。乐易看着,想起隐约中有一股力量压在背上,也压住了梦中的土地,才使得阴森的手臂没能钻出来。

是程烟景双手的力量。

“我一直在做一个噩梦,梦里有一条手臂。”他喃喃道。

“手臂?”

乐易偏着头,来之不易的反问让他很兴奋,程烟景从没主动问起什么,总是他问程烟景答,程烟景不想答,就一言不发。

“嗯,青色的,很粗。”乐易说,“从土里钻出来,一片黄土,我站在土地中央,头顶是白色的太阳。”

毛巾搭在手腕上,对折着垂下,像是汉服的袖口,程烟景蜷起手指,抠着塑料盆上一小块缺口。

“手臂想把我拽回土里,我就拼命地跑。黄土地很空旷,远处是山,近处……”乐易想了想,“近处是沟,沟沟壑壑,一条一条的。”

咚!水盆重重跌在地上,水溅湿帘幕,涓涓流下,顺着地板四处奔窜。

乐易连忙坐起来:“怎么了?”

程烟景几乎被淋了半身,腰腹以下湿哒哒的,白大褂染了大片水渍,更糟的是他面如土色,一动不动地站着,任跌落的水盆压在脚踝上,水恣意倾流。

乐易哪能想到程烟景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更拎不清是自己说错话还是做错事,只得端起水盆搁到一边,掀开帘子四下张望。抹布搭在阳台最右边,他便朝窗前走去,又见程烟景还呆站着,试探着问:“吓到你了?”

“没事,不关你的事。”程烟景如梦初醒,慌慌张张用手去擦衣服。

叮——

迎宾铃响,有病人来了。

乐易回头,却愣住了。

耿青城提着一袋圣女果和柳橙出现在门口。

第9章

耿青城的水果多半是乔南店里的,乔南店里添了新鲜水果也经常分给他和姚珊。若是乔南给程烟景送水果,倒说得过去,可偏偏是耿青城。

见到耿青城,程烟景脸色也恢复了,收起慌乱,接过抹布淡淡说了句,我自己来吧,径自擦起帘子。耿青城看着他俩,狐疑的目光一扫,乐易就站不住了,总觉得心底的讶异和想入非非都被放大了摊在日光下。程烟景又丝毫不瞧他,更显得他像个多余的人。

回了面馆,乐易仰着头瞅着诊所里的动静,却也没看出个名堂来,耿青城只待了几分钟便离开了。

翌日,乐易打着哈欠站在一大锅面汤前,眼睛却没盯着锅里,止不住往外瞄。听到哒哒的拖鞋声,赶紧把漏勺递给姚珊。

“怎么,乐子,这还出门迎接我呢!”乔南叼着苹果,啪嗒啪嗒走进来。

乐易拉了乔南坐下:“南哥,我听你的话,最近去推拿了。”

‘听你的话’四个字格外受用,乔南一脸得意,苹果咬得嘎嘣响:“怎样?”

“还……可以。”乐易说。

“我说得没错吧,之前还说人家是黑大夫呢。”

“那倒不是……”乔南一说,乐易又想起那日的车祸,心凉了半截。程烟景的冷漠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平时寡言少语还能说是个性使然,但医者置伤患不顾,总让人不舒服。再看乐易身边,姚珊心善,乔南热心肠,耿青城是警察,都是有事冲在最前面的性格,像程烟景那样的,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乐易忍不住朝对面望,程烟景正站在窗前俯身看着翠柳街上的车流。昨日的慌乱像是错觉,程烟景分明静默沉稳地宛如千年遗址。

这一条街,竟把两端的性子隔得魏晋分明。

最让乐易纠结的,倒不是程烟景的性子,而是提着柳橙的耿青城。

程烟景犯法了?不可能,哪有警察缉凶还带水果的。是耿青城的亲戚?朋友?情人不太可能,耿青城的人品就同他名字一样,比城墙还正,乐易毫不怀疑他和乔南的感情。但他带的馄饨,新鲜的馅上好的皮,程烟景不吃,倒是吃起耿青城送的水果,人比人,气死人。

揣着忽上忽下的小心思等来了乔南,还想先讨好几句,没料被乔南戳中心头刺,顿时没了绕弯子的心思,索性直接问了:“耿警官也认识程烟景?”

乔南跳起来:“谁是程烟景?!”

乐易耸肩:“对面程大夫啊。”

“哦,程大夫啊,”乔南舒了口气,“还以为老耿被女人缠上了,这名字太让人误会了。”

“……”敢情你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把人夸得跟神医似的。

乔南瞅着乐易的脸色,一拍脑袋:“哦,我知道了,昨儿老耿从我店里提了些水果,说是给程大夫送去,该不是你给碰上了吧?”

乐易不吭声,算是默认,乔南扬了扬啃成光杆的苹果:“你也要啊?店里多得是。”

“不是,耿警官为什么给程烟景送水果?”

乔南不以为意:“程大夫眼睛不好,出门不方便,老耿热心,就带水果给他。”

“关系真好。”这话酸到太平洋了,还好乔南没听到。

乔南扔了苹果核,又补上一句:“我去程大夫那儿都是老耿推荐的,说让我照顾照顾生意。”

这么说来,耿青城最先认得程烟景,介绍给了乔南,乔南又推荐给他,绕了一圈他排最后,乐易心里真是比山西老陈醋还酸了。

“两人怎么认识的,我没打听过。老耿当了十多年的警察,这半个林城的人他都认识。”乔南点了碗牛肉面,看乐易脸沉得很,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说:“想知道还不简单?”说着就掏了手机,乐易没机会打岔,这边一个快拨键就拨出去了,那边没一秒就接了。

“老耿,乐子问你点事儿。”乔南嚷了句,把电话递给乐易。

乐易只好硬着头皮问了,电话那头愣了愣:“哦,程大夫刚来林城时人生地不熟,营业执照办不下来,刚好被我撞见,帮了点小忙。”

“这样啊……”他倒没想过,程烟景不是本地人。

耿青城似乎在等乐易继续说,乐易一时没了下文,电话两端鸦雀无声,过了会儿,耿青城才问:“就这事?”

“就这事。”乐易嘟哝。

“哦,哦,好。”耿青城应着,顿了几秒又正儿八经喊了声‘乐子’。乐易听着就像课堂上被点名,不由得捏紧手机。

“乐子,”耿青城道:“有什么困难随时和我说。”

第10章

乐易没什么困难,最大的困难就是失眠,现在他有药,药就是程烟景。虽然是个冷漠的人,但还是他的药。药嘛,哪能没点儿副作用呢,对症就行。

乐易趴在沙发上,夜已深,街巷静谧,对窗几株绿植在月光下透亮。绿萝藤蔓低垂,孤芳自赏,偏偏勾得清辉纠缠,在叶与叶的缝隙处搔首弄姿,留下斑斑点点乳白痕迹。绿萝清高,倒显得月亮不正经了。

乐易懒得回卧室,四仰八叉地躺着,伴着月光入睡,仿佛对窗的花花草草都成了他的药。一想到程烟景,他却睡不着了。月光染上绿萝的味道,悠远绵长,穿过翠柳街,爬上窗头,裹住他的身子,不老实地动来动去,使他浑身发热,又说不出是哪儿热,更不知道是天气热的,还是某个器官蠢蠢欲动燥的,只觉得口干舌燥、手脚被缚、毛孔发烫、汗毛发烫、连指甲和指纹都烫得要命。

乐易弓起背,汗水从额头滑过颧骨,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睡得并不安稳,耳边是月与叶痴缠的声音,连声音都是烫的。

他走到梦里,梦境是十年如一日的场景,他站在白日与黄土间。渐渐的,日光仿佛失了力道,朝四面八方铺开,像一张乳白色的网从天上罩下来,这是他没见过的场景,世界变成巨大的帐篷,眼前是垂落的白色帘幕。

远远的,有个清瘦的人影,那人掀开帘幕一角,手指白净修长,骨节分明,身着白大褂,面容清秀,正是程烟景。 程烟景走近,肤如凝脂的手绕过他的肩颈慢慢往上,摩挲着耳后的一小块软骨,又缓缓滑到他的下颌,蜷起食指,指尖一勾,撬开他干涸的唇。

乐易猛地咬住那葱白手指,咬出了血,程烟景也不躲,反而咯咯地笑。乐易吮吸着指尖,像呱呱坠地的婴儿吮吸第一口乳汁,贪婪的、霸道的、粗暴蛮横地把整节手指含住,牙齿紧紧咬住骨沟,舌头恣意搅动,咽下自己的口水。

那些咽不下的,沿着指缝流到程烟景手心,他就顺着舔到手心,尝到淡淡的柳橙味,他用力榨取,继而舔到手腕,在桡骨处轻轻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极轻,更像挠,在手腕凿下淡淡牙印,他卷起舌尖,抵在深深浅浅的凹痕里,一点一点舔平。

程烟景不笑了,像受惊的兔子往回缩,肤色透了嫣红,慌乱的小动作勾起乐易的征服欲,他扒去程烟景的衣物,从手腕啃噬到脖颈、到锁骨、到胸到腹到不可言说的地方。程烟景浑身赤裸躺在天地间,像一朵沙漠里开出的白色曼陀罗。他压住他,疯狂撞击,用舌、用手、用原始的本能把他揉烂,搜刮隐秘的花蜜,什么地方甘甜,他就舔到哪里,撞到哪里,撞出呻吟、撞出汁水、撞得天地间只剩下甜腻的柳橙味。

夜风拂过,乐易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内裤里一塌糊涂,两腿间的小家伙酒足饭饱地躺着,流着黏糊的涎水。

他站起身,粘稠就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乐易懒得擦,看了眼黑漆漆的对窗,趿着拖鞋走回卧室,反锁上门。

房间漫着一股霉味,桌上电脑很久不用了,机箱上积了一层浅灰。他摁下开机键,屏幕黑洞洞一片,映出他阴沉的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没插电源,又钻到桌子底下,屏幕慢吞吞地亮了,右下角跳出一堆更新提示,他挨个叉掉,点了收藏夹里的一个地址,一个国外的黄色网站。乳白的奶`子、狰狞的生殖器、颤动的腿瞬间铺满屏,肉欲伴着嗯嗯啊啊此起彼伏。

乐易调小音量,点了根烟,男人卖力地把那话儿往女人下身塞,女人吱吱呀呀的叫,像年久失修的发动机,乐易看了半分钟,心烦意乱地关了。在性`事上,他算得上寡淡,没和谁肉`体痴缠过,总觉得那手臂缠上来,像是要把他拖回噩梦里。乐易拔了口烟,又挑了部两男人裹一块儿的点开,男性荷尔蒙油腻得像在地沟油里浸泡过的猪大肠,膈应得胃涌酸水。

他关了电脑,双手交叉撑在脑后,一闭上眼,一袭白大褂风情万种。

姚珊梳洗完毕下楼,面馆洁净明亮,锅里腾着沸水,店里空无一人,走到门口才见乐易搭了个梯子,正踩在顶头,刷着湛蓝色的招牌。这招牌上周才拆下来洗过,连蛾子都没光顾几回。姚珊仰着头问:“该不是又一夜没睡吧?”

乐易没吭声,手腕挥得呼哧呼哧响,刷完招牌又从冰柜里取了牛肉,哐哐剁碎,顶着比墨还浓的黑眼圈忙里忙外,姚珊没能插上手,索性靠在墙边玩手机。

“不是说程大夫的推拿很有效果吗?怎么又睡不着了?”姚珊揉了揉肩膀,“被你们勾得我也想去让程大夫推推了。”

乐易心不在焉应着:“去呗。”

姚珊嘴一撇,遗憾地说:“程大夫不给女人推拿。”

“啊?”乐易抬起头。

“赵婆婆说的,说程大夫有规矩,不给女人推拿。”姚珊说,“好像是说程大夫不能算盲人,所以就给男人推,女人要避嫌;还有老人也就按按肩颈、不推背,说是手劲儿重,怕老人吃不消。”

姚珊越说越来劲,仰起头一副思春少女模样:“真羡慕你们男人。”

乐易半个字都听不进去,总觉得‘你们男人’四个字意味深长,心脏不能自控地砰砰乱撞。

第11章

一连三日,乐易以另一种方式失眠了。

梦里他和程烟景缱绻厮磨,用尽各种他见过的、没见过的姿势。总是从手指相缠开始,场景多变,有时在苍茫的黄沙中,有时在白色的病床上,有时在粘稠的柳橙汁里。

他没去诊所,和程烟景约定的日子早就过了,程烟景也不催他,仍站在窗前凝望翠柳街,乐易不敢抬头,装模作样地洗碗洗菜。

小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路面,这雨下了整晚,一度雨势瓢泼如江水倒灌,直到今日清晨才收敛。乐易撑起卷闸门,天色漆黑如墨,对窗绿萝和吊兰无精打采地垂着,像暴雨里赶路人,落魄寂寥。

他在面馆里踱来踱去,哒哒直响,姚珊白了他一眼:“绕什么呢?脚底绑陀螺了?”

乐易没吱声,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地走,他一圈又一圈地绕,脚步越来越快,脸上镀了霜。

九点十分、十五、二十五……

乐易扔了面勺,冲到对门,啪啪敲门。没人应,他便接着敲。

咯嚓一声,乐易心脏猛地缩紧,程烟景出现在门后,头发凌乱、白大褂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垂着头嘟哝:“是你。”

头都没抬就能知道是我?!

程烟景像看穿乐易的心思,说:“你身上有面粉味。”

程烟景面色通红,头发乱糟糟地翘起,少了刘海的遮掩,凸起的右眼看上去鼓鼓囊囊,狰狞如鱼眼,他倚在门栏上,问:“怎么这么早?”

不早,换做平日,你九点一刻就推开窗化身监控探头了,这都九点半了。乐易问:“你病了?”

“可能吧。”程烟景瑟缩在白大褂里,腿脚发颤:“你怎么来了?”

“你病了。”乐易把‘因为’两个字吞进去。因为你病了。因为昨晚雨大风急你却没把窗台的植物搬进屋。因为今天九点一刻,你没有准时开窗。因为你日日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唯独今天缺席。

程烟景昏昏沉沉,没听明白,以为乐易又问了一次,也重复:“可能吧。”说完,头一倾,重重磕在乐易肩上。

乐易本能地扶住他的腰,他的掌心和程烟景的身子,说不清哪个更烫。他贴上他湿漉漉的额头:“你发烧了,我带你去医院。”

程烟景抓着门:“我自己就是医生。”

“医生也没办法给自己看病。”

“药柜有药,第三层最右边。”

“光吃药怎么行?我背你下楼。”乐易搭起程烟景的胳膊,却被猛地一拽,险些向后跌倒。

“我不去。”程烟景后退两步,拽住乐易手腕,力道大得不像病人,急促地呼吸着:“我不去,你把体温计拿来,在最右边的抽屉。”

程烟景病得迷糊,推拿手法却一点儿没忘,这一抓,竟像是按住命脉,按得乐易手腕一麻。

乐易放缓语气:“你放手我才能去拿。”

程烟景两颊深深地陷进去,手劲却丝毫不松,紧紧抓着他。

“如果十二点前不退烧,我就把你绑去。”

程烟景这才松了手。

抽屉里塞满医疗器械,听诊器血糖仪堆成一摞,乐易扒开,找到一根老式的水银体温计,管体细长,乐易捏起一头,啪嗒!一张手掌大小的卡片飞出去,落在地上。

程烟景躺在病床上,清咳:“药柜的第三层,有布洛芬。”

乐易赶紧捡起,发现是一张身份证,来不及多看就扔在桌面上,抓了体温计又去拿药。

程烟景撑起身,右手握着药盒,手指沿着边缘摩挲了一圈,又移到左眼处,贴近眼球。

“上面写着仁和布洛芬缓释胶囊,生产日期是上个月。”乐易说。

程烟景抬头看了眼,像是不满乐意多嘴,眼神迷蒙,竟凝出一汪春水。

乐易喉咙一紧:“是这个吗?”

程烟景嘟哝:“水。”

乐易又屁颠屁颠去倒水,生怕多看一眼就陷进春水里。

程烟景喝了药,很快睡着了,体温计还夹着,乐易蹑手蹑脚的取了。38.7度,这个温度对成人来说只能算中热,可程烟景面色绯红,眉头紧蹙,肩膀不安分的抽动,看得乐易口干舌燥,梦里的旖旎一股脑涌上来。

他替程烟景掖好被角,走到桌前坐下,眼神瞟到方才的身份证。照片上的程烟景留着短寸,少年模样,左眼微眯,右眼鼓起,极不对称。程烟景比他小4岁,刚过了24岁生日,出生地在林城隔壁的蛮城。乐易捏着身份证,想起耿青城说过程烟景不是本地人,思绪恍惚。

雨似乎停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程烟景喉结颤动,发出科科地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咕哝一大串。乐易走到病床前,端起水杯淋了一些水在指尖,抹上他干裂的嘴唇。

“爸……爸……”程烟景小声叫。

爸?虽说男人对别人喊他爸爸有种莫名的占便宜感,但程烟景病成这样,乐易升不起那龌龊心思,只是撩开他微湿的刘海,把他凌乱的头发捋顺,又轻抚上眼角下褐红的疤痕,像照顾一个孩子。

“快睡,宝贝儿。”

黄昏时分,太阳从云层后慵懒地钻出来。程烟景想起身,却发现有人坐在床边,压住了被角,他动弹不得,眼前又是一片模糊,嗅了嗅才知道是乐易,心中升起不悦:“你怎么在这儿?”

“……”乐易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需要我帮你回忆一遍吗?”

程烟景头昏脑涨,隐约记起被敲门声吵醒,只好又问:“你一直没走?”

这不明摆着吗?乐易蹙眉,他又没钥匙,还能走了又回?醒了就一副冰山脸,真不如睡着可爱。心里虽埋怨,动作还是软的,伸手去贴程烟景的额头,程烟景却侧了脑袋。乐易也不恼,反而觉得他这模样可爱,在他额头弹了一下,起身抱来一个保温盒。

“既然醒了,来喝点粥,这是姚珊熬了送过来的。”

“……”程烟景确实饿了,也不追问姚珊是谁,只是撑起身子去接,手一伸,摸了个空,从保温盒的边缘擦过去,他眯起眼,盯着银白的圆柱往左摸,却猛地被握住,一双粗糙的手覆在他手背上:“这边。”

程烟景吓得一缩,手却被乐易钳住,贴在保温盒上:“要我喂你吗?”

“不用。”

乐易松了手:“人好点了吗?”

“嗯。”热度已经退了,记忆也像老旧的收音机慢慢连上波段,他看向窗外,乐易敲门的时候应该是早上九点多,而现在天色已经暗了。窗户敞着,五盆绿植一字型的摆在墙角。

乐易看上去糙手糙脚的,还记得照顾他的花。程烟景心中一暖,嚼着白粥,轻声说:“谢谢。”

“真没想到能从你口中听到一声谢,”乐易饶有兴致地盯着程烟景的脸,好像看非要从他脸上盯出一片红晕,打趣道:“病糊涂了?”

程烟景:“没有。”

乐易哈哈大笑起来。

饭盒搁在腿上,程烟景小口小口地啜,像被投喂的猫,额头还沁着湿漉漉的汗,刘海粘成一小戳一小戳,都快垂到粥里。

乐易想帮他撩开,他却敏捷地往后缩,后颈绷成一条直线。乐易收了手,轻声说:“我能问,你眼睛怎么了吗?”

白粥稀稀落落从勺子里滑下,像微缩的下雨天,碗里的米粒都成了被雨水砸中的小人儿。

乐易瞧着程烟景比粥更白的脸色,又说:“不愿说也没事,我也就好奇一问。”

程烟景怔了怔,捏着勺子一圈一圈搅着,乐易以为等不到答案了,才听他说:“小时候摔的。”

“右眼看不见了,左眼还能看见一些。”程烟景轻描淡写地咽了一口粥,又说:“你好几天没来推拿了。”

这次轮到乐易答不上了,总不能说因为在梦里操 你了,还粗了很多次。乐易尴尬地咳了声,说:“你还虚着呢,等好了再说吧。”

“好。”这话说得体贴,程烟景也不起疑,乖乖地喝粥。

第12章

程烟景当晚就退烧了,如同这场骤雨,来得快去的也快。雨后的林城灼热难耐,中暑的、乏力的、犯高血压的老人扎堆往诊所跑,赵婆婆带了一大帮子老头老太在沉香堂纳凉唠嗑,就差没嗑瓜子了。

程烟景听力比常人灵敏,着不住人多,谈话声、呼吸声、脚步声、衣服摩擦声都窜进耳朵里,像是在耳边造了一处建筑工地,他手足无措,偏偏赵婆婆是一番好意,这诊所的病人大半都是她吆喝来的,只能拿这群老人没辙,眉头都扭成了结。

“这么多人?”乐易的脸突然在面前放大,程烟景一惊,他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听漏了脚步声。

程烟景强装镇定:“来推拿?”

“不是,就是来看你身体好了没。”乐易看了一圈:“这么多人,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程烟景一僵,还没咀嚼出话里若有似无的关心,就见乐易走到人群里,加入聊天队伍,也不知道乐易和老人们聊了什么,不到一分钟,俨然成了老年团的领袖,被围在正中间。

“程大夫,有藿香正气水吗?”乐易站在老人堆里喊。

“有。”程烟景朝药柜走去。

“我来就行了,你休息。”乐易走过来,压着肩膀让他坐下,又冲着老人们招手:“刚刚谁说要?”

一大群人举手。

“药柜第二层第四格,克痢痧胶囊旁边。”程烟景说。

乐易抱了一摞倒在桌上,程烟景逐一拿起来,手指贴着盒子摩挲了一圈,又贴近左眼检查,确定没拿错才点点头。

乐易朝老人喊:“刚刚说要买的,挨个来,不准赖皮,天气这么热,可以多买一些家中常备或者送亲戚朋友,买两盒以上的,可以去我店里免费领二两馄饨,最好现在就去,下午店就收摊了。”

老人们一听说有小便宜占,不唠嗑也不纳凉了,排队在乐易面前交钱拿药,短短几分钟不仅卖了几十盒,人也走光了,诊所霎时清净下来。

乐易点完钞票,交到程烟景手里,朝他挑眉毛。

程烟景:……

耳边恢复宁静,程烟景如同劫后余生,深深呼出一口气。与正常人不同,程烟景的世界虚妄又模糊,他需要依赖听觉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要在一堆杂乱喧嚣的声音中辨别有效的信息,倘若有人能完全不发出声音,他很难分辨那是人类还是某种同颜色的静物,而当一堆人涌来,就像打翻了跳棋棋盘,玻璃珠叮叮咚咚散的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人类和静物,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令他害怕。

乐易轻而易举就把他从崩溃的悬崖边上拉回来,他缓了缓神,见乐易还没走,便问:“不推拿吗?”

乐易坐在病床上:“你脸色不太好,明天吧。”

程烟景想了想,觉得也好,便摊了盲文书搁在腿上,闭上眼摸索,乐易摁下静音玩消消乐,阳光朦胧静谧,笼盖在他们身上。

一连好些天,乐易都待在诊所里,却丝毫不提要推拿。两人鲜少对话,各做各的,程烟景给病人听诊,乐易就坐在椅子上玩手机,没人的时候,他更喜欢坐在病床上,病床靠窗,正对着阳光。程烟景偶尔提醒他病床要保持干净,他就挪回椅子上,继续无声地玩,玩到面馆快收摊了就说一声‘走了’,一路小跑回面馆。程烟景站在窗前,看着他把椅子倒扣在桌上,撑起钩子勾下卷闸门,门帘被阳光染成金色。

后来,几乎是程烟景强买强卖才把乐易拖到推拿床上,他站在乐易面前,挡住光线:“别玩手机了。”

“你肩颈劳损、粘液都堆积在一块儿。如果又粘回去,之前的推拿就白做了。”程烟景说。

乐易绷着身子,当程烟景的手勾住他的肩膀时,就像是梦境里旖旎画面的开场,下一秒,手指就会绕过脖颈摸上他的脸颊,或者顺势而下揽在腰侧,而他会一口咬住那葱白手指,继而舔遍程烟景全身。

狭小的空间里,钢琴声如碧水满堂,摇摇晃晃,程烟景站在水中央,手指不再是手指,是柳叶是拈花是拂尘,在他背上轻拢慢捻,扫过风门,风门便搅起涟漪,在心腧一摁,心腧也乱窜。程烟景收了手,并拢指关节重重地往下压,乐易的心就随着力道下沉,咚咚咚咚,程烟景又抬起手,他的心也浮起来,砰砰砰砰。

乐易坐不住了,或者说躺不住了,激荡的不止他的皮肤、他的经脉、他的心脏,他的呼吸,还有下腹原始的、隐秘的、狂躁的、翻江倒海白浪掀天的冲动,腿间的鼓囊已经翘起,千万铁骑堵在城门口,一触即发。

乐易一把抓住程烟景:“别按了。”

“嗯?”程烟景不明所以,竟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是从鼻腔里发出的,气息轻轻一提,尾音上翘、伴着热气,钻进乐易耳膜里,就像在城门上凿开一个小孔,所有的防备都沿着孔裂开,乐易蛰伏的欲`望再也收不住了,裤子湿了一小片,他夹紧双腿,咬住嘴唇:“程烟景,你有喜欢的人吗?”

第13章

乐易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一个男人,甚至没想过会喜欢上谁,他认定自己会被噩梦纠缠一生,无论是女人或是男人,都无法让他勃 起,他可以对着黄色网站打一炮,却无法接受真实的手臂缠上他。

可程烟景出现了。程烟景是他的安眠药,更是春 药。他想着程烟景入睡,又想着程烟景梦遗,在梦里把人操得泣不成声。

似乎全翠柳街的人都在同一天想吃面,面馆里挤得满满当当,乐易揉了揉肩膀,看见程烟景站在窗前,安静沉稳,自始至终兵荒马乱的只有他一人。

乐易收了目光,撞了撞姚珊:“南哥今天怎么没来?”

姚珊朝人群里看了圈,嚷了句谁知道呢。客人陆续散去,乔南还是没有出现,乐易扔了摊子,到市公安局附近找到乔南的水果铺,一看乔南正蹲小板凳上吃寿司,比程烟景早餐吃柳橙还奇葩。

“哟,乐子,怎么有空过来?”乔南挥了挥筷子,顺手拖了一张塑料板凳:“来,坐。”

“手怎么了?”乐易坐下,盯着乔南手腕两道明显红印。

“哦,昨天玩过头了。”乔南塞了一片三文鱼在嘴里,满不在乎,“就那啥,你懂的。”

乐易:“……”

警察真是下得去手,那痕印凹陷,分明是手铐铐的。他忽然想起梦里把程烟景操哭的画面,程烟景被他揉得跟破布条一般,相比之下,自己也没比耿青城好到哪儿去。

乔南揉了揉手腕:“情趣,老耿为了赔罪六点起来做早餐,这波不亏。吃不?老耿的手艺。”

乐易斜了他一眼:“不了吧。”

乔南哈哈大笑起来,揽过乐易:“找哥啥事?”

乐易挪了凳子,凑到乔南耳边:“南哥,问你点事儿。”

“说吧,借钱?”乔南伸手就要去掏钱包。

“不是,就是,就是,”乐易咬牙:“你天生就喜欢男人?”

“噗……”三文鱼片从嘴里喷出来,乔南捂了嘴,咽回去:“这还真不是,遇到老耿前我喜欢胸大的。这话别跟老耿说。”

“那你和耿警官?”

乔南搁了筷子,从货架上拿了两盒特仑苏:“感情这事哪说得清。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乐易接过,说了声谢:“我喜欢上一个人。”

“谁?”

“程烟景。”

乔南愣了半天。

“谁是程烟景?”

“……”

怎么还没把人家名字记住。乐易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沉香堂的程大夫。”

乔南一僵:“……程大夫?”

乐易:“程大夫。”

乔南:“男的?”

乐易:“男的。”

乔南拖长音‘哦’了一声,一拍大腿:“不对啊,哥认识你十年没发现你有这种倾向啊?”想了想又说,“也对,你和珊儿这么多年都没修成正果,是有问题。”

“跟这没关系。”根本问题是他性冷淡,一闭上眼就被梦里的手臂缠住,呼吸都困难,哪还有性冲动,偏偏遇上程烟景,让他安睡,还能和他痴缠。

乔南吸着牛奶,咻咻地响:“程大夫知道么?”

乐易:“我还没说。”

“那你现在是来向我倾诉的,还是来问我这个‘过来人’的?”

乐易拆了吸管,诚实道:“都有。”

乔南搭着乐易肩膀,搂了搂:“乐子,哥拿你当兄弟才说,你有喜欢的人哥高兴,但哥不想你走这条路。”

乔南叹了口气:“就说老耿,年年立功还是刑侦队副队长,为啥?每次提拔就有人递匿名信上去,说老耿和男人搞在一起,破坏警察形象。老耿不在乎,可我替他憋屈。憋屈又能怎样?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我。”

“你,我就不说了,哥知道你性子,性别在你这儿都不是个事儿。可程大夫你才认识多久,他性子你了解吗?你确定他能走这条路?”

乐易没说话,乔南便接着说:“我看那程大夫不是一般人,说他眼神不好吧,偏偏开着诊所。开个诊所吧,不挂招牌不招人,一天就看那么一两个病人,跟谁都是表面亲近……”

乐易抬起头:“表面亲近?”

“是啊,你看他虽然对你笑,每次你去呢也都迎上来,问你身体怎么样,但我觉得那就是职业病、表面功夫,其实跟谁都隔着条河。”

乐易啜了口牛奶:“没,他没对我笑过,也没迎过,表面都不亲近。”唯一说了一次谢谢,还是病糊涂了。

乔南疑惑道:“那就怪了,对我还挺好的,赵婆婆不也说程大夫温柔嘛。”也别管是真温柔还是假温柔,至少样子做足了。

乐易盯着牛奶盒子,条形码仿佛首尾相连系成一条细线,栓住他的喉咙,隐隐的疼。

“反正,就是个极度内敛的人,一颗心,深着呢。依我看,他要是喜欢你,这事简单,他要是不喜欢你,比登月还难。”乔南扭了扭脖子,仰着脑袋画了个圈,“吃饱了,去程大夫那儿推推。”又回头看着乐易:“要来吗?”

和乔南说的一样,两人踏进沉香堂时,程烟景正站在厅中间,乐易恍然记起,第一次陪赵婆婆来的时候,程烟景也是等着,还唤了一声,语气亲昵,让他错以为是对他说的。

程烟景淡淡地朝他扫了眼,又问乔南:“哪里不舒服?”

乔南干咳了声,眼睛瞟向别处:“腰有点疼。”

程烟景面色如常:“那就做腰部推拿吧。”

“行!”乔南大方走到床前,脱好衣服躺平,又掀开帘子一角:“乐子,来陪哥聊会儿?”

乐易收回思绪,拖了张板凳在床尾坐下:“聊什么?”

“随便聊聊呗,”乔南说着,却是看向程烟景:“程大夫,说说你呗。”

“我?”程烟景一滞,手指轻点在乔南腰间,轻轻摁了两下:“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手掌一摁,乔南就舒服得忘了接话茬,闭着眼呼出一口长气,程烟景掌心向内,缓慢揉搓,沿着脊椎推到尾椎,他的视线随着手慢慢移动,手揉到哪里,就看到哪里,乔南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眼皮里都是灯光的氤氲。

哐当一声脆响,椅子被撞翻,然后迅速被扶起拖到一边,在地板上摩擦出呲——的长音。乔南惊醒:“怎么?”

程烟景回头,看着模糊又渐远的身影:“走了。”

乔南一头雾水:“谁走了?乐易走了?”

程烟景:“嗯。”

乔南撑起身,床尾果然没了人。“这小子,怎么突然就走了?”

程烟景摇摇头,乐易走时带起的风似乎还残存着,被帘子禁锢在狭小的推拿房,在他手边绕。“还推吗?”

“算了,继续吧,哎哟,真舒服。”乔南扶着腰躺了下来。

正午时分,面馆没什么客人,姚珊玩着手机打发时间,乐易从橱柜里翻出几捆蒜头,吹开地上的灰就一屁股坐下。

姚珊瞅着乐易铁青的脸色:“这是跟谁怄气了?”

乐易埋头剥起大蒜,食指一撵,抱团的蒜瓣就妻离子散。阳光把行人晒成行尸走肉,地面火辣辣的,乐易心里也火辣辣的。

“这是怎么了?”乔南揉着腰走过来,不得不说程大夫手艺真好,推拿完腰不酸腿不痛,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儿。

乐易瞅了乔南一眼,摸了一根烟点上。

乔南:“咋了,怎么跑了呢?”

乐易吐了口烟圈,望向对面窗台,肥厚的绿叶丛中有一道白色的身影。

“我坐不住。”

乔南低头看到乐易眼里的火光,隐隐发亮。乐易磕了烟灰:“看到程烟景的手贴着你,我受不了,我会想躺着的应该是我,他能摸的只有我。”

乔南后退两步,这话听起来蛮横无理,乔南认识乐易十年了,没见过他这模样。“你冷静点,那是程大夫的工作。”

“我知道,所以我走了。”乐易双手捂住脸,目光从指缝里透出来,又胡乱抹了一把,过滤掉脸上的烦懑,迟疑一会儿才说:“南哥,我没喜欢过谁,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上一个人是这样的。”

像火像铁水像熔岩,烧得他面目全非,变得和过去不一样。

乐易自己都不敢相信,过去二十八年他都白活了,连自己骨子里的独占欲都没看出来,程烟景轻轻一挑,就挑破了髓腔,脓液全撒了。

“我是真的喜欢程烟景。”

第14章

夜色渐浓,乐易提着专程从星巴克买来的摩卡,敲开姚珊的门。

“珊儿,打个商量,”乐易说:“辛苦你一段日子,明天起,我九点前都在店里,九点后……有点事。”

姚珊斜靠在墙上,睨他:“不一直这样么?”她搅着摩卡,眼神玩味,“你没发现吗?你都好几天不在店里了,是去程大夫那儿了吧。”

“嗯。”乐易也不遮掩:“他那诊所就他一人,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姚珊满不在乎:“去呗。”

乐易回了卧室,闷头抽烟,熏得一屋子烟味缭绕,天亮后忙完早高峰,直接绕到乔南店里。

程烟景开门就闻到淡淡面粉味,侧过头才发现乐易斜靠在墙上。

乐易朝他招手:“给你带了早餐,柳橙和圣女果,也有馄饨,任选。”

程烟景怔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

追你。乐易挑眉:“尝尝我包的馄饨?”

“不了。”

“好吧。”乐易嘴上说好,却擅自进了屋,“那先收冰箱里,想吃的时候再煮。”说完又扬了扬柳橙,“虽然你爱吃这个,但我觉得早餐还是吃主食好。你太瘦了。”

乐易在厅里环顾了圈,这里太沉寂了,白色的病床和寡言少语的程烟景,衬得诊所如死灰。“需要帮工吗?我来自荐。”

程烟景没多想就拒绝了。“不需要。”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乐易轻笑,懒得绕弯:“就当我爱往你这儿跑吧,我今天就待这儿。”

程烟景沉着脸,想起乐易曾说过‘睡不着’,‘这里让人平静’之类,以为他又受噩梦困扰,便没多问,剥了柳橙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乐易一改往常的安静,饶有兴致地研究着药柜,磕磕巴巴念了一长串:“酒,酒石酸美托洛尔是什么药?”

程烟景:“降血压的。”

乐易心情不错,对他咧嘴一笑,“西地磷酸苯丙……这是什么字?”

程烟景只好又答:“西地磷酸苯丙哌林泡腾片,治支气管炎的。”

乐易:“卡托……”

“卡托普利,也是降压药。”一碗圣女果吃得见底,乐易还在追问,像只不停嘴的麻雀,程烟景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十分焦躁,太,太吵了。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程烟景走到窗台边,用窗外的景色转移注意力,翠柳街人来车往,在他眼里,一团团黑的白的、黄的绿的、宽的扁的、瘦的高的长方形、圆柱形或快或慢出现在视线最左边,又从最右边溜走,像会移动的积木。

乐易走过来:“这街,有这么好看吗?”

程烟景看得舒心,就丢了防备,抿嘴笑:“很好看。”看风景是他最重要的消遣,如果说正常人的生活是吃喝玩乐,他就是吃喝看风景,看风景是玩也是乐。

风撩过程烟景的刘海,卷曲的碎发愉快地跳跃,一颤一颤的。乐易盯着他眼角褐红色的疤,喉咙发痒,轻轻开口:“坦白说吧,我想了解你。”

“了解我?”

“对,想了解你。”乐易有些发痴:“不是假惺惺去了解那些药品,是想了解你。”

“你叫程烟景,右眼看不见,左眼能看见一点,小时候摔的。我站在你旁边,你能看清,如果从窗台往外看,只能看到轮廓。藿香正气水在药柜第二层第四格,克痢痧胶囊旁边。病床要保持干净,尽量不要坐在上面。”

“酒石酸美托洛尔、卡托普利是降压药,西地磷酸苯丙哌林泡腾片,治支气管炎的。这些是你告诉我的。”

乐易一股脑儿地说:“诊所每天早上九点一刻营业,晚上九点关门,你的窗台摆了五盆绿植,从左到右依次是常春藤、仙人掌、芦荟、吊兰和绿萝。这些你没有告诉我,是我看到的。”

程烟景脸色有些僵了,青一阵白一阵轮番变化,乐易瞧着,心里心疼,嘴上却是狠的:“其实还有一些事,我擅自做了。”

“什么?”

“程烟景,1994年3月14日生,汉族,蛮城人。”乐易说:“你生病那天,不小心看到你的身份证。”

“说起来,在我店里打工的那丫头,叫姚珊,呐,就是那个。”乐易对着窗外:“她说她是从山里逃出来的,在我店里干了快8年,我都不知道她生日,也没问过她是从哪座山里出来的。”

“唯独就那么一次,看到你身份证,我却记住了。可惜地址和身份证号太长,如果还有机会,我会背下来。”

“但这些还不够,还想知道你除了柳橙和圣女果,还爱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呢?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吃什么样的零食,听什么样的音乐,看什么样的书……”

程烟景越听越僵硬,每一个音节都变成石头沉到心底,他听出话里的真诚,但是太过了,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他思绪纷乱,忍不住打断:“你了解这些做什么?”

乐易反倒是笑了:“你说是为什么?”

程烟景垂下头,像是真的在想。

乐易岿然不动,漆黑的眼珠里闪烁着不可名状的光:“如果你想不出答案,回答我两个问题,我就告诉你,如何?”

“你说。”

“你结婚了吗?”

“没有。”

“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也没有。”

“那我现在回答你,你……”乐易朝程烟景看去,表情异常真诚:“你确定要听吗?”

程烟景立刻变得不大自然:“不,我不想听。”

乐易竟哈哈大笑起来:“就是你想的那个。”

正午时分,乐易赖在诊所不走,程烟景不悦,又怕他真说出什么骇人的话,一颗心惴惴不安:“你不回去吃饭?”

乐易若无其事地笑:“你呢,中午吃什么?”

程烟景咬了咬嘴唇,走到墙边,扭开一道红棕色的木门,这是他住的地方,平日门锁着,和诊所完全隔开,乐易跟过去,才发现里屋有厨房、卫生间、厅里搭着一张简易的折叠床,床后还有一个小型阳台,灰的白的T恤随风零乱,条纹内裤被阳光晒成硬直片儿,比诊所有生活气息多了。乐易笑眯眯的,看见了程烟景另一面,欣喜得不得了,这人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程烟景朝厨房走去,竟咚的一声撞在门栏上,连连后退,又跌到一个人的怀里。乐易拍拍他的肩膀:“我来吧,整条翠柳街,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厨房。”

程烟景想拒绝又觉得头晕,话到嘴边,却是犹豫着没有说出口。

冰箱里满满当当的菜,比北方的地窖还夸张,白菜堆了三层,保鲜盒里是切好的番茄片和青椒丝,乐易惊道:“你这是想吃到明年吗?”

程烟景还在神游,乐易挑了几个鸡蛋:“冰箱里有什么我就做什么了。”

整条翠柳街,乐易未必是最熟悉厨房的,但厨艺确实了得。程烟景把它归功于乐易是个正常人,比像他这样需要靠试吃来判断菜是否炒熟的,要得心应手得多。

“番茄鸡蛋汤、酸辣土豆丝、滑溜藕片。”乐易把菜一盘盘端上桌,不太满意地说:“冰箱里菜虽然多,但种类太少了,改明儿我去买点鱼肉来。”

程烟景沉默地笑了笑。鱼是不能吃的,刮不干净鱼鳞,挖鱼肚的时候会因为看不清刺而扎到手,肉做起来太麻烦,没法试吃每一块来逐一辨别炒熟了或是烧焦了,这种和正常人的差异,乐易没法想象,他也难以启齿。

想到这里,他反而轻松了。他太过紧张才会撞在门上,可有什么好紧张的呢,乐易说想了解他,他是有缺陷的,乐易是完整的。鲸鱼能了解金鱼吗?企鹅会了解天鹅吗?空有一样的皮囊罢了,内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远着呢。

乐易不知道程烟景心中所想,看着程烟景上扬的嘴角,以为他又离他近了些,恨不得当场把人屯咽下肚。

“从今天起,我会频繁的出入这里,你要有心理准备。”

乐易没抬眼,也就没看到程烟景脸色沉了下去。

第15章

过了几日,乐易果真拎来一条活泼乱跳的鲫鱼。下厨的时候,程烟景斜靠在门栏上,乐易还脑补了一幅居家的画面,可当热气腾腾的糖醋鱼端上桌时,又不是那回事儿了,程烟景放着面前的鱼不吃,偏去夹角落里的白菜。

乐易失望:“不爱吃鱼吗?”

程烟景摇头。

“那是不好吃?”

程烟景扒了口饭,漫不经心道:“你不用做这些。”

心被隐隐扎了一道口子,乐易挑着鱼里的刺,自顾自的把小块鱼肉放在程烟景碗里,蛮不在乎地说:“你只用告诉我喜不喜欢吃就行了。”

察觉到语气里的强硬,程烟景低下头去,安安静静嚼着,过了会儿,毫无预兆地轻唤了声:“乐易。”

这是程烟景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乐易喉咙咯噔一紧,露了个笑脸:“在!”

“你之前说的答案,我现在想听了。”程烟景说。

乐易略一皱眉,僵着笑容,思索了好一会儿:“我不说。”

“现在这气氛,不适合。说了就是给你一次拒绝我的机会,我又不傻,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的。”他盯着程烟景的脸,坚定道:“等时机成熟我再说,反正就是你想的那样。”

程烟景放了筷子:“我想得哪样?”

乐易翘起嘴角:“这个问题问得好,最好每天问自己,每小时每分钟都问一次。”

程烟景有些恼了,直接说:“不要想了解我。”

“偏要。”

程烟景不说话了,乐易抬头看了眼,又放缓语气:“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我管不住自己。”他压抑久了,一旦动了心思,好比老房子着火,不可收拾。

程烟景沉默了会儿,嘟哝:“我没什么好了解的。”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若是不爱吃鱼,我下次再做别的。”乐易挑出鱼刺,又夹了一块在他碗里。

以程烟景沉闷的性子,乐易硬拗着,他实在没办法。两人的相处模式,可以说一个积极进攻,一个消极抵抗,看上去攻方胜券在握,其实不然,程烟景决绝地时候自成一派,像千年古墙。

乐易收拾了厨房出来,程烟景已经仰在椅子上小寐了。

见他闭上眼,浑然当他不存在,乐易心里不是滋味,捏着手机假装看了眼:“珊儿说店里来了客人,招呼不过来,我先回去一趟。”

程烟景轻轻嗯了声。

空荡荡的面馆里,姚珊趴在案台看韩剧,抬头瞅了眼按下暂停:“怎么回来了?”

“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姚珊十分意外地挑起眉毛:“这都要收摊了,哪来的客人,闲着呢。”

乐易也就找个借口让程烟景缓缓,怕逼急了有反效果,结果店里无事可做,他烦躁得很,干脆和姚珊提前收摊,又去找乔南。

乔南正弓着腰玩斗地主,像被烤熟的龙虾,看到乐易才绷直了:“乐子,来的正好,看我的飞机带王炸!”

乐易瞟了眼,这手牌确实顺,王炸四个二还有连对,他扫了一圈琳琅满目的水果,问:“有新鲜柳橙吗?”

乔南眼神不离手机:“怎么都要柳橙,我都要以为店里的柳橙是爆款了。”

“还有谁要?”

“老耿啊,前几天到新到货的时候,老耿就挑了几个走了。”

“给程大夫?”

“应该是吧。”

乐易心里不快:“也太热心了吧。”

乔南一听,乐了:“嘿!我都没吃醋,你这酸到哪儿了!”

“什么吃醋?”乔南一嚷,身后竟传来一个低沉声音,身穿制服的耿青城走来,身后停着一辆蓝白警车。

“你怎么来了?”看见耿青城,乔南收了调侃,也不管王炸了,手机往桌上一丢,急匆匆问。

“出个急差,马上就走,车等着了,过来说一声。”

乔南关心道:“危险吗?”

“去下边县里协助调查,很安全。”

“那你小心,”乔南说着,又回店里挑了草莓和苹果,装了满满一袋:“带路上吃。苹果分给同事,草莓是今天早上刚到的,留着自己吃。”

耿青城忍不住揽住乔南的腰身,笑眯眯地捏了一把:“乖,过两天就回来了。”说完又瞧了眼乐易,想起先前的话题:“说什么吃醋呢?”

乔南笑道:“乐子谈恋爱了。”

“那是好事啊,加把劲儿。”耿青城爽快地拍了拍乐易的肩膀,“先走了。”

乔南跑到路边,依依不舍地吸了半天汽车尾气,警车都没影了才一拍脑袋:“我的王炸!”

乐易皱眉,先在程烟景那儿碰了壁,又猝不及防看了一场秀恩爱,心里更堵了,没心思多待,转身要走,却被乔南一把拉住。

“喂喂,别走啊,柳橙都是前几天的,不新鲜了,给你点别的。”乔南神秘兮兮地提来一塑料袋,“新鲜莲子,今天摘的。”

乐易瞅了眼天上明晃晃的太阳,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莲蓬都上市了,盛夏快要过去,离宋朝生出狱的日子更近了。

乔南滔滔不绝:“咱们林城本地的莲蓬,今年第一批熟的。”

一颗颗莲子娇小可爱,裹在翠绿的壳里,乐易想到程烟景,也是小小的人儿裹着厚厚的壳,心里升起拿去给他尝尝的念头,细想这莲子长在水中央,倒也应了乔南那句‘程烟景和谁都隔着一条河’,不过就算程烟景是个莲子精,他也要游到河中间采了去。

乐易说了谢,挑了一小袋,盘算着午睡时间应该过了,又回了沉香堂。

迎宾铃清响,程烟景没回头,伏在一个中年男人腰间,眼睛几乎贴在男人身上,看上去像是在舔舐。

乐易只觉得像被花瓶砸破了头,血气上冲,抓住程烟景的胳膊猛地后拽!

“啊!”男人禁不住叫了声,程烟景避之不及,一个踉跄跌在乐易怀里,慌慌张张地问:“怎么了?”

中年男人也呆了,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腰间一块手掌大的淤伤龇牙咧嘴地笑。

“没什么,热昏了头。”乐易松了手,压着心里烦闷:“你继续吧。”

乐易走到窗前,转过身抠着窗台一小块油漆,想抽烟又怕诊所染了烟味,烦躁地踱着脚,像踩缝纫机。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七星瓢虫落在绿萝的叶子上,被乐易手指弹开,滚了去。

男人涂了药,买了瓶正红花油走了,乐易才回过头说,对不起。

一个病人而已,他太紧张了。归根到底,程烟景太虚幻,他们可以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乐易却不知道他爱吃什么,程烟景可以任他待在诊所,却当他不存在。程烟景不仅是莲子精,还是海绵精,乐易捏一点,他就凹一点,以为捏住了,手指一松,他又还原了,还是方方正正的海绵。他迫切地需要得到他,心里才踏实。

乐易苦笑道:“我来了你都不回头。”

程烟景冷冰冰的开口:“不用看,我听得出脚步声,知道是你。”

那还是当我不存在。乐易提了一口气,又慢慢咽下去,换了笑脸:“我买了莲子,要吃吗?”

“林城的荷花多,莲子也多,这是今年最早的一批,”乐易像没事儿一般,拖了张椅子剥起莲子,语气里藏着讨好和妥协:“你想去看荷花吗?我记得你是蛮城人,蛮城多山少水,有荷花吗?”

程烟景忍不住打断:“别说了……”

乐易听而不闻,接着说:“这莲子都熟了,荷花也就要谢了,我陪你去看荷花怎么样?迟了怕是看不到了。”

‘看’这个字就像一把刀割来,程烟景抿了抿嘴:“不想去。”

“就知道,就没见过你出门。”乐易苦笑,弯着指头一夹,碧绿的壳儿裂开,露出白胖胖的莲子,他摊开手心,朝程烟景伸去:“中间有芽儿,嫌苦就吐了。”

程烟景迟疑着,却也被莲子勾了馋,弯下腰身去接。

哪知乐易猛地一拉,又把他拽了去,方才一幕重演,他重重跌在乐易怀里。乐易坐着,程烟景这一跌程几乎整个身子扑上去,手臂环在乐易后背,额头相抵,呼出的气体都扑在对方脸上。

乐易捏了莲子抵上程烟景的唇:“荷花谢了也不要紧,林城花多,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冬天有腊梅,明年春天还有桃花梨花李花,我们随便去看哪个都可以,然后又到夏天,荷花还会开,我会继续问,要不要一起去看。”

手指撬开程烟景嘴唇,把莲子塞到齿间,留恋的在唇上抹了把,又抓住他的右手贴在胸口:“我承认我很心急。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迫切地想了解谁。除了你,以后也不会有。我现在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做什么,但你是医生,可以问诊我的心脏,看它会不会说谎。”

程烟景全身都僵硬了,忘了挣脱,木头一般地任乐易抓着,可乐易还在继续说,嘴里在说,心脏也在说:“我不管你的心埋得有多深,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态度,不管我们之间隔了多远,我都会找到一条路,然后朝你走,每一步离你更近,像现在这样,呼吸都混在一起,甚至可以更近,近到你身体里面。”

第16章

或许是放弃了抵抗,当乐易换着花样做鱼的时候,程烟景终于动了筷子。

他动作很慢,先是低头看准了鱼肚的位置,才斜着筷子轻轻戳下去,刮了鱼肚上的肉吃了,鲈鱼刺少,吃起来还算方便,嚼到鱼刺就吐出来捏在手指头上,再用卫生纸抹去,确定手指没沾着刺后才会再拿起筷子,乐易狼吞虎咽下半条鱼后,程烟景只吃上了一两口。

乐易饶有兴致地盯着程烟景的动作,心想这吃法也太秀气了。

“你想出去走走吗?”乐易看着窗外的太阳,阳光和煦,宜约会。

程烟景愣了愣:“不想。”

“天气这么好,可以去林江边看看江景。”

程烟景低下头:“不去。”

乐易不肯放弃:“那去超市也行,家里的生活用品够吗?”

“有很多。”

乐易想起满冰箱的蔬菜,心想该不会也屯了一屋子的沐浴露洗发水吧。正常人谈恋爱都是逛街看电影,他偏偏遇上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去就不去吧,我每天过来就是了。”

好在诊所并不无聊,乐易嘴巴利索,经常逗得赵婆婆李奶奶眉开眼笑,一来二去老人们也没让乐易亏着,这个买云南白药,那个买钙片,给诊所增加了不少收入。

这日,乐易盘算着买两斤排骨,再添点儿山药和枸杞,给程烟景熬山药排骨汤,夏天的尾巴闷热又潮湿,正适合吃清淡的祛火,最好赶早去菜场,买最新鲜的。他朝店外看了眼,天色尚早,翠柳街还在沉睡。

一辆警车开来,不偏不倚地停在面馆门口,车上下来三个面色疲惫的警察,耿青城走在最前,打了个哈欠:“乐子,来三碗牛肉面。”

市公安局配有食堂,还有用餐补助,耿青城很少来面馆,乐易舀了面汤,听耿青城又说:“出差回来,局里这帮兄弟都还没吃,我带过来吃点东西。”

面端上桌,耿青城却没和同事坐一块儿,另找了一桌拉乐易坐下:“我听乔南说,你喜欢程烟……程大夫?”

乐易眉头一蹙,分明听清了耿青城改口:“嗯。”

“程大夫那边什么反应?”耿青城说话改不了警察习气,听上去像在做笔录,乐易敷衍:“慢慢来呗。”

耿青城听了这话,估摸着还不是两情相悦,低声劝道:“乐子,找个女人成家不好吗?”

呵,出差前还要他加把劲儿,回来就变脸,乐易啼笑皆非:“耿警官,您这话说的,也不怕南哥听了不高兴。”

耿青城悻悻然,没想到被反将一军,尴尬地扒了口面:“程大夫你了解他多少?”

乐易收了笑容:“他是逃犯?”

“不是。”

“吸毒贩毒?”

耿青城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那不就得了,其他的不碍着我喜欢他。”乐易掏了烟夹在手上,也不点着,盯着桌子上的纹路,过了会儿才问:“宋朝生那边……有什么动静?”

耿青城一愣,摇了摇头:“没动静,等刑满释放。”

算日子,还有三个月宋朝生就出来了,乐易沉下脸,心里却没太大涟漪,淡淡道:“我不会对姓宋的做什么了。”

耿青城听出他话里有话:“怎么了?”

乐易沉默了片刻,把烟又收回兜里:“我有程烟景了。您不是说希望我安定下来吗?有了程烟景,我不会做傻事的。”他只想把时间花在程烟景身上。比如现在,该去菜场了,迟了怕是挑不到最新鲜的山药了。

“不说了,我得去菜场。”乐易走到柜台拿了钱,叮嘱了姚珊几句,又说:“都慢慢吃,这顿我请。”

乐易买了排骨山药,又绕到中药房买枸杞,经过乔南的水果铺,想挑几个柳橙却发现铺子关了门,想起耿青城出差回来,估摸着两人小别胜新婚,忍不住羡慕起来。

走到诊所楼下,就见路口围了一小撮人,胖乎乎的居委会大妈嚷着嗓子喊:“谁车停这儿啊!堵路了!”嚷得居民们一窝蜂围过来,就跟见着仇人一样,骂声一浪接一浪。

乐易挤进人堆,见一辆私家车停在路口,外地车牌,银白色宝马740Li,价值百万。这车一停,平时蛇皮走位的三轮车电动车都跟躲交警似的,绕得远远的,生怕刮着,在拥挤的车流中横亘出一条亚马逊大峡谷,义愤填膺的大妈们趁机挤到峡谷里,扯着嗓子嚎。

“对不起,我们马上走,第一次来林城,没找到停车位呢。”

人群外传来谦逊的声音,一个瘦高男人走出来,目测最多不过30岁,白衬衣纽扣一直扣到领口,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活像上世纪二十年代的读书人。

这人文质彬彬,脸上挂着笑,大妈们瞬间没了声,面带羞愧,自觉地让出一条道。

乐易不关心这金边眼镜,倒是一眼看到他身后的程烟景。程烟景站在金边眼镜身后,隔着小半步的距离,半边身子被挡住,他没穿白大褂,套了一件灰色的T恤,看上去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乐易紧盯着那身影:“程……”

视线被打断,金边眼镜绕到副驾驶开了车门,一手搭在程烟景腰间,一手搁在车顶棱:“上车,小心碰头。”

“我看得见。”程烟景钻进车,不满地咕了句。

金边眼镜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好,好,知道你看得见,是我多嘴,系好安全带。”

乐易顿时就变了脸色,他一米八的个子站在一群大妈中间,本就像鸡笼里的鹅,现在人都散了,他还杵着,更是显眼。金边眼镜经过乐易身边,不解地朝他看了眼,拉开车门一踩油门,走了。

擅长抢道的电动车重拾阵地,在行人和机动车的缝隙里画着S弯,乐易拎着排骨和山药在太阳下干愣着,汗直淋淋地流,半边脸颊湿透了才走回面馆,把山药和排骨小心翼翼地搁在冰柜里,又捡了一块冻牛肉出来。

姚珊凑过来问:“刚才出啥事了?”

乐易甩开胳膊在砧板上一磕,浮冰哐当碎成渣,跌得梆梆响。

不是不出门吗?这不是出得很开心嘛!在他面前就是看不见,这儿也不去那儿也不去;在金边眼镜面前就是‘我看得见’,那语气说娇嗔都不为过!乐易嗫嚅着,把肉剁成碎块。

“嘀咕什么呢?”姚珊问。

“骂人呢!”乐易恶狠狠地说。

烈日灼眼,烧得眉毛都要冒烟,趁等红灯的间隙,男人摘下金边眼镜,换了副墨镜,放下遮阳板挡住车外的阳光。

“你的东西掉在家里了,”男人指了指后座上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没有收音机,能习惯吗?”

“我还有书。”现在多了一个乐易,比收音机还吵。程烟景说着,却也放倒了车椅,伸手把袋子拎过来。

“你可以回来拿的。”男人说:“爸妈都很想你,我和妍妍也是,妍妍快生了。”

收音机有些年头了,外壳的漆已经剥落,程烟景捧在手里,眼神柔软又亲密:“你该好好陪着夏姐才是。”

“全家都围着她转呢,不差我一个……倒是医院给我打电话,说你没去复诊。”

程烟景抠着收音机的电池盖,一开一合,一合一开。

男人偏过头:“不想去?”

“小时候听说柳橙和圣女果可以明目就坚持当早餐吃,认为手机辐射伤眼睛就坚决不用的人,怎么正儿八经的复诊又不去了?长大了还不如小时候可爱。”男人嘴角衔起一抹笑,程烟景却涨红了脸。

城市无声地倒退,宝马在路口转了个弯儿,车灯一闪一闪,驶向高速路口,

“你不肯去我就只好亲自来接了。”

车行驶过高速收费站,往另一个城市飞驰。

第17章

下了高速,风景截然不同。

鳞次栉比的高楼、冒着浓烟的厂房分布在街道两旁,行道树被染成灰色,太阳苍白无力的挂在天上,像天上长了癞子。

同是骄阳似火,程烟景更喜欢林城的太阳。林城的太阳是有颜色的,天晴时红得放纵张扬,被云挡住就变得收敛,褪成柠黄,看一天都不会腻。这里的太阳总是苍白,被靛青色的车膜挡着,透出病恹恹的绿。

他摇下车窗,热浪饿狼一般扑过来,程烟景打了个喷嚏,又把车窗摇上。

驶过分岔路口,宝马停在一栋高楼前,高楼外墙上支着几个大字——蛮城眼科医院。

医院人头攒动,程烟景眼前全是会动的影子,他站在男人身后,紧紧抓着T恤下摆,洇出一片汗渍,男人主动握住他的手:“跟着我。”护士殷勤地迎上来,毕恭毕敬喊了声谢律师,男人颔首,跟着护士进了电梯。

“院长,谢律师来了。”三楼的临床检查室内,被唤作院长的中年人回头对程烟景笑笑,很快又收了笑容,朝男人扔来一份合同:“先签了,一式两份,我已经签过了。”

这是一份法律顾问聘用合同,甲方是蛮城眼科医院,乙方一栏印着“谢无争”三个字,男人翻了翻,抽了桌上的笔,工工整整签了字。

男人叫谢无争,是这家医院的法律顾问。看谢无争签了字,院长才没好气地笑了,忍不住揶揄:“就不能一次签上三五年吗?每年都续签,你也不嫌麻烦。”

“不麻烦,方便我坐地起价。”谢无争牵过程烟景,“我把人带来了,轮到你了。”

律师都蔫坏,院长心里腹诽,脸上倒是笑眯眯的,领着程烟景在视野计前坐下。谢无争走到窗边,无声地看着蝼蚁大小的人群。楼下人来人往,不管男人女人穷人富人官员乞丐,只要到了医院通通被划为两类,病人和健康的人。眼科医院里的分界线更明显,到处是带着墨镜、手杵着盲杖,踉踉跄跄的人,到处是需要搀扶、不敢独自行走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病人。

程烟景躺在超声检查床上,看上去与正常人无异,但他握着程烟景的手,从人群里穿过时,程烟景紧张地快要捏断他的骨头。谢无争叹气,摘下金边眼镜,掏出眼镜布擦了擦,又戴上。

半晌,院长从超声波室出来,谢无争问:“怎么样?”

院长摇摇头:“不太好,右眼失明导致左眼负荷过重,视力比去年下降了不少,还有轻微的散光。”

程烟景走出来,两人同时闭了嘴。

“我在里面都听见了。”程烟景理了理衣服。

院长朝谢无争摊手:“好消息是听力保持得不错。”

离开医院时,日光褪去了些,街道起了风,沙尘和枯枝一路跌撞。程烟景左眼涂了药,用纱布包着,谢无争扶着他上车:“既然都回来了,回家看看?”

程烟景皱着眉,药水令他不舒服,像蚂蚁在眼睛里筑窝:“我想回诊所。”

“我给爸妈打过电话了,他们都知道你来了,你不回去,让爸妈怎么想?”谢无争为他系好安全带,又把座椅放平,程烟景顺着躺下来。

“其实,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没必要躲到另一个地方去,家才是你的后盾。”谢无争道:“你这样走了,妍妍也很内疚。”

程烟景侧过头,眼珠在黑暗中躲闪:“和夏姐没关系,我想回诊所。”

车驶上高速时,天色渐晚,程烟景似乎睡着了,歪着头像个孩子。谢无争慢悠悠地开着,车载收音机里播着舒缓的钢琴曲。

宝马稳稳当当停在翠柳街街口,程烟景解开绷带,适应了周围的光亮,才小心翼翼地下车。“你快回去吧,停在这里会被交警拖车的。”

谢无争张大了嘴:“这都几点了你还让我回去,天都黑了。”

程烟景看了眼天色,为难地说:“那这车……”

“拖了再去取就是了。”谢无争满不在乎,挂挡熄火一气呵成。

“对面院子里有停车位,从前面路口调头,右手边第一个小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程烟景听出是乐易,谢无争回头,见是中午在一群大妈中‘鹤立鸡群’的男人,客气道:“小兄弟,哪儿可以停车?”

谁是你小兄弟,乐易指着街对面:“那栋蓝色楼的小区里面。”

谢无争说了声谢,又唤程烟景上车。

程烟景看了眼乐易:“我在这里等你吧。”

谢无争托着眼镜,狐疑地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几圈,才说:“我很快就回来,你别乱走。”

太阳坠了山头,夏天的夜总是来得快,翠柳街亮起街灯,在程烟景眼里投下蓝黄交叠的色彩,程烟景望着远去的银白宝马,静默如雕像。

乐易心头一紧,问:“那人是谁?”

程烟景像没听到一般,静静站着。

又是这动不动就拒人千里的样子,乐易火上心头,恨不得找个钳子把程烟景的嘴撬开,闷着气说:“我等了你一天,知道我多担心吗?”

程烟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极轻,被车轮和风撵走,没有传进乐易耳朵里。

谢无争从街对面走来,向乐易道了谢,扶着程烟景走了,没走两步又停下来,他听到多余的脚步声,乐易跟着上来了。谢无争当他是程烟景的病人,忍不住打趣:“我还没见过你给人看病呢,正好见识见识。”

看猴戏呢?!乐易道:“我不是来看病的。”

谢无争来了兴趣:“哦?”

程烟景捏了捏眉心,乐易的性子他摸得清,虽说平日里一副热心肠,但生了敌意就蛮横得很,像护食的野兽,见谁逮谁。乐易从刚才就语气不善,憋着一股怒气,他挡在谢无争面前,轻声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累了。”

乐易盯着程烟景的眼睛,像要吃了他,程烟景也不躲,反而走得近了,说,回去吧。

语气软得像是安抚,比窗台的绿萝、月光、梦里在他身下哭泣的人儿还软。乐易心里还翻滚着,晃动着,被一头困兽冲撞着,却说不出一个不字,他站了会儿,把一袋东西搁在桌上:“南哥的铺子今天没开门,我到城东买的,你累了就早点儿休息。”

日光灯滋滋地响,谢无争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幕驯兽,走到桌前扒开袋子:“哟,柳橙啊,我正好饿了,可以吃吗?”

程烟景睨了他一眼。

“开玩笑的,我又不爱吃柳橙,酸唧唧的。”谢无争捏了个柳橙在手里玩,“那小子怎么知道你爱吃这玩意?”

程烟景没理他,捣鼓着谢无争带来的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细细女声,播着社会新闻,城东建了高楼,城北修了高架桥。

“真是从小就这样,遇到不想回答的,就躲得远远的。”谢无争扔了橙子,揉了揉程烟景的脑袋:“我真饿了,有饭吗?”

程烟景放下收音机,走到里屋,谢无争环顾了圈屋中的陈设,拉开冰箱,在满满一柜蔬菜里拎出他中意的东西:“有馄饨啊,不错。”

“别吃那个。”程烟景说。

“怎么?这有好几袋呢,留在过年吃?”

程烟景把馄饨放回去:“我给你做饭。”

“得,还是我来吧,你去休息。”谢无争取了两个鸡蛋:“蛋炒饭,一起吃吗?”

从林城到蛮城三十多公里,两人又在医院折腾了一天,都累了,吃完饭只想早早睡觉,里屋只有一张单人床,谢无争在病床上凑合了一夜。

病床又窄又硬,睡得并不安稳,醒来时天空刚翻起鱼肚白,里屋的门关着,程烟景还在睡,他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打了个哈欠。

一口气吸进喉咙还没来得及吐出来,谢无争就感到不对劲,一道锐利如刀的视线从街对面射过来。

谢无争取来金边眼镜,走回窗前一看——

这不是昨天楼下那小子吗?

天色尚早,只有临街一排早餐铺灯火通明,乐易站在曲尺台前,目光锁在来人身上,谢无争瞧着案板上的碗盘,眼睛稍稍睁大了些:“你这儿有馄饨啊?”

乐易没好气道:“没有。”

这白花花的馄饨摆着呢,谢无争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主要是烟景想吃。”

乐易挑了几个皮薄馅多的扔进锅里:“他有什么忌口吗?吃辣的还是清淡的?”

谢无争蹙眉,这桌面上都是手工馄饨,从个头和形状来看,和冰箱里的一模一样,再加上昨晚诊所的一幕,两人或许有什么关联,可听乐易这么一问,又不如他想的亲切。谢无争想了想,说:“没有忌口,不要放辣椒。”

乐易捞起馄饨盛在碗里,又抬起头,诊所窗户紧闭,绿萝低垂,担心道:“程烟景应该还没醒吧,这面端过去怕是会坨了。”

谢无争接过,找了张桌子坐下:“当然没醒,我自己吃的,”说着抽了双筷子,“烟景早餐只吃柳橙和圣女果。”

乐易:……

……我问候你大爷!

把汤勺交给姚珊,乐易一屁股坐在谢无争对面:“你是谁?”

面汤蒸得眼镜全是雾气,程烟景索性摘了,收进兜里:“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

乐易怄气:“我叫乐易,开面馆的。”

谢无争一愣,他无非想问他和程烟景是什么关系,这人却滴水不漏。

“谢无争,开宝马的。”

乐易:“……”

谢无争眯着眼,看清面前的人,要说乐易长得不错,身材高挑,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和程烟景的清秀全然是两种极端,他从头打量了一番:“小兄弟,不用对我那么大的敌意,看得出来你也很关心烟景,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想法一致。”

谢无争吃完,心里追加了一条厨艺不错的评价,戴上眼镜,掏出一条靛蓝色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走了。”

第18章

回到诊所,程烟景已经醒了,一身白大褂站在窗前。

“醒了?”谢无争走近。

“嗯。”程烟景回头:“你今天回去吗?”

“啧啧,一醒来就赶我走。”

“可夏姐那边……”

“不用担心,她很好,我也该回去了。”谢无争打着哈欠:“床太硬,真睡不惯,还是家里舒服。”

程烟景淡淡笑了,从药柜里取了两瓶进口鱼肝油,交给谢无争。

“家里不缺这些。我带一瓶回去就好,只要是你的心意,爸妈会很开心的。”谢无争搁下一瓶放在桌上,在程烟景脸颊上轻轻揪了把:“我们更希望你能回家。”

谢无争离开时,阳光穿过人群与早雾照亮翠柳街。经过诊所前,他放下车窗,朝程烟景招手,可程烟景看不清,只是站着,没有动作。谢无争叹气,在绿灯倒数的催促下缓缓离去。

宝马在乐易眼皮子底下开走,他心里酸得像在山西陈醋老窖里泡了八百回。程烟景站在窗边,是满窗绿意后的一抹亮白。这一幕,乐易似曾相识,仿佛时间倒流,回到夏天最热的那一天,乔南趿着人字拖走进来,姚珊嚷着对面多了家诊所,他一抬头,心就被击中。

「推拿一周做1-2次就好。」

「别这么僵硬,放轻松。」

「你肩颈劳损、粘液都堆积在一块儿。」

「你身上有面粉味。」

「你好几天没来推拿了。」

……

「不要想了解我。」

「我没什么好了解的。」

不,他要了解,他控制不了。爱意就像他骨头间的粘液,越积越多,他需要程烟景,只有得到他,才能把涓涓脓水堵住,一天得不到他,他就一天天恶化,乐易搁了摊子跑出去,逼得三轮车电动车纷纷急刹车,在巷子里拖出刺耳的尾音,窜动的身影像着了火,烧得飞快。

程烟景听着急匆匆地脚步声,也变了脸色,跑到门口:“怎么了?”

“我不等了。”一个戴眼镜的就快把他逼疯了。乐易撑在墙上喘气,朝程烟景逼近,反手带上诊所的门,继续往前。

“我等你慢慢开窍,等你领会我的心意,可是呢?你对病人温柔细致,对南哥也很好,现在冒出一个金边眼镜,你就跟他走了,但这一群人当中,我才是最想接近的那一个。”

“所以我不等了,”他抓着程烟景的手臂:“我说过的那些话,你是真的不懂吗?如果你不懂,那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我,喜……”

“乐易!”程烟景突然低吼了声。

吼声带着惊恐,尾音都要飘起来。程烟景连名带姓叫过乐易两次,两次都是为了打消他的念头,乐易深吸一口气:“你不想听我也要说,我……”

“我们只是去医院复诊。”程烟景说。

宛如一盆冰水泼下来,乐易骤然被带偏了话题,怔了半晌,才醒过来不安地打量:“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程烟景任他抓着,语气如常:“检查眼睛。”

眼睛?对,程烟景有眼疾,乐易陡然想起:“医生怎么说?”

“医生没说什么。”程烟景轻轻推开乐易的手,坐在病床上,尾椎被什么东西撂到,一摸,是收音机,昨夜搁在床上忘了收。他摆弄了会儿,一个甜甜的女声念着天气预报,隙间隐约播着渔舟唱晚。

琴声细细,两人都冷静下来。

“对不起,是我着急了。”乐易走到程烟景面前,蹲下:“眼睛还好吗?”

“还好。”

乐易舒了一口气:“那我刚才想说的,你懂吗?”

程烟景嘴唇微张又合,左眼不自在地向下瞟动,一个懂字,最后也没说出口。

乐易等了很久:“那我换个问题,谢无争是谁?会是我的威胁吗?”

程烟景不耐烦道:“你能别问了吗?”

“不能。”乐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说过我会朝着你走,我不强求你也朝我走,但我担心有人比我更快,离你更近,如果他是对手,我只想绊倒他。”

程烟景脸色沉下去,如果乐易看到,就会知道,脸上的表情只是冰山一角,藏在眉眼下的,足以让巨轮颠覆。

程烟景搁下收音机,问:“你有硬币吗?”

乐易没带钱包,面馆每天都会收到好几缸子零钱,若是程烟景需要,他可以全搬过来,但直觉告诉他,程烟景不是找他借钱。

程烟景走到桌边,打开最左边带锁的抽屉,摸了会儿,抓了满满一把,大的小的,银的黄的,塞满掌心和指缝。

“知道这里有多少钱吗?”

程烟景突然摊开手,硬币齐刷刷落在桌面上,一些重重弹起,另一些滚了好几圈,发出嗡嗡的声音。

“一共是七块一。六枚一块的,两枚伍角的,还有一枚一角。”

“这里是一块。”手指准确地指在硬币掉落的位置,程烟景将它抠起捏到手里。“这里也是一块,”他捡起水杯旁的第二枚,“这是一枚伍角的,”这枚伍角的卡在一摞病例旁边,斜立着,“这个是一角……”

程烟景捡完所有硬币,自始至终都没有低头看过。他与乐易对视,把硬币撒在桌上,又准确的把每一枚拾起来,没有迟疑,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个,是谢无争教的。”程烟景把硬币收回抽屉,无奈地笑了:“不仅要能听出面值,还要听出落下的位置。他自己都不会,却偏要我学会。”

程烟景坐下,轻轻捏着右手虎口,推拿技法里摁住虎口穴可以止痛,他弓着拇指往下掐,可还是痛,把愈合的伤口一层层撕开的那种痛。

“你知道只能看到轮廓和色块,却不能识别东西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那些长着刺的鱼,我吃起来有多麻烦吗?你知道我出门有多不方便吗?说什么要了解我,可像你这样的正常人,能了解吗?”

“我现在能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是谢无争教的,他教我听声音,告诉我哪怕是看不清,也要对着对方的眼睛说话,我这一点点视力,一米外的人都分不清正面背面,如果没有谢无争,你会看到一个背对着你说话的怪物。”

手背掐出一道血印,程烟景终于松了手:“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诋毁他了。”

程烟景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绝大多数时间是静默的,更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一口气凑不齐十个字,这样的人,即使平静地讲出一番长话,都是一种宣泄。

程烟景生气了,气急了,可像他那样的人,连生气都是隐忍的。

夜无声降临,潺白的月挣破浓雾悬在空中,客厅空荡荡的,卧室里的光顺着门缝泄出来。他轻轻敲门:“珊儿,有硬币吗?”

“楼下柜子里多得是,”姚珊靠在墙上,瞧着乐易不太对劲:“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早点睡吧。”乐易走下楼,又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旧瓷缸进了屋。

房间窗帘紧闭,他把桌面收拾一空,水杯烟灰缸电脑通通挪到别处,唯独瓷缸摆在正中间,缸子里满是硬币,乐易关上灯,用领带蒙住双眼。

他摸准位置,伸出手。

姚珊醒来时,月亮依旧残缺着挂在夜空,街道寂静,乐易的房间里传来叮叮当当地声音,她扒在门上听了会儿,疑惑地唤了声:“乐哥,我先去出摊了。”

乐易停下动作,松开手,硬币稀松往下落。

烈日悬空,早高峰的车流陆续散去,程烟景推开窗,让阳光照进屋,他并不贪睡,只是碍于眼疾,穿衣梳洗要花上更多的时间,即使和正常人同一时间醒来,拾掇完毕也会晚一些。

打理好绿植,又穿过客厅推开门。门外没有声音,也没有味道。程烟景嗅了嗅,少了面粉味,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脚步声,最后才望了一圈,乐易没有来,至少没有在往常的时间出现。乐易从不敲门,只在他开门的瞬间倏地站起来,程烟景也不知道他在门口蹲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一小时。

乐易没有来,楼道静悄悄的。

没多久,诊所来了一位推拿的客人,是个卡车司机,头发、脖颈、胳膊、后背都渗着柴油味,别的客人总是趁揉`捏时睡个舒服觉,但卡车司机不同,跑长途闷久了,偷着点儿时间就爱说话,和微信里的加油站小妹浪言浪语聊得露骨。

趁聊天的空隙,程烟景问:“请问,现在几点了?”

司机瞅着手机:“快十一点了,怎么?”

程烟景垂下眼:“没事。”

约摸过了半个小时,司机不聊骚了,打起了呼噜,鼾声如雷,程烟景无奈地笑笑,又突然绷直了,先是听到脚步声,啪嗒啪嗒,然后是迎宾铃清脆地叮——,塑料门帘被撩动地唰——,然后又是脚步声,啪嗒啪嗒。

程烟景从推拿房里探出头,乐易来了,隔得远了看不清表情,但,来了。

乐易见他从帘子里出来,也是一愣,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径直走进里屋。

中午,程烟景送走客人,见乐易坐在他的椅子上,盯着桌面上的小玩意,他凑近看了,是一枚硬币,被夹在拇指和食指中间,形成一个工字,手指头一拨,陀螺一样转起来。

乐易抬起眼,忽然站起身抓住他的手腕,吓得他一缩,乐易加了手劲儿,抓着他朝自己眼睛覆去,左手抬到桌面上方,程烟景屏住呼吸凝视他的动作。

乐易张开手——

叮!

叮当!

叮叮——嗡——

三枚硬币相继落在桌上。

“二块五对吗?两枚一块的,一枚五毛。”乐易松开力道,勾住程烟景的手指头。

“我试了一晚上,但太难了,没办法找到硬币落下的位置,也只能听准三枚以内,过了这个数就不行。”

乐易捡起硬币,一枚落在正中间,一枚滚到书架旁边,还有一枚伍角的没找着,又不好弄乱桌上的东西,仔细瞅了两圈,只得尴尬地罢了,牵着程烟景走近里屋。

菜摆了满桌,除了家常小炒和番茄鸡蛋汤,多了两盘鱼。

一条被挖空肚子的桂花鱼在椭圆的盘子里挺尸,另有一个小餐盘,盛着被掏出的鱼肚,乐易拉着程烟景坐下,把鱼肚那盘推到程烟景面前:“你吃这个。”

程烟景打量着一大一小两个盘子。

“有时候,你表现得太正常,我会忘了你眼睛不好。”乐易盛了碗饭,递到他手里,见他握住了才松开:“你可以告诉我的。”

目光追随着程烟景,才发现他努力表现得正常人不一样,其实处处都不一样。从不低头看碗里的鱼肉,总是嚼了再把刺吐出来;用过的东西总是要放回原处,冰箱里总是颜色鲜明的菜,看病的时候额头几乎贴到病人身上,说话时会整个身子扭过来。眼不见是一种局限,他生活在狭小的视域里。

“如果你觉得吃鱼太麻烦,我以后就把鱼肉单独挑出来,如果只是因为不方便才不出门,我牵着你,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乐易带着歉意:“谢无争的事情,我很抱歉。”

程烟景端着碗,手腕到指尖都在颤动,耳边都是乐易的嗓音,鼻腔里都是面粉味。

“他是我哥,教会我很多东西。”程烟景低声说:“其他的我不想说,不要问了。”

“好。”乐易夹了一筷子白菜在他碗里:“你能说这些,我已经很高兴了。以后还有什么我没注意到的,也像今天这样,告诉我。”

程烟景心脏骤然缩紧了,自言自语:“刚刚那枚伍角,掉在台灯和书架的中间。”

“我会继续练的。”乐易说:“我说了要朝你走,就不会停的。不管路有多远,都不会停的。”

第19章

一场小风波过去,对乐易来说,反而因祸得福——程烟景肯主动和他说话了。

程烟景摊着盲文书,手指却是不动,语气带着不满:“为什么不?你很久没有推拿了。”

乐易尴尬地揉了揉鼻子:“最近面馆都交给珊儿在打理,我已经很少举勺揉面搬东西了。”言下之意,不会加重肩颈负担,就不推了吧。

程烟景却说:“可你经络受阻,不疏通还是会恶化。”

恶化就恶化呗,我现在对你满脑子都是非分之想,尤其是你那双手。乐易偷瞄了眼纤长的手指,光想象指尖在他腰间停留就浑身躁动。

万一没把持住,那就不是恶化了,是犯罪。

程烟景对给人看病有一股牛都拗不回的倔强,又问:“那失眠好些了吗?”

祖宗!别提梦了,梦里的你更糟糕啊!乐易叫苦不迭。

正当他抓耳牢骚,天降神兵!程烟景头号粉丝赵婆婆带了一群老头老太涌进来,程烟景为难地看了看,决定先放过乐易。

乐易灰溜溜地跑了,趁夜深人静认真思考着如何把程烟景占为己有。

毕竟他是个男人,只在梦里食髓知味是远远不够的,他的下半身被程烟景撩了火,像被煎烤的鸡蛋,蛋黄总是要流出来的,包不住、裹不住、只能精准地流到程烟景的身体里。

乐易闭上眼,握住臌胀的性 器,身体弯成一把弓,性 器是瞄准程烟景的箭,他用力撸 动,把握成拳的手心想象成程烟景狭窄的甬道,喘着粗气往里捅。

乳白的精 液黏了满手,窗外捎来带着桂花香气的风,夏天过去了。

入了秋,乐易寻思着带程烟景去林江逛逛,江边的桂花开了,娇小可爱,再加上江滩车少人稀,对几乎目不视物的程烟景来说,比逛中心商业街舒适得多,可程烟景不领情,说什么也不去。

“我牵着你,不会有事的。”

街角飘来若有似无的桂花香,程烟景沉默了会儿:“不想出去。”

乐易叹气,到底还是个足不出户的大小姐,只好变着花样把拿手的菜轮着做一遍。

秋天气燥,感冒的、风湿的老人扎堆往诊所跑,再加上秋季易乏,来推拿的客人也多,程烟景忙得焦头烂额,乐易有学有样,慢慢摸出一些门道,也帮着卖一些感冒药,俨然成了半个帮工。

这日,程烟景推开门,愣了半晌,又往外走了几步,遇上推拿的老顾客,笑眯眯地问他,程大夫,这是去哪儿呢?

“不,不去哪儿。”程烟景眯着眼睛往楼梯下望,又楞楞地往回。

程烟景很享受给顾客推拿过程,干推拿的大多是盲人,但他不盲,还看得见一丁点,这一丁点视力完美盖住他的自卑,生活上他比正常人“差点”,到了推拿床上,又比盲人“好点”,他的手指摁在顾客拙钝的肌肉上,就像打坐的僧人,入定了,心无旁骛了。待客人满意地走了,他才开始不安。

翠柳街街道狭窄,换做普通人,一眼能看到面馆最里头,但他不行,只是看见柜台前晃动的影子就很吃力了,程烟景额头沁出汗,视力要是更好一点就好了。

赵婆婆又带着老年粉丝团来了,追着问大枣枸杞粥和蒜泥拌茄子哪个更能防秋燥,程烟景僵着职业笑容,打听:“您来的时候,瞧见乐易了吗?”

“乐子不是一直在你这儿嘛。”赵婆婆朝四处看了圈:“怎么,他今天没上班?”

程烟景:“上班?”

赵婆婆:“是呀,几个月前他就说他在诊所帮忙,还让我们多买点补品,说他有那什么,提,提城?提成?”

程烟景:“……”

“嗯,今天没来呢。”程烟景喃喃地说。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天边浮起晚霞,把翠柳街涂成橙色。街角有个小小的人,一个会走动的红色的方块,越来越近。程烟景顺着窗瞧见了,心跳躁动了,小快步走到门口,一阵风吹来了,呼吸也急促了,开始扳自己的手指头,扳完食指扳中指。

乐易抬头,变了脸色:“站门口干嘛?刮着风呢,快进去。”

程烟景张了张嘴,把一腔心事憋回去,被乐易推进屋。乐易好像格外兴奋,拉着他坐下:“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盒子:“相机!”

“这玩意叫拍立得。今天在路上碰着个女生,拿着这个一按,照片立马就出来了。我一看,有意思,也去买了一个。”

乐易把相机放到一边,抖了抖盒子,照片哗啦啦地往下掉,堆成一座小山,程烟景捡起其中一张,是一座红色的大桥。

“这是林江大桥,在城北,”乐意凑近看了眼,又把散落的照片拢起来,一张张地翻:“这是旅游文化街,刚建成的。”

乐易拍照水平一般,不是只拍进半朵花,就是把树拍成斜的,但画面干净,都是颜色亮丽的静物,红色的桥、黄色的车、蓝色的仿古建筑,没有多余的人或物。

“这是什么?”相片里是一张硕大的脸,眼珠滚圆,嘴张成O形。

“哦,这不是我拍的,我让店员教我怎么用,结果她对着我拍了张,我来不及阻止。”乐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了拿出来,唉别管这个,看这张,浓眉大眼的猫。”

乐易一股脑地说为拍这只猫追了三条街,程烟景却看向那张人像特写,身子贴近桌面,用胳膊掩着,悄悄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乐易浑然不觉,把照片叠成一摞:“喜欢吗?喜欢的话我天天去拍,林城的山河日月,花鸟鱼虫,都给你拍来。”说着又把相机收好,拉着他在病床上坐下:“虽然这些地方,我想挨个和你走一趟。但你不肯出门,我只好把外面的世界搬来。”

手心发烫,被乐易握住的地方像被火烧,程烟景气息不稳,说:“你……”

“嗯?”

你……你真的这么喜欢我?

程烟景捏着口袋里的照片,却不敢用力,只是抠着方形的一角,像是捏着拨片,把照片当作琴弦了,他一抬头,看见乐易眼里的火光,又像是被炮烙似的缩了手,说:“没什么。”

乐易转头望向天边落尽的霞光,神情痛苦地叹了口气。

“这个相机不太好买,一般型号拍出来的照片还没手掌大,我想那哪儿行啊……”乐易径自躺下来,滞滞地望着的天花板:“太小了你看着伤神。”

“后来才买到这款,宽屏的。”富士instax WIDE 300,价格不贵但稀少,机身大而笨重,不符合小清新风格,投入市场没多久就被取代了,此时孤零零地立在桌上,更像是个弃儿。“我还买了胶片,可以拍很久。”

乐易自顾自地说:“有一次我躺在这张床上,你为我推拿,我勃 起了。”

“其实在梦里,我抱过你很多次了。”

程烟景脸色变得很难看,红的青的轮番在脸上变化。

“长这么大,头一次有喜欢的感觉。”

“我承认一开始是急一些,可从我们争执那天起,我又慢下来了,我觉得总有一天你会接纳我,但有时候我又觉得我走了很远的路,一看,还在原地。”

“别看我横冲直撞的,我也会灰心。”

“一灰心,就很难过。”

天花板上只有一根细长的灯管,白恹恹地照着,仿佛倦怠了日复一日地发光,乐易跳起来,搓了搓脸,强打起精神:“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别装作没听见。我不会放弃的,我说过了,我管不住自己。”

他走到桌前:“相机我带走了,照片都是为你拍的,送给你,我明天再来。”

程烟景坐着,像个木头,仅有视力的左眼也失了神色,但当他看向那缩小的红影时,又像有了色彩。

夜色暗了,街灯噗嗤噗嗤地响,乐易无精打采地踢着楼道里的石块,他并不失望,程烟景的态度已经亲近了许多,会主动说话,有时候任他牵着,很是乖巧,可还是觉得累,或许和今天几乎跑了半个林城才买到合适的相机有关。

“啊啊啊!抢包啊!”女人的尖叫在耳边炸开。

乐易飞奔出去,一个瘦小的男人从他面前冲过,差点撞个正着,穿高跟鞋的女人在不远处一边喊一边追。

翠柳街窄有窄的好处,随便谁一吼,几层楼都听得见,住临街的,过马路的,骑电驴的,一窝蜂地来了,逼得男人四处乱窜,骑电瓶车的外卖小哥冲到最前,把车一横,堵住去路,那人一愣,竟掏出一把水果刀,又折回来。

女人追红了眼,见男人跑回,不但不躲,反而发疯似的要去抢,乐易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推开,刀口朝着乐易左肩直直劈下,他本能地抱起相机要挡,不知怎么的,又突然收了手,换作胳膊挡了下来。

“伤人啦!!”人群中又传来尖叫。

刀口见了血,男人明显愣了下,趁他恍神的空当,乐易一脚朝踢中男人腹部,闻声赶来的民警冲进人群,把男人死死压在地上。

周围顿时响起掌声,民警照例问了几句,要带他去医院,乐易抱住相机盒翻来覆去地检查,确定完好无损才说,小伤,没事。看热闹的人不肯散去,竖起大拇指夸他,人群外灯影幢幢,有道白影却是没动。

乐易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穿过人堆:“你……”

程烟景什么时候在的?他怎么出来了?楼道那么暗,他看得见吗?

“你受伤了,上来包扎。”程烟景说。

乐易跟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不肯继续往前了:“为什么出来了?”

程烟景贴着墙壁往回,脚步虚浮,像是快要跌倒。马路上的喧嚣,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男人女人的尖叫,都被无限制地放大,震得他头痛欲裂,汗水涔涔下落,直到摸到诊所的门帘,才松了一口气:“有人受伤,总要看看的。”

“骗子。”乐易飞快地跑上来,抓着程烟景的胳膊朝后一拽,竟把人逼到墙边,程烟景来不及反应,高大的身影就压下来:“两个月前,就在这条街上,有个小孩卷到车子里了,你记得吗?”

“那天的阵仗比今天大多了,你站在窗台前,我看到了。”乐易逼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今天为什么下来了?”

程烟景却全然不动,石像一般。

“因为你受伤了。”程烟景咬着乌青的嘴唇:“管不住自己的,不是你一个人。”

第20章

伤口还疼着,血还流着,来不及擦也顾不上擦,他眼里只有程烟景,程烟景被他锢在墙边,动弹不得,像被逼到绝路的动物,他低下头就能轻而易举地吻住他的嘴,甚至可以撕去他的衣服,做些酝酿已久的兽行,除非程烟景大声叫喊,根本逃脱不了。

程烟景没有大叫,甚至没有企图逃脱,只是动了动嘴皮:“管不住自己的,不是你一个人。”

乐易捏住程烟景的下巴,逼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程烟景在说什么?什么是管不住?什么是一个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吻他!狠狠吻他!吻到不能呼吸!吻到天塌地陷!他紧紧咬住程烟景的嘴唇,没有轻触试探,没有温柔摩挲,没有辗转流连,没有眷恋吮吸,一开始就是暴力的,疯狂的、灼热的、翻腾的,像攻破敌营,他是炮火,带着硝烟。

他重重地压在程烟景的身上,舌头抵开牙齿,钻进去,凶猛地搅动另一条舌头,仿佛厮杀敌方将领,非要拿下了,虏获了,才是赢了,胜利了,凯旋了。他攻占着程烟景口中的每一处,舌尖、舌背、舌沟、牙齿正面背面,恨不得顺着舌根攻进身体里。

程烟景浑身酥软,体内的狂潮一阵又一阵地涌上来,他的视线模糊了,触觉迟钝了,耳朵却异常灵敏。呼吸声是磅礴的,风声是席卷的,心跳声都是地动山摇的,他突然就是一阵伤恸,他在抗拒什么呢,害怕什么呢,他连失明都不怕,为什么要怕爱情呢,爱情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他不也是吗,他看不见,他也存在着,爱情就是他,他就是爱情啊。他的身子当即就松下来了,不紧绷了,乐易亲他了,他回吻了。

他想,他是陷入爱情了。

两个男人,吻着吻着,就会产生一些不能自控的反应,待两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都感受到对方的凶器杵在自己的小腹上。乐易眼里冒着火,伸手就去解程烟景的皮带。

程烟景吓得一颤,脸颊烫得慌:“这是楼道……”

不是「不要」,不是「别」,是「这是楼道」,多么好听,多么甜蜜。

乐易拉着程烟景跑回诊所,把人重重抵在门上。程烟景衣衫不整,面色红润,带着谨小慎微的神情,撩拨得他恨不得当场扒光他衣服,他拉开程烟景的裤链,握住绷直的东西。

程烟景疼得一抽,手指都在发颤:“等……等……”

乐易喘着粗气:“等不了。”

“……你的伤口……”

“小伤,别管它。”

“不行,先让我看看……”

乐易有点恨那个不识相的贼了,手里的动作却是没停下,“我的手没事,”他抓着程烟景的手,往自己下身的热源贴去,在他耳边低笑着:“这里病了,程大夫,帮我看看……”

白炽灯嗡嗡地响着,和粗重的喘息声交叠起伏,一阵奔涌,两人看着自己手上浑白的精 液,竟都有些不好意思。

到底还是乐易脸皮厚,搓了搓那玩意:“你还挺浓的。”

程烟景就像被点着了的烟花,当场就炸了,憋着发烫的脸去洗手了。

乐易的伤口比想象中浅,但也是破了肉,程烟景清洗完,紧张道:“也不知道那刀干不干净,还是扎一针破伤风吧。”

乐易乐呵呵地:“好。”

“先做皮试。”

“好。”

“有什么过敏吗?”

“好。”

程烟景:“……”

“问你有没有过敏呢,好什么好。”程烟景觉得乐易脑子坏了,应该去医院做个CT。

“老婆说的当然什么都好。”乐易一把搂住他的腰,眯着眼睛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说扎哪儿就扎哪儿。”

程烟景红了脸:“什么老婆。”

“亲都亲了还想抵赖?”

程烟景:“……”

乐易委屈:“你还摸我那儿了,除了我老婆,不给别人摸的。”

“……”程烟景瞪了他一眼:“都是男人,凭什么我是老……老……”

“因为我大啊,年龄比你大,身材比你壮实,你刚刚摸的那个……也比较大。”

乐易的手顺着程烟景的腰身慢慢上移,腰身纤细又紧实,有魔力似的吸着他的手,乐易正陶醉,忽地被程烟景抓住了,程烟景摸准鱼际穴,狠狠一按——

“嗷!!!!拒绝家暴啊老婆大人!”

打完破伤风,又缝了两针,就算程烟景对自己的医术再有信心,此时也忍不住埋怨起自己的视力来,生怕弄痛了乐易,乐易倒是从头到尾扬着一脸痴笑,另一只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游来游去,程烟景恼得恨不得拿针扎下去。

待包扎完,他才长舒一口气,肚子也放松似的叫了一声。

乐易老实了,把人揽到面前:“饿了?”

“有一点。”

乐易心情极好:“我去做饭。”

程烟景笑了笑:“想吃馄饨。”

乐易之前带来的馄饨,程烟景一个没吃,一直放在冷冻柜里,乐易挑了挑,有些存放太久了,索性扔了,捡了几个新鲜的:“有没有忌口?吃辣的还是清淡的?”

程烟景倚在墙上:“没有忌口,不要放辣椒。”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乐易想了想,有点吃醋:“你和你哥感情真好。”

“怎么?”怎么突然提到谢无争?

“他来过我店里,我估摸着他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你俩还口味一样。

“他啊,”程烟景看着厨房忙碌的背影:“小时候,担心我因为眼睛不好而受委屈,把欺负我的人都赶走了。”

乐易心里百味陈杂,竟忍不住哼了一声,程烟景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又说:“只可惜……”

乐易:“可惜?”

“可惜把追我的也赶跑了,害我没机会早恋。”程烟景故作遗憾道:“今天之前都不知道接吻什么滋味。”

乐易:!!!!

还煮什么馄饨!他现在就是这锅里的馄饨,要爆炸了!!

乐易发现程烟景这人有个优点,追是难追了点,但追到了就不扭捏,大大方方承认,身上那股高冷劲儿也收敛了,乐易平时要亲要摸都由着他去,脸红成柿子也没说个不字。

这日,连着接待了三个推拿的客人后,程烟景疲惫地坐在床沿,仰着头撑开左眼,右手抓着一条软膏,小心翼翼地挤。

乐易:“这是什么?”

膏体没挤出来,程烟景扭了扭发酸的脖子:“药,防止视力恶化的。”

“我来吧。”

程烟景想了想,把药递过去:“挤一点点就好。”

乐易抬起他的下巴,轻轻挤了药,程烟景被刺激得一缩,眼睛紧紧闭上了,头却仰着,看上去像是索吻,看喜欢的人,每个动作都像是在索吻。乐易就这么吻上去了,含住程烟景的唇瓣,舔着咬着、辗转厮磨。

程烟景轻颤着承受他的爱意,本能地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

陷入恋爱的人都有点神经病气质,以前乐易还笑话姚珊,说她追的那些偶像剧,男女主角双双脑残,什么约会淋成落汤鸡非说很浪漫,大冬天想到海边看日出,实属污蔑观众智商。结果轮到乐易恋爱了,脑袋也像注了水一样——满屋子的人等着吃早餐呢,他却对着一锅面汤发出嗤嗤地笑声,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乐子,你没毛病吧?”乔南担忧地问。

“嘿嘿。”乐易坐到乔南对面,一脸傻笑,程烟景的嘴真软啊,还很甜。

乔南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该不是成了网红,就变傻了吧?”

乐易回过神来:“什么网红?”

乔南瞥了他一眼:“你没发现面馆生意变好了吗?”

“生意一直很好啊。”乐易朝四周看了一圈,确实客人有点多,不少生面孔。

乐家面馆是家老面馆,生意向来不错,但吃早餐都图方便,顾客多是翠柳街的居民,今天倒是来了不少小年轻,看着脸生,门口还有人捧着手机,对着店面招牌比对。

他疑惑地站起,打算上前问问,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一吱溜跑到他面前,兴冲冲地叫:“这个,是你吧!”

乐易凑过去一看,是一段短视频。

第21章

女学生手机里的,正是一周前翠柳街民众抓贼的一幕。

画面摇摇晃晃,掐头去尾,典型的路人手机拍摄,一大群人把贼团团围住,那贼走投无路,挥着刀往人堆里冲,危急时刻,乐易一把推开女人,替她挡下一刀,踢中那贼腹部,动作干脆利落、十分生猛。

视频时长仅一分半,但被精心编辑过,搭上了“橘视频APP”的logo和配乐,还把乐易用红圈圈了起来,搭上一句“男子当街持刀行凶!紧急关头路人见义勇为!”字样,看得乐易哭笑不得。

“呃,这个是我,不过都过去好几天了。”乐易爽朗地说:“你们要吃面的话,墙上有菜单,随便点。”

“就说是他!!比视频上还帅!”女学生尖叫,围着乐易就要拍照,乐易赶紧挡下来,疑惑道:“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乔南晃了晃筷子:“自己搜一搜微博吧,都上本地热搜了。”

屁大点事还能上热搜?无视女学生的炽热眼神,乐易掏出手机,刚登上微博就收到几十条私信,都是当红的自媒体发来的,确认视频上的人是不是他。

视频最早出一个叫“橘视频”的短视频官博,随后被新睛报、新浪林城、平安林城转发,还被公安部官博点了赞,转发量四万多。

“要不要这么夸张?”乐易咋舌。

“更夸张的在后面呢,”乔南看好戏似的笑:“看看网友的评论。”

乐易点开原博,头都大了。

「你们没发现这人很帅吗?!身高有一米八吧?!腿长一米二!」

「这一脚踢得太帅了!这腿!本腿控先舔!!」

「少女心爆炸了!关键时刻能保护女人的男人非常想嫁!」

……

乐易缩着脑袋环顾了圈,店里果然有不少闪着星星眼的少女,窘得压低声音:“有没有搞错?视频糊成这样也能看出帅不帅?”

“不要小看女网友的脑补能力。”乔南禁不住瞧了眼,乐易确实长得不错,五官分明、一股硬气,和阴柔的奶油小生天差地别,有种自带荷尔蒙的男人味。

乐易从没觉得自己多帅,面对铺天盖地的花痴言论,只想打寒颤,最让他头疼的倒不是网友们的脑补,而是被3000多个赞顶上热评的回复——

「我就住在这条街上,视频里的小哥哥开着一家面馆,叫乐家面馆,好吃不贵!据我所知,小哥哥单身!」

小哥哥……他都28了……乐易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些客人多半是顺着这条回复找过来的,不过网友们没有恶意,无非就是图个新鲜,何况能照顾生意,也没什么不好,乐易在心里默念「来者都是客」,对着星星眼的少女们露出和善的笑容,一天下来,脸都笑僵了。

熬到快收摊,他忍不住点开视频,方才就看了女生手机里的一小段,这次完整看下来,他站在人群中间,又被红圈圈住,的确特别显眼,可他也就是顺手,不,顺脚踹了一脚而已,真没必要这么夸张,看到视频末尾,忽地被角落的一个人影勾了注意,忍不住咦了一声。

“怎么?”姚珊凑过来。

“这个……”乐易点了暂停,指着人影。

姚珊瞅了瞅:“这谁?”

“程大夫啊,这你都看不出来?”

“拜托,这都糊成什么样了,能看出来才有鬼了。”姚珊说完,又咕噜了一句,也只有你这种天天盯着程大夫看的,才看得出来。

虽然画面是模糊了些,五官难辨,可这白大褂,这身高,这身形,不是程大夫是谁,乐易越看越亲切,忍不住问:“网上的视频要怎么存到手机里?”

姚珊恨不得甩他一脸面汤:“要不要这么自恋?”

又不是存我自己,乐易咧嘴,点了重播直接拉到片尾——

视频的最后,那贼被民警抓走,画面也跟移动,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一道白大褂一晃而过,把程烟景也拍了进去。

这一晃可了不得!这就不是简单的视频了!那可是程烟景主动的瞬间,是他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刻,是爱情的见证!

这么珍贵的视频,他要留着。

视频在网上持续发酵,乐易真切感受到了网红待遇,每天都有顾客慕名而来,还有拍客来采访,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对着镜头说了句「应该做的」,顺带给面馆打了。

客人一多,乐易只能忙到收摊再去诊所,程烟景通情达理,听说面馆生意好也跟着高兴,时不时站在窗台前,两人隔着翠柳街相望,牛郎织女似的。

“累死了,快帮我捏捏。”乐易躺在推拿床上耍赖。

嗓音带着倦色,呼吸也比平日慢一些,听上去确实是累了,程烟景心疼地说:“那你躺着,我给你推推。”

乐易勾着他的手指,细细揉`捏:“不用那么麻烦,揉揉就行了。”

手指落在乐易身上,先是脖颈,拇指和食指点在两侧,匀速的画着圈,继而慢慢下移,像冰在融化,顺着脖子,滴滴答答,涓涓淙淙流淌,推拿手劲轻了就不再是推拿,是抚摸了,亲昵的,妩媚的,春情荡漾的。

乐易简直要溺死在程烟景的温柔里了,他就像一个走钢索的人,不看脚下、不看回路,只盯着程烟景,玩命似的往前,才得到现在的温存,忍不住一阵心酸,拽过程烟景的手,把人抱在怀里:“让我亲亲。”

乐易细细咬着他的嘴唇,在齿间撩拨,程烟景青涩地回撩着,呼吸交叠。亲着亲着,两人意乱情迷,免不了有些手上动作,乐易一手握住程烟景前端的昂扬,一手撩起他衬衣的一角,抚摸光滑的腰身,从后腰与松垮的皮带间,水蛇一样钻进去,顺着尾椎摸到光滑隐秘的沟壑,手指一颤一颤地往里探。

程烟景前后都被玩弄着,额头上渗出汗珠,浑身发烫,不安分地扭动,又使不出力气,只得贴在乐易身上,像被黏住了一般,头深深埋进他脖颈里,唇齿间发出全是羞耻的绵软闷哼,听得自己都脸红,差点泄了乐易一手。

“沾到衣服上了。”

情`欲过后,捏着白大褂湿热的一角,程烟景忍不住懊恼。

若是沾到别的地方也就算了,可白大褂是工作服,不仅要求干净,还带着点圣洁的职业感,沾了那玩意,总觉得特别 氵壬 乱。

“洗洗就好了。”乐易手臂一勾,搂住了他的腰:“以后你穿上它,就会想起在我面前高 潮的样子。”

程烟景涨红了脸,握住乐易的手,摸准鱼际穴——

“嗷嗷嗷!!疼!!老婆大人能不能换一招!!”

乐易累了一天,两人又激烈运动了一番,都懒得下厨,寻思着晚餐点个外卖解决,刚掏出手机,乐易突然想起来:“对了,视频还拍到你了。”

程烟景正把白大褂泡在盆里,闻言一僵:“拍到我了?”

“嗯,不过在最尾,不到两秒,还淹在人群堆里。”乐易得意地说:“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程烟景搁了盆子,擦干手上的水渍:“我看看?”

乐易点开视频,手机画面晃得程烟景眼睛一痛,他隔绝任何带画面的电子产品,电脑、电视、智能手机都与他绝缘。这些电子产品更依赖于“看”,没有味道、没有温度、没有动作,连声音都是从固定的听筒里传出来的,永远是一个方位,一种波段,他灵敏的嗅觉听觉触觉在它们面前通通派不上用场,这让他无所适从。

他端着手机,仔细瞅了瞅:“看不清,是拍到我了吗?”

“是啊,”乐易按下暂停:“这个白色的是你。”

手机几乎贴在眼球上,可还是看不清,只觉得耳边哔哔啵啵地响着,像个快散架的机械兽,吱吱呀呀掉着零件,他顿时感到一丝寒意,脑子里一阵痉挛。

“这个……会被很多人看到吗?”

“会吧,”乐易点开微博,“现在的观看量是11万次,很多大V转了,林城公安也转了。”

程烟景悄悄地挪了身子,往后退了退。

乐易见程烟景闪躲,忙问:“怎么了?”

程烟景望着地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上次那个孩子……就是你之前提的,卷到车里的那个。”

这话题也太跳跃了,乐易轻轻嗯了声,认真听着。

“后来,我托耿警官打听了,那孩子脚踝骨折,做了错位手术,人没事,痊愈后还是能跑能跳。”

乐易放下手机:“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程烟景讪讪道:“就是想起来说一说。”

程烟景脸色干巴巴的,像晒枯的棉絮,很是颓败,乐易心脏紧了一下。

该不是因为抓贼那天,自己提到了那孩子,话说重了,让程烟景不安吧?

「那天的阵仗比今天大多了,你站在窗台前,我看到了。」

他一时情急才说出这样的话。相比之下,他和那孩子都在程烟景眼皮底下受伤,可程烟景的反应截然不同,乍一看,像是更在乎他才跑下楼去,此刻听程烟景小心翼翼地解释,分明是惦记着那孩子,还特意托耿青城打听了。乐易看着程烟景的脸色,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攥着一块很关键的拼图,却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拼不完整。

把人拉到面前,乐易小心试探:“是不是……怕我觉得你冷漠?”

程烟景别开脸去,不置可否。

乐易轻抚着他的手背:“我承认,之前怀疑过你不近人情,可后来你也说了,你眼睛不好,一米以外都看不清。如果出诊太为难你,我觉得也没什么,当时已经有人打了120,救护车也很快就来了。”

“在我眼里,你已经足够好了。”乐易握住他的手在嘴边啄了一下:“我希望你像正常人一样看待自己,又不必像正常人一样苛求自己。”

程烟景眼里闪过一丝困窘,乐易安慰道:“人各有所长嘛,你推拿手法一流,听音辨位也特别厉害,一般人学不会。”

程烟景似乎被逗乐了,这才松了脸色,释怀地一笑:“其实那次,你知道手里捏着几枚硬币吧。”

“哈哈。”乐易狡黠地眨了眨眼。程烟景说的是他“炫技”那次,那天他就带了三枚硬币,别说把眼睛蒙上,就是把耳朵捂住,他也知道手里捏着多少钱,早记在心里呢。

程烟景说:“我练了半年,哪有那么容易学的。”

还说什么练了一晚上。

“我是真练了一通宵,就是没学会而已,太难了。”乐易嬉皮笑脸地哄:“谈恋爱也要讲技巧嘛。”

程烟景愠道:“邪门歪道。”

乐易哈哈大笑起来,他就爱看程烟景佯装生气实则顺从的样子,特别勾人,笑眯眯地说:“我还练了别的技巧,要不要试一试?”

“什么技巧?”

“这里的。”手指顺着腰身下移,裹住程烟景的臀`部,在臀缝上来回磨蹭:“什么时候让我进去?”

第22章

乐易想睡他,程烟景并不吃惊,他们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你侬我侬,滚床单是理所当然,他是医生,生理常识比一般人通透,谁上谁下,在他眼里无非是体位而已,没有那么多心理障碍,只是现在两个人都饿得咕咕叫了,应该先解决温饱问题。

乐易找了家新开业的餐厅,外卖小哥送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炖蛋,不是传统的碗装炖蛋,而是把鸡蛋炖在一个圆鼓鼓的橘子壳里,特别可爱,外卖小哥说,餐厅开业赠送的,算作小惊喜。

乐易上网搜了搜,这玩意叫香橙炖蛋,心想,还真有意思。

网上的热点来得快去得也快,面馆的生意火了一阵子,慢慢归于平静,闪着星星眼的少女们不再出现,姚珊怅然若失,乐易倒是挺开心,搁了勺子就往乔南铺子里跑。

乔南正翘着二郎腿无聊透顶,抬眼一看,一东一西两个人影同时朝他走来,耿青城从公安局里出来,乐易正穿过西边的大马路。

“你们约好了?”这俩人怎么同时来了。

耿青城一愣,中午警队休息,他就到店子里看看自家爱人,没想到碰上乐易。

“我来看看有没有新鲜柳橙。”乐易说。

“哦,给你家程大夫吧,”乔南一拍脑袋:“那有,必须有!”

乔南故意把‘你家’两个字拖得阴阳怪气,乐易听着高兴,也不反驳。

耿青城问:“在一起了?”

乔南笑得暧昧:“还用问,你看他一脸春光,肯定是佳人在怀。”

耿青城剥了个橘子,哦了一声。

乐易瞧着耿青城脸色古怪,但看他埋头剥着橘子,又想耿青城当了多年警察,脸上本就没太多表情,便没放在心上,跟着乔南挑柳橙去了。

香橙炖蛋工艺简单,将柳橙开个口,用勺子把橙肉挖干净,再把鸡蛋、橙汁和糖搅匀,倒入橙皮里,蒸10分钟左右就好,做好的橙子蛋羹酸酸甜甜,好看又好吃。

乐易觉得这种精致的小玩意特别适合程烟景,学着网上的教程,把橙子皮切成锯齿状,远看像个小桔灯。

“今天在乔南铺子里碰到耿警官了。”乐易用水果刀划着橙皮:“你知道他俩是一对儿不?”

“嗯。”程烟景从冰箱里挑了两个鸡蛋。

“放着放着,我来。”乐易把人推开:“你等着吃就好。”

程烟景笑了笑,索性靠在冰箱上看乐易忙活。

“他俩在一起十几年了,我追你那会儿,总羡慕他们。”乐易举起切好的橙子皮,看了看,还算小巧精致,“现在我们在一起了,我就不羡慕了。我们也可以在一起十几年,几十年,还可以一辈子。”

程烟景喃喃道:“一辈子啊……”

“那是,你别想反悔。”

程烟景没好气地笑:“你怎么就喜欢我了?”

“这个啊,可能你好看吧。”乐易笑着说。

程烟景眉头不自然地皱了一下,‘好看’是建立在正常人身上的加分项,他一个几近失明的人,‘好看’就显得多余了,就像鼓吹一台发不出声音的钢琴造价千万,毫无意义。何况他的右眼几乎是凸起的,平日靠着刘海才遮住瑕疵,不知怎么到了乐易眼里就变成了‘好看’。

程烟景没搭腔,乐易忍不住回头,见他若有所思地倚在冰箱上,以为程烟景觉得他肤浅,又说:“开玩笑的。”

“我说过吧,我以前老是做噩梦,可后来,我发现我总是梦见你,你带来了好梦。”

程烟景抬眼:“那个手臂的梦?”

“嗯。”

厨房又静了下来,程烟景轻轻摁着虎口穴,一收一缩,虎口穴镇静安神,让人平静。

大概这个理由听上去很荒诞,乐易只好说:“虽然这个开头有点扯淡,但你别想太多,我是真的喜欢你。”每一天都越来越喜欢,有增无减。

程烟景看着乐易的背影,从任何角度看都是纯男性的背影,肩膀宽厚,肩胛骨微微前倾,应该是长期弓着腰煮面导致的,手臂纤长,挥动的时候会带起淡淡的面粉味,乐易手劲极大,无论是搂住他的腰,还是握住他的欲`望,都带着霸道与独断,和他猛烈的追求一样。

程烟景咬了咬嘴唇:“如果你今晚不想回去,可以留下来。”

说完,轻咳了一声:“药柜有凡士林。”

当晚两个人就睡到了一起,程烟景只有一张单人床,还是折叠式的单人铁床,受不住两个大男人的折腾。他是站着被乐易摁在墙上站着插入的,凡士林黏在臀缝和腿间,乐易冲撞的时候,他整个人贴上墙壁,抽离时又仿佛悬空,汗湿的头发凌乱地贴附在脸颊上,在墙上浸出若有若无的水痕,他发不出声音,喘息都被撞碎了,只能随着乐易粗暴原始的动作沉浮。

温存过后,乐易食髓知味,恨不得把店铺盘给姚珊,直接搬到沉香堂去,程烟景再三喝道‘不准来’才制住乐易的冲动。

仿佛时间倒流,回到初见程烟景的盛夏,他在翠柳街这头,程烟景在那头,他仰着头,看白色的身影在绿植后静伫,不同的是,有了爱情,看不见的甜蜜沿着街道流淌。

这日,午后客人不多,乐易坐不住,一心想往沉香堂里冲。他睡过程烟景,就像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美味,那种感受太美好太值得回味,尤其是程烟景隐忍着承受他的重量,却难以自抑地呻吟时,心理上的快感胜过一切,只要想起那细碎的呜咽,隔着街道都忍不住勃 起。

“小伙子,小伙子。”尖尖的嗓门打碎乐易脑中的旖旎画面。

一个臃肿的中年女人站在曲尺台外朝他挥手,女人化着浓妆,眼线黑得像在煤窑里滚过,眼睫毛粗壮硬直。女人身后跟着一个枯瘦如柴的男人,叼着一根只剩滤嘴的烟头。

“吃什么?墙上有菜单。”乐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女人身上发出劣质香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像发馊的罐头。

“小伙子,打听一下哦,”女人翘着手指,点开手机里的视频:“这个见义勇为的小伙子就是你吧。”

乐易当她又是慕名而来的客人,禁不住多看了眼,女人黑黢黢的眼里全是期待,佝着腰等他回答,只好说:“这都半个月前的事了。”

“哎唷哎唷!!是你就好!”女人就像看见大把的金子似的,捏着嗓子,鸭叫一般,“总算找着人了!”男人闻言也抬起头,扔了烟嘴,踩了两脚走过来,站到女人身侧。

女人怪叫了一阵子,兴冲冲地把视频拖到最后:“你知道这个穿白衣服的医生在哪里吗?”

女人凑上来,香水味全钻到乐易鼻腔里,使他轻微恶心。

他们是来找程烟景的,在一堆五官模糊的画面里,一段不到2秒的镜头里,认出了他。

乐易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女人嘎嘎吱吱地怪叫,男人一声不吭却紧紧盯着他,这一幕似乎似曾相识,曾有那么一男一女,女的泼辣,一张嘴就是哎唷哎唷,男的沉闷,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女的肥腻,像从废土里长出的生了肌瘤的矮灌木,男的枯朽,像附着在灌木上的细长野草,异常怪诞。

是在哪里见过?

他们不是翠柳街的居民,也不像林城人,说话夹着乡音,是哪里的乡音……

乐易抻长脖子试图从女人的脸上找到线索,女人两只生着黑皴皮眼睛像两条凹陷的深沟……

深沟……

女人急了,嘴巴翕动,露出一口黄白相间的烂牙,尖叫:“你说呀?!唉哟哎唷,急死我了!”

尖叫陡然提高八度,激得乐易一阵头皮发麻,再看那女人,却是想起来了——

白日、黄土、群山、沟壑……

这个女人,这个男人……

还有一截青色的手臂……

乐易一瞬间惊醒,心底升起彻骨的寒意,仿佛每根毛发都结出了冰霜,眼神一沉,慢吞吞地说:“对面二楼,有个诊所。”

“哎唷哎唷!这下真的找着了!”女人高兴地捅了捅身边的男人,男人瞄了乐易一眼,却被女人狠狠推了去:“愣着干嘛,走啊!”

乐易怔在原地,耳朵里有嗡嗡地声音,女人尖锐的公鸭嗓声在耳边一圈一圈地绕,翠柳街似乎微微颤抖,无声无息地移动着,他咬了咬嘴唇,一言不发跟过去。

沉香堂的迎宾铃来者不拒地响。

乐易走上楼就听见女人吵架似的尖嗓门:“哎唷哎唷!没想到还真让我们给找着了,你说你,手机都没一个,可让我们好找。”

他费劲地挪着步子,哎唷哎唷似乎是女人的口头禅,不断从紫红色的嘴唇里蹦出来。

“哎唷哎唷,这就是你不对了,我们就是养条狗也会看门呀!你倒好,从小就胳膊肘往外拐。”

程烟景站在桌后,呆滞的神情像一个孤独的低能儿,他手里捏着一份病例,刚写完来不及收好,脸色比纸更白。

女人还在咋呼呼地叫:“要不是我们,你哪里活得到今天哟,你说你是不是没良心。”

程烟景脸上露出不耐烦,抽开最左边的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捏了捏:“就这么多,拿去吧。”

男人干涩地开口:“狗子……”

“你跟他废话什么!”女人喝道,眼睛冒着光,猛地抢过信封,肥厚的手指一夹,从中抽了一叠,都是粉红色的大钞。

乐易怔怔地看着这幕。

女人往手指上吐了两口唾沫,一张一张捻着,哎唷哎唷地叫着往回,跟杵在门口乐易撞个正着,正准备骂,一看是乐易,笑得像六月里的喇叭花:“小伙子,谢谢你告诉我们地方。”

乐易轻轻嗯了声,往后退了一步,让两人走了。

程烟景还站着,嘴角紧绷,乐易想找点儿话说,舌头却像被冻住了,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看着程烟景的嘴唇,像看一颗绵软的糖,程烟景的嘴里发出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就是细碎的呻吟,当他握住他的欲`望,或者在他身下承受他的欲`望时,那种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令他疯狂。

说点儿什么呢……

乐易张了张嘴,脑袋不可控制地、像坏掉的放映机,一个镜头接着一个镜头失控乱跳。

他最近太幸福了,幸福到差点忘记——

是有那么一个地方,化成梦魇,整夜整夜的侵袭他,漫漫似无尽头。

他吞咽着翻卷而上的胃酸,一幅幅画面在迷雾里漂游着。

赤裸的日光、沟壑遍布的黄土地,和过往的细声细语糅杂在一起……

「不要想了解我」

「我没什么好了解的」

浮肿得和大腿一样粗的手臂……

「你喜欢程烟……程大夫?」

「程大夫那边什么反应?」

他站在黄土地的中央……

「程烟景,1994年3月14日生,汉族,蛮城人。」

「你生病那天,不小心看到你的身份证。」

手臂发芽似的从土里钻出来……

「你是对谁都这样,还是对我才这样?」

「我是不是哪儿得罪你了?」

隐约中有一个孩子的哭声,哭声喑哑……

「爸……」

原来早有征兆。

咔嚓。

脑海里的画面停了。

放映机烧完最后的胶卷,喷吐出白烟,绞着的钢丝绳哧溜哧溜地停摆。

咔嚓。

定格在最初的一幕——

程烟景朝着赵婆婆走去,却在经过他身边时,发出微不可闻的——

「是你。」

原来早就知道。

一阵阵凉意遍体流动。

乐易直直盯着程烟景,舌头卷起一个音节。

“是你。”

第23章

电视放着抗日神剧,乔南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一盒薯片,嘴巴张得能装得下鸡蛋,像被定住一般。

“抗日神剧你都能看得这么认真?”耿青城抢了乔南手里的薯片,塞自己嘴里。

“这人真他 妈牛 逼啊!徒手撕了两个鬼子,现在还要撕第三个!”

耿青城翻了个白眼,忽听咚咚敲门声,便抹了嘴去开门。

“乐子?”

耿青城定神,见来人是乐易,又朝他身后望去,没别人,乐易脸色阴沉、眼珠枯涩,楼道的灯咝咝发着光,衬得他晦暗无神。

“说什么帮办营业执照才认识,是骗我的吧。”乐易没头没脑地说。

他斜靠在门栏上,恶狠狠地瞪着耿青城:“我今天见到程家人了。”

十三年前,翠柳街。

骄阳似火,大地热得像蒸笼,令人喘不过气。

乐易背着书包,听到有人唤他,是他家楼下面馆的徐姨。

“乐子,来!”徐姨拎出一袋馄饨:“今儿个馄饨没卖完,你拿回去吧。”

乐易看着馄饨眼神发亮,咽了一口唾沫。

“拿着,煮给你妈妈吃。”徐姨硬塞到他手上:“我还记得你妈妈刚嫁过来的时候,多漂亮一小姑娘,现在哎……”

乐易眉头一蹙,心像被狠狠捅了两刀,憋着气说了声谢就往楼上跑。

门反锁着,乐易扭了扭,没有松动,又插进钥匙转了两轮,连听两声‘咯嚓’,才舒了一口气,推开门轻轻唤了声:“妈?”

房间老旧空荡,墙壁布满细长的裂纹,脱落的墙漆在地面积成一条白色的线,客厅中央是一张残腿的桌子,一只桌脚用布条绑着才勉强立着。沙发上的女人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

“乐子回来了啊。”女人睡眼稀松:“咦?我怎么就睡着了?”

乐易瞅了眼房间,一切都是他出门前的样子,放下心来,举着馄饨:“妈,累了就多睡会儿,徐姨给了馄饨,我去煮给你吃。”

“你上学辛苦,妈来煮。”女人腿脚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有没有跟徐姨说谢谢?”

“说了。”

“乐子真乖。”女人蹒跚地走近厨房,乐易笑了笑,放下书包,猛地听到一声凄厉地尖叫——

“啊啊啊啊!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他扔了课本就往厨房跑,可惜已经迟了!女人发疯似的蜷在墙角,馄饨撒了一地,皮和馅黏在地板上,烂成一团。

乐易管不了那些,紧紧地抱住女人:“妈!妈!没人打你!别怕!”

“别打我!别……别打我!”

女人双眼发红,哆哆嗦嗦地指着地上,那是一个锅铲,家家厨房都有的锅铲,黑色的长柄、银光的铲面,极其普遍,女人却像看到了恶鬼一般,痛苦地喘气,面部神经都扭到了一块儿,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在她脸上爬动。

乐易冲过去把锅铲藏到橱柜里。

“别怕!妈,慢慢呼吸……没人打你……”

女人抽蹙着,双手捂着脸,身体弓成一只虾,乐易紧紧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别怕,别怕……”

“别打我……别打我……”

“没有人打你。”

“没……没人打我?”

“是的,别怕……”

女人疲惫不堪地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叫声微弱了。

乐易松了口气,扶着女人站起:“没人打你,妈……我们回房间休息。”

“好……”

话音刚落,却是一阵目眩,双脚慢慢浮空,女人扼住乐易的脖子,竟把他提了起来!

情绪陡然变得难以控制,汗水顺着女人的额头成股流下,她目光涣散,指甲深深抠进乐易脖颈:“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妈……”面色因为窒息变得铁青,剧痛使他失去了反抗能力,乐易艰难地抬起手,却是伸向女人的后背,“没人打你!别怕,妈妈……”

他摸着女人干瘪枯朽的背,试图安抚她:“别怕,妈……”

一道道抓痕从乐易脖子上浸出来,他快要不能呼吸了,脸色青一半,紫一半。

女人哀嚎着,抽搐着,怪异地扭动,乐易被掐住的地方已经冒出血珠,沾到女人指甲上,女人像是体力不支,呃呃地噎着气,眼里的精光慢慢暗淡,过了许久,终于垂下手,捂着胸口缓缓瘫倒。

乐易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女人名叫傅文婷,是乐易的母亲。傅文婷年轻漂亮,却嫁了一个嗜酒的男人。男人一喝醉就对傅文婷拳脚相向,扫帚打断了就换成锅铲,锅铲锋利,一铲下去,脸上身上不是淤青就是血痕。

乐易12岁那年,母亲出现疯癫征兆,认不得人、畏畏缩缩,邻里都说是被男人打坏了脑子。男人害怕坐牢,卷了家里的钱跑了,杳无音信,从此母子相依为命。

那年乐易正读初一,傅文婷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趁着清醒的时候,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一口气给乐易交齐三年学费,剩下的钱留在家里。

而后,傅文婷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有时候冲到大街上发疯,清醒后哭成泪人;乐易上课途中被叫到派出所领回母亲成了家常便饭,他想辍学,一心在家照顾母亲,可傅文婷不让,跪着求他把自己锁在屋里,让他安心念书。

三年过去了,乐易已经想不起父亲叫什么名字,傅文婷清醒的次数越来越少,家里的大门更是常年反锁着。

那天,气象台发布了大风蓝色预警,狂风卷走炎热,气温陡然降了好几度,行道树宛如一排排渔船在浪里摇晃,面馆提前关了门,卷帘门簌簌作响,乐易在门帘银色的反光中看到自己的脸色前所未有的疲惫。

乐易掏了钥匙,咯嚓,锁开了,弹簧吱呀吱呀地响。

不对,乐易瞪大眼睛。

声音不对,锁两圈才是反锁,那是两声‘咯嚓’,不对,少了一声。心脏怦怦跳动,风呼啸着把门反弹回来,他踉跄前扑,耳朵里全是嗡嗡风声。

“妈?”乐易不确定地喊。

没有回应。

第24章

“母亲不见了?会不会是去见朋友了。”

翠柳区派出所内,年轻的小警察笑意盈盈,小警察叫张斌,刚从警校毕业。

乐易急得拍桌子:“我妈从来不出门的,请你们帮忙找找。”

小孩老人走失见得多,第一次遇到有孩子报警说大人走失了,张斌目测乐易不过十五六岁,母亲应该正值壮年,怎么就‘不见了’?

“这孩子的母亲有……”一道身影靠近,来人警服贴身笔挺、两条眉毛锋利如剑,那人看了眼乐易,把‘精神疾病’几个字吞回腹中,委婉地说:“有脑损伤,不能按正常人判断。”

张斌迅速站起,嗓门洪亮地敬了个礼:“队长好。”

被唤作队长的警察被张斌逗乐了,示意他坐下:“给这孩子做个笔录,麻烦兄弟们出去打听打听。”

“我叫耿青城,刚调到城东分局,我们以前见过。”耿青城走到饮水机旁,为乐易接了杯水:“不要急,慢慢说。”

乐易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耿青城,楞楞地接过,耿青城却是揉了揉乐易脑袋,转身上了二楼。

翠柳区派出所和林城公安城东分局地处同一处,一楼是派出所,楼上四层都是城东分局的地方,耿青城刚调到分局刑侦队,就碰上曾经处理过的案子。严格说来,算不上案子,没立案。两年前,他在黄鹂街派出所当值,接到一起奇怪的报警,说有个女人坐在道路中间造成交通堵塞,耿青城赶到现场,见这人疯疯癫癫,只好先接回所里。

他之所以记得这事,一来是职业习惯,二来,是当时傅文婷神智不清,一问三不知,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楚,民警去辖区走访,也没人认识她,正苦恼时,耿青城在傅文婷上衣口袋里搜出一张布条,布条缝在口袋里层,歪歪斜斜绣着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拨过去,竟是林城初级中学办公室。

耿青城说明缘由,很快,乐易被送到派出所。

大概是傅文婷趁乐易在学校上课时,不知怎么从家中走了出去,走到离家三公里外的黄鹂街,突然精神疾病发作,坐在马路中间大哭起来,造成交通混乱,随后有人报警。

“这是你缝上去的?”耿青城指着电话号码问。

乐易毕恭毕敬地说了声是,办了相关手续,便把傅文婷接走了,不慌不乱,有条不紊。耿青城看着乐易的背影,一时无法把他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联系起来。

一晃两年过去,又在派出所遇见,耿青城整理完手头上的工作,心里惦记着乐易,下楼一看,乐易正坐在派出所的长凳上,弓着腰写作业。

耿青城皱眉,把张斌拉到一边:“他怎么还在?”

张斌结结巴巴:“他,他不回去,说要等消息。”

“有消息没?”

“还没,已经做了笔录,让各辖区帮忙找了。”张斌递过笔录,耿青城瞄了眼,傅文婷外貌细节、行为特征、可能失踪时间逐一记录在案、字里行间都透着成熟稳健。他忍不住朝乐易瞄去,与两年前相比,乐易长高了许多,身高与成年人相仿,眉宇间更是有着超脱同龄人的稳重,可再稳重也不过十五六岁,该无忧的年纪里,心思如此老成,并不能称作幸事。

“有照片吗?”耿青城问。

张斌无奈:“问过了,没有。”

“那先按照这个特征找,辛苦兄弟们。”耿青城看着长凳上乖巧的身影,忍不住叹气:“他待在这儿也不是个事,联系监护人领回去。”

“我也不想他待这儿,”张斌为难地说:“可他就一个人,他爸失踪好几年了。”

耿青城一拍脑袋,这事他记得,当初查到傅文婷口袋里缝的是学校电话时,他讶异了好一会儿,校方也是一惊,才说,乐易的父亲早就跑了,一直是母子相依为命,缝上学校的电话大概是无奈之举。

“总有其他家属吧,试着联系。”耿青城叹道,对乐易疼惜多了几分,走到他身边:“也许你母亲现在已经回来了,我陪你回去看看?”

或许是耿青城那张稳当有力的脸,让人不由得信服,乐易撇着嘴想了想,收拾书包快步地走了,耿青城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乐易走了几步,又回头张望,见耿青城还在,才继续往前,耿青城索性站到他身侧,在渐暗的街道上映出一长一短两条并排的影子。

咯嚓,乐易轻轻推开门,房屋空荡荡的,泛着潮湿的味道,狂风呼啸,窗户哐当哐当地响,绑住的桌角也被吹歪了,像跛脚的驴。

乐易挨个房间找了一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泄气地坐在沙发上:“我妈没回来。”

屋内没有争斗的痕迹,傅文婷应该是自己走失的,耿青城环顾了一圈,房屋破破烂烂,很是寒碜,和落魄的乐易宛如一对难兄难弟。他不忍心留乐易一个人在家,索性在屋里寻找线索,顺便陪着等一等,或许过一会儿傅文婷就回来了。

乐易失落了小片刻,抹了把脸,仰着头问:“要吃点什么吗?”

耿青城一怔,这口吻,让他误以为他才是小孩,乐易是招待宾客的大人。

“你坐着,我来弄吧。”耿青城说。

乐易也没推辞,钻到桌子底下,把残损的桌角上用破布重新缠紧:“冰箱里有馄饨。”

耿青城的手艺着实一般,好在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吃上,一顿馄饨吃得还算融洽,夜色渐浓,路灯摇晃,投下歪歪曲曲的光,门外冒出一丁点儿声响,乐易就扔了筷子跑到门口,可每一次都是卷起的树枝打在门上或者墙上发出的动静。

耿青城涌上一股心酸,忍不住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放心,会找到的。”

傅文婷一个女人,体力有限,走不了多远,各个辖区都派出警力寻找,可没想到三天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这不正常。

更糟糕的是,乐易每天放学后就赖在派出所,不肯回家。

“还没联系上家人?”耿青城皱眉,朝院外看去。一连三天,乐易被拦在派出所外,但偏不肯走,每天蹲在外墙下,反而更引人注目。

“耿队,这孩子太复杂了。”张斌苦着脸,“这孩子的父亲叫乐仲鸣,和傅文婷都是花林县傅家村的人,结了婚才搬到林城的。前年花林县城突然泥石流,半夜山体滑坡埋了十几户人家,其中就有乐家和傅家。一个都没跑出来。”

耿青城:“……”

这是林城两年前的天灾,政府掩了消息,偷偷拨了一笔钱让幸存的村民迁了出来。

“这个乐什么鸣,失踪好几年就没个影子?”

张斌:“查了,全国同名的不少,没一个符合条件。”

“那也不能任由一个未成年人天天蹲派出所门口……”

耿青城眉头打成结,说到底还是要尽快找到傅文婷,但一个大活人,何况还有间歇性精神疾病,怎么都会留下生活痕迹,72小时后依旧没有消息,一般说来,已经是凶多吉少。

“乐子,来!”

这日,乐易刚跑到楼下,就见徐姨朝他招手。

“吃过早餐没有?你看你一点血色都没有,阿姨给你煮牛肉面。”

“徐姨……”乐易嘟哝,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像是要把一肚子委屈都哭出来似的,哇啦一声,哭得极响,好像平原上陡然升起一座崖壁,声音拔高好几度。

“别哭,别哭,没事的。”徐姨蹲在乐易面前,“警察不是在找嘛,我听说那个耿警官很不得了,肯定会有好消息的。”

“可是……”这都五天了……

“没事没事,先吃面,不然到时候你妈妈回来了,看你瘦成这样该多伤心……”

徐姨扶着乐易坐下,端了满满当当一碗面,不一会儿,竟好像见了鬼似的,跳起来扯着嗓子大嚷:“你来干什么!走走走,我这店儿不欢迎你!”

“我是顾客,怎么就不能来了。”来人嗓音粗粝沙哑,像是从地窖里发出的。

徐姨挡在门口:“顾客是要给钱的,你有钱嘛?”

乐易背后一凉,望着热腾腾的面不是滋味,在口袋里抠了抠,摸出两张一元纸币,小心翼翼压在筷子盒下面。

那人也吼,嗓门更大,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听见:“钱算什么狗东西,来碗最贵的!给爷加两个煎蛋!”说着摇了摇手上的东西,竟是两张百元大钞。

徐姨一怔,没想到这人还真能拿出钱,呸了声,喝道‘赶紧吃了赶紧走’,骂骂咧咧地煮面去了。

“谁呀?”乐易见徐姨气呼呼地招待完那人,低声问。

“一个赌鬼,有钱就去赌,没钱就睡桥洞,一天到晚脏兮兮的,”徐姨凑到乐易耳边:“还偷人钱包,被抓过好几次,这种人就该在关在牢里。”

乐易朝男人看了眼,那人目测不过三十岁,穿着一条肥大的红裤头,洗得发黄的白背心,耸着肩胛骨,头发蓬松,呼哧呼哧地往嘴里扒面,看不清长相。

徐姨面露不屑,故意拉长声音:“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不找份正经活干,天天游手好闲,以后看谁家姑娘肯跟你!”

“嘿你个臭婆娘,”赌鬼大叫:“谁说老子没娘们,老子的娘们可漂亮了,我就是刚从她那儿回来。”

赌鬼滑溜溜地吸了一口面,舌头绕着嘴唇舔了一圈,说不出的 氵壬糜。

徐姨:“呸!老娘信你才有鬼了!”

乐易没心思他们争吵,只想快点儿到派出所打听消息,吃得更快了。

此时,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店里,步伐整齐,眼神精明,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徐姨瞪大了眼,乐易顺着看去,却是穿着便衣的耿青城。耿青城做了个噤声手势,轻轻绕到赌鬼身后。

赌鬼还在嚷:“老子现在有钱了,天天来你们这儿吃最贵的……”

耿青城一把压住他肩膀,扬了手中的证件。

“宋朝生,跟我们走一趟。”

第25章

傅文婷失踪一事,被翠柳区派出所正式立案,耿青城作为城东分局内唯一一个曾接触过傅文婷的人,被特批参与调查。

一群民警没日没夜地打听,终于找到细微的线索。

傅文婷失踪那日,有人看见一个疯女人往西沟桥方向走去,而那桥洞正是宋朝生的‘地盘’。宋朝生前科累累,翠柳区民警对他熟得跟小情人似的,顺着他经常出没的点,没几下就找到了人。

乐易猛地站起来:“有消息了?”

耿青城使了个眼色,让民警先把人带回去:“目前还没有。”

仅凭一条线索,宋朝生算不上嫌疑人,只是被请来协助警方调查,翠柳区派出所内,问话的民警一脸和煦地丢了根烟,打算视态度先礼后兵。

耿青城回到派出所:“怎么说?”

“宋朝生说这几天都住在桥洞里,没见过傅文婷。”

“这话可靠吗?”

“之前调取过道路上的监控,傅文婷确实曾出现在西沟桥附近,但就她一个人。”傅文婷失踪后,派出所里连轴转,每个人都顶着比煤炭还黑的黑眼圈,做笔录的小民警一肚子苦仇深恨:“但这不能证明宋朝生没见过傅文婷,监控距离桥洞还有一段距离。”

耿青城:“我问过面馆的老板,说宋朝生平时是个穷鬼,好像突然有了钱,问问他钱哪儿来的。”

老所长捻了把茶叶往保温杯里掇,年轻人精神好,他一把老骨头,只能靠浓茶撑:“这个宋朝生啊,赌过偷过抢过,是咱们所里的常客,但杀人害人……我估计他没那个胆子。”

按照以往的案例,精神障碍妇女长时间下落不明,八成是遇害或者被拐卖,可这宋朝生虽说人混了点,但没沾过大案。

“先问问,没证据就放了,”耿青城叹气,“派几个人去桥洞附近……算了,让兄弟们休息,我去,张斌,你跟我来。”

张斌急匆匆地跑过来:“那少年又来了,在院子外蹲着呢。”

老所长打着哈欠:“就说还在查,叫他回去等消息。”

“我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张斌说。

老所长刚要发作,耿青城伸手拦住,拉了张斌就往外走。

派出所外,乐易正低着头,听到脚步声倏地站起来,哪知用力太猛,气血没跟上,一阵眩晕,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

张斌咋舌,这么狠……

“别老在警局外面晃,有消息会通知你。”耿青城抓住他的衣领,让人站稳了。

乐易消瘦了许多,像一根晒干的柴火,布满血丝的眼睛鼓得凸起,耿青城盯了会儿,想起两年前,乐易领走傅文婷时那副安静沉稳的模样,缓缓皱起眉,清咳一声。

“我向你保证,会尽力寻找傅文婷的下落,相对的,你不要再来派出所。”

耿青城话里带着毋庸置疑地硬气,配上一身警服,锋利如刀。乐易咬着嘴唇,眼圈都红了,足足两分钟过去,猛地一拳锤在警局外墙上,倔强道:“办不到,我还会来的。”

耿青城心一沉,这少年,竟是个不到目的不罢休的刚强性格。

西沟桥原本是城西的一座河道桥,后来林城修了高架,西沟桥附近成了一块荒地。桥下地势偏低,下雨就内涝,雨水能漫过桥面,桥下也没法住人,流浪汉都看不上,也就宋朝生爱住这桥洞里。

“会不会是河道积水,那女人淹死飘走了?”张斌一脚踩进泥里,前天夜间下过暴雨,积水还没退。

耿青城钻到桥洞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都一个星期了,人和尸体一个都没见着。”

“就算这里有过什么线索,估计也冲没了。”张斌苦着脸说。

张斌说得没错,这荒山野岭,虽说人迹罕至,但保护再好的现场也抵不过大雨一冲,七零八落,耿青城泄气地蹲在地上,目光跟着掠过一处,凭借警察的敏感——

“那是什么?”

一截布条。

半截夹在桥洞下的石缝中,半截插进泥里,脏兮兮的,布上排着整齐的细线,像是某种图案。

张斌凑过来:“手绢?头巾?绣花?”

耿青城掰开石头:“不是花,是数字。”

“数字?谁会在布上缝数字?”他倒是听过有人丢弃孩子,又盼望好心人领养,把出生年月缝在襁褓上的,该不是这附近有弃婴吧?张斌吓得发怵。

耿青城握着布条,若有所思。

“或许是电话号码其中的几位。”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的泥,手指轻轻捏紧了。

“你说,宋朝生在面馆里嚷,他有个女人……是谁?”

耿青城在西沟桥下找到的布条被送到乐易面前辨认。

“这是我缝的,缝在我妈衣服上。”乐易瞪圆了眼,呼吸急促。对他来说,这细微线索,就像溺水者怀中的浮木,是生机、是希望,使他更加赖在派出所外不肯走。

翠柳区派出所警力兵分两路,一路打听宋朝生的人际关系,监视他的动向;另一路在西沟桥附近寻找线索。

“耿队,会不会宋朝生起了色心,对傅文婷行不轨之事,所以才有衣服留在这里?”张斌深深弯下腰去,累得恨不得躺河床上。

“人呢?证据呢?”傅文婷的衣物只能证明她确实在桥洞出现过,很可能是她最后出没的地点,还要顺着查下去。

手机铃嘀嘀响起,两人互看了眼。

耿青城:“你的。”

“哦,哦。”张斌慌乱地从口袋里翻出诺基亚。

耿青城无奈地摇摇头,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桥洞偏僻,是极佳的作案场所,若是傅文婷已经遇害,荒地地势平坦,不易藏尸,河道不足三米深,就算傅文婷被绑了石头沉河底,也该被捞到了。若傅文婷没有遇害,那人现在在哪里……

“耿队,有,有线索了!”张斌喘着粗气,捧着电话跑来:“宋朝生还真有个女人……只是……”

耿青城:“只是?”

半小时后,翠柳区派出所内,耿青城对着一堆文件铁了脸。文件顶头是“蛮城市公安局”几个大字,而后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几张印着一个女人的照片,细高身材,桃腮杏脸,黑白照片下也看得出相貌不凡。

一众民警沉默地围着他站开,像个扇贝,就连靠浓茶强撑睡意老所长也放下保温杯,眉头蹙成一团冒着烟的蚊香。

谁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一屋子人说不出话,空气紧张无声地流动,张斌在传真机前守着继续发来的文件,来一张,递一张,忙得呼哧呼哧的。

咚咚、咚咚……

城东分局老局长从楼上下来,警服锃亮、众人条件反射地立正、目光清亮。

“这很有可能是一条从上到下的产业链,跨地域,作案手法成熟,涉案人员多,好在蛮城警方已经抓到关键人物,给我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跟市里打报告,申请去蛮城跑一趟,另外,”局长清了清嗓子,竟是发了怒:“把宋朝生给我抓来!”

一众警察被局长这洪亮的怒吼震得噤若寒蝉,大喝一声,朝外冲去。张斌望着哔哔响地传真机急得要命,这么离奇的案子,他也想去抓人……

“资料给我,你跟着去。”耿青城冷冷地说。

张斌得了赦令,把半摞纸往耿青城手里一推,他跑在最后,眼看掉了队,健步如飞,忽地撞上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却是乐易,激动地喝道:“有消息了!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半夜,夜里轰隆一声,天空毫无征兆炸了雷!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大雨呼啦倾盆泻下,三五民警押着宋朝生,淋得跟落汤鸡一样,乐易拔腿跟上,却被拦了下来。

耿青城听动静,还没走出院门,就见乐易挣脱警卫朝他扑来,真的是“扑”来,大步流星,哧溜——,狼狈地滑倒在地,跟在警队里听到“卧倒”口令似的,硬邦邦地往地上扑,看着就疼。

乐易像没知觉似的,倏地站起:“我听说有消息了。”

耿青城沉着脸:“谁说的?”

乐易佝着身子朝派出所里看,耿青城在心里把张斌骂了一千遍,面若冰霜:“回去。”

乐易抹开脸上的泥:“我不回去。”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在两人脸上投下刀刃般的锋利白光,耿青城两道剑眉冒着冷气,乐易心悸得厉害,昂着脖子不肯服输。

耿青城迟疑了一下,没有正眼看他。

“把脸擦干再进去,不准碰任何东西。”

第26章

询问室内,宋朝生垂着湿哒哒的脑袋,这次没有烟,也没有先礼后兵,问话的和记录的都像关二爷似的拉长脸。

桌面上散着几张A4纸,正是蛮城市公安局传真来的一摞文件,最末几张印着的女人,身穿长裙,脖颈上粗金项链显得俗气,即使这样,也掩不住姣好的长相。

耿青城点着照片:“把该说的都说了吧。”

宋朝生直勾勾盯着照片,眼神柔得能化成水,嘴却越咬越紧。

耿青城看得冒火,手指敲得咚咚响:“胆子挺大啊,学会合伙作案了?”

“小偷小摸满足不了你了?照片上的人,认不认得?”

张斌敲门:“耿队,蛮城市公安局已经安排好接洽的人,我们随时可以出发,他们会在蛮城国道路口等我们。”

耿青城看表,已是深夜。“现在已经晚了,大伙儿回去睡一觉,明天出发。”

“那个……”张斌面露难色:“那孩子不肯睡,坐在外面呢。”

耿青城啧了声,捏了捏僵硬的后颈,慢吞吞地站起身,张斌稍稍往后退了两步,正想让出道儿来,忽见耿青城一巴掌拍在实木桌上。

审讯室玻璃哐当一震,负责记录的警察睡意全无,笔啪嗒滚了出去。

“宋朝生,我跟你说,照片上的女人已经被蛮城警方控制了!你现在不配合,可以,明天到了蛮城,铁证如山,一样定罪!”

“张斌!你来问!不说就撕了他的嘴!”

深夜一声怒吼,屋里的人吓得一抖,屋外一众民警也精神了,乐易僵直地靠在墙上,倔强又逞强。

“站姿不错,挺标准的。”耿青城瞧着,打了个哈欠,“饿不饿?”

乐易一听这话,泄了气,痴呆呆地望着耿青城,他没吃晚饭,是真饿了。

“你不饿我饿,”耿青城都困出眼泪了,抓着扶手艰难爬上楼,“吃泡面不?”

乐易轻轻嗯了一声。

耿青城:“吃就上来。”

乐易跟着走进二楼最靠里的房间,房上挂了个铝合金门牌——队长室。

“你是队长?”乐易小声问。

“副的,就一跑腿打杂,”耿青城蹲在墙角,从纸箱里翻出两桶泡面。“只有红烧牛肉,你安静坐好,不要问东问西,就有得吃。”

“你们审的那人,就是那天面馆的那个吧?”

开水哗哗地淋上面饼,满屋子泡面香,耿青城不满意地瞥了他一眼:“你要问还是要吃?”

乐易嘟哝了声,捏着不争气的肚子,坐在沙发上。耿青城撑着睡意掐表,时间一到,就揭了盖儿,自己捧一碗,分乐易一碗。

“谢谢,”乐易啜着面:“我母亲……”

“快吃,别问那么多。”

“烫……”

“……”

终究是个15岁的孩子,乐易吃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姿清奇,胳膊垂到地上,耿青城无奈地哼了声,把乐易往里挪了挪,打算挤在另外半张沙发上小睡一会儿。

刚躺下,就见张斌站在门口,抻着脖子往屋里望,耿青城抹了把脸,蹑手蹑脚地带上门。

耿青城:“招了?”

张斌轻声道:“都在这里了。”

耿青城翻了翻笔录:“他说是正当防卫?”

张斌点点头。

“桥下一没目击者二没监控,这宋朝生脑袋还算灵光。”耿青城一目十行,猛地顿住了:“记不得被害人长相是什么意思?”

“这里,宋朝生的原话。”张斌打了个哈欠,强打着精神模仿宋朝生的粗粝嗓门——

“警察同志,那女人浑身是泥,天又黑又刮大风,我哪能看清脸啊,要不是胸前还有两块肉,我都不知道是男是女。”

“操。”耿青城忿忿骂了声。

张斌跟着叹气,垂着头:“蛮城警方的意思是,把那孩子……”

耿青城干咳一声,打断张斌的话,推开一丝门缝,朝里看了眼,乐易还在睡。

“我知道了。”

傅文婷失踪后,乐易一直浅眠,但这一觉睡得安稳。睡梦中好像有个很可靠的人在身边,乐易不停地朝那人蹭,汲取一些温暖,醒来后发现自己几乎横在沙发上,天色渐明,耿青城仰靠在椅子上,双腿翘上窗台,废弃的花盆里堆满了烟头。

“还早,再睡会儿。”耿青城说。

乐易轻轻摇头,扯了扯睡得皱巴巴的衣角。

“不睡的话,”耿青城摁熄了烟,转过身来:“要不要和我去一个地方?”

离派出所往东不到百米的地方,一处老旧居民楼外,有个年轻男人等在门口。

“大清早的,也就你会使唤人。”男人没好气地抛来一把钥匙。

“谢了,兄弟。”耿青城稳稳当当接住,笑得一脸春风,抓住男人左手来了个亲密拥抱。男人似乎右臂残疾,T恤的袖子松垮着,胳膊直挺挺垂下,没长肩胛骨似的。

走进屋,日光灯滋滋亮了,这是一个小型的健身房,正中间悬着一个黑色沙袋,墙角有一台跑步机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耿青城捡起一副拳套,掂了掂:“没有儿童用的,我看你身型和成年人也差不多。”视线在乐易身上扫了一圈,“除了瘦了点,最近瘦了。”

乐易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

“右手给我。”耿青城解开拳套腕带给他套上,托起手肘,“像这样挥出去,直拳。”

乐易愣愣地,被耿青城带着挥出拳,沙袋纹丝不动。

“我先和你讲一些法律层面的东西,听不懂没关系,听着就是了,”耿青城站在他身后,抓起他的手腕带力,“你现在15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

“我下个月就16了。”

“17都一样,反正是未成年,所以我必须和你说清楚。你要是有个其他监护人,也不用这么麻……”耿青城一拳重重打在沙袋上,“不用这么辛苦。”

乐易手臂一阵酸麻,耿青城没给他缓冲的时间,又抓起他的手腕:“我们当警察的,破案抓人还行,哄小孩就不行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公民应当给予支持和协助。”

乐易面色一沉:“我不是小孩。”

“法律说你是你就是。”

“是需要我的协助吗?”

耿青城钳住乐易髋骨,带着他一阵凶猛的左旋右打。“你母亲的案子,现在有一些眉目,但情况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傅文婷已经失踪了近一个月,‘不太好’像一计重拳捶在他心上,乐易手脚发软,麻痹的触感从胳膊蔓延到全身,蚊子似的嗡:“还……活着么?”

“我不确定。”耿青城苦笑,重重叹了口气,“这么说吧,在另一个城市,警察在侦办一起案件中发现了一批被害者,你母亲可能是其中之一,但是根据现有的线索无法证实身份,那边警方需要你的帮助。”

“在哪里?”

“蛮城。”

“那是哪儿?”

“你可以跟着我们去。”

“那……”那为什么还在这里打拳?为什么不立刻出发!

“听我把话说完。”耿青城松开钳制,缓慢走到窗边,半倚半坐地靠在窗台上:“我抽根烟。”

微弱的日光照进来,照亮耿青城半边严肃的脸。

“你知道警察最怕什么样的案子吗?奸` 氵壬掳掠?杀人放火?都不是……”耿青城深深吸了口,呼出浑浊的烟气:“最怕在法律的框架下,做了正确的事情却被视为罪人。那种憋屈,就是把黄河挖干了都装不下。”

“前些年,林城有个女孩失踪,警队一哥们查了两年才找到线索,女孩被人贩子卖到八百公里外的山里,那哥们千里迢迢跑去和当地警方一起救人,你猜怎么着……”

“不能理直气壮地执法。在当地看来,那就是警察来抢人,一群正经警校毕业、在警徽下宣过誓的大老爷们,大半夜像做贼一样去把人‘偷’出来。”

耿青城望向窗外,太阳在远处挣扎地爬起,天色远没有室内明亮。

“但还是惊动了村民,村民拿着扁担追出来,我那哥们为了保护女孩,挨了好几下,把女孩塞上警车就跑,开了几百公里才发现手臂没知觉。”

“胳膊被打断了……”

“他后来离开了警队,也不再谈这事,只说,还好被打断的不是腿,要不然跑慢了可能就救不出来了。”

“那哥们脱了警服,却没脱掉当警察的心,在家装了个沙袋,没事就打打拳,用那只还能动的胳膊。再后来,干脆把家改装成健身房,招呼一群警队的兄弟来流流汗。你别看我们穿警服好像很威风,都是普通人,压力大了谁也扛不住。”

乐易扫了眼明晃晃的健身房,疑惑地看向耿青城:“你现在压力大?”

“大啊,大到都想临阵脱逃了。”

乐易捏着拳套,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为什么?我们也要去抢人?”

耿青城磕了一截烟灰,哭笑不得:“抢人要你去做什么?你跑的有警察快?”

阳光越过窗,万物苏醒。

耿青城若有所思地沉默着,半晌后才开了口。

“我们要去抢尸。”

第27章

烈日穿过高楼,给蓝白警车镶了一道金边,乐易站在影子里,阳光仿佛被车尾盖斩断,照亮除他以外的地方。他直直盯着闪着粼粼光斑的盾形警徽,在黑暗中发怔。

宋朝生被押进警车,手上缠着一圈黑布,身形憔悴枯朽,和在面馆时判若两人。

耿青城拉开车门,命令道:“宋朝生,一路上老实点,所里上下连轴转了两个星期,火气正愁没地方撒,你要是敢乱动,自己掂量下。”说完又朝车里叮嘱,“一路上大家打起精神,别出岔子。”

“乐易,上车。”耿青城招手,把他安置在副驾上。

警车缓缓发动,乐易脑袋昏沉沉的,紧紧咬着嘴唇,连跟针都插不进去,耳朵里只有耿青城的声音——

「现在有一具尸体来源不明,可能是你母亲,但需要你当场确认。你一旦确认了,警方会第一时间把尸体运走,时间拖得越久,我们越被动。」

「如果尸体是你母亲的,蛮城警方会告诉你整个案情经过。」

「如果尸体不是你母亲,我们会立刻收队,重新侦查。」

「我会保障你的安全,但认尸需要强大的心理承受力。」

「只要不伤害自己,这间房里的沙袋、跑步机、所有器械,你都可以用,你把力气耗尽了,我们再出发。」

「乐易,要辛苦你……」

耿青城带着歉意地看向他的眼睛,他语气温柔,斯条慢理,好像在为浅睡的孩子哼一首摇篮曲,乐易却浑身发抖,止不住地心惊肉跳。

蛮城是林城邻市,经济地位天差地别,蛮城四面环山,不通高速,进出车都要走国道,从地图上看,蛮城和林城就是山里山外。乐易此次要去的地方,是蛮城下面的一个山村,叫石壕村。

抵达蛮城境内,已有两辆车候在路边,其中一辆和林城警车规格一样,蓝白色夏利,车后排中间坐着女人,瘦瘦高高,穿着一件大红裙子,手上也蒙着一圈黑布。另一辆小型皮卡跟随其后,后货箱上放着铁锹和电钻。

两城警方简单地做了交接,耿青城这车都是林城的民警,人生地不熟,两方商量了一通,由蛮城警车在前面带路,两车各交换一位民警方便交流,换上来的蛮城民警叫小汪,张嘴就是一口浓浓的蛮城普通话。

“辛苦同志们啦,石壕村路不好走,迷宫似的,就村里人走得熟,俺们去了都绕不出来。”

“还有警察摸不熟的地儿?”张斌问。

小汪:“那村里人少地荒,没什么犯罪,我们去得少。”

乐易心里一凛,忍不住抠紧安全带。

“别慌。”耿青城轻轻说。

山路崎岖,警车几乎就是在绕着山打转,翻过一个山头又一个,窗外景色周而复始,枯树荒岭荒岭枯树。

“进村了。”小汪朝外望:“这村都是土路,注意那些深沟,别把轮子陷进去了。”

耿青城伸长脑袋,这村还真是黄沙漫天,狂风扑来,前车窗就铺一层沙幔,得靠雨刮刮出一片干净地儿才看得清路。

好在前面有蛮城的警车开道,耿青城不紧不慢地跟着,石壕村依山就势,房屋零散地分布在山腰,房屋与房屋之间有一道道深痕,耿青城推测这就是小汪所说的‘深沟’,深沟狭长错落,像是被巨斧劈过。

“这些沟是干什么用的?”耿青城问。

“村里人把它们叫做壕,挡野猪用的,早几年山上的野猪到村里来伤人,全靠这些壕沟挡着,现在也用来抓狐狸兔子。”小汪神秘兮兮地说,“别小看这些壕,壕里有刺。”

耿青城:“刺?”

“嗯,有削尖的竹筒、铁钩子、钢丝什么的埋在里面,野猪要是掉沟里,最少也是刺破皮,挣扎几次就没劲儿了,如果是狐狸兔子就更好抓了。”

张斌吓得哆嗦:“这人要是掉进去怎么办?”

“村里平日不来外人,村民对哪儿有壕、哪儿有刺门清得很。”小汪望着窗外:“有刺的壕外边竖有标记,像是插一根刻了印的竹子、摞一堆绑了布条的石头,不过这些标记对村民来说没用,石壕村就这么大,当地人都走熟络了。咱们外地人就离远点,不靠近就是了。”

小汪似乎对村里的壕沟很自豪,嚷着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有的据说还是战壕。耿青城蹙眉,他不关心这些壕的来历,就怕等会宋朝生试图逃脱,万一跌到壕里被刺死或是刺伤,影响案件侦查。

“壕有多深?”耿青城问。

“浅的半米,深的有五六米吧。”

又绕了几个山头,风沙越刮越猛,像微缩的沙尘暴,耿青城突然一脚刹车,前车停在一个岔路口前,一个蛮城小警察跑来,说前面路窄只能步行。

耿青城看了眼窗外的黄沙:“步行多久?”

“二十分钟吧。”

耿青城嗯了声,叮嘱张斌和小汪押着宋朝生,又对乐易说:“你跟着我。”

耿青城脱了警服,找来一块毛巾撕成两条,首尾相连系在一起,一头绑在乐易手腕上,一头自己抓着。

“他们的任务是办案,我的任务是看着你。”

耿青城一张口就灌了满口沙,朝地上啐了一口涎水。他走得很慢,刻意和队伍拉开距离,与乐易并排走在最后,像是手牵手的兄弟俩。

黄沙刮得更猛了,太阳悬在头顶,白恹恹的,像濒死的比目鱼。

日光混着砂砾钻进乐易眼睛,干涩地疼,他揉了揉,头偏向一边——

“那有一个人。”乐易突然说。

耿青城闻声看去,还真有一个人,那人在沟壑的另一边,风沙里看不清模样,但看身形像是个孩子,身高不足一米五,细个儿,远远地,孤独地朝前走。

黄沙遮挡了乐易的视线,他费力地眨眼,看那人如幻灯片,一眨眼,出现,一眨眼,消失。

“他要跟我们去一个地方吗?”乐易问。

耿青城心沉了下去,把乐易抓得更紧了。

“应该是当地人,不要惹人注意。”

前排的警察队伍也注意到远处的人影,谨慎地盯着,他们与那人处在沟壑的两边,相隔二十来米,但走了十多分钟,依旧并行着,着实诡异。

“还有多久?”张斌低声问。

“快了,程四的坟比较偏僻,要沿着这条山路走到头。”小汪说。

张斌第一次进在这荒山野岭,难免紧张,不由得打量着他们这一群人。他和小汪押着宋朝生,蛮城警方压着照片上的女人,还有三四个警力戒备,请来的殡葬队扛着铁锹电钻,浩浩荡荡,各个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最后还有一名蛮城老队长押队,是此次行动的总指挥。

“那个小孩不见了。”进了深山,不知谁说了一句,众人循声望去,沟壑那头果然没了人。

“别分心,办我们的事。”老队长低吼了声,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们特意选人少的时间、选择小路进山,就是避免和当地人正面冲突,他仔细环顾了一圈,没人正好。

队伍停在山顶一处新坟前,这里像是一个坟场,大大小小的坟包依山排列,越往山顶,坟越老旧。蛮城警力分派人守在外围,把殡葬队围在中间,几个扛着铁锹电钻的人绕道坟后,敲敲打打一番,找到突破口,彼此有默契的互看了眼,竟向那坟土挖去!

嗡!电钻和铁锹发出刺耳的金属声!耿青城牵着乐易走远,和穿着警服、在坟前忙活的人相比,他们更像一对看客。

“就是这里。”小汪捂着耳朵,朝耿青城跑来:“预计要挖20分钟,到时候让这孩子……”

“我知道了。”耿青城轻声道,想拉着乐易找一处阴凉,可四周望去,除了荒山沟壑,就是无垠黄沙,连一块庇荫的地方都没有,只好往后又退了几步。

“别走太远。”小汪突然叫了声,指着坟场外围的一排半人高的灌木丛:“那边有壕,注意脚下。”

耿青城循声看去,灰褐色的灌木像捕兽器外的诱饵,暗藏危机。

铁锹哗啷啷地翻动土壤,太阳悬在头顶,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隐约可以看到一条条褐色的沟壑,像皲皮,乐易有些晕眩,额头沁出冷汗。

灌木突然发出簌簌的响声,惊动了一众人的耳朵!守在外围的警察条件反射似的齐齐屈膝,手往腰间枪套移动,小步上前。

耿青城挡在乐易面前,把人环到身后。

簌簌,簌簌……

人?野兽?所有人呼吸紧了!

一阵窸窸窣窣,灌木后窜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右手握着一束白色的野花,也不知在这黄沙滚滚的荒山里,从哪儿摘来的花,那人紧紧捏着花茎,脸上挂着惊恐。

“你们……为什么挖我爸的墓?”

第28章

来人细瘦单薄,带着惊慌的颤音,警察交换着眼神,别慌,是个孩子。

还好是个孩子,镇得住。

乐易打量着那孩子,是先前路上遇到的那个,打着赤膊,头发乱蓬蓬,脸色如破旧的糊窗纸,手里抓着一束野花,像叼着银飘鱼的野猫,在一群严肃老练的警察面前,只有他和那人像是误闯进盛宴的乞儿、格格不入。乐易心生一种奇怪的柔软的情愫,不自觉地迈了一小步,却被耿青城拽回拖到身后。

蛮城警队老队长无声地朝殡葬队看了眼,示意他们加快动作,悄悄走到小孩面前,守在外围地警察慢慢朝他身后移动,排成一堵人墙,挡在那孩子和坟墓中间。

老队长:“这是你爸的墓吗?”

小孩惊恐地点头。

老队长弓着腰蹲下,指着臂章:“我们是警察,别怕。”

小孩却没有就此停下,抻着脖子朝前走:“我爸……”

老队长不动声色地挪到他面前:“你爸叫程四?……你叫什么名字?”

“狗子。”

老队长眉头一跳,依旧慈颜善目,像个好脾气的父亲。

“程四下葬的时候,你在场吗?”

“在。”

“还有别人在场吗?”

“小姨和姨夫。”

“小姨是不是叫程海燕……”老队长拖长声音故意问着,程四的家庭信息早就调查清楚,现在不过是为了稳住这孩子的情绪,同时……也是更为重要的……

拖时间。

殡葬队发出乒乒乓乓地声音,日光无声无息地变换了角度,在每个人脸上挤出汗水和焦虑,把他们的眉头挤成一座活火山,不可察觉地颤动、岌岌可危,一触即发。

狗子与老队长视线相对,黑黢黢的眼睛如灯泡,看上去惊悚异常。

汗水在老队长眉间凝成珠子,滑到鼻尖摇摇欲坠,时间仿佛有声音,和脉搏一起,怦、怦、怦……忽地,老队长的鼻子不自在地动了,他闻到一股酸腐的味道,那气味从坟土里冲出来,像一股黑烟在坟场来回窜突。

几乎同一时间,对讲机的绿灯亮了!

「有!有一具女性尸体!!」

狗子像发了癔症,骤然尖叫起来:“你们干什么?!”

“别过去!”老队长一把抱住狗子,前排警察闻声而动,齐齐把两人围住。

“你们干什么?!”狗子在老队长怀里乱扑乱打,扯烂了胸徽。

叫声在乐易耳边炸开!他猛地挣脱耿青城,朝坟墓跑去,耿青城眼疾手快一抓,却只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白色刮痕,乐易发疯似的猛冲,耿青城骂了声,提腿一勾,绊住乐易的小腿,右手一捞,把人拽了回来。

耿青城攥住他的衣襟:“你冷静点!”

殡葬队沉默着让开一条路,耿青城牵着乐易上前,轻声叮嘱:“冷静,深呼吸,看清楚。”

乐易额头湿漉漉的,唬出一层汗,耿青城攥得更紧了,像是一放松就会蒸发,借着白茫茫的日光,黑木棺盖竟浮出一片油光,棺材里是一具浮肿的、身着凤褂的——

“妈!!”山间忽地发出一声惨厉的尖叫,如惊雷掣电,震得林间哗哗地响。

就在这时,被压住的红衣女人也动了,蜷起手肘撞向小汪胸口;狗子张开干裂的大口,对准老队长的手臂,猛地咬下!

“马巧玲试图逃脱!”

“拦住那孩子!殡葬队把尸体带走!抓住马巧玲!押人回车!”老队长神情严肃,抓起别在胸口的对讲机:“二队!立刻进程家抓人!”

小汪大喊:“那边有壕,别让人掉下去!”

狗子在人群里逃窜,朝坟前扑去:“你们为什么要挖墓!为什么抓我家人!”

叫声、脚步声、哭声在山上激荡,惊动蛰伏的生灵。惊鸟、螽虫、悲愤、慌乱、恐惧、怒火、威严、使命在荒山与白日之间碰撞。

耿青城抓起乐易的手腕,急匆匆地吼:“走!”

“那是我妈!”

“尸体会带回警局,赶紧走!”

“妈!”乐易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却被耿青城抓得更紧,他被连拖带拉,只有脚尖翻着土壤,他扭着脖子,几乎凹成180度,远远的盯着墓里的动静,浮肿的尸体正被抬出棺外,像称肉一样往裹尸袋里塞,一截肿胀的胳膊横在拉链外,极不正常的浮肿,仿佛用打气筒往里灌满了氮气,在白日下泛出近乎透明的绿光。一阵干呕从乐易胃里冲上来,恶心的感觉在胃里翻滚,胸腔一阵剧痛。

耿青城几乎要把他提起来,乐易双腿发软,忽地脚下一沉,竟是叫狗子的那孩子抱住他的腿。

“你们为什么要抓人?”

狗子骨瘦如柴、哭得脸上糊成一片,分不清哪是眼哪是鼻,浑浊丑陋,像被踩扁的蝗虫,先前那些莫名的情愫化成厌恶,乐易看得恶心,怒火中烧,滚!滚!滚!猛地使出全身力气朝狗子身上踢去!

耿青城大吼:“你踢他做什么?”

“是他家害死我妈!!”

“瞎说什么,走!”

山间窸窸窣窣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耿青城死死抓着他朝山外跑,硬是在乐易手腕抓出五个手指印,他一口气跑到警车旁,把乐易塞进车,解开毛巾裹在他手腕处,掏出手铐把他铐在副驾上。

“为什么铐着我?”乐易大叫。

“我说我要保证你安全,你什么时候冷静了,我什么时候解开。”耿青城从后备箱翻出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口,递过去:“别抽那毛巾,手铐铐着会疼。”

耿青城挡在车外,殡仪队的人扛着尸体袋跳上皮卡,和他打了声招呼,往回城方向开去。

“他们要带我妈去哪儿?”

“尸体暂时交由蛮城警方看管,他们要先把尸体运走。我们一会儿也要先回蛮城,我会陪你办相关手续,然后再回林城。”耿青城敲了敲矿泉水瓶:“喝点水,放心,我们会和你母亲一起回去。”

乐易焦躁得快要炸裂,哪有心情喝水。“其他人呢?”

“他们还要抓人、取证、善后,会慢一些。”

抓人!是了!蛮城那队长说了「进程家抓人」,他听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那个什么程家害死我妈?你为什么不去抓人?”

耿青城叹气,捏了捏眉心:“我还要说多少遍,办案是其他人的事,我的任务是看着你。”

“我……”

乐易眼前一阵模糊,恍然间浮现肿胀的、绿油油的手臂,他不住地颤抖,胃里如浪潮翻卷。

耿青城稳住他的手:“你冷静一些……”

“我……我……想吐……”

白日萎靡地移到某座山头背后,天色暗了些。几乎是被强逼着灌了满喉咙矿泉水,乐易的痉挛才散去。耿青城用剩下半瓶淋湿毛巾,搭在他头上,乐易斜躺着,感到一阵湿意浸入皮肤,他吐得天昏地暗,精疲力尽。

不一会儿,小汪、张斌和蛮城警方从山里走出,押解着宋朝生和红衣女人,乐易记得那女人叫马巧玲,混乱中企图逃脱,看来没有成功。

很快,另一辆警车从某条山道开来,停在他们面前,一中年警察走出来:“都抓到了。”

乐易强撑着意识,抻长脖子朝那车看,车里除了警察,还有一男一女。男人枯瘦如柴,垂着头,一声不吭,那女人却身材肥厚,被警察压成倒U形,叠起的肚肉向下垂着,像一个汉堡,松垂的乳房一晃一晃,脸都快贴上膝盖,嘴里还骂骂咧咧:“唉哟哎唷!警察了不起啊!警察就可以乱抓人啊!警察还撬人坟墓!你们缺不缺德啊!不怕断子绝孙啊!”

“住口!”押解的警察显然是被这句断子绝孙气着了,狠狠吼了声。

小汪厌恶地朝那女人看去,抹了把汗:“有惊无险,抓捕还算顺利,涉案人员都在这里,可以收队了。”

耿青城朝众人望了眼,一群人实在狼狈,衣服散了、头发乱了、眼里都是疲惫,但不对劲……人数不对。

“你们队长呢?”耿青城问。

“队长,队长……”小汪挠了挠脑袋:“队长,找孩子去了。”

第29章

傅文婷失踪案的主要嫌疑人都被押上车,只留下几个民警在现场善后。程狗子在混乱中不见踪影,那孩子看上去瘦小可怜,没想到灵活得胜过猴子,开始还看着朝程四的坟跑去,眨眼人就没了。

“队长找他去了,让我们带着嫌犯先收队。”小汪说。

耿青城瞅了眼乐易,乐易嘴唇乌青,静如石像,耿青城轻叹一声,重重摁着他的肩膀:“你先跟着张斌回酒店,别乱想,好好休息,我马上就回。”

乐易睁开眼,望着耿青城一语不发,眼神却像是在问,你呢?

耿青城揉了揉乐易脑袋:“有什么事让张斌打给我。”

夜幕降临,荒山深处隐约夹杂着飞鸟归林的喧嚣,树叶簌簌地响,耿青城朝山里走去,他记得乐易慌乱中踢了那狗子一脚,也不知道这一脚重不重。

山路尽头已经拉起蓝白警戒带,民警挥着铁锹把坟土填平,面色惊恐地碎碎念着‘入土为安’,耿青城细看,这里像是程家祖坟,墓碑上全是程姓,他们挖开的这座死者叫程四,论辈分应是程家最年轻的。

“你们队长呢?”耿青城问。

小民警被突如其来地问话吓得面如土色,差点就一铁锹夯来,定神看是耿青城才抹了把虚汗,按下对讲机:“队长,队长?”

对讲机沙沙回应:“来个人,到西边的灌木林,壕沟这里。”

灌木如一道漆黑矮墙,墙外没见着任何身影。老队长叫什么来着?好像叫谢明还是云什么……耿青城故意踢着灌木,拨弄出声响:“谢……谢队长?”

“……耿队?”壕下传来声音,壕约三四米深,声音听起来悠远。

“是我。”

“来搭把手。”壕里突然闪出一道光,是警用手电,在夜色里亮如白昼,耿青城循着光亮,见谢队长靠在壕沟边驮着狗子,狗子虽倚在他身上,却是咬紧嘴唇,双目如灯,射着怨恨的光。

“这孩子不知道怎么掉下来了,把脚扭了,我推他上去,你拉着。”谢队长把人往上拱了拱,耿青城赶紧趴下,抓住那枯瘦的手腕。

狗子被托起来,蹩脚地蹦到灌木外,刚落地,甩开耿青城就要跑。耿青城一把攥住,训斥道:“还跛着呢,想去哪儿?”

“你爸的坟会被好好复原的,你随时可以来看他,现在先跟我去医院。”谢队长接着蹦出来,拍拍身上的灰,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了鞋倒出几粒石头。石头弹在胳膊上,被渗出的血黏住。

耿青城皱着眉头:“你的手?”

血涓涓流着,从肱二头肌到手腕被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皮肉翻开,被白色的手电光一照,亮得发青,小半截钉子插在手腕处,像钉在肉里。

“没事,” 谢队长抽了钉子甩在地上,“叫我谢明峰就行,‘队’来‘队’去,都是为了管警局里那些小崽子们才这么叫,你不是咱们队的,用不着这样。”

“妈的,还真有刺,把老子当野猪呢。” 谢明峰呸地啐了口嘴里的沙,揪住狗子领口:“哪儿都不许去,先去医院。”

回到山外,有辆警车正等在路边。谢明峰和狗子都是满身狼狈,谢明峰制服破了,手臂刮了一大片,正抓了瓶矿泉水往胳膊上淋。狗子脚肿得像鸡蛋,脸上有几处划伤,像被猫抓过,头发灰扑扑地黏在眉头上,一双黑洞洞的眼睛藏在刘海后面,视线撞上谢明峰狰狞的伤口,脸上浮起惊恐的表情,飞快地扭过头。

“怕就别看。”谢明峰撕掉一小层被勾破,松垮垮地垂着的皮,龇着牙扔到窗外。

狗子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缩在座椅上嘟哝:“疼……”

谢明峰:“哪里疼?”

“疼……”

谢明峰忧心忡忡,敲了敲开车的警员:“直接去石壕村的卫生站,先给这孩子检查一下。”

从石壕村到蛮城市医院至少要一小时,卫生站就在村里,转眼就到。带着主任医师守在大门外,一见谢明峰,就盯着他受伤的手臂:“警察同志,您这……”这得马上缝针才行。

谢明峰摆摆手,把狗子推到面前:“我不碍事,先检查这孩子,他在喊疼。”

为难地看了看两人,耿青城见状,拍了拍谢明峰:“我看着他,你先把你的伤处理了。”

卫生站设备、人力远不如市级三甲医院,但处理轻微外伤得心应手,护士带着狗子清洗伤口、消毒,逐一检查,耿青城倚在门外,眉头打成结。

不一会儿,支支吾吾地出来。

“左腿踝关节有韧带扭伤,脸部、手臂有几处皮外伤,这些都不碍事。但……”咽了口口水:“右眼下方有一处穿刺伤,直径1.2厘米,怀疑是钉子或者粗一点的针尖,伤口靠近眼睛,我们不敢贸然处理,建议转到大医院检查。”

“刺伤?”耿青城蹙眉,朝狗子看去,他的脸已经被清洗干净,擦伤的地方被涂上碘酒,像长了黄斑,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异样,耿青城蹲下来,托起狗子下巴仔细瞅着,才见右眼下方有一处红斑,被卷曲的刘海挡住了,红斑中心泛着黑,确实是被什么东西刺过。

跟着叹气:“卫生站医疗水平有限,我已经和蛮城市医院说明了情况,警察同志,您看要不要……”

“要,”身后传来坚定地声音,谢明峰走过来,一脸铁青:“马上转院。”

第30章

抵达蛮城医院已是深夜,医院纷乱嘈杂,闻讯而来的院长亲自带着狗子进了眼科室,从石壕村到蛮城,狗子一路静得像个塑料玩具,任人摆布,不说话,不啜泣,连呼吸都是静的。

“缝了几针?”耿青城斜靠在眼科室外,瞥了眼谢明峰。

“9针,缝针那小护士手艺不错。”谢明峰揉了揉手腕,黑溜溜的细线浮在手臂上,伤口丑陋如一条被拉长的蜈蚣。

“怎么没让她给你缝个蝴蝶结?”

耿青城从口袋里掏了包烟,刚递过去,瞅到对面墙上赫然印着「禁止吸烟」几个大字,尴尬地僵着。

“忘了,回头去补。” 谢明峰咧嘴,抽了一根捏在手里细细揉撵。两小时前,他们还在荒山里,静得连飞鸟煽动翅膀的声音都像是鬼哭,现在被嘈杂笼罩,耳边尽是护士的脚步声和病人的哀叹,恍如隔世。谢明峰看向眼科室,把脸深深埋进手掌。“把小孩卷进案子里,我也真够烂的。”

耿青城心跟着一沉,谢明峰看上去铁骨铮铮,没想到心思这么细腻,安慰道:“不会有事的。”

谢明峰重重叹了声,抹了把脸,问:“你的呢?”

“嗯?”

“你带来的那个。”

“乐易啊……谁知道呢……”耿青城仰着头,天花板白得如两人的脸色,一只飞蛾黏在灯罩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他闭上眼:“你说的对,我们真够烂的。”

强烈的灯光刺得他头晕,耳边也闹哄哄的。走道人来人往,一个挂着吊瓶的孩子吵着要喝可乐,被母亲狠狠地训斥着,哭得山崩地裂。耿青城捏紧烟盒,锡纸发出嘶嘶地声音。

“我在这儿守着,你先回酒店吧,警车在外面。”谢明峰说。

“谢了。”耿青城瞅了眼眼科室,起身朝外走去,比起狗子,他确实更不放心乐易,也不知道张斌把人看住了没,一颗心七上八下,忍不住加快脚步。

谢明峰仰在座椅上,看不出表情,眼科室的门半敞着,几个医生围着狗子,像一堵圆墙,把他掩没在中间。

眼前突然一暗,他敏锐地抬起头,却是耿青城走了又回,朝他抛来一瓶可口可乐。

“给狗子的,我想那孩子应该没喝过这个,你可以跟他说……”耿青城耸了耸肩,“一瓶50,以后记得还我。”

细长的瓶身裹着红色塑料纸,液体咕咚咕咚冒着气泡。谢明峰扯了扯嘴角,或许是面部僵硬太久,本该是微笑的表情抽搐得像肌肉拉伤。

耿青城摁了摁谢明峰的肩膀:“我们没能阻止他们经历什么,或许,我们还能引导他们今后相信什么。”

深夜,酒店内静得针落可闻,耿青城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屋内昏黄,乐易蜷缩在被窝里静静睡着,张斌守在旁边,眼皮一闪一合,脸上都是疲惫,见耿青城进屋,轻轻站起来,指了指耸成一团的被子。

“辛苦了。”耿青城做着口型,示意张斌回房间休息。

耿青城拉亮床头灯,就着孱弱的光脱了上衣,回头猛地对上一双黑黢黢的眼睛,吓得差点掏警棍。

“醒了?”耿青城喘着大气。

乐易撑起身子:“没睡着,被人一直盯着。”

耿青城缓了缓:“说明他工作认真,是我让他盯着你的。”

乐易轻轻哼了声,不满地嘟哝:“小孩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也害死了我妈吗?”

“乐易……”耿青城摁下开关,房间倏地亮了,白茫茫的,刺得乐易瞳孔一缩。

乐易掀了被子,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抢着说:“你说只要我认了……尸,就会告诉我真相。”

“我是说过,但你看看现在几点,凌晨三点半,就在一公里外的蛮城警局,十几个警察没吃没睡,还在审人查案,他们从接到这个案子起就没停过,他们也是人,”耿青城坐到床边,轻轻叹了口气:“乐易,把你卷进来,我们每个人都很抱歉,也很想为你做些什么,张斌为了看住你,守在这张椅子上尿都不敢撒,你能不能就当是体谅,乖乖休息,好好地睡一觉再说这些?”

日光灯嗞嗞地响,仿佛房屋里的空气被看不见的火引燃,噼里啪啦地炸开,乐易站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耿青城,耿青城打着赤膊,肩膀上还沾着黄沙。

“我……我睡不着。”乐易泄气地坐下来,“我试过了,但……”

他睡不着,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泛起白恹恹的日光,他站在黄土中央,青色的手臂像浮肿的蛇从土里钻出来……

“对不起。”耿青城叹气,把人搂在怀里,乐易垂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第31章

黄沙,白日,群山,沟壑……

乐易不安地扭动,黄沙灌进他的嘴鼻,日光刺痛双眼,锋利如被巨斧劈过的沟壑像皲皮在他脸上蔓延,土壤嘶嘶蠕动,有怪物破土而出……

别过来……别……

浮肿的手臂撕开裂土,朝他扑来……

不要!

别过来!

乐易猛地跳起来,像黑暗里的老鼠惊慌地看着四周——这是酒店,他踩在温软的大床上,门口有一道微弱的光,耿青城和小汪站在半掩的门外。

别怕,是梦,只是梦。

耿青城回头,看见乐易一脸的恐慌和满额头的汗:“吵醒你了?”

乐易摇头,他被噩梦吓醒,现实反而救了他。

日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房间外,但挡不住早高峰的车喇叭和买早餐的吆喝声,乐易深呼吸,趿了拖鞋拉开窗帘,明晃晃的光瞬间洒进来。

“那是什么?”他指着耿青城手里的一沓卷宗。

“截至目前的……”耿青城翻了翻,“案情通报。”

小汪轻轻推门:“我们需要一些你的证词,然后你就可以去办手续,领回你母亲。”

蛮城市公安局内,浓浓的泡面味和油炸味乱窜,咖啡、油条、泡面的包装袋塞满角落的垃圾桶,一群大老爷们胡子拉碴、蓬头垢面,要不是椅子上耷着警服,说是被抓的市井流氓都不为过。

小汪领着乐易上二楼做笔录,耿青城四处看了看,没见着谢明峰。

“你们队长呢?”

警察摊手:“还在医院,没回来。”

谢明峰在医院待了一夜?耿青城蹙眉,找了张椅子坐下,翻开厚厚的案情通报。

「被害人:傅文婷

犯罪嫌疑人:马巧玲、宋朝生、程海燕……」

不知过了多久,耿青城眼角慢慢阖上,卷宗簌簌地往下滑,他和这一屋子的警察一样,两眼鳏鳏、呵欠连天,抵抗不住困意,但还是凭着职业敏感,在乐易靠近他的时候,猛然醒过来。

耿青城抹了把脸:“都办妥了?”

乐易面如土色,轻轻点头。

“结束了。”耿青城把人搂了搂,轻声说:“辛苦了。”

乐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过一般,他想让脑子转动起来,可只觉得浑浑噩噩。结束了吗?真的结束了吗?

耿青城卷好卷宗,轻轻搭着他的肩膀:“咱们回去吧。”

出了蛮城,警车直接开往林城坪山公墓,傅文婷的尸体几乎在同一时间被送达,暂时放在停尸间,等乐易选好公墓位,择日火化安葬。

坪山公墓依山而建,墓碑从半山腰向山顶延伸,山风把墓间的梧桐吹得哗哗响,落叶翻滚着跌下山。乐易顺着山脊向上攀爬,在黑白坟墓间找一处空位。

“汪警官说,你会讲给我听。”乐易捡了片枯叶,捏在手里:“……案情。”

耿青城双手交叠,说:“他看上去比我更不会哄孩子。”

乐易苦笑:“哪个孩子会在暑假被拖到深山里认尸……说呗,我不会哭的。”

耿青城叹气:“也要不闹才行。”

这是墓地,肃穆的地方。

乐易朝黑压压的墓碑看去,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和他母亲一样,没了生命,而他的母亲也会像他们一样,变成一抔灰尘,被困在方寸之间。人们总说死者已矣、生者坚强,可要多坚强,才能接受活生生的人最后挤在不过如碗大小的木头盒子里?乐易忿忿地扯着枯叶的经络,撕成几小截:“我尽量。”

耿青城走到一颗老树下,掏出烟点着:“要从三个月前的一场车祸说起。那时候,你的母亲,傅文婷还没有失踪。”

三个月前,蛮城石壕村的中年男人程四死了,被一辆卡车撵过,当场毙命,司机全责,赔了6万块。程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村里,家徒四壁,到了程四这辈,除了病逝的、外出打工的,只剩下程四的一个妹妹,叫程海燕,这笔钱就交到了程海燕手里。

耿青城倚着树干:“程四死了要下葬,但程家有个规矩,或者说整个石壕村都有这样的规矩,没有娶妻的成年男人不得入祖坟,除非……”

乐易:“除非?”

耿青城猛吸了两口烟:“配阴婚。”

耿青城:“或许你第一次听说,但在它确实存在着,还有种说法,东汉时期曹操就为爱子曹冲配过阴婚,在农村很多地方,这种习俗仍保留着。”

山风从远处荷荷地滚来,树枝不安地摆动,发出骇人的声响,像是墓里的尸骨咯吱咯吱地爬起。乐易心狠狠揪了一下:“比如我们去的那座山?”

“是的,我们去的那座山,甚至在那山外,很多地方都有。”

“怎么配?”

“用‘鬼妻’。就是为死去的单身男人配一具女人的尸体,双方以夫妻名义合葬。”

程四一生贫苦,没娶上媳妇,如果不娶“鬼妻”,只能成为一座孤坟。在石壕村有十几个姓氏,不同宗族有不同的坟地,如果坟丁落魄,意味着整个姓氏的衰败。所以……

乐易朝耿青城瞥去,冷冷地说:“不对。”

“什么不对?”

“程四有个孩子,我们见过了。”他隐约记得那孩子叫狗子,瘦得皮包骨头,他狠狠踢一脚,都像踢在一截空心木上。

“那孩子是程四在壕沟里捡来的,捡到的时候还是个婴儿。”

“就是昨天见到的那个?”

“对。”

“所以,像程四这种家里穷的,本来也只能草草下葬,但程海燕意外得了一笔赔偿款,就和老公商量,用这笔钱买一具尸体合葬,让程四入祖坟,也算是给程四和程家祖上一个交代。后来,程海燕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一个叫马巧玲的女人。”

乐易脸色变得更难看:“那个穿红衣服的……”现场企图逃跑未遂。

“是的。马巧玲是蛮城有名的媒婆,祖上好几代都是做媒的,在蛮城也是风云人物,但是……”

“但是?”

“时代进步了,现在自由恋爱,说媒的生意不好做……”耿青城摩挲着一截枯死的树皮。“马巧玲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看到阴婚这个市场,开始做生死两道的生意。”

“怎么做?”

“她有她的路子,你母亲的案子能够侦破是因为蛮城警方早就盯上马巧玲,她手上不只有你母亲这一桩买卖……”

“买卖?”乐易猛地冲过来,眉毛怒气冲冲地向上挑着,“我母亲一个活生生的人,你说是买卖?”

“听我说完,”耿青城扔了燃尽的烟头,把乐易拉到树下:“马巧玲知道程海燕需要一具女尸后就放出消息,寻找尸体……”

“怎么找?”

“太平间的火化工、养老院的看护、河里的捞尸队、山里的救助站、看守所的监工、矿场的包工头、公墓的巡陵人、黑车司机、养路工、清洁工、流浪汉……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死去,他们总能发现尸体。”

愤怒浮现在乐易脸上,“宋朝生也是其中之一?”

“他不算马巧玲的线人。”耿青城摇摇头:“宋朝生是马巧玲的追求者,他对马巧玲一见钟情,知道她需要一具尸体后……”

愤怒的脸扭曲成暴虐,乐易一拳打在树干上,用耿青城教他的直拳,出拳利落,快准狠:“他杀了我妈?”

耿青城瞅了眼乐易渗血的拳头,缓缓说:“他说是出于防卫,傅文婷在西沟桥下突发精神疾病用石头砸他,他扔了几块石子还击,然后,你母亲跌到河里溺亡……”

乐易牙齿咬得格格响:“我不信。”

“关于这点,警方还会继续查证,你母亲没有致命伤,溺亡的可能性很大,宋朝生背部和头部也有被砸过的淤青。”耿青城不动声色的牵过乐易,握住他皮开肉绽的拳头:“宋朝生发现你母亲死亡后,通过线人告诉马巧玲,马巧玲当晚找人用农用三轮车把尸体运到了蛮城。”

“你们没有查到?”

耿青城叹气,小心翼翼地说:“西沟桥附近没有监控,三轮车也不像汽车那样好追踪,后来你母亲的尸体被程海燕买下来,剩下的……你都知道了。”

乐易咬着嘴唇:“那天,我母亲身上穿着红色的……”

“凤褂,喜服的一种。”

“是程家人给换上去的吗?”

“应该是。”

“为了配阴婚?”

“应该是阴婚中的一环。”

“能让他们都死吗?”

“他们?”

“宋朝生、马巧玲、和程家的人。”

耿青城无声地点了根烟。

破获傅文婷的案子,运气成分占了大半。在蛮城警方的卷宗里,傅文婷的案子被称为「马巧玲卖尸体配阴婚案」,除了傅文婷外,马巧玲涉嫌六起卖尸,大多是蛮城境内的尸体,如果不是顺藤摸瓜,谁也想不到一具林城女尸会被运到几千公里外的深山里。马巧玲和傅文婷的死没有直接关联,程家人更没有,唯一可能判处死刑的,只有宋朝生,但如果宋朝生所说的‘防卫’属实,就不算故意杀人,顶多是故意伤害致死,判处死刑的可能性很小。

耿青城轻轻拍去乐易手背上的灰,低叹:“法律会有判断的。”

山风像是停了,树木无精打采地伫立,和墓碑静默相对,乐易倚着树干慢慢滑下,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子,或许是抹眼泪,眼里的火光消失了,一瞬间似乎枯萎了许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就葬这里吧……”乐易抬起手,喃喃道。

耿青城顺着看去,是一处空地,正对着他们倚靠的这株梧桐。从风水上说,这样的公墓位视野不够宽阔,不算好位置。

“我妈一直都战战兢兢的,怕有人打她、怕发疯、怕给我惹麻烦……”乐易小声说:“如果有什么能替她遮风挡雨,给她依靠,会不会让她快乐一些?”

耿青城仰头看向梧桐树,树叶遮天蔽日。

“会的。”

“真的会吗?”

“真的会的。”

乐易突然小声啜泣起来,战战栗栗抖个不停,喃喃着会吗,会吗,哭了半天又诡异地打嗝,像有股气流在他喉咙里乱扑,耿青城轻轻顺着他的背,他倚着耿青城发呆,盯着绿叶间斑驳的光和墓碑下黑魁魁的影子。

“那就……葬这里吧。”

第32章

电视无声闪着画面,乔南斜靠在沙发上,薯片被扔在一边,乐易沉默着,耿青城也不吭声,屋里静得可怕。

视线扫过两人僵硬的脸,乔南撕开一包中华,一人扔了一根:“所以说,沉香堂的程大夫就是你们当年在山里遇到的那个……狗子,而乐易遇到的程家人……”

“程海燕和他老公。”耿青城点着烟,把打火机抛给乐易。

乐易认尸后,同一时间,潜伏在程海燕屋外的警察收到指示进屋抓人,马巧玲卖尸案的全部嫌疑人才被一网打尽。

“程海燕夫妇以侮辱尸体罪判了一年,为了能轻判还缴了巨额罚款,把能拿的钱都拿出来了。”

乔南似懂非懂地点头。“他们找程大夫……为什么找他,不是,我是说……”他朝乐易看去,“程大夫为什么会搬到翠柳街?”

乐易微微一震,目不转睛地盯着简陋的打火机,打火机焦糊的洞口像个宇宙黑洞,和他的心一样。

耿青城长叹一口气:“他是来找我的。”

原本是春末寻常的一天,耿青城听说有人找他,但没想过是程狗子,何况,他说他现在叫程烟景。耿青城一眼就看出程烟景不对劲,走路会无意识的靠左,交谈时会左脸侧向他,更蹊跷的是,他凭借警察的敏感,偷偷把茶放在程烟景右眼下,他居然很迟才看见。

“眼睛怎么了?”耿青城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程烟景笑了笑:“不太好,右眼看不见了。”

“怎么了?”

“上次……跌壕里了,慢慢就这样了,”程烟景啜了口茶,温和地说:“开始只是眼前有一个小白点,后来像一团雾一样散开,现在完全看不见了。”

耿青城咀嚼着他话里的‘上次’,他们之间除了‘这次’,只有十三年前在程四坟前那次算得上‘上次’。

耿青城的心像遇难船一样往下沉,把无辜的人卷到案子里受伤,太差劲了。

“对不起,把你卷进去。”

“都过去了,程家犯法在先。”程烟景无所谓似地,笑意盈盈:“我是来还钱的。”

“还钱?”

“可乐,很好喝。”程烟景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的,拇指揉了揉右下角的盲文水印,递过去。

耿青城苦笑:“谢明峰真跟你说一瓶50?他故意损我吧?得了,就两三块钱,早就掺在差旅费里面报销了。”

程烟景也跟着笑,从见面起,笑容一直挂在他脸上,尽管在耿青城眼里,那是一种恭维的、浮于表面的笑容,像是画在脸皮上的,让人看不穿。

“其实,还想找你帮忙。”程烟景说。

耿青城侧过头看他,程烟景长高了,一如既往的纤瘦,皮肤很白,仿佛很少晒过阳光,论长相,实打实的好看,和深山里粗糙的狗子判若两人。但他鼓起的、毫无光泽的右眼像一枚钉子,把自责和内疚钉在耿青城的心上,不管他需要什么样的‘帮忙’,耿青城都没法拒绝。

耿青城轻轻皱起眉,做好了程烟景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我想租一处门面,150平米左右,租金最好便宜一点,我的钱不多。”

耿青城长吁一口气,没想过是这种小事,放下心脱口而出:“翠柳街就有,那栋楼出过命案,被嫌晦气,所以价格很低,看你介不介意……”

程烟景扬了扬嘴角:“我大概是这世上最不介意晦气的人。”

毕竟,父亲的坟都被开棺过了。

等耿青城想起来,翠柳街对面就是乐易的面馆时,恨不得抽自己几嘴巴,不过他还是在程烟景看房时及时赶到了。

“换个地方吧,我再帮你找。”耿青城说。

“我觉得这里不错。”

“不是,只是……”

程烟景不解地看着他,房东眼看到手的生意要黄,当场就说可以再降房租。

“乐易住街对面。”耿青城硬着头皮说。

“谁?”

“傅文婷的儿子。”

“傅文婷……”程烟景像记忆衰退的老人,想了很久,才轻轻哦了一声,朝窗台走去。房间太久没人住,窗户糊了厚厚一层灰,轻轻一推,蜘蛛网扑扑往下掉。

程烟景眯起眼:“哪个?”

耿青城指着对面:“那个。”

蓝色的招牌在阳光下斑驳,程烟景抻长脖子,面馆客人进进出出,都是会走动的方块,长的短的宽的扁的,左眼眯成一条线也没看清究竟是‘哪个’,只好微笑着:“我不去招惹他就是了。”

天色暗了,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乔南紧张地看着乐易的脸色,轻轻咳了一声,朝耿青城挤眼睛。

耿青城略带歉意地说:“他找我确实是为了办营业执照,也包括租房,我看程烟景并不想让你知道,才没说。”

乐易脸上没什么表情,抓了打火机嚓嚓地按,火苗窜起、熄灭、又窜起,衬得脸色一时明亮一时阴沉。

乔南岔开话题:“他为什么到林城开诊所?人生地不熟,离家还远。”

耿青城:“我不知道,我没多问。”

程烟景十三年后突然出现,温文有礼,带着不可捉摸的深沉和强硬,他没往深处问,只是换了种方式去弥补,比如让乔南去照顾生意,送一些水果。

乐易点了根烟,没点着,朝烟头吹了吹,火星才旺起来:“他的眼睛,是掉进壕里被刺伤的?”

乐易终于开口说话,进屋后唯一的一句。

耿青城心里一凛:“有可能,十三年前,我离开蛮城医院的时候,他还在眼科室。”而且程烟景不像说谎,耿青城干了十几年刑侦,能分辨。

“也是,”乐易吐了一缕烟:“我问过,他说是他小时候摔的,不像在骗我。”

小半截烟灰簇在烟头上,乐易呼出一口气,把它吹走,“他不是自己摔下去的。”

“我踢了他一脚,他滚下去的。”

雨水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夹着冰雹。

乐易:“我看到了。”

第33章

雨越下越大,空气变得紧张,夹杂着浑厚的呼吸,乐易把半截烟嘴摁在烟灰缸里,无视耿青城和乔南探究的眼神,一声不响地走了。

耿青城还僵在沙发上,他的脸皱成一团,打颤的眉毛暴露了他内心的震惊。

乔南坐回耿青城身边,舒开他拧成结的眉:“别想了,人都走了。”

耿青城像被从神游世界里拉回,面如土色。

乔南只好为他端来一杯热水:“你以前真把乐易带到山里认尸?不能把尸体运回来吗?”如果乐易不去那什么村,就不会那么早遇见程大夫。

耿青城咕咚咕咚灌了大口,精神慢慢松弛下来:“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当时宋朝生不认罪,证据不足谁也不敢开棺。之前有过一样的案子,尸体挖出来,特征都比对了,通知家属来认领,家属却不承认,被挖的那家天天在警局门口摆花圈,闹得鸡飞狗跳。”

耿青城叹了口气:“我也不想把未成年人扯到案件里。”

现实总是离奇,乔南跟着低落:“你和乐易也算交过心了,我一直以为你们感情很……一般。”看上去只是普通交情。

“因为宋朝生没有被判死刑。”耿青城低声说。

“宋朝生好吃懒做,成天流浪,但也只是个混混。他说傅文婷是自己溺死的,法院也认为他杀害傅文婷证据不足。他不是杀了人还能镇定说谎的人。”

傅文婷遇害前,宋朝生和马巧玲仅有一面之缘,是马巧玲到林城安插线人时遇见的。马巧玲自己都不曾想过,宋朝生会送他一单生意。马巧玲卖掉傅文婷的尸体,赚了三万多,除去分给几个线人,宋朝生分账8千,然而他只留了2千块,剩下的都给了马巧玲。

“就连警局那帮兄弟都认为,如果不是宋朝生钟情马巧玲,想讨她欢心,傅文婷死亡前,他或许会救人。”马巧玲被捕之前,宋朝生坚称没有见过傅文婷,或许也是为了保护她。

“乐易为这个大闹过,他认为就是宋朝生杀了他母亲……”

耿青城额头隐隐的疼,乐易不服判决,到派出所闹了好几次,耿青城为此和他周旋了大半年,直至现在,都还记得他撕心裂肺的吼叫声——

「如果宋朝生出来,我一定会杀了他!」

“大概,他不喜欢也不相信警察,什么警察、公平、正义,包括我……他都没好感。”现在知道他隐瞒了程烟景的身份,只会更糟,耿青城揉了揉鼓胀的太阳穴,一口气把水喝干。

乔南抽走他手上的杯子,轻轻揉着耿青城额头:“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耿青城长叹一口气,说什么呢,每发生一起案件,就意味着多一件伤心事,多一群伤心人,若逐一细数,珠穆朗玛峰都会这世上的伤心被压沉。

乔南抚着他额头的碎发:“乐易和程大夫……会怎么样?”

耿青城疲惫地躺在乔南腿上。

“谁知道呢……”

大雨滂沱,这场雨下得蹊跷,林城的秋天不是多雨的季节,偏偏这个时候像是天裂了,老天好像故意要为乐易的处境加点悲伤的配乐,哗哗砸个不停。或许在老天眼里,乐易有理由悲伤,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公平没有正义,还被噩梦纠缠,要是悲伤可以量化,大概和这场雨势差不多。

乐易倒不悲伤,都过去十三年了,凄苦早就被嚼烂了,往事重提也淡得跟白开水一样。他只是烦躁,程烟景毫无征兆地出现,连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这种感觉就像他身体里长了一个毒瘤,他一次又一次化疗,疼得彻心彻骨,终于换来十几年安稳日子,突然有人告诉他,创口还有余毒,还要疼下去。

真他妈糟心。

乐易闭上眼,雨水顺着额头流到沙发上,洇出一片湿痕。周围霎时亮了,耳边嘁嘁喳喳,哭声叫声脚步声吼声撕扯声混在一起,他慢慢缩小,缩成15岁的模样,他站在混乱中央,脚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一个鬼哭狼嚎的孩子紧紧抱住他的腿,看上去恶心极了,忍不住踢了一脚,正中孩子小腿,他被人拉着往外走,他却拼命地往回拽,就那么一回头,看见那孩子摔了个狗吃屎,蹩脚地想爬起来,摇摇晃晃又跌了去,脚一崴,滚远了。

乐易猛地坐起来,客厅空荡荡的,静如废墟。

一丝光亮从对面诊所投来,灰白的灯光被雨水打碎。程烟景推开窗,小心翼翼地把窗台的绿植收进屋,白大褂被雨水沾湿,像阖上的蝴蝶翅膀。

乐易觉得自己快疯了,他捂住眼,却压不住心里的躁动,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但还是能轻易地默背出程烟景下一步的动作,程烟景总是最左边的仙人掌搬起,轻轻沥两下,然后是芦荟、吊兰,直到最右的绿萝。

那件白大褂,被他们的精 液溅过,程烟景爱干净,用消毒水洗了两遍。

心口像撕裂一般疼。

他太爱他了。

程烟景在哪里出现,他的目光就追到哪里,心就跟到哪里。

毫无理性、不受控制。

乐易突然好失望,现实不该是这样的,现实应该给努力生活的人一个好结局,他战胜黑暗,乐观向上,遇到对的人,努力争取,彼此相爱。

可为什么是程烟景?

为什么是程家人?

是不是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做噩梦,是不是他一定要背负着过去,是不是他不配重生,是不是别人的生活可以悲喜交替,而他只能难堪和更难堪?

真的太难堪了,尤其是他的爱和收不回的心。乐易笑得狰狞,仿佛五官被雨水冲乱了位置,他想冲过去问他——

你来林城做什么?

当我说我爱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可连质问都会让他更难堪。

第34章

姚珊觉得乐易应该是中邪了。

一连三天,天没亮就把面馆扫得一层不染,熬好牛肉汤,切了一整碗姜末,还腌了泡菜。

“你不去诊所了?”平时九点多就跑得没影了,眼瞧着快到中午,还勤劳地像只小蜜蜂似的,姚珊闲得可以回房睡大觉。

乐易守着一大锅面汤,楞楞地问:“我去干嘛?”

姚珊被逗乐了,倚在墙上没好气地笑:“问你自己呗,我也想知道你以前都去干嘛,当护士?”

乐易一怔,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放他在诊所里的片段,痴迷迷地看程烟景工作,背拗口的西药名字,换着花样做一桌好菜,学煮柳橙蛋羹。

他们还做过几次爱。

在狭窄的里屋,他掐住程烟景的腰,把自己挤进狭窄又湿热的甬道,程烟景像小鹿一样呜咽,把他夹得紧紧的,让他有一种被爱的感觉。

乐易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望向街对面,阳光柔和,绿萝叶子像小手掌,在秋风里挥着,说,来呀,来呀。他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走到门帘下,窗前缓缓出现一个身影,白色的、纤细的、熟悉的,那人站在窗台前,像以前那样云淡风轻地看着翠柳街的车来人往。

乐易猛地站住了。

“不去了。”

他为什么要过去?凭什么是他过去?程烟景也骗了他不是吗?乐易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苦闷地点了根烟。

烟呛进胃里,搅得胃壁痉挛,一股股酸水涌到喉咙。乔南趿着拖鞋,还没踏进屋先踩了一地烟头。

“你这是干嘛,给国家肺癌研究做样本?”

乐易迷蒙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熏干的脸:“吃什么?”

“得了吧,你这苦大仇深的表情,再好的面都被你煮难吃了。”乔南瞅着一地狼藉,大喇喇地坐在乐易旁边,两个大男人并排杵在门口:“老耿想来看你,又怕你还在生气。”

乐易摇摇头,他犯不着生耿青城的气。

乔南宽慰地搂了搂他肩膀:“最近怎么样?”

乐易咧嘴,踢着一地烟头,乔南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要是好的话,还用得着坐这儿给肺癌研究做样本么?

乔南试探着问:“没和好?”

乐易啧了声:“我们又没吵架。”

“怕的就是没吵架,” 乔南语重心长:“除开你俩的过去,程大夫人不错。”

“除开过去?除得开吗?”乐易怔怔地望着街对面,窗前的程烟景静默宛如雕像。

“我母亲的死和他家脱不了干系,而他的眼睛……和我也脱不了干系。”他掐了烟,狠狠地戳在地上,把水泥地烙出一个黑印:“我都不知道我是该恨他还是该道歉。”

乔南搭上乐易肩膀,安慰道:“老耿和我说,他一开始想劝你来着,看你态度坚决,一副不可阻挡的样子,才打消了念头。”

“和耿警官没关系。”是他愣头愣脑撞上去,不管不顾只想爱那个人,谁也阻止不了。

乔南轻轻叹气:“那现在……分了?”

乐易一僵,像被泼了大桶冰水,浑身凉透。分手?没想过,他脑海里没有这个词。追程烟景的时候,就是一直往前,追得到就相爱,追不到就继续,他的爱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分支,更没想过会在两情相悦后撤退。

等等……他们真的是两情相悦吗?程烟景一直在骗他不是吗?

“我不知道。”乐易淡淡地说,“他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我只要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巴心巴肝的我像个傻子。”

秋风吹拂,散乱的烟头呼呼翻滚。乔南长呼了一口气:“恋爱的人哪个不傻?我第一次见我家老耿就捅了他两刀,差点把他捅死了。”

乐易吃了一惊,只听说乔南坐过牢,其他的知道的并不多。

“后来我跟他说,我喜欢你,他说我有病,指着警局里的一颗大树,劝我一头撞死。”乔南心酸地笑了笑,陷入回忆:“我当时就在他们警局里跪了,后来想想简直疯了,一院子监控摄像头呢。”

“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人,总不能因为放不下过去,就这么看着他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吧。”乔南说:“我那时就想啊,这世上除了这个人,我没什么想要的了。”

乐易叹气,迷惘得像陷入一团浓雾,爱、恨、迁怒、悔意糅杂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回到店里给乔南煮了碗牛肉面。乔南拍了拍他肩膀,嘴里嚼着面,口齿不清地说,别急着决定,好好想想。

夜里,乐易躺在床上当挺尸,一闭上眼,程烟景就站在他眼前,白衣翩翩,搅得他心神不宁。他像是逆生长的人,过早地成熟了,年少时的轻狂、放歌、纵意都没能体会,反倒是现在,二十八岁,又像没成长过,变成了毛头小子,凭直觉迷恋一场,肆无忌惮。

乐易烦躁地把手枕到脑后,手指碰到一处冰凉,某个小东西卡在枕头缝里,抠出来一看,是一枚一元硬币,猛地想起他和程烟景唯一一次争吵,程烟景用几枚硬币轻轻松松地化解了。那时的他,心志前所未有的坚定,过去和将来都无足轻重,只有程烟景最重要。

他慵懒地躺着,把硬币抛在空中,摊开手接住,又闭着眼抛起,再接住。

如果是正面,明天就去见他。

如果是背面,就再抛一次。

第35章

天色渐明,迎接他的是一个暧昧不明的天气,东边云层翻卷,西边金光灿烂,地上游动着云团的巨大阴影,墙壁上又透着斑驳的光点。

乐易一夜未眠,躯壳沉重。

“你已经是第三次把面煮坨了。”姚珊贴心地提醒。

乐易把汤勺递给姚珊,浑浑噩噩地把头伸到水龙头下,旋了开关,哗哗冲起来。再过半个小时,程烟景该醒了。他是该现在就去诊所外等着,还是晚一些再去?他该先说对不起,还是问他为什么一直瞒着他?

乐易长吸了几口气,用凉水让快要炸裂的脑袋冷静下来。

“乐子,大清早洗头呐?”

细绵绵的声音传来,乐易猛地睁开眼,收束住烦乱,咧出一个由衷的笑。

天降救星!程烟景头号粉丝赵婆婆来了!乐易第一次觉得老人如此亲切可爱。

他第一次去沉香堂就是扶赵婆婆去看病,所以……可以再来一次,借着程烟景问诊的空当,冷不丁地说一声对不起,或者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要有了合适的开口机会,接下来就不会太困难。

乐易擦干净脸:“赵婆婆,腿还疼吗?”

赵婆婆找了张椅子坐下,唉声叹气:“疼啊,我这腿隔几天就疼。”

乐易就等她这句话!“那我陪你去程大夫那儿看看。”

可赵婆婆不但没有答应,反而苦着脸,看上去伤心极了。

“程大夫休假了……”

云层翻滚着盖住阳光,天边的金色一点一点被黑云挤占。

乐易脑子嗡地一响,艰涩地开口:“休假?”

“是啊,诊所都关了。”赵婆婆惋惜地念叨:“前天我去看程大夫,他就说要休假,还送了我两灌鱼油和好几盒风湿宁片,程大夫人真好,哎,问他去哪儿也不说,休多久也不说,这不是把我这老人家当外人嘛,没了程大夫……”

休假?!程烟景就住在诊所里怎么休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休什么假?他一米外都看不清,不好好待着,去哪里休假?!

天色霎时暗了,金光被压在云层背后,一副山雨欲来的汹涌架势,翠柳街变了颜色,白色的车、绿色的树通通变得乌黑,宛如一堆废铁,他单薄的朝黑暗中心走去,擦过急停的车,司机在咒骂,他慌得厉害,心乱扑扑的跳。

「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人,总不能因为放不下过去,就这么看着他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吧。」

不会吧……不要……

乐易猛地跑起来,像只受惊的飞鸟,在车流中奔窜,一口气冲上二楼。

诊所大门紧闭。

没事,没事,乐易喘着气,程烟景还没起床,门当然是关着的。

大门左侧,有一小块方形的墙面,干净得像是刚被撕掉保鲜膜,边缘积着一小撮灰,像秃顶一样界限分明。

那本该挂着一块木匾,镶嵌隶书体“沉香堂”三个字,红匾金字,他曾无数次倚着牌匾,等程烟景醒来。

木匾没了。

整面墙光秃秃的。

第36章

程烟景消失了。

乐易在光秃秃的外墙下蹲了一天,太阳从东挪到西,光线亮了又暗,诊所的门就像一尊石墙,岿然不动。

“这次我真的不知道。”闻讯赶来的耿青城说。

“或许真的是休假呢?”乔南把乐易拉起来,拍了拍他裤腿的灰。

乐易双脚发麻,像有肉眼看不见的虫子往毛孔里钻,只能倚在乔南身上:“他从不出门,之前想约他出去,嘴皮子磨烂了都没说动。他眼睛不好,怎么会出去……”

乐易烦躁地抻了拳头往墙上挥,被耿青城眼疾手快地握住。

“不用太担心,他一个人来林城落脚,还顺利开了一间诊所,这么独立的人不会有事的。”

不,别人都以为程烟景生活得和普通人一样,但他知道程烟景有多不容易,做菜把握不好火候,吃鱼都得捡刺少的吃。程烟景需要他照顾,少了他,吃得惯吗?睡得好吗?下雨天带伞了吗?看得见车来人往吗?避得开吗?

看乐易一脸铁青,乔南跟着担心:“有办法联系上他吗?”

“他不用手机。”隔绝了一切电子设备,手机、微博、微信都没有。乐易抓着头发:“我要疯了。”

耿青城:“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十三年前就是这样,我去上学,回来我妈就不见了,现在呢?我爱的人,前一天还站在窗台前……”

耿青城重重拍了他一下,打断他胡思乱想:“程大夫和病人们提前打过招呼,说明他是有计划的离开,很可能是真有什么事,别自己吓自己。”

“我早就该搬来和他同居。”乐易忿忿地说。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夜里街灯稀疏,翠柳街临街的店铺都关了门,对面黑漆漆的,窗台的绿植也被搬走了。绿萝和吊兰昨天还在窗前摇曳,程烟景也和此前无数个白天一样,在绿丛背后凝视着翠柳街。他是夜里走的,至少是面馆打烊之后,为了避免不期而遇,偷偷地走了。程烟景小心翼翼地离开,这一点最让他难过。

毫无征兆的离别,就像风对于火,不仅没有扑灭他心头的念想,反而煽起更浓的烈焰。乐易在床上来回翻滚,焦虑、烦躁、悔意一股脑的往心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石壕村像陨石猛地坠到他的睡梦里,纵横的壕沟宛如纷飞的蚕丝,缠住他的脖子,缓缓箍紧,他快要不能呼吸了!壕沟里传来阵阵呜咽,像濒死的猫在哀嚎,哭声像烟雾一样慢慢升腾,升到半空中,摩擦碰撞,拼出程烟景的模样……

“啊!!!”

乐易倏地跳起来,打了个冷战,黄蜡蜡的脸上湿了大片,像洇透了的劣质草纸。他慌慌张张地摸亮台灯,汲取一点亮光。

梦真是蹊跷,过去的十三年间,他总是梦见青色的手臂,渐渐的,梦境里多了一个孩子的哭声,现在哭声幻化成程烟景的脸……

像现实慢慢清晰。

你在哪儿?不要哭,我去找你好不好?

乐易捂住脸,在单薄的光下缩成一团。

第二天,天阴沉得可怕,在打碎第三个碗后,乐易被姚珊赶回房休息。

第三天,对面窗户依旧紧闭着,他觉得自己被丢弃了。

遇到程烟景之前,乐易没碰过爱情。他总觉得什么情啊爱的,泛着一股酸气,姚珊追的那些离离合合的偶像剧,他打心底的瞧不起。没想到,爱情真的是这么锥心刺骨的东西。

“程大夫真的走了?”姚珊忧心忡忡地问。乐易虽然没提过他和程烟景的关系,但看他成天魂不守舍,也猜到了八 九成。

乐易把洗净的碗叠好:“他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乐易愣住了,他不知道,他只是希望他回来。只要程烟景回来,他就不再计较程家的过去,诚诚恳恳地、为他十三年前的鲁莽道歉,如果程烟景接受,他就亲吻他,不接受也没关系,他可以继续追,反正他一路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无非是多走一截罢了。

只要他回来。

乐易叹气,搁了碗坐在最靠外的凳子上发呆。

咯噔。

透明的玻璃窗里闪过一道黑影,像乌鸦掠过,倏地就没了。

乐易像是被人敲裂了神经,瞪圆了眼朝对面看去,什么都没变,窗户紧闭,窗台空荡荡的。

不对,有人!刚刚有人从窗前一晃而过!

程烟景回来了!

这个想法让他撒开腿就冲,街上的人群和车流全然看不见了,眼里只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身影,心跳得厉害,呼吸都不稳了,诊所的门微微掩着,透着一丝缝隙,真的有人!

“烟景!”乐易冲进去。

那人慢慢回过头,单手托起镜框,毫无预兆地笑了,一边笑,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你喊错人了。”

乐易瞪大眼睛,视线定格在来人的金边眼镜上——

谢无争。

第37章

谢无争倚在药柜边,嘴里衔着一抹笑,端着一个空玻璃杯。

乐易咬了咬嘴唇,有些恼怒:“你在这里干什么?”

谢无争扬起手上的杯子,又指了指脚下,脑袋一偏:“浇花?”

五盆绿植并排摆在药柜边上,吊兰叶子垂在地上,叶尖垂着水珠。乐易茫茫然地朝他身后看:“你……一个人?”

谢无争耸肩,除了乐易和他,屋里没有第三人。

乐易泄气:“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谢无争望着他,不置可否的又是一笑:“用钥匙。”

谢无争有诊所的钥匙?程烟景给他的?乐易本来失望都写在脸上了,骤然听到谢无争的回答,不由得愣了一下,他们在一起?

“问完了吗?该我问了。”谢无争搁了水杯,走到病床边掸了掸灰,坐下:“如果我没听错,你刚刚喊的是‘烟景’?”

“你没听错。”

谢无争登时不笑了,拖长音调哦了一声,摊开手心,盯着他的眼睛。

“那这个……是你吗?”

哐当!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串钥匙,扣环穿过谢无争食指,环上的东西竖直垂下,说是一串还不如说只有一把钥匙,另一挂件是一个方形的手掌大小的硬板塑料壳,边缘被透明胶缠住,中间压着一张照片。

一张男人的脸,眼珠好似灯泡,嘴张得可以塞的下一个碗。

是他的脸。他那天跑了半个林城才买到一款适合程烟景的相机,壮志雄心地想要拍遍林城的山河日月,花鸟鱼虫,把花花宇宙搬进这间狭小的诊所。

「这是什么?」

「哦,这不是我拍的,我让店员教我怎么用,结果她对着我拍了张……忘了拿出来……」

这张照片被程烟景做成了钥匙扣,一直带在身边吗?乐易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朝谢无争走去。

谢无争却收了手,把钥匙拽回手心,笑得玩味。

“烟景居然把别人的照片挂在钥匙上,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火滋滋地响,热腾腾的蒸汽从壶嘴喷出来,乐易从壁橱里取了杯子,放到水龙头下冲洗了一番,并排摆在案几上,又关了火,把开水灌进去,俨然房屋主人的样子。

“你很熟悉这里。”谢无争说。

乐易递了一杯给他:“一直想搬过来。”

谢无争不禁扭头看了他一眼:“睡过了?”

乐易一怔,竟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嗯。他在哪儿?”

杯口冒着氤氲的水汽,谢无争把杯子搁到一边:“他走的时候没告诉你?”

乐易心口像被划了一刀,僵硬地说:“没有。”他若是知道,就不会让程烟景走了。

“如果他不让你知道,我自然也不会告诉你了。”

乐易强忍着不悦:“那你来做什么的?总不是为了浇花。”

谢无争翘起嘴角笑了一下,走到程烟景床边,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收音机,“当然不是,烟景落了东西。我第一份工资就买了这个送给他,他总不记得随身带着,我很难过。”

听上去程烟景和谢无争在一起,回蛮城了?乐易稍稍放下心来,转念一想,谢无争更像故意激他,又很生气。

乐易:“程烟景说你是他哥哥。”

“确实是。”

“他姓程,你姓谢。”

谢无争无所谓地摊手:“谁还没有个表哥什么的。”

嬉皮笑脸的表情像一根刺,乐易愠怒道:“程烟景是弃婴,被人丢在石壕村的壕沟里,后来被程四捡到才活下来。石壕村那荒山老林,蛇虫比人多,更别说壕沟里还有刺,野猪都能被刺死。你们家为了扔掉他,还真是费心。”

谢无争没想到乐易会说这番话,骤然收了笑,抿着嘴想了会儿,才说:“你倒是知道得清楚,烟景说的?”

乐易摇摇头,面无表情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就是程烟景什么都不说,两人才僵成现在这样。

“好吧,你要是这么说,我就不得不为我家人正名了。”谢无争有点生气了,“我承认我爸把他领回家的时候,我还以为我爸作风出了问题,不过后来我发现他和我爸长得完全不像。”

“他是领养的。”

乐易身体一僵:“你爸?”

谢无争满不在乎地拨弄着收音机,捣出沙沙的声响:“谢明峰。是个警察。”

乐易的肩膀细微地颤动了一下:“我见过。”

谢无争惊道:“你见过?”

“说来话长。”乐易喝了口水,热流顺着喉管蔓延,翻滚的胃才舒服了一些。他垂了眼,淡淡地问:“程烟景什么时候回来?”

谢无争看着他,脸上阴晴不定,走到窗边,一手插进裤兜里,一手推开窗,让阳光照进来。

谢无争往后一仰,靠在墙边:“他不回来了。

第38章

乐易觉得谢无争是上天派来玩他的,上一次谢无争来林城,开车带走了程烟景,他不明不白地守了一天;这一次,他正寻思着是不是要去蛮城把人绑回来,谢无争就说「他不回来了」。

狗屁。

什么叫不回来了?!就算他们之间有扯不清的过去,诊所那五盆绿植还稳当当地摆着呢,程烟景可心疼这些花花草草了,不可能不要了。

乐易气鼓鼓地问:“什么意思?”

谢无争倚着窗,细长的眸子藏在金边眼镜后面:“半年前烟景离开家,说要独自生活,但他答应过我父母不会走远,会经常回来看看。现在他回来了,我爸妈高兴坏了。”

谢无争望着窗外,继续说道:“可这次,却是来我们告别,说要去更远的地方。”

乐易打了个冷颤:“更远的地方?”

“或许沿海,或许北方……我不知道。”谢无争说:“你知道他的性格,深得可以填满一个太平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要走,只好想别的办法。”

他晃了晃钥匙扣,乐易的照片透着波纹似的光:“他在林城,发生了什么?”

谢无争昂着头,像抻长脑袋的鹅,笔挺的西装和话音里的傲气,仿佛无意识地施展魅力和手段,让乐易有种隐隐的压迫感,可眼下他想追回程烟景,似乎绕不开这个人。

既然是程烟景的哥哥,以后还得跟着喊哥。乐易咬牙,泄气地说:“一些很久以前的破事被翻了出来……他在躲着我。”

十三年前的故事,除去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和噩梦般的心理创伤,其实只剩下干瘪的框架,无非就是卷进一场罪恶,就像经历过一场大火,烈焰真实地烧过,他也真真切切地撕心裂肺过,只是后来,故事被时间搁下了,再也感受不到那日的温度,就连想添加一些潸然的描述,都觉得矫情。

谢无争细细听着,满脸都是阴沉,乐易讲完,他也不说话,像个泡得发霉的木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程海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乐易想了想:“应该是看了一段网上的视频。”

“什么视频?”

乐易掏出手机:“这个,拍到程烟景了。”

谢无争迟疑地接过,蹙着眉头看完,又问:“烟景给了程海燕多少钱?”

“不清楚,挺厚一叠,好几千块吧。”

“操。”谢无争突然骂了句,乐易一愣。

谢无争穿着浅灰色西装,配个金边眼镜,特别斯文,这一张嘴,让乐易也跟着紧张。

“怎么了吗?”

谢无争摇摇头:“谢了,我得回去了,这个傻弟弟真让人不省心。”

乐易倏地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等等……”

“别抓着我,”谢无争猛地后退,打掉乐易的手,耳语似的哼唧:“你是不是以为,烟景是为了避开你才走的?”

乐易猛一抬眼:“难道不是?”

“他要离开你,只需要回家就好了,反正你也找不着,没必要去更远的地方。”谢无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他是想避开程海燕。”

乐易一颗心快要从喉咙口蹦出来,程烟景没有要离开他!这个想法让他仿佛从深沟里爬出来,重见天日。他六神无主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面前只有一个看上去高高在上的谢无争,只好原地转了两圈,拦在他面前:“带我去见他。”

谢无争是唯一的线索,不能放过。

“既然你知道他在哪儿,我不可能让你走,除非你带上我。”

谢无争呲地一笑:“你拦得住我?”

乐易:“可以试试。”

第39章

银白色的宝马740Li看上去和谢无争一样,严肃里带着点儿高傲,墨绿色的车窗完全阻隔了外界的噪音,车里安静得趋近冷场,谢无争瞪了乐易一眼,没好气地把速度踩到七十迈——

弟弟怎么看上这么个横冲直撞的……生物。

窗外景色飞驰着倒退,驶过蛮城高速收费站时,乐易心里咯噔沉了一下,他厌恶这个城市,却又这么轻易地来了,一旦有了更大的欲`望,那些不能忍受的,就变得不痛不痒了。

在程烟景和过去的纠葛之间,他只要程烟景。

绕过弯弯曲曲的街,宝马停在一座独立的小院前,院前的铁栅栏上绕着月季和三角梅,其后是一栋两层小楼,正门上金色的“沉香堂”三个字庄重大气。

“沉香堂?”

谢无争摇下车窗:“中医馆,算是总部吧。烟景的推拿就是在这里学的,林城那个只能算分店。”

乐易哦了声,正要下车,谢无争又说:“你进去之前,有一些事情……关于烟景。”

伸向车门的手霎时收了回来。

十三年前,蛮城市区一栋老式居民楼内,17岁的谢无争看着一脸温柔的母亲,和母亲腿边瘦得跟野狗一样的孩子,忍不住问:“爸,你在逗我吧?”

谢明峰挠着胳膊,伤口正结痂,总是痒:“没逗你,你妈挺喜欢不是吗?她都打算带他落户了。”

“你没对不起我妈吧?”

“小兔崽子想什么呢,这孩子是个孤儿,姓程,叫……”谢明峰想了半天:“婉萱,你取的什么名字来着……”

“烟景。程烟景。刚好和咱们争儿相配。”谢明峰的妻子,陶婉萱牵着瘦小的程烟景:“烟景,叫哥哥。”

程烟景穿着纯蓝色的衬衣,胸口别着黑色领结,一看就被精心打扮过,可他瘦得皮包骨头,衬衣里空荡荡的,像套了个救生圈。

真小啊。

这是谢无争见到程烟景的第一个念头,在此后的十余年里,这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一直在脑海里挥散不去。

“至于我爸为什么突然领养一个孩子,听我妈说,是他出警把烟景眼睛弄伤了……”

乐易心里一凛,低下头闷声说:“他眼睛是我弄伤的。”

谢无争一皱眉头,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当年那些事,我不清楚,但我爸一直后悔没把烟景看牢了。”

“烟景虽然来到我家,可和谁都不亲近,刚开始那会儿,他总是偷偷地跑回石壕村,我们以为他不适应城里的生活,后来才发现……”谢无争放倒座椅,仰望星空似的望着绒黄的车顶:“他只是不喜欢我家,尤其是我爸。”

乐易余光扫了一眼谢无争,一种难以形容的共情止不住地往外冒。过去像一把刀,在他和程烟景之间划下一道鸿沟,让彼此对立和忿恨,可这一瞬间,他完完全全能体会到程烟景面对谢明峰的纠结,就像他面对耿青城一样。这种奇怪的、微弱的共情让他既惊喜,又觉得讽刺。

“说起来,烟景能留在我家,还是因为他没有家了。”谢无争苦笑:“程海燕出狱后把他赶了出去。”

乐易咬着嘴唇上干裂的皲皮,想起程海燕唧唧喳喳、鸭嗓一般的怪叫,泛起一阵恶心。

谢无争缓了缓,换了话题:“后来烟景视力恶化,就在这里学手艺。这里供盲人住宿,他一心想搬出来住……我们觉得这样也好,如果没办法强融,至少让他自在。”

“正因为他搬出来了,所以我们一点儿都不知道,这几年程海燕一直在找他要钱。”

谢无争微微扭头,看向窗外:“直到我的妻子,夏妍妍因为这个住院。”

乐易吃惊地抬起头,只看到谢无争骨感的下颌和金色的眼镜脚。

“妍妍很喜欢烟景,别误会,她们很合得来,烟景在我家和在妍妍面前,就像两个不同的人,一个拘谨一个轻松,妍妍也经常到这里来看望烟景,被她撞见了。”

乐易惊道:“撞见程海燕找程烟景要钱?”

“是的。”谢无争平静地说:“她找烟景要钱,应该不止一次了。只是那次刚好被妍妍看到,妍妍气不过,追上去想把钱抢回来,但她……摔倒了。”

“就在那儿。”谢无争摇下车窗,指着小院门口的一道石阶:“听说直接滚了下去,把烟景吓坏了。妍妍那时刚刚有两个月的身孕。”

谢无争说得轻描淡写,乐易听着,只觉得心惊肉跳。

“好在后来没事,但他被我爸狠狠骂了一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爸冲烟景发脾气。”谢无争顿了顿:“我想我爸也不是真要骂他,只是烟景一早告诉我们,这事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烟景才离开蛮城,他心软,既不想和程海燕起冲突,又不想让我们失望,所以想换个地方躲一躲。”

谢无争叹气:“没想到躲到林城,还是被找了去。”

乐易心悸得厉害,如果不是他被拍了视频,程海燕也不会找来,偏偏他还给程海燕指了路,宛如帮凶。

“程烟景为什么要给程海燕钱?”

“我不知道,我们没你想象中那么亲近,或者说,他对我家没那么亲近。”谢无争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半晌后才轻声开了口:“或许还是当程海燕是他的亲人吧,我猜的。”

乐易听到这话,悄悄皱了眉。

车窗微微暗了一下,一只浅白色的蝴蝶飞了进来,扑哧撞上前窗,又惊慌地飞出去,谢无争盯着这只仓惶逃离的小生物,淡淡开了口:“烟景好像一直在漂泊,从不知道在哪儿的亲生父母,到程家,再到我家,到林城,现在又要去别的地方……我不想他这样。”

谢无争动了动,却是掏出钥匙扣,乐易的照片贴着孤零零的钥匙,像船儿载着小小的人。

“你能劝他留在这里,不要走吗?”

钥匙摇摇晃晃,乐易一把抓过,他现在只想紧紧抱住程烟景,咬着牙说:“不能。”

“我要把他带回去。”

第40章

沉香堂。

和林城的小诊所不同,这是一家规模很大的中医馆,墙上挂着龙飞凤舞的书法,厅里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乐易没空欣赏医馆的韵味,在人群中搜寻熟悉的身影,面色枯槁的病人和白大褂们像蚂蚁似的来回奔波,可哪一个都不是程烟景。

谢无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朝前台走去:“烟景呢?”

“谢律师,您来啦!”前台小姑娘扬起一个绚烂的笑:“程大夫在后院呢。”

谢无争温柔地说了谢,便朝一扇偏门走去,乐易连忙跟上。

绕过一道影壁,竟是一处别院,墙面被浓密的藤叶覆盖,绿油油的,谢无争停下脚步,拦住乐易往里瞧了瞧,压低声音:“我就不进去了。”

乐易正疑惑,却见谢无争转身往回,他也没心思去琢磨谢无争,深吸一口气,朝院里走去。

庭院幽静,远远地,有个小人儿蹲在一片翠竹下,竹下有一湾浅浅的人造池塘,那人蹲在池边,一动不动,像一个白色的小山包。

熟悉的背,弯曲的时候绷成一道弓,他的手无数次沿着它一直滑到尾椎,在紧实的、温热的臀肉上流连;腰身还是那么细,他单手就能环住,乐易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终于见到了。

真的见到了,后怕却上来了。

他一直坚定地爱着,就算谢无争不来,他也会想办法寻找,让耿青城帮忙,或者登报、发微博、电台寻人,反正一定会去找。可人海茫茫,万一他用尽力气也找不着呢?程烟景那样静悄悄地走了,万一从此天南地北,再也见不到了呢?

程烟景从不歇斯底里,可谁也不知道,他平静外表下的沟壑究竟有多深,更不知道他何时会纵身跳下。

多让人害怕。

他脚步虚晃,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重了就会粉身碎骨似的,轻轻地,轻轻地,站到那人身边,带着一肚子心酸和埋怨——

“你又不看我。”

时间仿佛悄悄停了,那人手指定格在水面上,涟漪顺着指尖散开,红彤彤的锦鲤受到惊吓,四处游蹿。

“我知道是你。”弓起的背明显缩了一下,像竖起全身毛的猫,肩膀微微颤抖:“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你站在门口,我就听到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脚步声,天地间的琴声。

程烟景手指拭在水面上,却像是伸进熔岩里,手指在熔化,滴滴答答,心脏不受控制地跌宕,轰轰隆隆,如岩浆翻滚。

他双腿无力了,有些颤,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的池水是一团氤氲,锦鲤是雾里的红色火焰,一簇又一簇地灼烧。

程烟景抬起头,竟是红了眼睛:“我,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心一瞬间就化了,一句话让乐易从云端回到地面,踏实了,幸福了,多亲密,好像温存后的呢喃,那么柔软,还带了点儿娇嗔,像在说又弄脏床单了,又沾到衣服上了,又射到里面了,反正都怪你。

是是,都怪我。最好一辈子都怪我。

乐易扶起他,轻轻吻了一下洇湿的眼角。

没想过是这么平静的见面,准备好的道歉,完全派不上用场了,干脆跳过那些琐碎,乐易开口:“我来接你回去。”

程烟景一僵,心止不住的乱跳,不自然地侧过脸,朝外望了望:“我哥刚刚也在外面吧。”

“嗯,他走了。”

程烟景缓缓走到石凳边坐下,揉了揉痉挛的小腿:“我……不回去了。”

“为什么?”

为什么……程烟景动了动嘴唇,牙齿磕磕打颤。为什么乐易能这么坦然地和他说话,他仅仅是站在乐易面前就很吃力了,他脑袋里一团乱,黏黏糊糊,和他的眼睛一样,什么也看不清,懵里懵懂。他知道该躲开,又不想躲开。

乐易抓住程烟景的手:“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如果是我妈的案子,那和你没关系……”

“不是的……”还是有关系的,程烟景痛苦地侧过脸。

乐易心口突然就是一阵紧,喃喃道:“那是因为你恨我么……”

程烟景越发不知道怎么说好了,只听乐易又说:“对不起,弄伤了……你的眼睛。”

乐易的声音含含糊糊,像一团棉絮,程烟景愣了半天,没想明白,恍恍惚惚的“咦”了一声。

这一下,乐易也愣了,磕磕巴巴地说:“你的眼睛,是掉进壕里被刺伤的吗?”

程烟景疑惑地看着他:“是啊。”

乐易紧张道:“我踢了你一脚……”

程烟景茫茫然,好半天没说话,乐易觉得自己被钉在绞刑架上,绳子一点点缩紧,慌张地等待着审判。过了好一会儿,程烟景才说:“其实……我不太记得了,那天很乱,有很多人,我分不清谁是谁。你也在吗?”

乐易骤然睁大眼,急了:“在壕边,你抱住我的腿,我踢了你,然后你才……”

“哦,是你呀。”

哦,是你呀……

乐易僵住了,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就像他无心放了一把大火,烧了谁家的房子,他内疚后悔,恨不得时间倒流,冲向火场把它扑灭,可房子主人轻描淡写地一声,哦,知道了,带过了。

程烟景笑了,像是在回忆:“你十五岁就那么高了呀,我还以为在那儿的都是警察呢……”

乐易怎么也笑不出来,担忧地看着程烟景,那时程烟景哭着喊着、被一群警察拦着,这些他都不记得了吗?他突然泄气,把程烟景的手箍得紧紧的。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儿来道歉。”这样就能在你离开之前,把你留下来。

程烟景停顿了会儿,轻声说:“你故意把我踢下去的?”

“不是,我怎么会,那时候慌了……”

“那就是了,不用道歉。”程烟景只是微笑:“我的眼睛,很早很早前,我就接受它了。它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管与生俱来的,还是谁带给我的,已经不重要了。”

乐易这才认真的看向程烟景,程烟景脸色淡淡的,如同他说话时云淡风轻的语气。他后悔了,心疼了,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抱得紧紧的,含着、捧着、揣着。他还在纠结程家对他的伤害,可程烟景,被他弄伤的程烟景,对他说,不用道歉,那不重要。

他爱了多好的一个人啊。

“那为什么不跟我回去,是因为程海燕?”乐易轻声问:“她一直在勒索你吗?”

程烟景差点跳起来:“没有。”

“为什么要给她钱?”

程烟景收敛了慌乱,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乐易不确定那是茫然还是沉默,只是程烟景一旦露出这样的表情,便是一颗心又收了回去,关进厚厚的石墙里,敲不开了。

果然,程烟景不说话了,石像一样静坐着。

乐易轻叹一口气,他不沮丧,反而有一丝能窥到程烟景内心的欣喜,他越来越了解他了。

他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们回去后,就同居吧。”

“我和你一起住在里屋,如果你嫌里屋太小,我就把隔壁租下来,买下来也可以,我这些年还是赚了一些钱的,我们一起住。”

程烟景睁大了眼,连同那鼓起的右眼都像被撑开,慌乱和欣喜同时写在脸上。

乐易吻了吻他的手:“不用怕程海燕,我可以告他,还可以找耿警官,你什么都不用做,交给我。”

“别,”程烟景的眼神霎时暗了:“别伤害她。”

乐易不置可否,坚定地说:“总之,你先跟我回去。”

程烟景沉默着,心里疯狂地说‘不’,牙齿却咬得紧紧地,没舍得把不字说出口,他像是被一汪温水泡着,浑身发软。

一阵风吹过,连风声都像是层层叠叠的交响乐,乐易跟着沉默了会儿,小心翼翼地换了话题:“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程烟景垂下眼。

“别说不想,这个怎么解释?”乐易手伸进口袋,掏出明晃晃的钥匙扣。

程烟景身子一颤,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怎么……”

“谢无争给的。”

程烟景一把抓过来:“他偷的……”他明明挂在宿舍墙上。

乐易:“……”现在别管什么谢无争了。

“小偷兄弟,他偷你的钥匙。”乐易挑起嘴角:“你,偷我的照片。”

照片都是乐易给他的,怎么算偷,程烟景心底那股冷清又上来了,忍不住说:“本来就是我的。”

“是,都是你的,人都是你的了。”乐易得意地贴近程烟景耳边:“你看着它自 慰了吗?”

“你?!”怎么突然就扯这种事。

乐易笑了声,既然彼此还是相爱着,那就简单多了,他揽过纤细的腰身:“好了,宝贝儿,跟我回去。”

程烟景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可是……我……”

第41章

宾来客往,前台小姑娘笑得灿烂。作为城里最大的中医馆,沉香堂不缺生意。

乐易冲到她面前:“能联系上谢无争吗?替我给他打个电话也行。”

小姑娘眼珠一转,指了指门口,谢无争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乐易吃惊:“你没走?”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关心他。”谢无争站起身:“怎么样?”

乐易抿了抿嘴,闷声说:“程烟景不肯回去。”

“你能找到程海燕吗?”乐易烦得很,不知道程烟景在顾虑什么,至少不是真的想离开他,“如果真是为了躲程海燕,那我要见她。”

过去纷乱成结,他就一个一个解开。

不愧是律师外加警察的儿子,几通电话后,宝马740Li已经行驶在去石壕村的路上。和十三年前相比,石壕村的风沙少了,路面装了路灯,算是随着时代进步。夜色暗了,却没几盏灯是亮着的,隔几百米才有那么一盏咝咝闪着光,聚满了飞蛾,像风干的牛粪引来成堆绿头苍蝇。

乐易胃里抽搐不止,渗了一身汗,手心滑溜溜的。

谢无争关心地看了眼:“你没事吧?”

他想吐,汗水像密不透风的油布捂住他的嘴,但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乐易侧过头去,他还是惧怕这里,总让他想起死亡、噩梦、乱坟、尸体,以及无法忍受的愚昧和脏。

为了一个人,任过往把最深的恐惧再掀一次。乐易闭上眼,默念着程烟景的名字,像从中汲取力量。

穿过一条小路,两人停在一栋砖瓦房前,赤膊的男男女女正围在一圈打麻将,发出唧唧嘎嘎地笑声。屋子破旧不堪,墙面上的粉都脱了大半,麻将桌倒还是电动的,一张张油腻的脸在白炽灯下如同注了水的猪肉。

谢无争走上前:“程海燕。”

程海燕甩着肥厚的胳膊,打出一张二筒:“你谁呀?”

谢无争一抽嘴角:“谢明峰记得吗?是我爸。”

一伙人止住笑,大喊警察来啦,见了鬼似的逃窜,愚蠢、怯懦又自作聪明。程海燕暗暗叫苦:“警察同志,我们这不是赌博,就玩玩,玩玩。”

谢无争嘲弄道:“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那这大老远的……”程海燕叹了声,突然眼睛亮了,一拍大腿:“哎唷哎唷,我知道了,那就是为了狗子来的呗,那个丧门星,程四就不该把他捡回来。”

程海燕倚在门上,从兜里抓了把瓜子,咧着嘴嗑着:“听说你们家养了他,啧啧,还是警察同志有勇气。”

乐易实在看不惯程海燕,强压着内心的翻涌:“你什么意思?”

“你又是谁啊?”程海燕斜了一眼,惊喜地说:“哎唷哎唷,我见过你,视频上那个小兄弟,上次谢谢你啊。”

“少他妈谢,我是傅文婷的儿子,不是来听你废话的。”乐易恶狠狠地说。

程海燕睁大眼研究了半天,呸了一声:“他奶奶的,我就说狗子是个丧门星,我们去找他还能撞上你了。”

“小兄弟,你母亲那事十三年前就结了,我们牢也坐了,钱也赔了,当初把你妈送过来的是姓马的媒婆,跟我们没关系,她还跟我们保证尸体没问题,我们也是不明不白坐了一年牢。”

乐易咬着牙,若不是念着程海燕是程烟景小姨,他早就一拳挥过去了。

“如果不是你们要尸体,我妈怎么会遇害!”

“这话你就说错了,咱们这村单身男的下葬都赶这么一出,从来没有谁被抓去坐牢,那尸体都是干干净净的,”程海燕打了个嗝:“我的意思是,不惹麻烦的。”

“咱们只要尸体,不要人命,真怪不到我们头上。”

“你?!”这些愚昧无知的人!乐易气急了,一拳头挥去!眼看就要落在程海燕身上,一个瘦个儿的男人猛地冲出来,挡在她面前。

程海燕的老公,一个寡言少语的男人,十三年没长一块肉似的,瘦得皮包骨头,被乐易打得连退好几步,跌在地上。

程海燕忽地大叫起来:“你怎么还打人啊?!警察同志,他打人!”

谢无争叹气地把乐易拉到一边,嘴里却是护短:“我不是警察,我爸才是,需要的话,我打个电话让他来。”

“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啊?”男人像是不觉得痛,坐在地上满脸无奈:“好好说,别动手。”

乐易气急了:“为什么一直找烟景要钱?”

程海燕大嚷:“我没要啊,他自己给我的。”

谢无争冷笑:“看来真要我爸来问了。”

“别别,”程海燕真的怕谢明峰,扶着男人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他当然要给钱!要不是他,我们才不买尸呢!”

乐易和谢无争同时怔住了。

石壕村的鬼葬习俗,大概能追溯到千百年前,反正村里祖祖辈辈都认这个理,如果家族中有孤坟,就会引来亡魂作怪,家宅不安。只是到了程海燕这一辈儿,习俗又添了新料。

就在程四死的头两年,村里一户姓王的人家死了儿子,孤孤单单地给葬了,结果没两天,那户人家被野猪拱了门,老母亲当场就被咬死了。后来没多久,另一户也遭了野猪,村里都说因为那户的儿子病死了没给合葬,才遭来野猪。

村里的壕沟就是防野猪的,这野猪怎么就跑进屋了?村里那么多人,偏偏进了这两家!这事闹得人心惶惶,故事越传越玄乎,到后来变成了家里有孤坟的,和坟头最亲的人会被野猪咬死。

怪就怪在,这么一传开,那姓王的老父亲赶紧给儿子买了具女尸重新下葬,另一户也照做了,还真就没遇到什么怪事,一直顺风顺水活到现在。

村里更加坚信流言,连孩子都会背一首古怪又阴森的童谣——

种粮食,

娶媳妇!

没媳妇,

就招鬼!

招来什么鬼?

招来野猪鬼!

野鬼要捉谁?

谁最亲近就捉谁!

……

直到程四孤零零地死了。

程海燕揉着男人脸上的淤青:“小兄弟,我们是有苦衷的,程四和谁最亲?还不就是那狗子,我们也是为了狗子能活命嘛……”

“放屁!”乐易隐约想起,那日程海燕在诊所说过「要不是我们,你哪里活得到今天哟」,想不到还有这层意思,程海燕就是以此‘要挟’程烟景的吗?他气得牙痒:“你就是在给自己的罪行找借口。”

谢无争怕他又动手,只好打圆场:“行了,这些村里人没读过书,你跟他们讲什么道理。”

程海燕一听,不高兴了:“哎唷哎唷,你们城里人了不起啊,读过几年破书就看不起人啊!”

真他妈找揍。谢无争气得想亲自动手:“程海燕,我告诉你,你的行为已经构成敲诈勒索,如果再出现在烟景面前,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至少是3年以下有期徒刑,要是你还想再做几年牢,大可以试试。”

程海燕吓得白了脸,嘴上却是不服输:“哎唷哎唷!吓我啊!”

“你可以去打听一下,蛮城最大的律师行就是我开的。不信的话,问我爸也可以,他应该很愿意给你普普法。”律师的嘴又尖又快,说话一套一套的,吓几个乡下人绰绰有余。

“别别……”一听到谢明峰,两人又怂了。男人慌慌张张把程海燕拉到身后:“好了好了,海燕出狱后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受不得刺激,我们知道了,知道了……”

谢无争瞥了眼,程海燕身材臃肿,脸上油光闪闪,倒不像是精神状态不好的,故作姿态地哼了声,把程海燕吓得缩了好几步。

乐易看到她嚣张又窝囊的样子就来气:“所以,程烟景一直相信这个狗屁不通的童谣,而你们捏住这个把柄找他要钱?”

“真的是他给我们的!”程海燕不死心地喊,却被男人捂住了嘴。

男人带着哭腔说,警察同志,咱们村都信这个。

夜已经深了,乐易和谢无争慢吞吞的挪着步子,两人都没说话,像失去了开口的兴趣,乐易在袖内暗暗攥了拳头,捏紧阴冷的风。

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海燕的老公气吁吁地追上来。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和程海燕相比轻得宛如尘埃,却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在她面前,像个爷们。

追上了人,男人也不敢说话,颤颤巍巍地递了两根烟。

谢无争回道,我不抽烟。男人只好又看向乐易,眼巴巴地像条狗。烟是最便宜的渡江,两块钱一包,抽起来跟嚼卫生纸差不多,但见男人唯唯诺诺地讨好,乐易才接了。

男人放心地舒了一口气,才开了口:“我看着狗子长大的,那天我和程四一起去捡柴,看到沟里有个婴儿,他也不哭,我还以为是死婴,是程四非要下壕里看,才把他捡起来,结果发现还是活的。”

“我那时候刚和海燕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程四没媳妇,就说他来养。我说他一个男人,又穷又没奶怎么养,结果程四每天熬米汤,把这孩子给拉扯大了。”

“虽然瘦了点儿,但也是活下来了,我看着也高兴。”

“狗子乖得很,从小说什么就听什么,说什么就信什么。程四跟他说,他是树上长出来的,他都信了好几年。”

“我和海燕坐牢那会儿,听说他回来过几次,被村里人骂得厉害。就那下葬吧……”男人胆寒地看了乐易一眼,见他没要动手的意思,才继续说:“这么多年村里一直这规矩,可出了程四的事儿后,我和海燕都被抓了,就他没事。村里都骂他是丧门星,说是他招来警察,坏了村里的规矩,海燕也觉得他晦气,才把他赶出门。”

乐易一肚子怒火:“他那时候才多大,十二岁,你们就把他赶了?”

男人不敢吭声,掰着手指头,紧张地说:“他不是被谢警官收养了嘛,再说这村里真的容不下他,他留在村里也受气……”

“出了狱,我们也不好过,田都荒废了,有些还被别人给占了,所以才……”

才找烟景要钱?谢无争哼了声:“有钱打牌,没钱种地。”

男人涨了脸:“这……”

乐易:“继续说。”

“没什么要说的了,狗子虽然生在这村里,但这村,你们也看到了,能出去就别回来了,”男人垂头丧气:“我也希望狗子能过得好。”

“你们别去找他要钱,他自然能过得好。”乐易把烟叼在嘴里,一股纸浆味儿,又恶心地吐出来。

男人连连摆手:“不去了,不去了。”

夜静得像空巢,壕沟里泛着腐烂牲畜的臭气,两人走回路边,谁也没有要上车的意思,在恶臭中倚着车门发呆。

乐易烦躁地问:“你信吗?什么童谣的……”

谢无争想翻白眼,无法掌控生活的人才迷信,他没有不能掌控的:“我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

程烟景信了。

他生在这里,还没获取知识,先被引入无知的路,善良又愚蠢。说买尸是因为他,他信;说他招来了警察,他也信;连村里骂他是丧门星,他都信……

乐易咬着嘴唇,凉意和愠怒在血管里撞击,把他撕成两半,又生气又无奈,狠狠地对天骂了句。

“他这个,傻逼!”

——

1、程海燕的行为不构成敲诈勒索,谢无争只是吓她。程海燕也不是真为了狗子才买尸,村里都这样做而已。

2、米汤就是煮饭时凝在锅面上的一层粥,农村妇女奶水不足的时候,会用米汤养孩子。

3、程烟景和乐易的生活环境是不一样的。乐易虽然高中辍学接了面馆,但傅文婷是个明白人,发疯也要给乐易交齐初中三年学费,让他把书读完(前文有提到),所以乐易虽然没受过高等教育,但在认知期是受了教育的;程烟景刚好反过来,他11岁之前是无知的,虽然后来跟了谢家,被很好的养了,但最该受教育的年龄,生活在很愚昧的环境里,所以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亲们自己理解吧,我就不局限了……

第42章

蛮城白天熙熙攘攘,过了午夜,静如一潭死水。程烟景缩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数不清的孑孓浮在水面上。

乐易总是猝不及防就出现,在林城是这样,回到蛮城也是这样。

乐易的故事,他从耿青城那儿听到过一些。十三年前,他像往常一样,摘了野花去看父亲,那时的他不知道警察为什么要来村子里,为什么要挖开父亲的墓。后来才知道,坟墓里的还有另一个人的母亲。这种感觉很微妙,好像冥冥中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穿引了两座城市,绕开连绵的山、蜿蜒的河、错综复杂的路和成千上万的人,唯独把他们绑在一起。

只不过这条线,名叫不幸。

对不起,害你没有妈妈了。

搬到林城后,程烟景从不离开诊所,生怕忍不住走到街对面,问,你过得好吗?恨我吗?可乐易什么都不知道地闯进来了,然后就失控了……

乐易的爱太汹涌,像龙卷风,浩荡磅礴,被龙卷风席卷的人还有什么好抵抗和挣扎的呢,那都是徒劳,只能被带到旋涡的中心,彼此纠缠。

「你看着它自 慰了吗?」

乐易说这话之前,程烟景没动过这心思,可现在就像干柴着了火,再也掩不住了。他摸亮床头的夜灯,光线其实无关紧要,他不靠眼睛生活,可此刻不一样了,他想看清照片上的人。

他摸出钥匙扣,凑到左眼边,照片上的乐易张着嘴,好像在舔舐他的眼睛一样,这样的绮念让他燥热,双腿间的东西早就耸立起来,把裤裆撑得满满的,小腹彷佛被火点燃,让他忍不住蜷起右手,把绷紧的欲`望从内裤里解放出来,裹住自己的前端,想象着乐易帮他套弄的样子,上下揉`捏……可怎么都不对,频率不对,力道不对,手指的温度不对,掌心的纹路不对,通通都不对,不是乐易的手,怎么不痛快,高`潮就差那么一点,却怎么也够不到。他开始焦躁起来,欲`火烧遍了全身,呼吸不由得粗重了,顶端也越来越湿,可还是不够,不够,想要乐易的……

“乐易,摸我……”程烟景小声喘着,幻想乐易的动作,乐易是怎么弄他的?手指握成圈,拇指摩挲着龟`头,在顶端的小孔旁画着圈,揉扯顶端的皮肉又推回去,还会恶作剧地故意翻开那小孔,每次都疼地他差点大叫,可是那痛感瞬间就被舒爽取代,是了,乐易就是那么粗暴,和他的爱一样,一点都不懂得收敛。程烟景想象着,眼里满是水光,只觉得身体要发狂了,快感一个接一个的涌上来,呻吟从齿缝里泻出来,他夹紧双腿,阴`茎烫的像火炉似的,透明的汁液不断从前端溢出,湿了满手。

钥匙扣啪嗒掉在地上,在安静的房间里宛如深水炸弹,一声闷响,吓得程烟景一阵颤栗,喷出一股又一股的白色浊液。

欲`望一旦开了闸,就收不住了。

第二天,程烟景醒来时,裤裆里黏糊糊的。他梦到了乐易,梦见和他翻来覆去的做 爱,他缠住乐易的腰,嗯嗯啊啊地说还要……

“什么‘还要’,我怎么会做这种梦……”程烟景板着脸,又气又羞地洗着内裤。

“程大夫,”前台小姑娘极有礼貌地敲门:“推拿VIP3号间有客人,你能上钟不?”

“知道了!”程烟景忿忿地把内裤拧干。

程烟景十年前就进了沉香堂,是这里元老级的大夫,后来谢无争入股了这家医馆,他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需要他上钟的情况不多,除非是重要的客人。

程烟景推开包间门就愣了。

“以为我走了?”乐易靠在床边,笑眯眯地:“不把你接回去我怎么会走。”

程烟景看了看厅外人来人往,只好先带上门:“我……不回去了。”

乐易像没听见似的,打量着包间的陈设:“总部就是不一样,还有VIP包厢,隔音吗?”他伸手敲了敲墙面,“在这里干 你,感觉会很不一样。”

程烟景想起昨夜的 氵壬乱,脸唰地就白了:“我走了。”

乐易叫住他:“别别,我真是来推拿的,交了好几百块呢。”

程烟景皱了眉头,倒也停下脚步:“花这冤枉钱做什么。”

乐易脱了上衣,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程烟景也不好矫情了,接了热水温手。

“花在你身上怎么能算冤枉,钱也好,时间也好,我都想花在你身上。”乐易趴在床上,冲着他笑:“哦,我的子孙也是。”

“你今天怎么了?发情了?”话还没说完,程烟景先憋了个大红脸。乐易发没发情不知道,他昨晚倒是切切实实发情了,还不知耻地说什么‘还要’。

乐易哪里知道程烟景昨晚肖想他,接着说:“是啊,你要负责。我这根东西,想你了。”

程烟景擦干手:“再说我真的走了。”

“好好,不说了,”乐易侧起身子,指了指下身:“不过你等会把我按勃 起了,可不能怪我。你知道的,这玩意不受控制。”

程烟景迟疑了,乐易曾被他按到勃 起过,该不会真在包间里要了他吧……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乐易一把抓过他的手,双双跌在床上,又一个翻身,把他压在身下。

程烟景大惊:“你……”

“很多事,都不是我能控制的。如果我能控制它,我就会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它发生。”乐易紧紧贴住程烟景:“比如我母亲的死。”

“我有和你讲过我母亲吗?”

程烟景心一沉,觉得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样,乐易散发着某种危险的气息,他直觉地想要挣脱,却被乐易压得死死的。

“我很小的时候,我爸跑了,到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我妈也疯了,清醒的时候,她照顾我,不清醒的时候,我照顾她。”

程烟景愣住了,忘了挣扎。

“突然有一天,她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从锁着的房间里出去的,好多次我都在想,是不是我没锁好门,可人都去了,也没有答案了。后来我去报警,耿警官帮忙找……”

“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从那以后的十多年,我都会做噩梦,梦见我妈从土里钻出来……”他轻轻咬着程烟景的耳垂,“我都怀疑我会一直失眠到八十岁了,但我觉得吧,只要活着,总会有转机……”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遇到了你。”

“你的手,让我平静。”手掌覆在程烟景手背上,乐易轻轻撑开他的手指,十指交握:“仔细想想,会不会是我总会梦见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以前是我母亲,后来你出现了,就梦到了你……”

熟悉的体温贴着肌肤传来,阵阵酥麻让程烟景心慌意乱。

乐易慢悠悠地说:“你说过,你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不管与生俱来的,还是谁带给你的,已经不重要了。虽然这话从我这个害你受伤的人嘴里说出来很无耻,但对我来说也一样,因为遇到你,我和程家也好、过去也好、噩梦也好,都和解了。”

“那些都不重要了,现在你在我面前,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活在过去,我只要现在,只要能拥抱你,过去再好再坏,都是死去了的。乐易俯下身,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我讲完了,轮到你了。”

程烟景怔怔的:“到我?”

“是啊,我说了这么长一串,小时候的时候都讲给你听了,该你了。”

程烟景意识模糊,僵持着:“我没什么可说的。”

“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多讲一点,比如我到七岁还会尿床。”乐易笑了笑,像一只金毛犬似的舔着他的嘴角:“你呢?小时候尿床吗?”

程烟景:“……”

“穿过开裆裤吗?”

程烟景:“……”

“弹过别人的小鸡 鸡吗?”

“被人骂过吗?”

“有人说过是你招来的警察吗?”

“他们说你是丧门星吗?”

“被赶走过吗?”

“害怕过吗?”

“哭过吗?”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乐易在说什么?!

“你怎么?!”程烟景猛地清醒过来,身体止不住抽搐,挣扎着想往前爬,一贯沉稳的音调也变得慌乱。乐易像巨石压在他身上,钳制住他乱动的脚:“我说中了吗?”

“不是,没有……”

“不是什么,没有什么?如果我说错了,推开我,大声反驳我。”

不……别这样……乐易炙热的体温把他的思考力炸得乱七八糟,程烟景难堪地别过脸:“乐易,别这样……不要……”

“「不要想了解我」,「我没什么好了解的」对吧?你说过很多次了,从我追你的时候就开始说了。”乐易凑近他耳边,把每一个字都灌进他的耳朵里。“不用一再重复,你说过的我都记得。那你呢,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说了要朝你走,就不会停的。不管路有多远,都不会停的。这话,你记得吗?”

「我不管你的心埋得有多深,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态度,不管我们之间隔了多远,我都会找到一条路,然后朝你走,每一步离你更近。」

“这些话,以前适用,现在也适用,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我对你说的都不会变。”

程烟景不停地颤抖,身体绷得死紧,喘息一声比一声急促,乐易知道他不安,但一点儿也不打算放过他。程烟景要打要骂,他都不管了,只有眼前这一刻最重要。

他抓起程烟景颤栗的手指,贴在脸上:“我们亲也亲过了,睡也睡过了,我还没走到你心里面吗?”

程烟景努力想维持清醒,大脑却像缺氧似的晕眩,乐易还在紧逼,锢紧了不让他挣脱。

“谢无争说你要去别的地方,你是不打算告诉我吗?”

他小声哀求:“不是……”

“是不是我今天还能这样抱着你,明天再来,就会听说你又走了。我只配从别人嘴里听到你吗?”

“不是……”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假的吗?”

“不是……”

“那是你看我可怜,也是,我像条狗一样跟着你吧,你看不下去了,给点肉吃……”

“不是……”

“那就是我误会了,那天你冲下楼是我的错觉,其实你没有……”

“不是不是不是!”程烟景突然嘶吼,如同铺天的大浪,脑中一片空白:“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我不想下楼,不想出去,不想承认我也对你动心!可身体它自己动了,我有什么办法!”

他拼命摇着头,惊慌与紧张让他的尾音变了调,手在钳制下狼狈地挥舞着,像是在和乐易撕扯,又像是仅仅为了逃离恐惧。

“总算听到一句内心话了。”乐易长吁一口气,“你看你,想推开我,又不愿推得干脆,我就知道你也喜欢我。”

“为什么不想承认,你在害怕什么?”他吻上程烟景凸起的右眼:“告诉我,我帮你挡。”

第43章

两人以一种微妙的姿势僵持在床上,乐易压在程烟景身上,像情人一样肢体交缠,可程烟景缩成一团,脸色像水银一样白。

当巨变在刹那间发生,其实已经没有了思索的可能。那天,太阳病殃殃地挂在天上,村里来了很多人,蓝衬衫浩浩荡荡,像一群涂了色的骆驼朝远方迁徙,村里从没来过那么多人,程烟景也不知道那蓝衬衫叫警服。

混乱中他像疯狗一样冲撞,跌了一跤,两眼一黑地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撞击使他昏迷了小片刻,醒来时全身隐隐地疼,胳膊、背、腿、额头、眼睛……分不清哪一处疼得更厉害,迷糊中看到太阳落了,他扯着嗓子喊叫,却发不出声音,直到脚步声远去,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谢明峰跳下来了,不知从哪里瞧见了他,然后又来了一个人,把他拉上去,此后多年,程烟景想起,觉得他或许更应该待在沟里。

一夜之间,全都变了。

警察进村的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了整个村子。夏去秋来,田地里清闲下来,村里人的嘴却一点儿没闲着。穿红棉袄的中年妇女靠在土墙上,嘴里嚼着干苕片:“听说程四的坟被掀了,棺材都被抬出来了。”

“真邪门……”接话茬的是个年轻女人,叫娟儿。

“海燕和他老公被抓去坐牢了,说是警察直接上门逮的。”

“这是造了什么孽!”

“就程家那小的没事,说挖坟的时候就他在。”

“他在那儿干嘛?”

“谁知道,不过城里的警察把他带走啦!”

“也抓去坐牢了?”

“错喽,说是带回去养了。”妇女啧了声:“所以我说嘛,不看人亲不亲,要看理顺不顺。这警察来了,那娃子刚好就在,程家人死的死,抓的抓,就他野鸡变凤凰,搞不好以后就是城里人咯!”

娟儿张大了嘴,嫌弃又羡慕:“本事这么大呀,自己爹的坟都被掀了,还能当个城里人。”

妇女把苕片嚼得嘎嘣响:“坟里那个又不是亲爹,搞不好,城里那个才是……”

“程四才是我爹。”

程烟景发出细小地声音,却像深水里炸了雷,妇女像农田里的青蛙一样两腿一抖,苕片全撒了,脸上青黄红白轮着变了一通。

这娃儿什么时候在的?妇女收了惊恐的目光,在花棉袄上抹了抹油腻的手:“娟儿,田翻了没?”

娟儿一听,唱戏似的喊:“没呢,我田里的辣椒熟了,新鲜,给你摘几个。”

“那敢情好……”

程烟景冲着娟儿小声嗡着:“娟婶儿……”娟婶以前可喜欢他了,总爱给他吃的。

娟婶挽着妇女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走了:“跟你说喔,我家老李昨天不知道从哪儿刨了一根铁棍山药……”

“日哦,舒服死你咯,你明个还能不能下地哦……”妇女笑得 氵壬糜,水蛇一样扭着腰,又压低声音:“那娃儿什么时候来的哦,连个脚步声都没有,吓死老娘了。”

“不是说去城里了吗?怎么回来了……”

“不晓得撒,鬼鬼祟祟的,搞不好城里人都不要他。”

程烟景傻傻地看着两人远去,像脚上被绑了枷锁,挪不开脚步,过了好一会儿,才打了个喷嚏,从迷茫中醒来,绕过妇女的土房,沿着灰蒙蒙的路往家里走,山还是那山,路还是那路,可有什么不一样了,就像腐烂的桃子,表皮红艳艳的,内里已经黑了,程烟景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房门紧锁着,程烟景翻到墙顶,从一块破瓦片里取了备用钥匙,他的视力越来越差了,在层层叠叠的瓦片中看不清哪块缺了口,只能一块一块摸过去,划破手指头的那个便是了。

房间空荡荡的,锅里铺了一层灰,碗柜里还剩着一盘油炸豆腐,长了霉,闻起来像发臭的动物尸体。平时程四和程海燕轮流做饭,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想做点吃的,捡了柴火往灶堂里塞,可他太累了,躺在柴火堆里睡着了。月光从屋顶的瓦缝里泻下来,像天上长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程烟景被冻醒,打了个寒颤,反倒不觉得饿了,饿过头就没了进食的欲 望,把柴火捆好,想着幸好没生火,搞不好把屋子烧了。

过了几天,谢明峰找来了,褪去警服的谢明峰看上去只是普通人。

“学都不去上了?”谢明峰蹲下来,比程烟景还矮上半截,摸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回去吧,你要是喜欢这里,放寒假再来。”

第二年夏天,程海燕刑满释放,村里又热闹了,扎堆往程家钻,说是来关心,个个装模作样地客套,像看马戏团里逃出来的猴子,带着遮遮掩掩的戏谑,和无法探究的恶意,但程烟景是真的开心,逃课搭了黑车回家。

程海燕一看见程烟景,拿了扫帚出来。

“哎唷哎唷,这谁啊这是,这不是我们家狗子嘛,不对,看我这记性,现在不是乡下的狗子了,是那什么,城里的那什么狗,贵宾?金贵得很。”程海燕呸了声:“我看你别进这个门了,看你这身衣服,我们家怕是会脏了你的布料。”

程烟景僵住了,他以为程海燕出来了,他终于可以回来了。他不要待在城里,程四才是他的爹,城里那个不是,他挖了他爹的坟,抓了他的家人。

现在他家人回来了,嫌弃他的衣服。衣服有什么不一样吗?白衬衫搭牛仔裤,同学都这么穿。程烟景脸色煞白,仍不死心:“燕姨……”

“滚滚,瞎喊什么,谁是你姨,你就是个丧门星,我们养你,你害我们去吃牢饭。”程海燕愤怒地喊,好像越大声越能闹出点儿动静似的,“找你那城里的爹去!”

程烟景反驳着:“他不是我爹……”

“我管他是你爹还是你儿子,看到你就来气,滚远点,别把晦气带进来了。”程海燕提着扫帚磕了几道,簌簌抖掉灰,“我看你就去祸害城里人去,咱们这穷地方供不起你。”

程烟景在屋外坐了一夜,冰冷的夜风像针尖扎进皮肤,月亮还是像亮晶晶的眼睛,无声地看着他,山里的蛐蛐寂寞地叫了整晚,他和月亮一样,和蛐蛐一样,被孤立了。这次,没等谢明峰来,太阳升起前,程烟景自己回去了。

其实谢家对他不错,谢明峰走哪儿都乐呵呵地说‘这是我儿子’,妻子陶婉萱更是偏心,换着花样想把程烟景养胖一些,排骨汤、五花肉轮着上桌,谢无争都长了七八斤,程烟景一直那么瘦,陶婉萱一看到谢无争就来气,说他抢了程烟景的营养。谢家供他上学,带他寻医,日子那么美满,疼痛都随着时间远去了,让他差点就以为自己真的是谢家人了。

第44章

程海燕第一次到沉香堂的时候,程烟景刚上完钟,蹲在后院喂鱼,右眼已经看不见了,只能靠左眼辨别鱼的位置。程海燕大喇喇的冲进来,说房子旧了要修,家里没钱了,程烟景陡然想起自己是姓程的。

沉香堂生意好,他资历久,上钟的价格也高,城里的土豪就好这口,价格越高越能显派头,好像钱花少了就低人一等似的,扎堆往程烟景的vip客户名单里挤。程海燕开口就要五千,程烟景想了想,给了一万。

这一万,给出麻烦了。

程海燕红了眼,一万块啊!纸钞一张一张,红扑扑的,比小姑娘粉红的小脸儿还好看。村里人哼哧哼哧地养一年的猪,一头才卖500,程烟景这一给就是20头猪,村支书家里都养不起这么多。程海燕尝到甜头,隔三差五的要钱,次数多了,程烟景也招不住,可程海燕张口就讲程家的恩情,提醒他不能忘本。其实程烟景除了晦气,没有什么致命的缺点,还特别相信人,随便说点什么都当真,程海燕心里门儿清得很。

如果不是谢无争的妻子夏妍妍突然闯进来,程海燕下辈子都不用愁了。那天,程海燕数着钱走出沉香堂后院,和夏妍妍撞了个正着,一沓粉色的钱天女散花似的飘。

她急得趴地上,挥着胳膊往怀里扒:“哎唷哎唷,哪个不长眼睛的!姑奶奶跑这么一趟容易么,被你这一撞,钱捡不着了怎么办?!”

夏妍妍刚想道歉,就看到远处怔住的程烟景,再看程海燕穿着土里土气的花衬衫,地上的钱少说也有七八千,怎么看都不像是她的,忍不住问:“你是谁呀?”

程海燕眼里除了钱,哪里还有其他,头都不抬:“你又是谁呀,哎唷让一让,踩着我的钱了。”

夏妍妍疑惑地瞥了一眼,跑到程烟景面前:“小景,她是谁呀?”

程烟景很喜欢这个聪颖烂漫的‘嫂嫂’,夏妍妍总是甜甜的,一笑就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一看就欢喜。

“我小姨。”

程海燕恰巧在这时开了口:“下次把钱捆一捆,用个皮筋,要不用就报纸包一包,这万一吹漏一张……”

夏妍妍一听,不由得多看了程烟景一眼,程烟景木头似的站着,也不说话,目光空洞洞的,就像丢了东西,夏妍妍觉得不对劲了,冲到程海燕面前:“什么下次?!你们在找小景要钱吗?”

钱捡齐活了,程海燕挽起袖口,往指头上吐了口涎水,一张一张地点着,压根儿没看夏妍妍,甩着头走了。

夏妍妍气得又跑回:“你在给他们钱吗?!程家人不是不要你了吗?”

程烟景疲惫地苦笑:“别这么说。”

“怎么不能说?!她说‘下次’呢!这是个无底洞!不行,我要告诉爸爸。”夏妍妍口中的‘爸爸’是谢明峰。

程烟景小声拦着:“别告诉谢警官。”

“你怎么还叫爸爸谢警官啊!是爸爸呀!”夏妍妍气得跺脚:“气死我了!我去追回来!”

夏妍妍看着娇小可爱,没想到跑得飞快,程烟景一把竟没抓住,等他追出去,就听“啊”的一声,夏妍妍蜷在石阶下,痛苦地捂着肚子:“好气啊,没追到……”

程烟景霎时就傻了,妍妍有身孕,谢无争的孩子。黑暗和寒冷猛地袭来,十多年前的恶骂清晰地浮起来——

「你就是个丧门星!」

「我看你就去祸害城里人去……」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程烟景发疯似的大喊。

消毒水和药剂的味道糅在一起,像程烟景难解难分的心思,病床和墙壁白得像病人终日不见阳光的脸色,谢家人都赶来了,谢无争抓着夏妍妍的手,夏妍妍扯出一个甜甜的笑,没事,没事的。

病房外,谢明峰目光如电,没来得及脱下的警服使这场质问看上去像审讯。

“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谢明峰满脸的不好惹,“多久了?”

程烟景大脑一片空白,谢明峰急地又嚷:“问你话呢!”

陶婉萱小声地劝:“你凶他干嘛?”

谢明峰还真没对程烟景动过气,这是头一回,他深吸了一口气,就事论事:“程海燕来找你,我怎么不知道。他们怎么找来的?”

这一问,程烟景更懵了。

程海燕出狱后,他们只在石壕村见过一面,十二年过去了,蛮城这么大,程海燕怎么找来的?

第45章

沉香堂的前台姑娘们咬着嘴唇直哆嗦,她们早就知道程烟景的父亲是市公安局的‘领导’,而刚刚在门口跌倒的是领导的儿媳妇。

有个小丫头吓得快哭了:“那个女人拿着手机,问我是不是有个程大夫在这里,还点开微博给我看,我一看,的确像程大夫。”

谢明峰眉头一蹙:“微博?”

“是啊,我记得转发量很大的,我找找。”小丫头翻了半天:“找到了!”

谢明峰瞅了眼,是一条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微博,看上去被人指点过,至少他觉得一个没读过书的农妇写不出‘分别十二载,一心盼重逢’这么文绉绉的句子。微博说,程海燕泪汪汪地寻找十二年前离家出走的侄子,还配了一张素描,不知道她从哪儿找来街头画像的,画了张七分像的脸。微博转发量超过了两万多,谢明峰在3000多条回复中,找到了有用的线索——

「这像是沉香堂的程大夫?」

谢明峰愣了,他不关注微博热点,竟不知道程海燕利用网络绕开了他,直接找到程烟景,程烟景为了避免视力恶化,连电视都不碰,更别提手机,怕更是不知道,只好无奈地叹了声,给他讲了大概。

程烟景似懂非懂地问:“所以,燕姨把信息放到网上,然后有人认出了我,告诉她我在这里?”

“可以这么说。”谢明峰正色道:“妍妍说得对,这是个无底洞,不能继续放任下去,如果你解决不了,我来解决。”

“别,”程烟景直觉地阻止,谢明峰说‘解决’总像是要把程海燕抓到牢里:“我自己来吧。”

程烟景的办法是避开,程海燕肯定还会来,这次是夏妍妍受伤,下次呢?害怕不幸降临比不幸本身还要糟糕,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大年三十,吃过团圆饭,程烟景就说想去外面闯闯,谢明峰闷着抽了半包烟,程烟景迟早要走的,他从来没有属于过谢家,只是陶婉萱拉着程烟景的手,说记得回来看看,话说到一半就掉了眼泪。而后,他来到林城,生活还在继续,但已经断然不一样了,独来独往成了每天最关键的内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人‘曝’到网上,不知道程海燕会不会循着蛛丝马迹找来,除了照料主动上门的病人,最大的消遣就是看着窗外轮番变化的景色,如果不是乐易受伤、身子不受控制地动了……

“我以为他们不会找过来了。”谁能想到唯独那么一次就被拍到了。

气氛紧张得如被绷到极点的弦,程烟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他还是让程海燕找来了?说他不是故意要躲着乐易?还是说像他这样的人只会带来不幸?

“我的大小姐,”乐易撤了力气,压在程烟景身上,心都被气软了:“所以不管我怎么约,你都拒绝和我一起出去,居然是怕被更多人认出来?”

程烟景:“……”

“你怎么不连诊所一起关了,也别给人看病了,如果程海燕故技重施,你的病人也能告诉他呀。”

“能少接触就少接触了。”网络他不懂,孤立总是安全一些。

少接触有个屁用,程海燕还不是找到林城来了。“傻瓜,”乐易问:“这次又打算去哪儿?”

“沿海吧,离这里远……”

乐易气得想翻白眼:“网络这玩意吧,你不懂不怪你,但程海燕既然能利用它,你躲哪儿都没用,要不然你搬月球去,那儿没网。”

程烟景轻轻推开乐易,欲言又止:“如果不是因为我跑下楼……”

乐易顺势坐起来:“如果不是你跑下楼,我不会知道你也喜欢我。在这个结果面前,其他都不重要。”

“烟景,”乐易抚上他那满是汗的额头,程烟景浑身湿淋淋的,像从水里捞起来,“你有两个选择。去沿海,再开一家诊所或者再进一家医馆,继续困住自己,但就像我说的,只要你还在这个地球上,程海燕都可能找得到你,到那时你再往哪儿躲?”

而且乐易听明白了,程海燕只是一个引子,好像非要怪罪点什么,那就怪程海燕的骚扰好了,但归根到底,程烟景害怕亲密关系,认为自己不配拥有。

“但你和我回去,就有可能不一样。”乐易说:“我们一起解决问题,一年两年、三年十年……我可以用一辈子来证明,你不必独自生活。”

乐易走到盆架前,抽了毛巾擦干 他汗涔涔的脸:“你考虑一下?”

第46章

乐易是个跳脱的性子,这次反常地问得温和,程烟景心乱如麻,又贪恋和乐易的感情,又习惯性的想躲。程四的坟被掀开,已经是天大的不详,太多人因此遭遇不幸,程海燕坐了牢、谢明峰手被刺伤、夏妍妍差点流产,噩运像蛛网一样以他为中心铺开,越织越大,他只想把它扯破,更不想乐易卷进来。

他找了个借口:“夏姐要生了,我看一眼孩子再……”本来是‘再走’,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乐易在沉香堂附近的酒店住下,从酒店的窗户恰巧能看见沉香堂的后院,秋意正浓,院里依旧是竹林葱翠,程烟景不上钟的时候就蹲在后院看鱼,形单影只,像个孤儿。

程烟景仿佛下意识的为自己造了一做监牢。别人进不来,他也不想出去。

他照例去沉香堂订包间,程烟景正儿八经地给他推拿,乐易觉得程烟景像一块海绵,哪怕里子被掏空,外表看上去还跟没事儿似的,摁捻推揉力度均匀,从容不乱,仿佛真的没有杂念。

“有没有人夸过你医术很好?”乐易毫无预兆地问。

程烟景怔了会儿,轻声道:“有。”

明明那么优秀了,为什么还自卑?这话乐易没问出口,在嘴边打了个转儿又滚回腹里。

乐易揣着一肚子心思,钟点结束了也没睡着,就跟着程烟景到后院喂鱼,一连好几天,池塘里的锦鲤都跟他熟络了,程烟景还是那么云淡风轻,他好几次都想把人绑回去,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去找过谢无争,夏妍妍临近生产,谢无争在病房陪护,乐易见到了那个甜甜的女孩,即使素颜躺在病床上也遮不住身上的甜美气息,一笑眼角都翘起来:“小景真好福气,你看起来比争哥还帅!”

他顿时明白程烟景为什么内疚,这样的女孩子,谁都舍不得她受伤,这个认知让乐易更苦恼了,程烟景的心理负担可能比他想象得更重。

程烟景不上钟的时候,乐易就耍嘴皮子哄他开心,那日,或许是阳光正好,程烟景轻轻笑着,笑声酥酥麻麻,乐易心直痒,手不自觉地朝他后腰伸去,前台小姑娘蹬蹬蹬蹬冲进后院。

“程大夫,陶阿姨打电话来,说夏姐进产房了!”

程烟景唰地就冲出去了。

街上人来车往,程烟景不停地招手,又想起自己还是一身白大褂,身上没一分钱,急匆匆往回跑,乐易抓了他的胳膊,拦下一辆的士。

医院的电梯慢得像蹒跚老人,程烟景看不清屏上跳动的数字,只能盯着门,急得脸通红。当电梯稳稳当当停住,程烟景从人堆里扒开一条缝,艰难地挤出去。乐易一眼就看到产房外的谢无争,平时骄傲如公鸡的谢无争此时不知所措地踱来踱去,他身后站着谢明峰,乐易上一次见到谢明峰还是十三年前,但他脸上的刚正还是那么清晰易辨,谢明峰握着一个女人的手,乐易猜想那便是陶婉萱。

程烟景跑了两步陡然停住了,明明一路上像头疯牛似的冲,产房就在眼前却停了。

他低下头,有点颤抖:“他们是一家人。”

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怜惜,乐易悄悄握住他的手:“你也可以是。”

程烟景笑着摇头:“我不是……”

“可以和我是。你若喜欢孩子,我们可以领养一个。”乐易的手微微加了力量:“我是你的家人。”

陶婉萱眼尖地看见了程烟景,远远地朝他招手,乐易捏了捏他的手心:“去吧。”

程烟景朝谢家走去,却只是贴近了谢无争,隔了半米的距离,乐易看着他们围成一团,像一个缺了口的圆,陡然想起乔南曾说过程烟景看上去言笑晏晏,其实和谁都不亲近。他以前没能领会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才明白。

不一会儿,护士抱了宝宝出来,谢无争欣喜若狂,程烟景也笑了,如释重负般,微微笑了。

夏妍妍被推出来,谢家人围在推车旁一路小跑,程烟景跟在后面,经过乐易身边时,忍不住朝他笑了笑,发自心底的笑像早春绽放的花,他不曾看见程烟景这样笑,连他自己都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乐易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沉思了会儿,朝医院外走去。

病房里,夏妍妍吱溜吱溜转着眼珠,尽管脸色苍白,但眼里的精光宣告她很健康。

夏妍妍一见到程烟景就笑嘻嘻的:“你的男朋友呢?”

谢明峰和陶婉萱顿时怔住了,投来讶异地视线,程烟景硬着头皮,轻声说:“在外面。”

夏妍妍咯咯地笑了:“其实我见过啦!很帅!”

夏妍妍朝他招手,谢家人顺势退开,让程烟景上前。

“小景呀,宝宝很健康。你看,就算我跌过一跤,还是生了个健康的宝宝,一点都没影响呢。”她抬起手,看上去像是要抓住什么,程烟景赶紧托住她的手腕,夏妍妍便笑眯眯地在他手心打了一下:“生命很顽强哒,过去都会过去哒。”

程烟景心脏骤然收紧,一股又一股的心酸涌到喉咙,他忍不住回头看,谢明峰、陶婉萱、谢无争都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温情。

程烟景快哭了,他双手合什抵到眉心,闭上眼睛:“太好了……”

太好了,新生命抵消了他的过错。

太好了,这一次他没有伤害谁。

像冰封千年的种子破土而出,长出嫩苗,一家人围着夏妍妍,絮絮叨叨地聊着没有意义的内容,一会儿是养身和产后恢复,一会儿是股票和天气,程烟景偶尔凑上两句,提一些医学上的建议,谢家人就停下来,静静地听他说,幸福得不像真的。

走出病房的时候,天都暗了,程烟景从来没有这么轻松的和谢家人聊天过,时间像在飞驰。乐易不在,走道人来人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可没有乐易的味道,脚步声此起彼伏,也没有乐易的。他有点慌了,在走廊里小跑起来,被护士制止了,叫他安静。

“他在住院楼外面。”谢无争跟上来:“他刚给我发消息,说在那儿等你。”

程烟景颤抖着,差点站不住,他刚刚太幸福了,都忘了幸福对他而言是多么奢侈了,乐易怎么走了?因为他冷落他了吗?他不敢再想下去,急匆匆地朝外跑。

住院楼外,夕阳已经悬在半空,余辉像知道生命将尽的,用力地放射光芒,程烟景刚踏出来,视线猛地亮了,白茫茫一片,忍不住把手遮在眼睛上。

这是一个陌生的动作,是那些视力正常的人才会做的事,他居然这么轻易就做了,心里一阵茫然。像不知道怎么收回手似的,他干巴巴地握了拳,在人群中寻找乐易,即使周围的人都是方形的轮廓,乐易也是不一样的,颜色、形状、边边角角都不一样。

乐易坐在花坛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宝宝了?”

程烟景压住心底的不安,点了点头:“嗯。很可爱。”

乐易笑着看他:“开心吗?”

程烟景在乐易身边坐下,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是夕阳太美,或许是生命的诞生太值得庆贺,或许是长久的担心终于放下,或许是头一次和谢家人畅聊,他有些激动,眼里泛出水光:“我一直担心,万一夏姐出意外怎么办,宝宝不健康怎么办,什么都没有,太好了……”

乐易单手勾着他的肩膀,稳稳地拍了两下,像个安慰孩子的大人:“去做你害怕的事,害怕自然就会消逝。”

余晖满天,像给夜幕添了激情,乐易仰着头看着金灿灿的天空,随即站起身来:“我刚刚想了会儿……”

仿佛一个转折的开场,程烟景像被针刺了一下,心突然就揪了起来。

幸福到这里就断了吗?

“我决定了,”乐易拍了拍裤腿,忽地在程烟景面前跪下了:“我给你一个家。”

他缓缓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托着一个方形小盒子,黑色的鹅绒使盒子里的东西看起来价值连城,他郑重得像跪在教堂里,可纯蓝的衬衣和破洞牛仔裤又显得这一幕滑稽又突兀。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好奇地靠近,细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程烟景都能听到‘两个男人’这样的轻言轻语,他不安起来,止不住朝四周望。

“不要看别人,看我。”乐易丝毫不觉得困窘,打开盒子,让余辉洒在晶莹的碎钻上:“我,乐易愿给程烟景一个家,今后不论祸福,不管遇到任何事,都会珍视你,照顾你,尊重你,爱你,忠贞不渝直到生命尽头。”

第47章

程烟景懵了,眼前迷蒙一片,余辉把黑色的小盒子照得通体透亮,仿佛世间最后的光芒都汇聚于此,夕阳成了陪衬,云彩成了陪衬、天和地、风和树都是陪衬,唯有乐易发出最耀眼的光,红彤彤、暖洋洋的,他像坠入了太阳的核心,心脏发出怦怦怦怦的声音,要化了,血直往上涌,要沸腾了,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这,这,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乐易笑得像偷吃了鱼的猫:“先收下呗。”

程烟景急了,抓着乐易的胳膊就朝人少的地方跑,也没有目标,绕了好几栋楼,跑到药房外才停下来,深吸一口中药味的空气,反而清醒了,心跳慢慢平复。

醒是醒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痴呆呆地干站着。

乐易捏着他的左手:“我帮你戴上?”

程烟景抬起手,含糊地发出声音:“推拿手上不能戴东西。”

“这时候又不工作,”乐易翘了嘴角:“回头我再买条链子,给你戴脖子上。”

戒指大小刚刚好,戴在手上亮晶晶的,程烟景不太适应,像有阳光在指缝里跳来跳去,一闪一闪,可乐易用这个小小的玩意把他拴住了,戒指是一个圈,把他圈在里面。

乐易吻了吻他手背:“宝贝儿,回家吧。”

他湿了眼眶,认命一般闭上眼睛,当感情汇成对家庭的渴望,那就不是不是简单的情场欢爱了,乐易就像他说的那样,在荒烟蔓草残垣断壁中劈开了一条路,直插进他心底。这次真的无路可退了。

深秋的林城溢满桂花香,香味很是浓郁,乐易心情也跟着黏糊糊的,回了诊所就把程烟景抵在墙上,他裤裆绷得紧紧的,欲 望硬挺挺地杵着。

程烟景:“等等……”

“不能等,”一分钟都不能等了,乐易一手绕过程烟景后背,沿着尾椎抚摸:“我们都多久没做了。”

“那个……”程烟景侧过脸,指了指药柜旁几株半死不活的盆摘:“我的花……”

乐易哭笑不得,用力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几盆花都比我重要。”

“好些天没浇水了,它们都快死了。”程烟景声音嘶哑,气息有些紊乱。

乐易喘着粗气:“再睡不到你,我也快死了。”

程烟景明显僵了一下,绷得更紧了:“瞎说什么呢,不吉利。”

乐易像被灌了醒酒汤一样,眼神骤然清亮了许多,燥热的情绪散了大半,程烟景显然是不高兴了。人虽然回来了,但内里还是没变,像破碎过后勉强缀补起来的,还留着裂痕。

乐易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隔着布料朝前一顶:“那你收拾完了,喂喂我呗。”

程烟景红着脸捣腾他的花花草草,乐易也没闲着,诊所空了大半个月,里里外外都要打扫,索性帮着擦桌子扫地,简单的收拾不知不觉成了大扫除,又是消毒又是洗被单,忙完天都黑了,两人也累趴了。

月光柔柔地倾泻进屋,在交缠的躯体上铺了一层闪闪烁烁的碎玉,两人挤在单人床上,只能侧着身子、密不透风地躺着,乐易把程烟景揽在怀里,闻着他发间残留的洗发水清香,小指头勾着后颈上一小撮头发,一圈一圈地缠在指尖又松开。

程烟景惦记着要‘喂’乐易的承诺,小声问:“要我帮你弄吗……”

提议很诱人,但程烟景声音里带着倦意,还有那么一点楚楚可怜的讨好,乐易舍不得,吻了吻他湿滑的后颈:“睡吧。”

程烟景也困了,眼皮直打架,又觉得亏待了乐易,想了想,心一横、转过身,把手探进乐易的内裤里。

乐易忍不住翘起嘴角,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他鼓励似的往程烟景手里顶了顶,程烟景才握住了那雄伟的肉茎,那东西在他手心悄悄鼓胀,一点一点变硬,变得烫手,这让程烟景又羞又隐隐地满足,好像是他的功劳似的,忍不住把内裤往下扯了扯,让肉茎完全跳出来。

失去布料束缚的肉茎高高撑起,程烟景握着柱身轻轻撸动,学着乐易平时的动作,在他龟`头轻轻地打着圈,不一会儿,肉茎前端滴滴答答沁出黏液,弄得他手上湿湿黏黏的。乐易舒服得轻轻嗯了声,好似若有似无的喘息,听得程烟景面红耳赤,撸动得更卖力了,还恶作剧的在铃口处戳了一下,激得乐易肉茎一跳,铃口溅出几滴蜜汁。

乐易低下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想挨操?”

程烟景怂了,老老实实地给他撸,腿间的欲`望也不知不觉抬起头,不由得贴住乐易滚烫的身子。

感受到他的颤抖,乐易舔了舔程烟景的耳廓,右手沿着他的腰身往下,在他火热的肉茎顶端揉了一下。

“啊……”呻吟止不住泻出来。

“回来了,就再不要走了。”乐易咬住他的耳垂,舌头灵活地搅动,热气全灌进程烟景耳朵里,刺激得程烟景火热愈发昂扬。

乐易不急不慢地揉着肉茎:“好不好?”

程烟景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身体紧紧贴住乐易,忍不住把两根滚烫的肉茎握在一起:“好……”

乐易亲了亲他的脸颊,握住程烟景的手,参与到这场性`爱中。

“乖。”

第48章

沉香堂的招牌又挂了起来,翠柳街的大妈们高兴坏了,排着队说这儿疼那儿疼,推拿的老顾客们早就望穿秋水,一听说程大夫回来了,预约排满整整两个星期。

戒指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程烟景本来就舍不得戴,收了正合他心意,乐易却不高兴了,跑去商场买项链,当初戒指买得匆忙,来不及细挑,这次挑来拣去选了半天,链子太细的娇气,太粗的俗气,花了一个小时才选了一条中性的,心满意足地付了账。回来的路上经过乔南的铺子,乔南一看到他,眼睛都直了:“还以为你们俩私奔了。”

乔南远远抛了根烟,钻石芙蓉王,好烟,一包壹佰叁,乐易乐滋滋地接过,点了叼在嘴里:“有柳橙么?”

乔南绕到货架前:“当然有,早晨刚到了一批,都是本地的,新鲜。”

本地的。

乐易怔了一下,虽说现在反季节种植盛行,柳橙一年四季都有,但林城的柳橙一直是土生土长,熬到十一月才慢悠悠地成熟。乐易望向天空,灰色的云团厚得像盔甲,太阳隐在云层后面透不出光来,整个城市灰蒙蒙的,是雾霾来袭的征兆。他心一沉,竟快要年底了。

宋朝生要出来了吧?乐易心一沉,狠狠拔了两口烟。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蒂扔在地上,重重碾了一下,望着阴沉的天空,眼神清亮:“南哥,约个饭呗。”

回到沉香堂,最后一波病人刚刚散去,程烟景仰着头瘫在排椅上,像是睡着了,他靠近,迎宾铃叮的一声,程烟景朝他笑了笑,又阖上眼睛。

乐易倚着他坐下:“累了?”

程烟景一歪身,头就靠在他肩上了:“有一点。”

“要不要干脆关门,好好休息下?”乐易抓过他的手,捏在手里,又从口袋里掏了项链出来,问他戒指在那儿,程烟景揉了揉脸,打起精神指了指里屋。

戒指放在里屋的床头柜里,黑色的小盒子用一个医用灭菌袋套着,乐易噗嗤笑出声来,程烟景总在某些地方偏执得可爱。

轻轻地把戒指串起,绕过他的后颈,乐易满意地在戒指上亲了一下:“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程烟景缩着下巴,想看清脖子上的戒指,闻言又抬起头:“你家?”

“就在对面。”乐易把人牵到窗台边:“诊所正对着的,看得见那扇窗吗?”

程烟景眯起眼,晚霞像一幅金色的草书从对面楼顶晕开,窗户是天空下的黑窟窿,仿佛要把他吸进去。乐易看他一脸费力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程烟景认真的时候总是鼓起眼睛,眉间被撑开,眉毛一根根竖起,真是越看越可爱。

“看不见也没关系,我就住那儿,从那儿偷看你好多次了。”乐易搂住他的肩膀,笑着说:“来我家吃饭,我招待几个朋友。”

程烟景疑惑道:“朋友?”

“你来就知道了。”

程烟景犹豫着,他习惯了画地为牢,一想到要走出诊所就心乱,翠柳街两车道宽,在他眼里就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掉下去就掉回十三年前。

乐易揣着明白装糊涂,笑模笑样的调侃道:“都和朋友说好了。”

程烟景在寒风中思考了一会儿,茫然地点点头。

晚霞像被撕碎的棉花糖,从大团大团的变成一丝一丝的,映得翠柳街斑斑点点,程烟景站直了,腿上像灌了铅,犹豫着该先迈左脚还是该先迈右脚,他紧紧攥着衣服下摆,洇湿了一小块衣角,乐易打了个哈欠:“你再这么站着,我就抱你过去了。”

程烟景腿一软差点跪了。

乐易的家比诊所更有家的味道,鞋架上摆着花花绿绿拖鞋,屋里漫着面粉味和蒜末的味道,还有洗衣粉和洗洁精的柠檬味儿,程烟景坐直了,打量着陌生的环境,沙发光滑又柔软,白色的窗帘被束起,对面还真是他的诊所,隐隐能看见阳台的一丛绿色。

“程大夫,吃水果。”姚珊端了果盘过来,程烟景连忙站起来,逗得姚珊嗤嗤地笑:“这是干嘛,快坐吧。”

“程大夫,你长得真好看!”姚珊是个爽朗的姑娘,说话嗓门挺大,这一嚷,乐易从厨房探出头来,干巴巴地咳了声,催她来帮忙。

姚珊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膀,小碎步地跑了。不一会儿,屋外传来敲门声,程烟景心里咯噔一下,想去开门,又想着自己只能算是客人,只好惴惴不安地坐着,不知道乐易请了哪些朋友,见了他会不会膈应,知不知道他和乐易的关系,乐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请客,是要公开吗,难不成是乐易生日,不对,乐易是夏天生的,姚珊生日吗……

呲呀一声,门开了,程烟景慌慌张张抓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

“卧槽,还真香,我都闻到红烧小龙虾的味儿了。”

还没看清来人,先听到吊儿郎当的声音,程烟景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吐了核儿,从容地站起来。

虚惊一场,乔南来了。

乔南自然是和耿青城一起来的,程烟景大大方方叫了声耿警官,气氛顿时活络了许多,乐易趁着没人的空档,在他脸上啄了一下:“放轻松,没别人。”

直到饭菜上桌,还真就5个人,大伙儿围着茶几大喇喇坐在地上,茶几上摆满了家常菜,清蒸大闸蟹、油焖小龙虾、清蒸鲈鱼、醋溜藕片、铁板土豆、凉拌夫妻肺片,像小型家庭聚餐。乐易和姚珊都是整年泡在厨房里的人,做菜手艺没话说,色香味俱全,一看就口水直流三千尺。

乐易挨着程烟景坐着,兴致高得很,一直嘿嘿发笑,语调都比平时高了八度,还开了瓶洋河大曲,挨个杯子满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这第一杯呢,我先敬大家,郑重地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程烟景!”

程烟景唰地就僵住了,缓过神,也端着酒杯要站。

“你坐着坐着,”乐易压着他的肩膀,大声道:“其实都认识了,不过我还是想认认真真地介绍一次,程烟景,程大夫,我的男朋友、爱人、家人、以后共度一生的人。”

乐易仰头,喉结一咕咚,满满一杯就见了底,乔南吹了个口哨,尾音上翘,放肆又嬉皮,程烟景一颗心怦怦狂跳,眼神瞟来瞟去,不知道盯着哪儿好。

乐易又给自己斟满:“第二呢,我敬我们珊儿一杯,我不在的时候撑起了面馆,我很惭愧,当老板的经常不管生意,不过为了追老婆嘛,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还请珊儿美女大人有大量,不要生气!”

姚珊爽快,端起可乐就灌了一大口:“乐哥你客气什么呢……”

乐易干了杯中酒,翻起酒杯亮了亮:“所以呢,我决定把面馆转给姚珊,今后,你是老板,我是打工的!”

姚珊惊得打了个嗝:“啊?”

“咱们抽个时间,去工商那边把营业执照改一改,以后楼下这店就是你的。”乐易说:“诊所那边人手不够,我打算过去帮忙,诊所不忙的时候呐,我还是会认真打工的!”

姚珊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别,我只会煮面,真让我经营我可罩不住,还是继续帮忙看店吧。”

乐易也不推辞,夹了一筷子牛肚咽了,“行,这事以后再说,不过店迟早会交给你的,年检报税什么的,我先教教你。”缓了缓,又给自己斟了杯。

“第三,我要敬一个人,这件事我早就该做了,但我一直没有勇气。”乐易咳了一声,拳头大小的酒杯像有千斤重,火辣辣的酒精在喉咙里翻腾,舌头在嘴里捣腾了圈,朝耿青城深深鞠了一躬:“耿警官,我敬你。”

“我知道在我妈的案子上,您付出了很多,是我不接受法律的判决,是我心里不平衡,认为害我妈的人都该死,所以对您一直也……”乐易咬了咬嘴唇:“请您原谅我之前的不懂事。”

“别这么说,你有你的难处,我明白。”耿青城到底是老警察,一开口就像定海神针镇住了场面,他端起酒瓶,把自己的杯子斟满。

“别说什么原谅,干了这杯,所有的事就和这酒一起下肚!”

“听您的!”乐易爽快应了声,“虽然如果时间倒流,我希望没有这一切,但喝了这杯后,这些事我都不会去想了。”

乐易看了一眼程烟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有了更重要的人。要让他过上好日子,就先要让自己变得更好……”

视线挨着环顾了一圈,耿青城、乔南、姚珊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像看着一个庄严宣誓的人,乐易举起杯,和耿青城轻轻碰了,仰起头喝了精光:“今后我还有哪些不成熟的地方,你们就好好教教我!”

“帅哦!”乔南撅起嘴,吹了个响亮的哨子,姚珊掰了一壳蟹肉放在乐易碗里,忍不住鼓掌,耿青城都笑眯眯的。

程烟景颤抖着,他没喝酒,却像是醉了,在袅袅的虾蟹香味里飘游,空气里都是乐易的味道,茶几上、酒瓶上、筷子上、地板的缝隙里、笑声的尾音里,戒指的光泽里,一切一切都被打上了乐易的印鉴,乐易坐下来,手臂环着他的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程烟景从乐易被酒气熏红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像是满脸红晕,又像是满脸泪光。

第49章

几句话说开,一顿饭就吃嗨了,虾壳堆成山,酒瓶子铺满地,吃到散场,乔南非要上天台唱青藏高原,被耿青城一套擒拿打晕扛回去了。

夜色下,翠柳街像冬眠的蛇蛰伏在楼院间,比起黑暗,程烟景更怕人多的地方,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多余的脚步声才放下心来,驮着乐易慢慢走着。

乐易喝多了,浑身火烫,像一块烙饼挂在程烟景肩上,走起路来左脚踩右脚,踩着踩着,秤砣似的竖在路中间不走了。

程烟景不由得停下来:“怎么了?”

难不成是要吐?

乐易指着黑不溜秋的夜空,突然扯着嗓子——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程烟景:……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丢人呐!

乐易身体一促一伸,像被挤压的手风琴:“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程烟景:……

“我的……”乐易打了个酒嗝:“……景儿啊!!”

程烟景一阵恶寒,鸡皮疙瘩簌簌往下掉:“在呢,在呢!”

“我再也不愿见你在深夜里买醉!不愿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

现在是谁醉啊……

程烟景眼前模糊一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乐易又硬要在马路中间开演唱会,七八米宽的街磨蹭了快十分钟,回到诊所,两人衣服都汗湿了。程烟景把乐易扔在床上,打了热水给他擦身子,乐易笑眯眯的,嘴角都能长出花儿来。

程烟景搞不懂了:“真醉还是假醉?”

乐易突然伸出手,把人拽到怀里:“真醉了。”

行吧,说真醉的人往往没醉到哪儿去。

程烟景贴在乐易身上,他也累了,懒得起来,乐易的腹肌和腰身比酒香还要迷人:“你和耿警官……”

“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乐易轻轻抚摸着他的发旋儿:“是我没保护好我妈,怪不得别人。”

程烟景没说话,把前额抵在他胸前,乐易撑起身子,吻了吻他的额头:“我和过去和解了,希望你也能。”

程烟景嗫嚅:“说什么呢……”

“我说我爱你。”

两人都累了,程烟景擦完,像一只柔软的猫伏在他胸前。乐易迷迷糊糊中做了个梦,梦里依旧是白恹恹的日光和漫天的黄沙,远远的,有一阵哭声,他在蛛网一样的沟壑间寻找哭声的来源,从东跑到西,从南跑到北,跑到双腿快要断掉,终于看见了一个孩子。

一个小小的程烟景。

深如矿井一样的沟壑把他们拦在两边,乐易隐隐发怵,想跑到尽头绕过去,可深沟像蚕丝越拉越长,他急得满头大汗,心一横,闭着眼跳了下去。

他没能爬到对面,而是像一辆烧了引擎的飞机急速下坠,黑暗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落地,这次死定了,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地面突然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仿佛群山崩塌,石头裹挟着沙土倾泻而下,沟壑被抓出巨大的裂痕。手臂,乐易突然想到了青色的手臂,要出来了,缠上来了,可他还在下坠……

要死了……

土地摇晃着,一只大手猛地从土里钻出来!

青色的宛如长满霉菌的手像五指山一样放大,将他托了起来,他慢慢升腾,仿佛落在层层羽毛上,羽毛轻轻晃晃,把他送回地面,孩子停止了哭泣,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他,眼睛一大一小,左边的像黑黢黢的葡萄,右边鼓如灯泡。

你是谁?男孩问。

乐易强装镇定、在他面前蹲下来:别哭了,跟我走吧。

梦到这里就断了,严谨的生物钟使他准点醒来,已经到出摊的时间,天色还像墨一样黑,乐易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怀里熟睡的程烟景,轻轻在他额头吻了一下,蹑手蹑脚爬下床,程烟景蹙着眉动了动,好像很不满。该换一张大一点儿的床了,不过最好还是把隔壁买下来,有个独立的家。

菜场是清晨最热闹的地方,乐易买了一个紫砂锅,看到卖乌鸡的小贩,就想给程烟景熬乌鸡汤,碰上个养家鸭的,又觉得山药老鸭汤也不错,恨不得全搬回去。

冬天的林城雾霾笼罩,翠柳街像被笼在纱幔里,当空泼出半碗水,落下就能变成一团泥,程烟景推开窗,街对面没了那道影子,那人在厨房里忙活。

乐易端着小米粥走出来:“想出去的话,我可以陪你到街上走走。”

程烟景摇摇头,这空气让人避之不及,关了窗,说:“你店里好像很多客人。”

“你先把早餐吃了,我去帮忙。”乐易完全不像宿醉过,神清气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程烟景想起他端着酒杯洋洋洒洒说得那通话,欲言又止。

“怎么?”乐易轻声问。

程烟景点点头,又摇头:“没什么,你去吧。”

乐易搁了碗,揉了揉他的头发,程烟景听着动静,脚步声远了,才慢悠悠地把粥喝了,他习惯了早餐只吃柳橙,突然有了热粥,竟有点恍惚,嘴里都是甜甜的味道。

时间尚早,诊所清闲,程烟景盯着桌上的座机发怔,这是供推拿的客人预订用的,从来没有对外拨过,一直孤零零放在桌角。

该拨吗?该的吧,乐易能做到的事情,他至少该试一试。他深吸了一口气,磨磨蹭蹭地拨了号,又迟疑起来,该说些什么呢,不过对面显然没给他太多时间思考,问道,哪位?

程烟景:“哥……”

对面突然没了声,像是怔了一般。

程烟景拨弄着圈圈绕绕的电话线,声音微弱得很:“我走得太匆忙,把收音机掉在沉香堂了。”

电话那头却是听清楚了,“我给你送去?”

“别,帮我收好就好,我下一次回家的时候,就拿……”程烟景牙齿打颤,他真没办法像乐易那样把过去都作废,更不确定他和谢明峰之间,能不能像乐易和耿青城那样一酒泯干,连说一个“家”字都像是嚼了一颗石头,磕得牙疼。

谢无争没得哪里不对:“安顿好了就回来看看,爸妈都想你。”

程烟景神情窘迫极了:“对不起,我……”

“说什么呢,”此时,远在蛮城的谢无争已经在去沉香堂总部的路上了,他送的收音机岂能乱扔,得去拿回来。“如果你真有话想说,下次当着咱妈的面说呗。妈一直很想听你叫他一声‘妈’,当然爸也是……”

程烟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

战战兢兢的通话就这么结束了,程烟景松了一口气,像是心里狂风四作,以为紧跟着就是滂沱大雨,没想到却是风过无波。他心情出奇的好,忍不住又端起碗,把碗口沾着的一小块米粥张嘴舔了,卷进肚里。

这个动作特别孩子气,他自己都觉得幼稚,心虚地朝外看了看,一抬头就看见乐易倚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程烟景眉头一跳:“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忘了说我爱你。”乐易隔空抛了个飞吻,一挥手,这次真的走了。

过了几日,乐易真把隔壁的空房买了下来,请了装修工重新装修。林城的装修工滑头得很,不牢牢盯着总是偷懒,乐易想了想,把监工这活儿丢给程烟景。程烟景耳根子软,说什么信什么,一听说乐易要教姚珊打理面馆,装修的事情只能交给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装修工不同于病人,和病人交流那是职业素养,和装修工打交道,程烟景就不自在了,仿佛周围全是诡诈的眼睛,话说多了额头能汗湿好几回,程烟景内敛,闷着不适不肯说,一天一天地熬,几周下来竟然慢慢习惯了。乐易看在眼里,心花怒放,在网上学着做了一道高难度的文思豆腐,光切丝就切了一个小时。

乐易一边忙活面馆,一边到诊所当帮工,两人感情浓了,眉来眼去总有些不一样,何况程烟景脖子上挂着亮灿烂的戒指,程烟景依旧很小心,总是把领口竖得高高的,遮住项链。诊所的座机自从给谢无争打过电话后就变成了亲情热线,陶婉萱还让他把乐易带回家看看。

程烟景还是不爱出门,总担心会被人搬到网上,他的安全感少得可怜,让他主动踏出诊所,难度不亚于让八十岁的老人一口气爬五个来回的珠穆朗玛峰。乐易只能换着花样:“天气变冷了,我陪你去买点衣服?”

话音刚落,顺丰小哥就敲了门,搬来七八个纸盒子,联系电话留的乐易的,收件人却是程烟景,两人揣着一肚子疑惑,打开一看全是衣服,从supreme的冲锋衣到Burberry的风衣都有。

乐易:“哪儿来的?”

程烟景歪着头想了会儿:“我哥买的吧。”他有些懊恼,“上次电话里,我说林城变冷了,早知道他会这么破费,我就不说了。”

乐易:……

这个宠弟狂魔。

程烟景看着吊牌上的价格咋舌:“你刚刚说要买什么?”

乐易:……

“算了……”

乐易不肯放弃,过了几日又缠着程烟景给新房挑瓷砖窗帘壁灯。

程烟景本能地退缩了:“你买就好,我都可以的。”

乐易笑眯眯地勾着他的手指:“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两个人住当然要一起去挑。”

程烟景被撩得心痒,额头却在寒冬腊月渗出汗来:“可是……”

乐易轻轻地在他的下颌舔了一下,试图灌迷魂汤:“可是什么?宝贝儿?”

程烟景沉默了半晌,突然像猫一样钻进他的怀里,仰着头就加深了这个吻,这狡猾的家伙,居然会反客为主了,乐易心里骂着,脑袋却灌了浆糊,被程烟景的主动撩得不知东南西北,几番唇舌交缠,两人就滚到了床上,偏偏程烟景还像食髓知味似的,勾着他的腰不肯放,简直挑战他心底的兽 欲。

几番抵死缠绵下来,乐易也狠不下心再提出门的事了,看着程烟景脸上满是被他蹂躏过的春情和无辜,心里一揪,只恨自己意志不坚定。

不出去就不出吧,程烟景肯跟他回林城,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了,宛如套着铠甲的战士,已经卸了护腕和盾牌,虽然那护着心脏的胸甲还不肯摘,但慢慢来好了,反正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久违的阳光终于冒出了头,像是挣脱了雾霾的禁锢,给大地投以温暖,行人的影子被阳光染了色,变成浅灰。街角走来一个平头男人,肤色黝黑,套着一件落魄的冲锋衣,绿色的军旅鞋使他看上去像刚完成了一场筋疲力尽的徒步旅行。男人走到面馆前,看了看招牌,不悦地皱眉,杵在那儿没动。姚珊朝他看去,摸不准他是不是来吃面的,只好微笑。

男人被姚珊的笑容温暖了,怔了一会儿,才问:“你是徐婆娘的女儿?”

姚珊一愣:“谁是徐婆娘?”

第50章

姚珊说完,男人也是一愣,退回门口又看了眼招牌,长叹一口气:“换人了啊……”

男人泄气地摇头,眯起眼打量屋中的陈设,忽地被墙上的价格吓得抬高了声音:“牛肉面要15?太贵了吧,徐婆娘在的时候只要8块。”

姚珊还是没明白徐婆娘是谁,但听出男人嫌贵,忍不住解释:“我们的牛肉面一直15,好多年都没涨过价了。”

男人没吃早饭,饿得咕咕叫,又攥着裤兜里的一张红票子舍得不拿出来。

姚珊心不在焉地说:“您那是哪一年的物价呀,现在林城哪儿还买得到八块钱的牛肉面。”

“说的也是。”男人脸上显出一丝愠意,犹豫许久,摸着干瘪的肚子:“小丫头,便宜点,我身上就一百块……”

“真就这个价,给您便宜了我这生意不好做,店里还有别的客人,”姚珊瞅着男人脚上廉价的军旅鞋,又改口:“要不我给你煮个十块钱的,就量少一点。”

男人一听,不高兴了:“这小丫头片子,真不会做生意。哎,还是徐婆娘好,凶是凶了点,人还是不错。”

“徐姨早就出国了,你也别惦记这里了。”

门口传来不悦的声音,乐易搬着两筐冻白菜走进来,瞅了男人一眼,慢条斯理地走进厨房。

男人看着乐易的背影,没看出个名堂,但听那恶狠狠的语气,分明跟他不对盘,咂着嘴问:“丫头,你老公啊?”

姚珊:“啊?”

“给他一碗面,不用收他钱。”乐易从厨房走出来,不耐烦地说:“吃了快滚。”

男人呛声:“嘿,你小子怎么这么凶?”

乐易不满意地瞪了男人一眼,老子没砍死你算不错了。

对上乐易轻蔑的眼神,男人自讨没趣,视线忍不住在乐易和姚珊之间打转,揣测徐婆娘的面馆大概是被这两口子承包了,再看乐易野狗似的一脸凶相,相比之下,笑盈盈的姚珊就显得亲切了,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小丫头,你男人配不上你。”

姚珊一头雾水:“啊?”

男人抽了双筷子,心想要是他媳妇,肯定舍不得她干活儿,供她吃好的住好的只管享受,男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一脸春情。乐易烦闷地啧了声,走到门口倚着墙,点了烟叼在嘴里,朝姚珊招呼:“别理他,煮面吧。”

一根烟还没抽完,就看见程烟景推开窗,站在绿莹莹的吊兰后边,白大褂随意地搭着,北风撩起衣袂,忽闪忽闪,乐易心中一动,脸色柔和了许多,扔了烟头,快步朝诊所走去。

“怎么穿这么少,不怕冻着?”走到程烟景背后,乐易解了风衣就要给他披上。

“我不冷,”程烟景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摁住他的虎口:“倒是你,怎么了?”

虎口酥麻,像被人点了穴,随着手指松开,又一阵快意向全身蔓延,心中的郁结瞬间消散,乐易疑惑地揉了揉手心:“什么怎么?”

程烟景踮起脚,看诊所外没人,悄悄地撅嘴,在乐易紧蹙的眉心上亲了一下:“你喘口气,我都能听出你开心还是不开心。”

乐易一听,怔了几秒,垂下眼笑了,抬手搂住程烟景的腰,笑过之后又是一叹,余光瞟了眼面馆:“遇到了不想见的人。”

程烟景立刻紧张了:“有谁找你麻烦吗?”

乐易那横冲直撞的性子竟然有不想见的人,想起程海燕对他纠缠,程烟景跟着紧张。

“那倒不是,”乐易笑了笑,轻拍着他的手背:“别担心,没事。”

程烟景反常地不太好哄,抓着他不肯放:“有什么不愉快的,一定要说出来。”

他手心暗暗使了劲儿:“爱要相互分担,我的不痛快,你都听了那么多了,我也要听你的。”

程烟景一脸严肃,乐易竟看乐了,轻轻喊了声宝贝儿:“没那么严重,刚刚遇到宋朝生,他刑满释放了。”

“宋朝生?”

“嗯,我妈的死和他脱不开关系。”乐易深叹了口气:“不过他好像没认出我来,这样也好,我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程烟景飞快安慰道:“那就别理他了,在哪儿碰到的?你以后别去那儿了。”

乐易苦笑着把人箍在怀里,这一遇事儿就躲的法子还真是他的风格,换做其他时候,他忍不住说教一番,现在却不想程烟景担心,便顺着他了意思:“好。”

第51章

姚珊听话,给宋朝生煮了面就真没理他,店里客人渐渐多了,也着实不顾上他。

宋朝生得了好处就没多问,乐滋滋地把面吃了。他全身上下就一张百元大钞,还是平时关照他的狱警给的,这钱有更关键的用处,不能乱花,一想到还得赶去某个地方,大口大口地把面汤喝了精光。

沿着记忆中的位置,穿过好几条街,劣质的空气使他嘴唇发干,宋朝生看了眼卖矿泉水的小贩,用舌头滋了滋干裂的嘴唇,终于停在一排手机专卖店前。

宋朝生揉了揉眼睛,无措地原地绕了圈,扯了路人问:“这里的汽车站呢?”

“这哪儿有汽车站,早十年就搬了,”路人睨他一眼:“沿着路直走,看到一排白色的仿古建筑,斜对面就是了。”

宋朝生又一路小跑,在雾霾中疲乏地拖着双腿,新汽车站是一栋蘑菇状的建筑,不中不洋,怪异得很,顶头挂着朱红大字——林城长途客运站。

“汽车站就汽车站,叫什么客运站,净装逼。”宋朝生忿忿骂了声。

进了站,他又懵了。排成长龙的队伍围着几台冷冰冰的机器,手指在屏幕上戳几下,身份证一靠,票就出来了。现在的宋朝生,像个被丢进文明社会的猴子,看什么都咋舌。他暗中瞅了半天,才有模有样地跟在队伍后面,好不容易轮到他,却认不得字,在屏幕瞎戳一通,后面的人急了,骂他个龟儿子。

好在有服务员帮他解围。

“要蛮城要35?!”宋朝生惊叫了一声,暗自庆幸没乱花钱,差点买不起这车票。

蛮城他只去过两次,那时车票只要十块钱。宋朝生默背着某个地址,一路问一路找,嘴唇干裂了好几回,终于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他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宋朝生眼睛亮了,迸出光,又很快僵住,女人鼻梁、眉骨都和他要找的人相似,但两人神韵差太远了。他要找的人,是悬崖上的火红罂粟,看一眼就痴迷。

宋朝生佝偻着腰:“马巧玲在吗?”

女人倚着墙:“你是?”

他是……朋友?不是,他对她怎么能说是朋友,朋友这种寡淡又俗烂的词,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万分之一。爱人?是的吧,是爱,是爱她的人,对,是爱人。

宋朝生内心翻涌,像熔浆滚烫,女人等了半天,见他没吭声,直接说——

“死了十年了。”

宋朝生猛地睁大眼,呼吸骤然停了几秒。

马巧玲确实死在十年前,蛮城有一半的人都知道。

马巧玲生前是个风云人物,人长得漂亮,一双丹凤眼风情万种,谈笑时嫣然百媚,还是蛮城最有名的媒婆,有钱又风光。入了狱名声一落千丈,为了早点“出来”,马巧玲花光了积蓄,出狱后却跌了神坛。街坊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损阴德,干得都是伤天害理的事情,还给她取了个“鬼媒婆”的名头。那些成婚的男女们成天找她闹,男人拖着‘不吉利’的媳妇找他退钱,女人哭着说触霉头才嫁了不中用的男人,马巧玲成了过街老鼠。

一年后,马巧玲冷清清地嫁了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可肚子一直没动静,人们都说她阴事做太多遭了报应。

“没过多久,他男人嫖女支染了病,她就疯了。我不知道她到底疯没疯,反正就没听她说过话。”

阴沉沉的,活像那些被她卖掉的尸体。

“后来……”女人打了个嗝,宋朝生的胸口随着这咯噔一声,箍紧了。

“就死了,不知道她怎么一个人从城里跑到石壕村……”

“跳到沟里被刺给刺死了。”

民警出警,好多村民说‘看着那个女人跳下去,拦都没拦住’。一袭红裙,宛如坠入蛛网的凤蝶。

马巧玲的死没能赚来怜悯和眼泪,有人说她被经手的尸体索了命,也有人说她被阎王拖去了地狱,蛮城的三姑六婆嗑着瓜子,把马巧玲的故事当开胃菜嗑了千百回。

“不管她生前做了什么,都去了十年了,给她一个安宁吧。”女人以为来者不善,好生劝道。

宋朝生急红了眼:“不是,不是的……”

他要怎么说,他只是想来看看她,他什么脏活累活抢着干、拼命减刑就是为了来看她。看她过得好不好,看她的男人有没有把她捧在手心,看她的孩子是不是像她一样可爱,看她一眼就甘愿。

女人仔细瞅了瞅,竟瞅出了男人眼里的真情,叹气:“就葬在城西的后山,向北的一棵老槐树下,你要是她朋友,就去看看呗。”

‘朋友’两个字咬得很轻,仿佛不确定马巧玲到底有没有朋友。连死了都只换来一句活该的人,哪儿能有朋友呢?

后山没有名字,因为在城市的背面才被叫做后山,山上荒无人烟,枯黄的蒿草长得比人高。老槐树是一棵垂死的树,悬根露爪,或者已经死了。

宋朝生跪在坟前,坟是孤坟,泥土干枯皲裂,被蒿草掩埋着,或许担心遭人唾弃,墓碑上没有名字,只简单写着“马氏之墓”,立碑人是妹妹马巧芳,宋朝生猜想是刚刚的女人。

马巧玲怎么会死了呢……

怎么会呢?不可能呀……

宋朝生脑袋滋滋裂开,像被人用大锤捶打他的头骨,咚!咚!咚!

太阳是永恒的,月亮是永恒的,土地是永恒的,天空是永恒的,光和电、水和风,所有赖以生存的东西都是永恒的,怎么偏偏马巧玲就死了呢?他赖以生存的东西,怎么就没有了呢?

晨曦初照,翠柳街晕开一片红霞,太阳不偏不倚地照在这片方寸之地,整条街越来越艳,越来越红,像漏了的血袋,染了一地粘稠。

姚珊摇起卷帘门,却被台阶下黑影吓了一跳,她后退两步,又壮着胆子朝门口看去。

第52章

台阶下的人像死狗一样弓在门口,姚珊没敢往前,抻长脖子才看见一双脏兮兮的军旅鞋,是宋朝生。

“你怎么坐在这儿?”

宋朝生呆呆地抠着鞋底的泥:“没了。”

姚珊:“什么没了?”

宋朝生喃喃道:“什么都没了。”

宋朝生头发乱蓬蓬的,沾着污泥和成熟苍耳子的刺球,姚珊闻到他身上的泥土腥味,一夜之间这人像被群山碾过似的,失魂落魄,说着奇怪的话。她摸不准宋朝生在想什么,女性的直觉告诉他潦倒的男人往往伴随危险。她攥紧围裙的下摆,小声安慰:“趁现在没别的客人,要不我给你煮碗面?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乐哥叫你别来了,你吃了就走吧。”

宋朝生睁开眼皮,咳了声:“乐哥。”

“我想了一晚上,终于想起你男人是谁了。”他咀嚼着乐哥两个字,他拍拍裤腿站起来,湖蓝色的面店招牌被日光熏得发紫,今天的太阳像在屠宰场里浸泡过似的,浑身是血,照在哪儿都泛出暗红的光。

“乐家面馆。”宋朝生轻轻念着,招牌上的黑体字方方正正,和法院的判决文书一样庄重。“他那时候像条疯狗,又吵又叫,非说我杀了他妈。她妈是个疯子,真的疯子,拿石头砸我,我脑袋都差点被砸破了,我就还手了而已。”

“可我没对着她的头砸,她疯我又不疯,砸死了我不一样要赔命吗?”

姚珊没去纠正‘你男人’这个错误,她不敢抬头,怕对上宋朝生发绿的双眼。

“可她还是死了,我也坐牢了。”宋朝生进屋,坐在最靠外的位子上,“他说我害了他妈,我还说他妈害了我呢。”

害他入狱,害他和马巧玲分别十三年,害他没能见马巧玲最后一面。要不是他坐了十三年牢,他就能见到马巧玲,如果马巧玲过得好,他就远远看着,过得不好,就带她来林城,他可以找一份正儿八经的工作,打工也行,打好多份工,赚好多钱,全部给她。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马巧玲快乐。

他恹恹地捻了双筷子:“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姚珊咽了口唾沫,把面搁在他面前:“可以重新开始的。”就像当年,她从山里跑出来,和这个男人一样坐在店门口,她实在跑不动了,以为会冻死在大街上,却成了面馆的帮工小妹,再过几天,这面馆也是她的了。

“不会了……”

宋朝生嗤笑着摇头,他立功减刑就是为了重新开始,可马巧玲不在了。他犯罪、重生都是为了她,她不在了。宋朝生叹了口气,看着浮着红油的面汤,看着碗里的氤氲白雾,看着被切得寸丝半粟的牛肉,不知如何是好。

姚珊不想和他说话了,太阳已经悬上头顶,再过小片刻,早班的出租车司机就会来吃早餐,还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换班的清洁工、进城的菜贩子,她紧紧攥着汤勺搅动锅里的汤,希望客人早点儿来。

面馆里霎时静悄悄的,宋朝生苦笑了声,挑了一筷子喂进嘴里,热气像吐着信子的蛇突然咬了他一口,舌头被烫起水泡,火辣辣的疼。

“呸!”他卷着舌头,浑身哆嗦,他没有了马巧玲,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皮,没有肉,没有血液和骨头,他就是一滩腐烂的野狗野猫,连一碗面都可以轻易欺负他。宋朝生发出一声怪叫,噢噢叨着,都欺负我,都来害我,叫到最后竟带了哭腔,姚珊无措地看着他,捏紧了汤勺。

宋朝生啜泣着,又狼吞虎咽起来,红稠的面汤烧了舌头又烧喉咙,再烧进胃里,缩紧的胃像一个装满硫酸的革囊,他落了两滴眼泪,猛地把碗一推,哐当!瓷碗摔成碎片,汤汁泼了一地,牛肉和葱花滚了老远。

宋朝生身体摇摇晃晃,像青蛙一样双手撑在地上。

姚珊慌了神,急忙跑出来:“你怎么?”

“丫头,”宋朝生抓住姚珊的手腕,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对不起了,丫头。”

姚珊怔了一秒,宋朝生猛地捡起一块裂片,用锋利的缺口抵住她的脖子,面汤顺着碗尖沾到她颈部皮肤上,宋朝生力气出奇的大,一道红痕霎时从皮肤表面浮出来。

“你男人呢?叫他出来!”

第53章

几乎是一瞬间的危机。

姚珊做梦也没想到电视剧里的挟持情节会发生在她身上,她双腿发软,发不出声音,大脑已经失去了控制语言中枢的能力,只能啊啊张着嘴,像一个坏掉的玩具。宋朝生箍着姚珊站起来,瞅到案几上的刀具,又丢了碎片换了菜刀。

尖叫声像惊雷划破翠柳街的宁静,最初尖叫的是一个女人,然后男人在叫、老人小孩也在叫,街上的猫狗树木都在惊叫,恐惧如附骨之疽渗入这僻静小巷。

乐易骤然从床上跳起,当第一缕红日照进屋,他就醒了,只是贪恋怀里的温柔,程烟景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让人慵懒。可尖叫声太近了!乐易陡然惊出一层冷汗,瞬间清醒。

来不及梳洗,抓了一件冲锋衣就冲下楼,他扒开密不透风的人群,接着,瞳孔蓦地收缩,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宋朝生!

挥着菜刀、笑得古怪的宋朝生!

姚珊已经僵了,脸色像被漂白过的报纸,快要撑不下去!

乐易条件反射地冲到最前:“宋朝生你干什么?”

“好哇!你来了!”宋朝生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像是冷笑,又相当悲伤,还夹杂着无法参透的怨毒。

宋朝生很不对劲,与前一天判若两人,像入了魔。乐易摸不清状况,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多想,他死死盯着姚珊,生怕她颈口的刀落下去。

“让开!无关人员都让开!”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逼近,打头阵的是耿青城。挟持人质是恶性 事件,警情直接转到市局,耿青城得到消息,和特警一同赶到。

耿青城一看现场,也愣了两秒:“宋朝生?”

耿青城对宋朝生印象还算好,在狱里积极改造,口碑出众,还提供线索助他立过功,劫持人质实在不像他做的事情。

“你刚出狱,这是做什么?”

宋朝生像被‘出狱’两个字刺了一下,迟疑了会儿,又面露凶相,菜刀狠狠对着耿青城:“你们就不该让我出来!”

如果他不出来,就不会知道马巧玲已经死了!

不对!

“你们就该让我早点出来!”

如果他能早十年出来,就能救回马巧玲!

耿青城眉头不经意皱紧,宋朝生情绪极其不稳,这是一个危险信号!这种情况下,无法判断他下一步动作,爆发只在一瞬间!他迅速地分析,换了一副慈祥面孔,语重心长地说:“我们也算有交情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放了姚珊吧,她只是个无辜的小丫头。”

特警悄悄绕到宋朝生背后。

“要求?”宋朝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对,我有要求!”

他颤颤巍巍地打量着四周,目光锁定在乐易身上:“我要想让他也尝尝失去爱人的滋味!”

“我爱的人死了,要不,让你爱的人也死一次?”宋朝生盯着乐易,刀光反射下的脸色极为苍白。

死字像一声号令,把空气中的弦绷到极致,特警条件反射地、无声地朝前逼近。

宋朝生哀伤地挥着刀:“小丫头,对不起,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不过我也不想活了,我下去给你赔罪。”

姚珊已经听不见了:“我不是……”

“等等!”千钧一发之际,乐易猛地喊出来。

他看了眼耿青城,咽下一口口水,定了定神:“她不是我爱人,你放了她吧。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就好了。”

宋朝生:“你少废话!”

“他没说废话,她真不是。”

人群中突然钻出一道清冷的声音,一个白色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乐易身边,那人表情漠然地打量了宋朝生一会儿。

“我才是,我换她吧。”

第54章

全场哗然。

程烟景头脑冰凉,拇指紧紧摁住虎口才免于跌倒,周遭的人群仿佛红了眼睛的饿狼,向他投来贪婪凶险的目光,他是掉入狼群的肥厚尸体,快要被啃噬干净。

视线!都是视线!他看不清他们的面孔,眼前全是模糊的团状物,唯独视线如刀锋一般锐利。众目睽睽下,危险的、赤裸的、凶狠的视线像出了穴蚂蚁,啃噬着他筑起的经年累月的防备。他喉头涌起一阵酸水,隔夜的饭菜在胃里翻江倒海,脸上浮出一层厚厚的汗。说完那一句我才是之后,他就被掏空,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五脏空空,只剩一张皮囊。

乐易从讶异中回神,难得发了怒:“说什么呢?怎么出来了!快回去!”

像是在吼声中惊醒过来,一秒钟后,他对着自己的虎口狠狠掐了下去,摁虎口穴可以凝神,可这一掐,不像要凝神,反倒带着敲骨取髓的自虐,皮肉都要被刺穿!

一阵彻骨的疼痛后是眼神彻底的清明,他朝乐易笑笑,回过头声音低沉悦耳:“我才是他的爱人。”

这话一出,怔住的不只是围观的路人,宋朝生也像停摆的器械,睁大眼,视线来回在姚珊和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中徘徊。

耿青城只怔了半秒,捕捉到宋朝生的恍神,飞速地朝四周扫了一圈,用眼神示意特警靠近。他悄悄朝程烟景移了半步,顺手把乐易拉到身后,小声说:“不要刺激他。”

耿青城对程烟景有一种莫名的信赖,大概是程烟景第一次出现在他办公室,用轻描淡写地口吻说,眼睛看不见了;亦或是他在得知乐易就在诊所对面,也能笑着说出‘不去招惹他就是了’,那种进退间的从容像春风温柔的恰到好处,融冰暖雪,润物无声。

程烟景松开手指,回以一个宽心的笑容,宋朝生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到这个清瘦又好看的男人身上,刀尖不自知地朝他指来。

特警敏感地注意到这一变化,缓缓靠近他身后,屏息静气,贴到他背后。

程烟景咬紧下唇。不要看别处!别管那些视线!不要听那些杂音!汗水顺着鼻尖,落到干枯的嘴皮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做出了一个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动作,他一把扯过乐易的领口,箍住他脖颈,对着嘴唇就吻了下去。

乐易怔住了,周围的人也怔住了,宋朝生更怔住了,陷入一种猝不及防的震惊,挥出去的刀忘了收回来,像一个失灵的塔吊,突兀地定在半空。

但特警动了!

贴在宋朝生背后的特警,猛地一计手刀劈向他手腕,宋朝生手臂一麻,刀脱了空,被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其余人一拥而上,一个小年轻飞快扑向姚珊,把人带进怀里,三五个壮汉齐齐把宋朝生压在地上。

耿青城长舒一口气,虽然乱来,但大概是男男当街热吻太离经叛道,宋朝生的恰到好处的反应给了特警突破口,成功救下姚珊。他拍了拍程烟景的肩膀,朝宋朝生走去。

程烟景回过神,几乎是一瞬间,手心失了力道,直直地垂下,快到晕倒。乐易条件反射地把人捞起,才发现他软得像一滩泥。

“没事吧?”

程烟景缓了缓,虚弱地笑了一下:“吓,吓死我了。”

姚珊被扶进屋,警察小声安慰着,程烟景从诊所取来人参、灵芝一类安神的中药,切了片煮了,让姚珊服下。

穿过翠柳街时,围观的人还没有散去,视线齐刷刷地射向他,程烟景闭了眼,周遭的视线却穿过黑暗变得更清晰,他咬紧牙,一口气跑回诊所,配齐药又冲进乐易房间。

耿青城照看了一会儿,说:“等珊儿情绪稳一点,我安排一个心理医生过来,她受了惊吓,可能需要心理干预……”

乐易知道惊吓过度的滋味,更不想姚珊也被噩梦缠上,点点头,摸了摸姚珊惨白的脸。

“对不起。”

姚珊柔软地笑笑:“乐哥,说什么呢,都是意外。”

程烟景退到屋外,呆坐在沙发上,他被抽空了力气,这下可真的成了焦点了,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他闭上眼,只觉得天旋地转。

过了好一会儿,乐易送走了一众警察,又哄睡了姚珊,挨着他坐下。

程烟景抬起头:“没事了吗?”

乐易亲吻他的额头:“没事了。”

“刚才那人是?”

“之前和你说过的宋朝生,”乐易往后一仰,望着灰白的天花板,“他刚入狱那会儿,我每天都盼着他死,后来他拼命减刑,想早点出来,耿青城为这事儿还担心过一阵子,怕我会对他怎么样。”

他有气无力地靠在程烟景肩膀上:“也就半年前,我喜欢上你,才打消了别的念头。”

别的念头是哪种念头,乐易没说,程烟景也没过问,沉默了片刻,轻轻侧了脑袋和乐易靠在一起。

乐易略带歉意地说:“我在家住几天,珊儿需要人陪。”

“我陪你。”程烟景垂下眼,“你在诊所陪了我那么久,这次换我陪你。”

乐易轻轻地笑了一下,大概是场面太沉重,竟跳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戏谑:“我的大小姐,舍得出门了?”

程烟景面色平静,太阳在他身后被云层遮挡了,巨大的红日无可奈何的往云里坠,光芒一点点散尽,带着英雄末路的色彩。

他闭上眼:“去做害怕的事,害怕就会自然消逝,你说的。”

乐易眼神忽地亮了,是的,他说过,程烟景也做到了。

他俯身在他鬓角吻了一下。

“谢谢你。”

面馆停业了两周,乐易抽空改了工商登记,把面馆过给了姚珊。

市里担心恐慌扩散,严管了舆论报道,绑架事件没掀起太大的风波,只被街头巷尾谈论了一阵子,很快被新的话题取代。临近年末,‘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的’的音乐昼夜不息地荼毒着人们的耳朵,过年的喜悦冲走阴霾。

有个小特警特别勤奋,三天两头就往乐易家里跑,开始是汇报案情,关心姚珊身体状况,到后面就和姚珊两人锁在卧室里。乐易揣着明白装糊涂,时不时透露一些姚珊的喜好,装出一副警民情深的样子。

“宋朝生出狱后也没地方去,除了西沟桥桥洞就剩这个面馆,他想好好找份工作重新开始,所以才在城里找机会,但马巧玲死了……”小特警面露不悦:“他想自杀又没有勇气,就闹事了。”

“挟持人质是绑架罪,这次又发生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影响很不好,他这次真的要判无期了。”

乐易叹了口气,宋朝生先后两次判无期,一次拼了命地减刑,这次,大概不会想出来了。

人世皆苦,但只要心头上有那么一丁点儿念想,还是能寻得几分乐趣的。可宋朝生的念想,十年前就死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却见小特警的肩膀上沾着透明的冰晶,朝窗外看去,小朵小朵的飞絮正从云层间落下。

“下雪了啊……”

两人的关系在狭长的翠柳街传开了,诊所的生意受了影响,推拿的男客人少了许多,像生怕被占了便宜似的,程烟景也不恼,他本来就爱清静,人多反而困扰,那些闲言碎语他从不往心里去,本本分分地替人看病。有一次,不知谁家的熊孩子在诊所门口泼了一大盆稀泥烂浆,气得以赵婆婆为首的粉丝团,天天守在诊所,防止有人捣乱。

谢无争不知道从哪儿听到消息,从蛮城赶了来,本是想劝他俩回蛮城,谢家在蛮城根基稳,有什么事情好罩着,结果一看自家弟弟跟没事儿一样,挂着和风细雨的表情,也就悻悻回去了。

“你可以啊,我还真没见过烟景为了谁情绪外露成那样的。”

谢无争心里百味陈杂,一遇事儿就躲的程烟景,居然为了这小子光天化日演琼瑶剧,真是中了邪了。

乐易讪讪地说:“我也没想到。”

语气里还带了点甜蜜和骄傲,谢无争看得更来气,拉了车门就要走。

“哥……”乐易叫道。

别跟着瞎喊,谁是你哥。

“有件事我一直想说,没找着机会,”乐易清了清喉咙,“之前你说,烟景和你不太亲近,我想……不是这样的。”

谢无争一愣,这话是上次让这小子劝烟景留在蛮城的时候说的,他居然还记着。

“我刚开始追烟景那会儿,把你当情敌了,还和烟景起过一次冲突,我看得出他很在乎你。”

谢无争暗骂了句白痴,听乐易又说:“他只是害怕和人接触,又不懂表达。”

这还要你说,你才跟了他才几年,装懂什么。谢无争白了乐易一眼,心想烟景都敢众目睽睽下吻男人了,这害怕估摸着也到头了,挥挥手,心情很好地走了。

自从替姚珊解围后,程烟景像是丢了包袱,反正不会有比大庭广众之下吻一个男人更出格的事情了,虽然寻常还是个安静的性子,但偶尔也会主动说上一两句。

过了几日,新家大致装修完毕,程烟景抱来一个药箱:“这个……”

“这是什么?”乐易接过,发现里面装的不是药,而是一摞照片。

这些照片还都是他拍的。先前程烟景不肯出门,他揣着拍立得从城东跑到城西,胡拍海拍弄了一大堆照片诱他,除了被程烟景拿去做钥匙扣的那张外,其余都存在这药箱里。

“我想找面墙把它们挂起来。”程烟景说。

乐易一听,竟有种苦尽甘来、泪腺翻腾的冲动,八爪鱼似的扑到程烟景身上:“挂,当然挂,卧室厨房卫生间,你说挂哪儿就挂哪儿。”

“哪有人把照片挂卫生间的。”

“管别人做什么,我们爱挂哪儿挂哪儿。”乐易把人箍地更紧了,“看看家里还差什么,一起去买吧?”

程烟景一僵,欲言又止。

乐易哭丧着脸:“还是不想出去?”

程烟景:“那倒不是。”

“那还犹豫什么?”

程烟景把八爪鱼从身上扯下来,眨了眨眼皮子:“我,我……有别的地方想去。”

乐易一颗心都被抛到半空:“哪儿?”

程烟景想了想,却是把手伸向自己的脖颈,挑了那亮灿灿的戒指。

“去给你挑枚戒指吧,就我这一枚,感觉怪怪的……”

声音越说越小,轻到几乎不可闻,到最后已经淹没在交缠的吻里了。

两人相拥着,世界小得只容得下轻吻和拥抱。陈年旧事不提了,闲言碎语不管了,明天是晴是雨是山崩是海啸都不重要了,四目相对之后,生活永远是,也仅仅是现在经历的这一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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