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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今时不比往日,莫哲一听到慕容钦哲被皇帝救起,入住长年宫,立即就想到了泽于。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现在必须在宫中寻找任何可以依靠和联合的力量,来抗衡慕容钦哲这个劲敌。

想他们入宫且封妃多时,却一次都没有得到圣上的宠幸,这慕容钦哲被太后关在院中折磨,又何德何能成功引诱了皇帝的心?

想到这儿,莫哲心头就愤怨四起,而泽于比他,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本,他以为有着太后的福泽庇佑,得到圣上的恩宠应该是件手到擒来的事情。谁能料想,却让那个被粗烂了的人,捷足先登?!

“哼,不过也只封了个少使,比起你我……”泽于扫了一眼桌上莫哲带来的各式礼品,心中忿恨,狠狠的哼道。

莫哲比他在这宫中消息要灵通的多,那一日呼兰达宴后,他已经想到慕容钦哲的命运或许会有改变。谁知,竟这么快,这么让人猝不及防。

“不错,位衔是比你我差很多。”莫哲呵呵一笑,轻轻拢了拢长衫,又拿起泽于方才烹好的香茶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十分吃味的道:“可他却住入了长年宫。”

长年宫?泽于皱眉,他不是很清楚这宫殿的来历,路过的次数也恰恰极少。只是记得,这宫殿和长燕宫一样,都似乎是门庭冷落长年无人居住。

“这可是离皇帝陛下最近的一座宫殿呐……”莫哲略略一叹,尽量掩起了自己心中的不如意。想到慕容钦哲此时此刻就躺在那离皇上最近的一处宫殿,他的心里顿时酸溜溜的。

岂止是嫉妒,简直就是难以描述的嫉恨!

本来以为太后囚禁他,在他脸上烫字,便是早将他踢出了这个圈子。万万没有料到,兜兜转转了一圈儿,居然,他却遥遥走在了他们的前面。

哼!

“砰!”泽于听罢,猛的一掌拍在了桌上!

虽说他风情万种,修眉俊目,但说到底还是个男人,这手中的气力与女人相较可是多出不知几分。

莫哲扫了他一眼,云淡风轻的话却是谈言微中:“你我被封妃之后,还未曾受到陛下的宠幸,这慕容钦哲……呵……可真是个有手腕的人。”

“再有手腕也不过是个贱人!陛下是一时被他蒙蔽了心神,不出多久……”泽于恨声道,却说着说着竟也将自己内心的想法隐藏了起来。

慕容钦哲是他的对手,眼前这个人,难道不是?!

慕容钦哲刚刚被封了少使,他就提着礼品前来探听自己的消息,安的又是哪门子心……?

“莫哲兄是为我着急,还是……为自己?”泽于细长的眼睛微微一挑,棉里带针的轻轻问道。

莫哲知道自己今日到访泽于定会起疑,但为了将来,他不得不这么做。

“泽于贤弟这是说哪里的话,难道论姿容论家世我能比过你吗?”莫哲尴尬的笑笑,又道:“不过是唇亡齿寒,叹自己命运不济的同时,也给你提个醒,让你多提防一些,罢了,罢了啊……”

泽于轻蔑的一笑,像是在说:知道你的身份就好。

在这宫中,皇帝迟早还是要让我可月泽于一人来独霸的!

突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抬手又给莫哲斟了杯茶,问道:“这慕容钦哲当初在登楚阁被验身官赶出来的事儿,你还记得么?”

莫哲毫不含糊的点头道:“当然记得。”

若说其他人他不记得,但慕容钦哲他确实记得,因为他实在长的太标志了,风姿出众令人过目不忘。

“想过……为什么?”

泽于挑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味,语言说不清明。

莫哲被他一点,神情诧异的道:“难道……你认为……?”

在这风月之事上,莫哲是老手了,他当然猜的到那是因为什么。但……他还是想套套泽于究竟知道些什么。

“呼兰达节上,见他在众人面前如此骚动一曲,我已经命人送信给父王去查这慕容钦哲的底细了,应该不久就会有结果,到时……这个贱人!哼——”

相较于莫哲的狠厉总是藏匿在心里,泽于的狠厉通常都不加掩饰的疏浮于面色之上。

“我可真是鲁钝,还是贤弟想的周到!”莫哲嘴上夸着泽于,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能利用泽于即将带来的消息扳倒这慕容钦哲。

论部落的势力,他是断然比不过可月部的。

“等着吧,我就不信,他的来历就那么干净!”泽于放眼望着庭院中的落日孤霞,冷冷一笑。

却说宫中一连串风波,几日阴霾笼罩,封锁在太后寝宫前的御林军终是撤换了。与此同时,皇帝重新筛选了一些侍从送进了太后的慈恩宫,自此完成了对太后身边侍从的清洗。

毒杀慕容钦哲的几个宫侍被极刑处决,以儆效尤。皇帝雷厉风行的手段让宫中所有人都看清了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的现实。

太后已经不再是当初威风八面的太后了。

她老了,而皇帝羽翼已成。想与皇帝斗法,实则不太容易了。

如今就连朝廷中她曾经委任的重臣,也无法通过纪连晟授意的卫队,轻而易举进宫再与她相见。

更何况,皇帝是她的独子。她就是真动了废立之心,难道她一把年纪还能生的出儿子?!

而慕容钦哲经过几日的休养,渐渐缓了过来,能够下地走动,到院子里舒展筋骨,吮吸新鲜的空气。

长年宫,只是这陌生皇宫中的一座同样令他陌生的宫殿。

虽是一处古老的宫殿,但这里明明是一副刚刚被精心修葺过的样子。

亭台楼阁俱有,花草月明不缺。

正殿中一张紫檀八角桌上挂着一副对联,只见用飘逸遒劲的行书笔触写道:有山皆图画,无水不文章。

雅致,清怡。

慕容钦哲从被囚禁的小院儿转到这里,只觉得是天壤之别的境遇。

身边换来的两个仆从也看上去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做事十分妥帖。

夜色虽然已经深了,他坐在厅堂之中,只觉得心况怡然,完全没有倦意,不想睡下。

忽然侍从贺九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惊喜的禀道:“少使,快接驾吧,陛下过来了。”

这么晚了……?

慕容钦哲心中微微一惊,自他醒后,纪连晟已然几日没有出现了,今夜这是怎么了?

他赶忙站起身子,却因为身体虚弱有些没站稳。

一旁伺候着的侍从曲六连忙伸手扶住了他,“少使,当心。”

慕容钦哲实在不懂这接驾的礼仪,正在迟疑之间,只见纪连晟已经带着几个随从,披着月光走进了庭院。

不过是远远一望,他似乎就看见了正向自己走来的那人眼中,月华一般的炯炯清亮。

第五十九章

“钦哲见过陛下,给陛下请安……”慕容钦哲当即跪下,按照宫中的礼仪给纪连晟行礼。

他穿着宽大的薄桜色棉布长衫,恍若浓墨一样的黑发随意用一根通透的玉笄束在脑后,未施脂粉,俊美而略带苍白的脸上却泛着让人过目不忘的自然光华。

纪连晟也没说什么“不必行礼”之类的套话,只是快步上前,伸手将慕容钦哲扶了起来。

皇帝的掌心莫名温热,弄的钦哲心中一烫。

他们二人比肩而高,当慕容钦哲抬起眼睛时,恰好对上了皇帝正在望着他的眼神。

皇帝似乎是在审视着他究竟恢复的如何。几日不见,他只是从侍从口中听到钦哲在逐渐恢复,亲自确认了,心中才终于感觉宽慰。

纪连晟的目光和煦又轻柔,却带着一股坚定而清明的力量。这分明是一双极有见地而不盲从的眼睛。

“身子好些了么?”纪连晟握着他的手,轻轻问道。

“谢陛下关怀,好多了。”

慕容钦哲也不抽开自己的手,就那么任由皇帝握着,淡淡的回道。

他也在逐渐适应着纪连晟的存在,适应着他的生命里终将走进的另一个人。

纪连晟回想起那一日将他救下时惨淡惊心的模样,只觉得经过几日调养,面前的人已经是焕然一新。

“齐歌”

“陛下,奴才在。”

齐歌几步走到帝王的身后,静听吩咐。

“让他们将东西搁在这儿,就退下吧。”

纪连晟一直在观察慕容钦哲的表情,他的专注倒是让钦哲有些不好意思了,略略的撇开了目光。

“陛下,您今夜……?”

齐歌跟随纪连晟多年,顿时明白皇上今夜不只是来看看慕容钦哲,而是要歇在这里,便不再多语,赶忙应道:“是,陛下。”

说完,他便张罗着侍从们将带来的食盒一个一个整齐摆放在殿堂右侧的束腰桌几上,待放置妥当后,齐歌便带着一干随从退到长年殿外。

若是皇帝今夜留宿这里,他们也得守在殿外等待传唤,只是……尽量不打扰陛下的雅兴。

桌几上的食盒,都是纪连晟差下人们为慕容钦哲准备的补品,此次一起带了过来。

这一切,来的都有些突然。

慕容钦哲也并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正式独处会是这样的情境。

但……或早或晚,这都是他必须所走的路。

“陛下今夜要在这儿歇着?”

慕容钦哲轻轻的探问道。说不出心中是忧还是喜,他一时间似乎还没有办法完完全全接纳面前的人。

“对,你不高兴吗?”

纪连晟笑笑,牵着他就向着内殿西门的寝殿走去。

皇帝掌中的温度越来越让慕容钦哲觉得有些灼烧,抑或是他心里的忐忑渐渐让他难以自持。

别人求之不得的恩宠怎么在他这里,却像是酷刑?纪连晟见着他的表情,知道今夜如此突然到来,或许有些为难慕容钦哲了。

但他已然封了少使,终究是属于自己的人,早与晚,根本没有区别。

慕容钦哲并不知道该如何依照礼数伺候面前的帝王。事实上,已经有些年,他没跟任何人有过肌肤之亲了。

风月之事,岂止是生疏二字可以一言蔽之?

两人走到寝殿中,床榻舒适整洁,曲六在屋中放置的火盆还在莹莹燃动。空气里是一股带着沁人芬芳的暖暖温度,流走来去,十分撩人。

纪连晟这日政事繁重,身体也略显疲惫,双眼下泛着淡淡薄青色。

慕容钦哲干干的站在纪连晟身边,不知如何动作,是帮他宽衣还是先为自己宽衣?究竟该做什么?

脑中一片空白,随即,肢体像是僵住了一样。

纪连晟见他拘谨的模样只觉得有趣。只见他轻轻一拍掌,曲六就从外殿闪了进来。

这小崽子以前是在昭耕殿伺候皇帝的,做事利落,忠心不二,心思也是极其细腻灵光。

纪连晟专门挑了他和贺九二人来长年殿伺候慕容钦哲,极有深意。

曲六驾轻就熟的迅速为帝王更了衣装和鞋袜,又端上了热水擦洗和漱口。稍许过后,本就俊雅的皇帝看上去更凭添了几分舒爽和清濯。

他从曲六手中取过一只金丝缠绕的细秀宝盒,打开,轻轻点了几下其中的雪润色油膏,擦在了自己的右颈上。

这才挥退了曲六,陪着慕容钦哲在床边坐下。

寝宫的门,此时,完全关闭了。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的心跳。

烛火像是明晰慕容钦哲此时此刻忐忑的心情一样,伴随着悠风,来去回荡,扫出一股股莫名真实幻变的光影在人脸侧。

慕容钦哲知道帝王要对他做什么。

但他还是……,全身硬梆梆的,连同嘴角和眉梢都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倒是纪连晟,他见慕容钦哲的身体还是如此拘谨,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因为人最能出卖内心的地方,是眼睛。

他的眼神,明明告诉自己,他是想要的。只是……不知如何翻开这一页,不知如何开始……

他不知如何接纳自己,难道自己就知道如何宠幸男人?

纪连晟心中苦笑,这还真是他此生独独的第一次。

两个人这么干坐着,岂不是辜负大好夜色?

纪连晟抬手撩起床帐,拉着慕容钦哲躺了下来。

慕容钦哲全身都是冰冷的气息,连同两颗眸子,都不像是另一人的体温能够暖热的。

从方才到现在,他没有对自己说一句话。

但,他想要他。

今夜在书房听政的时候,他就突然想要他。

这种欲望在见到慕容钦哲的一刻,突然之间,再也无法克制了。

他曾经自觉不会爱上男人,但眼前这个人,他只是不经意中那么略略看上一眼,就心生怜爱到自己也难以解释。

爱,到终极,是一种占有。

他不但要占有他的身体,他更要他的心!

即便……那很难。

但,值得一试。

真正的征服总是伴随着极大的成就感,而掳人易,获心难。两情相悦终究靠的是此生机缘。

慕容钦哲就这样躺在了纪连晟的身边。

两人之间只隔着咫尺的距离,似乎都能够听到帝王的心跳。

这颗心主宰着自己以至这个国家的命运。

这颗心……似乎这般热切的,想要自己。

慕容钦哲碰触到了纪连晟在锦被中的手,帝王指尖的温度似乎更灼人了……

两人之间,一股幽香夹在体温中散逸萦绕开来。

慕容钦哲回想起了皇帝方才在颈上点擦的那丁点儿油膏……味道好香……

这香味是雅趣,也是信息。

它不断通过嗅觉提醒着慕容钦哲,放松、放松些……

打开身体,随之,打开神灵……

他已经多年没有过与人之间的这种亲密接触了。上一次,想起来,都彷佛还是噩梦……

“你知道这长年殿的来历么?”

纪连晟没有理会全身紧梆梆的枕边人那不由自主的防备,而是绕开话题另辟蹊径,轻声问道。

他的声音极好听,温暖而带着一股旭日春风般的成熟。

“不知道,陛下……”

慕容钦哲过了半响才好不容易回了几个字。

手掌却被纪连晟握的更紧了。

“想知道么……?”

纪连晟抚着他的手,忽然探起了身子,正正压在了慕容钦哲身体的上方,看着他明亮的双眼,问道。

第六十章

“很久以前,这宫中曾有一位寂寞的帝王……”

纪连晟缓缓讲述,在开口说这第一句的时候,一个轻轻的吻就落在了慕容钦哲的额头上。

“他很喜欢一个人,而……那人却心爱着他的弟弟……”

他顺着的他的眉骨,一寸一寸带着温润的气息啜吻到了他的耳畔。

一点都不意外。那耳骨圆润而冰凉,唇尖的触感像极了隆冬凌雪的白梅瓣。

慕容钦哲听到这一句时,心中一窒,脊背竟是冒出了冷汗。

皇帝究竟知道些什么?!

纪连晟似乎十分自然的被慕容钦哲的身体所吸引。他年纪已过而立,却从未尝过与自己同性之人相悦相欢的味道。

原来若是一个对的人,感觉竟会是这般销魂……

他一点点的寻索着,认知着,像是拨开云雾想看清什么一样,吮吸着慕容钦哲的耳骨,在他耳旁轻轻的继续道:“他们爱的疯狂,结果……那人竟触犯了国法家规,怀上了他弟弟的骨肉……”

慕容钦哲听到这儿,心都几近凝固了。

他还应该听下去吗?逆来顺受的听下去么?……难道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天地间,除了面对,他能去哪?!

慕容钦哲十分不堪的闭上了眼睛。往事的一幕幕如潮水一样,翻涌而来,在瞬间就几乎将他的神志淹没。

他不想也不愿回忆曾经的一点一滴。

若是面前的人依旧让他无法逃离记忆的牢笼,他宁愿以死抗争!

谁知,纪连晟却绕过了他的耳畔,重新将吻落在了他紧闭的双眼上。

那吻醇郁而温柔,温度久久覆盖着双睫,慕容钦哲有那么一刹,完全被这温度中那个所蕴含的感情所触动。

“帝王气急了,当众拔剑杀死了……他的弟弟。”

纪连晟在每一处吻的间隙中带过一句话,徐徐叙述,全然不喜不怒的平静。

听到此,慕容钦哲睁开了眼睛。

这并不是他和纪连翰的故事,不是……

难道……在这古老的大梁国皇宫中,却曾经发生过和自己经历如此相像的故事?

究竟是什么人,有过这般的境遇?

历史为什么总会有惊人的巧合?!

“而那个人……也并没有如期生下孩子……”纪连晟的吻滑落在了慕容钦哲的脸颊上。

“他……死了?”

听到这里,慕容钦哲诧异而又带着几分好奇的问道。

“对……”纪连晟也没有避讳,他轻轻吻着慕容钦哲的脸,扫过他的鼻梁,直至他的嘴唇。

饱满而清秀的双唇,洁白整齐的皓齿之间,完全是一股甘甜的气息。

“想知道……他死在哪里么?”纪连晟吻住那一双唇瓣,伸出舌尖轻轻在他的口唇中捣了一捣。

皇帝的吻技果然要比自己高明许多。

不知为何,直觉告诉慕容钦哲,或许……就在……

他的心猛的一沉,在接纳着皇帝之吻的间隔中,询问道:“在这里……?”

纪连晟听罢,无言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张床上……?!”慕容钦哲一口冷气倒吸,差点儿没呛到自己,扶住压在自己身上的皇帝,惊问道:“就在这儿?!”

纪连晟见他完全没了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笑着点头道:“对。”

啊!慕容钦哲听他这么说,突然一声叹息,像是被什么蜇到一样,身体一仰就弹了起来。

大半夜的,也太渗人了。

原来这床上,还死过人。不……他不想住这儿。

他一要仰身起来,正巧磕在了纪连晟怀里,皇帝双手将他抱了个满怀,十分惬意的拥住他在双臂中。

稍有情趣这么一调剂,气氛顿时没有刚才沉闷了。

“朕是逗你的”纪连晟仰头笑了笑,圈着慕容钦哲在怀里。

这宫殿本就是他家的。自然他说什么是什么,慕容钦哲被他这么一捉弄,顿时气鼓鼓的,真是又气又觉得好笑!心中,却不知为什么还是有些隐隐不安。

皇帝无端说这么个故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长年宫以前是朕曾祖父的书斋和花苑,他极喜欢牡丹,所以院中繁簇锦绣,种着各色番邦进贡来的牡丹。”

纪连晟笑着解释道,不想慕容钦哲因为方才的事和自己制气。

“原来是这样……”

慕容钦哲靠在他怀中,也不再躲闪了,轻轻又问:“那‘长年’又是什么意思?”

“长年啊……”纪连晟看着怀中甚是俊秀的人儿,稍稍将身体侧过,又一次放平了慕容钦哲在榻上,道:“朕的曾祖父在后园写过一副对子‘天下八方清晏,人间四季长年’祈望寿永绵延。于是这儿就被称为了‘长年宫’,如此而已。”

皇帝这次应当所言非虚,慕容钦哲才略略露出了一点儿笑意。

纪连晟看着他的眼睛,他也望着纪连晟,不知是谁的目光先稍稍一动,烛火幽荡,将对方的影子打散。

慕容钦哲发觉纪连晟正注视着他脸上那个被太后烫的“奴”字,一下整个人就变得很不自然。

这个字是他心头的痛。也是他的无奈。

在这宫中没有权势便只能忍受任何降临在自己身上的莫名欺凌。

他略略拨过自己的长发发梢,想尽力的挡住那个字,自欺彷如它不曾存在一样。

谁知,纪连晟拢过那缕发梢遮住那个刻字,审视着慕容钦哲的脸,神情十分珍惜的道:“好看。”

说着,又一把拨开了那缕乌泽的发梢,赫然将那刻字显露在了自己面前。

“大成若缺。”

他注视那个皮肉之中的刻字,像是在品鉴什么一样专注。然后,他说了这四个字。

纪连晟轻轻的一吻落在了在他的鼻梁上,温声道:“也好看。”

慕容钦哲多少对中原的文化是学过一些的,尤其是许多经典的典籍,自从他儿时,父王就请过中原的先生一部一部的教他。

大成若缺是什么意思,他清楚清晰的明白。

因为明白,所以才甚为感动。

原来这世界上最完美的东西,也都会有自己的残缺所在。而往往也正是因为这残缺,才反而令它的完美更加真实而独特。

某种意义上来说,残缺才成就了完美。

或是感动、或是感激、或是钦慕……慕容钦哲在不知不觉中抬起了双手,圈住了纪连晟的脖子,他的身体不可抑制的在这一刻,想与他面前的男人亲近。

身体的欲望,是永远不会骗人的。

破除一切凡尘俗世的道德与伦理禁锢,只是身体之间的彼此坦诚与需要。

纪连晟的欲望也已经完全的苏醒了,他抱着慕容钦哲,寻索着那个最令人销魂摄魄入口……

可他毕竟是个男人。

而他对男人……完全没有经验……

一次、两次……反复尝试了好几次,纪连晟似乎才寻摸找到大概的去处,额头上都急不可耐的布满了汗珠……

紧接着,就在烛火燃尽最后一分光明的时候。

他深深、深深的被那包容之处接纳了进去。

幽幽漆黑的寝殿之中,尘世间的两个人,终于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第四卷·完——

第五卷

第六十一章

“哎呀呀——你看那人间世上,从来离别多欢聚少。大丈夫当求那紫蟒常踞,觅那万古封侯,不该空守故园终老……”

是夜,清辽城。

璋王府几百年的红木戏台上,且看那长髯持重的黑衣末角儿字正腔圆的将戏引起,一句唱出,余音绕梁。

铜锣、铙钹瞬时合击相奏,渐而加进的乐器立即烘托出风声流水、波涛起伏,彷如那剧中人纠结忐忑的心境一般。

哥舒宝珍坐在看池的上席中,在她身后错落的坐着王府中的家眷,只是她身旁的座椅却还是空空如也。

戏都开场半天了,纪连翰还压根儿没入座。

这戏,名叫《寻夫记》,是哥舒宝珍专程点的一折。她看这戏的蕴意好,本是想借此机会敲打敲打和自己关系大有缓和的夫婿。

谁知道,纪连翰见着这戏名便只觉得她无聊。整整一夜,都在和他的几个幕僚一起商议事情,直到这戏快结束了,人还没出现。

哥舒宝珍叫人去请了两次,未果。直到第三次,纪连翰不胜其烦,看这夜也深了,才遣散了众人,慢悠悠的从书斋到了戏楼。

似乎这京城中历代的璋王都爱听戏,几百年来,戏楼修葺、翻新、加盖多次,如今是富丽堂皇流光溢彩,在京城的私家戏楼中首屈一指,与纪连翰万人之下的身份十分相配,仅次于皇宫中的凤仪阁。

璋王一到,戏台上的角儿们便演的更带劲了。

哥舒宝珍见纪连翰终于是赏脸来了,心中窃喜。纪连翰却压根儿没看她,只是好奇那今夜那台上的旦角儿究竟姿色如何?

都说这披香班的旦角儿翠瞳,是清辽城里新近的一等一绝色,闻名不如见面,今夜算是一睹芳姿了。

只见那戏幕一转,一位旦角儿新妇正坐在那小小轩窗之前,神思黯然,低低吟唱着:“自从你我天各一方,鬓发为谁梳妆?簪钗生暗尘,如我误青春。镜中细发青丝终染雪,孤鸳形单影只难度夜。唉——”

一段唱词像是碰触到了哥舒宝珍内心的部分,她倒是有几分感同身受,不禁提起了手中的丝帕子,擦了擦眼下那若有似无的泪珠。

这种自哀自怜的戏路可不是纪连翰的心头好,他宁愿看那武生嘶吼着来去大战几百回合的戏码。

正觉得百无聊赖,戏楼侧门的门帘被“唰”的翻起,一个褐衣侍从疾步的走到他身边,呈递上了一封信。

在璋王府,这种褐衣侍从只会递来监控宫内的消息。

纪连翰神色一敛,拿过信,拆开。

白纸上的几排黑字赫然告诉他一个令他十分不痛快的消息。

他的哥哥册立慕容钦哲为少使,并且宠幸了他。

他的哥哥……终于……占了曾经属于——只属于自己的人。

他的哥哥……!

纪连翰那张素日里桀骜冷漠的脸,似乎一瞬间就气的狰狞了起来。

他掌中一紧,就狠狠将那张信纸揉搓成了一个球儿,继而,在他掌中化成了纠缠凌乱的丝缕。

哥舒宝珍一转头看到纪连翰的神色,吓坏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戏台上的角儿们对台下的变故一无所知,只是十分投入的继续演绎着方才的戏曲。

此时,只听那旦角儿,扶了扶眉鬓,柔媚又凄婉的唱道:“一别经年杳无音信,往事难回首,无端暗里神伤。有道是天罗地网,也难觅那负、心、郎……呀,负心郎——”

“够了!”纪连翰一声怒喝,一掌就差点儿将身旁的桌案震碎。

王爷的怒喝声恍如惊雷一响,瞬时台上台下的戏班演奏都戛然而止。

究竟怎么了?自己唱的不够好?

台上的翠瞳素日里不过是在戏楼和京城的大富之家演过,登台王府还是第一次,和那些鲜花繁锦掌声雷动比起来,几时见过这种场面?!难道自己演的不好,不入王爷的眼?…… 想到这里,她整个人都瑟瑟发抖了起来。

纪连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但方才那三个字着实刺痛了他的心,莫名的,让他不可抑制的感到极度愤怒!

慕容钦哲今生今世,不是只该属于他一人么?

慕容钦哲不是心里爱的只有自己么?

他本该至死如一,不对么?!

纪连晟……你几乎拿走了属于我的一切,现在,就连这么个故人,你还要……?!他早被我操过了,你不知道?不知道?!

只见王爷一发火,那披香班的角儿们都跟惊弓鸟兽一样,在台上顿时就要散了。

哥舒宝珍被弄得好不尴尬,忙轻声问:“王爷,这戏不好看么?”

“你自己慢慢看吧。”纪连翰冷着脸,搁下一句,便抽身离开了戏池。

他快步走回书斋,立即命人将方才遣回的幕僚们都叫回来。

短短不过须臾的时间,几人就又一次都聚拢在了纪连翰身边。

要说最近,朝廷上风波四起,皇帝早将纪连翰手下一派的官员摸的清清楚楚,这些人大多已经被皇帝明升暗降,夺了实权。

皇帝兵不血刃不过几招,就已经大有架空璋王的势头。

若是在听之任之,由着皇帝这么做下去,怕是……再也难有回头之路了……

除了……接受封疆。

周择看着纪连翰,实在是急在心里。他们一干跟着王爷的人,在朝廷里如今是越来越难做了。

“王爷,您究竟怎么打算?”

周择苦口婆心,实在是见不得纪连翰在关键时刻如此儿女情长优柔寡断。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这大梁国血腥的宫变例子,亲王将在马的皇帝拉下来,自己成功上位,翻翻国史也并不少见。

帝王之位,本来就是能者居之。

你给皇帝留余地,他未必会给你留退路。

反复几次遗失良机,以后要是再想回头……恐怕……

“事不宜迟啊,王爷。若是决定封疆,就该立即离开京城;若是您不想封疆……那……”

周择将“那”字说的弯弯绕绕,极有深意。

王爷不是没有反心,他对屈居人下的日子早已受够了!这点,周择看的清清明明。

正因为如此,他才敢不断放大自己的野心,去煽动王爷的心思。

纪连翰似乎一直在思考定夺,他几步走到自己的剑架旁,双手抚着那只绝世奇珍的笠影剑,来来回回。

一股杀气,升腾而起。

纪连翰本就是在边疆带兵征战多年的战将,搞一场武力夺权的宫变,只要他想做,根本轻车熟路。

“王爷,时不待我啊——一定要快——”

周择又苦劝了一次。

突然,纪连翰“哗”的一声,狠狠将那剑身从剑鞘中抽出。

宝剑凌光四射,寒气逼人。

第六十二章

卯时刚到,慕容钦哲在一阵喜鹊叫声中睁开了眼睛。

殿中的火盆里发出滋滋的“噼啪”响,周身尽是一股温润清新的空气将他包裹起来。

窗外枝头上,喜鹊正在“喳喳呀呀”叫的尽欢,天际的颜色微微吐露了一点光莹,长年殿里却已经被烛火照的通明。

身旁锦被叠的十分规整,昨夜的欢爱倏的全然没了踪迹,唯有一抹余温仍然温暖着慕容钦哲的身体。

慕容钦哲听见殿中动静,略略撑起身子,见曲六正在伺候纪连晟穿衣。

原来他早已起来,也已经梳洗过了,难怪这殿中泛着一股清香。

朝服是齐歌连夜里从皇帝寝宫送过来的,一层一层紧致厚重。皇帝穿了朝服,生生就和便服时的他就有些不一样了,多出了几分距离。

“钦哲?”

纪连晟像是透过床帐瞧见了慕容钦哲撑起身子的模样,轻声唤道。

一夜之间,有些什么就突然不同了。

在人的一生之中,总会有些日子值得铭记,因为这种日子总是悄然之中赋予了生命崭新的意义,与过去划开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慕容钦哲心头慵懒,并没有答他,而是侧身又躺了下来。

不知为何,他身上似乎又一次感觉到纪连晟昨夜的那种抚触。

这种温柔的抚触让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深深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呵护。

“起来,和朕一起用早膳。”

纪连晟一句话,下了命令。他自己径直就向外殿走去,没有丁点儿流连在慕容钦哲的床榻前。

慕容钦哲也只得起身、穿衣、梳洗,略略折腾了半响,这才一切就绪。他掀开门帘,见皇帝面前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早餐。

纪连晟每日早上的事务都安排的十分紧凑,因而也十分重视这早膳。通常是他一人吃,而今天却是慕容钦哲陪着他一起。

昨夜一场欢好,今早再看彼此的时候,有什么就不同了。

纪连晟挑了一眼身边的人,他明明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睡意,那双清明而动人的眼睛,惺忪自然。长长眼睫微微低垂,像是在告诉身边人他的困倦一般,舒然的神情又同时好像是一种无声的引诱。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见慕容钦哲刚刚睡醒的样子。

他喜欢。

“睡的可好?”

纪连晟伸手给他盛了一碗青花瓷煲中的烫牛乳,牛乳上热气腾腾,氲氤着一股浓郁的香。

慕容钦哲没有料到皇帝竟会这般待他,倒是有些受宠若惊般的端了过那盛牛乳的碗,轻轻道:“陛下……”

纪连晟看了他一眼,笑道:“醒了?”

昨夜慕容钦哲睡在他怀里的时候,像个孩子那样,乖巧安静的无声无息。

安静到他似乎极度珍惜这个怀抱,生怕夜里的真实,也会像梦境一样,一醒就散。

人的浮生不过弹指三万天,有时候兴许会觉得,一刹便是永远。

而永远,就是在这宇宙中永恒存在的东西。

所谓爱情,不过是画地为牢,将自己囚禁在一个个小小天地中。自此悲欢喜怒都紧紧跟随着另一个人的心跳而动……

慕容钦哲刻骨的明白爱情所对称的伤痛,但这一次,他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他甘愿,即便只有这一刻,明日就灰飞烟灭,那又如何?

至少他有过。

人生可以有遗憾,但不能后悔。

所谓后悔,便是对自己年华的辜负。浮生若梦,缘何不纵情高歌?!

“醒了。”

慕容钦哲嘴角边微微扬起一抹笑容,轻声回道。

他是真的醒了。

从昨夜,从过往。

他觉得自己从来都这么值得被人理所应当的呵护和爱着。

“谢陛下……”

他喝了一口那温热的牛乳,奶白的汁液上晃着几片油晕,香醇而诱人。

纪连晟见他默默的将这牛乳都喝了,也很高兴。毕竟慕容钦哲的身体前段时间受损严重,还需要时间恢复。

皇帝期待着见到一个更焕然一新的钦哲。

两人一起用了早膳。

食不言、寝不语。纪连晟用膳的时候并不和慕容钦哲说话,但他还是有意无意的看了好几眼身边的人。

像是一眼看不到,他就会跑了似的。

快用完膳时,曲六忽然端上了一个玉盖碗,放在了慕容钦哲的面前。

“这……是什么?”慕容钦哲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帝王,有些不解。

丰盛的早膳都已经完整摆放在了两人面前,纪连晟也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现在又是上什么?

纪连晟见他如此好奇的神情,卖了个关子,淡淡一笑,拿过手边丝帕子擦了擦嘴角,才道:“打开看看?”

说罢,他便起身,准备要离开了。

早朝之前的时间就这么多,昨夜他宿在钦哲这里,还得必须回一趟昭耘殿。

慕容钦哲一干人于是行礼拜别了皇帝。

等他再次坐下,打开盖碗的时候,才看到这竟又是一碗粥。

粥煮的琳琅满目,粳米里加着各式干果,香糯可人。

“这究竟是什么?”他本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但看着这么美的粥,还是觉得有些胃口。

贺九拿着一枚玉调羹,递上,喜滋滋的道:“这啊,这是陛下赐给少使的‘四宝汤’。”

“四宝汤?!”慕容钦哲一挑眉毛。

什么意思?他可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吃食。

“少使,您看看……这其中有……红枣、花生、桂圆……还有……”曲六指着那碗中沉沉浮浮,已经煮的粘稠的各式干果,道:“还有这个,莲子。连起来是什么?!”

他们一前一后围着慕容钦哲,两人的声音都像是带喜似的,弄得慕容钦哲也被他们感染了。

他微微笑笑,道:“我真的不知道……”

在大漠中的物产本就不丰盛,从来没有像中原人在吃食上会搞出这么多名堂。

“早生贵子啊,少使。”曲六也不遮掩,嘿嘿笑道:“陛下是希望您……早生贵子呐!”

啊?!

慕容钦哲连起这一串儿东西的名称,才恍然明白,又蓦的想起方才纪连晟临走时含笑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

他猛的羞红了脸。原来这都是皇帝安排好的,那昨夜呢……他知不知道……或许……

时隔几年,他真的会再有一个上天赐予的孩子么?

而这另一半,竟是当朝的帝王……?

会吗?

第六十三章

“二皇子!慢点儿……!唉,别跑啊!慢点儿啊——!”

一条曲折蜿蜒的绿茵小道上,一个老嬷嬷正踉踉跄跄跟跑在幼小的身影之后“噗哧、噗哧”的大口喘气。

可那小小孩童还是一溜烟,一阵风一样,乐呵呵的向着朗朗葱郁的花林里跑去。

几乎没有人,可以束缚住一个孩子渴望亲近大自然的天性。

元妃倚在窗前,一声不吭的望着那个小孩的身影,神情落寞。

齐婕妤坐在她对面,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香茶。

“姐姐,这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好好养着身子,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她看似像是在劝元妃,可神情上却是难以掩饰住那隐隐中幸灾乐祸的意味。

元妃失去了一子,于她这个二皇子的亲娘,又有什么坏处?

自从没了圣宠,元妃对这些小嫔妃们处心积虑想跟她玩的把戏,已经懒得招架了。

她们一定很得意吧?!不得宠而隐忍了这么多年,终于看到时下自己的境遇,一定很开心吧?!

呵呵。

元妃现在除了纪连晟的心,什么都不在乎。

这些人爱怎么想,大可怎么想;想怎么笑,大可怎么笑。

她脸色惨白,声调淡淡的说道:“妹妹近日来我这儿走动的可是越来越勤了,以往一年可都见不到妹妹几面。”

齐婕妤听罢,略略一笑,道:“自从有了二皇子,这日子啊,也就越来越忙了。姐姐身子不好,妹妹以后应当多来看看姐姐才是。”

这蕙和宫的门庭终于冷落,齐婕妤看在眼里,自然是喜在心上。

站在一旁伺候着思芳听她这么说,只觉得犯恶心,撇了撇嘴,便拿过那已经水迹空空的茶壶,掀开门帘,去厢房煮水了。

元妃笑笑,懒得搭她的话。说来说去,都要落在她有一子,而自己膝下子女全无的事实上。

“姐姐知道不知道,这宫中啊,最近都在传陛下得对那新宠特别的好。”

齐婕妤别的不拿手,戳戳是非,传传闲话,总是手到擒来。

当日在太后宫中的惊世一舞,纪连晟对慕容钦哲在众目睽睽之前表现出的好感还历历在目。

如今,这慕容钦哲的得宠也并不在元妃的意料之外。

皇帝身边的人本来就像走马观花一般。他是帝王,充满了选择权力,今天爱这个,明天要那个,又有什么稀奇?

“怎么,妹妹心痛了?”

元妃拉了拉身上的绒毯,笑问道。

“心痛?!”齐婕妤可没有想到元妃还会突然这么讽刺自己,愣了一下,慌忙道:“怎么会呢,妹妹福薄,陛下从来就没有……”

她正说着,抬起头一碰元妃的目光,只见那目光中除了蔑视还是蔑视。

元妃平生最鄙夷这些落井下石的鼠辈,她是失势了,但毕竟,皇帝也曾经非常宠爱过她,而这些人……一辈子怕是连这恩宠的边儿都没沾过,哼。

元妃的眼神像是在说:“知道就好。”

齐婕妤身上一僵,沉默了半响,正想着该如何接这元妃的话。突然,窗外一声惊吼,将她手中的茶震的洒了一身。

“啊——二皇子!!!啊……!”

尖叫声中带着一种凄厉到令人绝望的不安。

是那嬷嬷的声音。

齐婕妤一下就慌了神,连忙起身,扔下茶杯,猛的跑了出去。

元妃被刚才那一声叫喊吓到了,像是出了什么事。这毕竟是在她的宫中,她下榻穿鞋,赶紧跟了出去。

齐婕妤往殿门外一跑,眼看着那嬷嬷手中托着一个湿漉漉,耷拉着脑袋的孩子,向自己走来。

整个人在瞬间,像是被石化了一样。

元妃在她身后跟着走了出来,一见那场面,心头一窒!

二皇子刚刚还在她眼前跑了过去,这是怎么了?不过转眼的时间啊!

“你……你——”

齐婕妤站着不动,全身都在猛烈的颤抖着,指着那嬷嬷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娘娘!!!快救救皇子吧,他、他落水了啊——”

嬷嬷一句狼嚎一般的哭丧,将手中的孩子慌忙放在了地上。

本就是冷天,云厚光薄,此时像是有一道光照在那小孩儿发青的脸上。只见他紧闭着细致的小小眉目,嘴唇发青,脸上的头发凌乱披散,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水珠。

齐婕妤爱子心切,这才像是猛的回过了神,冲了过去,一把将儿子抱在了怀里。

“儿子,看看娘!你怎么了啊——啊!!!儿子!!!”

她反反复复将怀中的儿子揉搓来去,但那刚才还活灵活现奔跑着的小生命,此时却已经完全对娘亲的呼唤没了任何回应。

他全身冰冷,体温像是在消散。

她能怀抱住他的身体,却抓不住他在逝去的神魂。

“发生了什么?!啊——你说!”

齐婕妤双目睁的惨红,像是一匹要吃人的母狼似的,对着那嬷嬷嘶声竭力的吼道。

任人也经受不住这顷刻之间,从天入地的变故。

“二皇子在玩,跑着跑着……”那嬷嬷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这孩子一旦殒命,难道这宫中还有她的活路么?!

突然她猛的甩了一下头,指着端着铁水壶走过来的侍女思芳,恶狠狠的道:“是她!!!就是她!”

思芳听见嘶嚎声快步从厢房赶了过来,刚走过来,只见那老嬷嬷居然在指着自己。

齐婕妤转头一看,居然她指的是身后的思芳。

“她刚刚走过长廊,皇子就落水了啊!就是她!!!她害死了皇子!!!”

那老嬷嬷声色俱厉之间又开始嚎啕大哭。

“血口喷人!”元妃一听就愤怒至极,喝道。

齐婕妤听到那“死”字,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住了,她的孩子怎么会死?!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会死?!怎么会?!!!

“不——!!!”

她赶紧抱起怀中的孩子,不管不顾一切,迅速的冲了出蕙和宫,向着皇帝所在的地方奔去。

“救救我的孩子——啊——救救我的孩子……”

人命关天,时间危急。见到皇帝,兴许他的孩子就还有一线生机。

谁料想,皇帝当日并不在宫中。昭耘殿前,只有卫队的副统领吴真当值。

本是十分清闲一天,却突发了这么件人命攸关的意外,还是皇帝的二皇子,吴真是也骇了一跳。

吴真一掐孩子的脉搏,神色凛然,扛起孩子就疾速往宫中的太医院送,这些娘娘们的脚力哪比的上这武功高强的卫队统领。

几个太医围着救治了半响,半个时辰后,终于有人神情萧然又沉痛的走了出来。

“快去给太后和陛下送信吧……”代诚说的十分不忍。

吴真一看他的样子,已经心中了然。

那孩子送到的时候就好像已经没了气息,这命运多舛,大概……

“我的孩子怎么样了?!”齐婕妤慌张的上去,一把抓住代诚的衣服,死死揪住他不放。

“婕妤……您节哀吧……”

代诚摇了摇头,神情惋惜。

他轻轻一劝,齐婕妤整个人像瘫了一样,慢慢的滑落了在了地上。

手指向前,像是要抓住什么,面前却又空空如也。

嘴里呢喃着失神的反复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

第六十四章

纪连晟带着朝臣们视察清辽城中祭天神坛的修整工程,忙碌了一天,这脚还没踏进宫中,噩耗就悄然而至。

好好的儿子,居然一日之间落水死了?!

纪连晟愤怒至极,遣人将齐婕妤和元妃都唤来昭耘殿传问。

齐婕妤只是哭,一个劲的哭,排山倒海的哭,神志都不怎么清明了。丧子之痛实则锥心刺骨,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命运的无常竟会如此轻易就落在她本就不怎么走运的头上。

元妃也像是受到了惊吓,毕竟这事是发生她宫中的水潭里。她有些日子没有见到纪连晟了,无端端出了一条人命,又是皇帝的儿子,她真是百口莫辩,难辞其咎。

皇子殒命自然同样惊动了太后。纪连晟本就子嗣单薄,元妃的儿子没成活,这眼看着只有两个乖孙承欢膝下。太后看在这二皇子的份上,才有时对齐婕妤另眼相加,毕竟这宫中由来就是母凭子贵。

简直晴天霹雳!

“都是些饭桶!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太后气的心肝都要碎了,指着跪在地上的一干人等,不停的大肆喝骂。

子嗣夭折,在宫中虽说并不少见,但多半因为疾病难以回天。

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殒命的事情,即便翻透大梁国的皇家史档,相信也并不多见,怎么偏偏就会落到本朝头上?

二皇子或许刚刚学步不久,十分顽皮,但怎么会一眼没看住,就落入水潭,丢了性命呢?!

那老嬷嬷已经吓的六神无主,什么事都往思芳身上推。反正当时园中除了她就是二皇子,只看到思芳从旁经过,不是她推了皇子又会是谁?!

纪连晟靠在椅子中,静静的审视着跪在地上的元妃。

她一言不发,只是咬着嘴唇,隐忍之间,克制着所有的情绪。

齐婕妤为什么会到元妃那里?

儿子落水的时候,她们在做什么?

元妃究竟有没有让思芳杀了他的儿子……?

纪连晟想到这宫中嫔妃们为了争宠,阳招阴招历来无所不用其极。他用药夺去了元妃腹中骨肉的生命,她难道就不会嫉恨自己?嫉恨齐婕妤这活生生的乖巧儿子?

“是她!老奴冤枉啊,太后明察!陛下明察……”

那老嬷嬷头磕得像是捣蒜一样,“砰砰砰——”不停,一个劲儿的对着郭太后和纪连晟推脱自己的责任。

“陛下,思芳只是经过那水潭旁的长廊,去给娘娘们烧水,真的没有看到二皇子,更没有推他!”思芳对于这种莫名的栽赃,实在怒不可遏。

但二皇子确实是在她们蕙和宫中没的,而元妃和齐婕妤的关系也从来说不上太过融洽,陛下究竟会怎么定夺?!

太后联想到元家最近的变故,元妃失去一子的痛苦,联想到这宫中嫔妃们曾经使用过的手段,沈声喝问道:“元妃,是不是你让思芳杀的皇子?!”

殿中里里外外顿时静的落针可闻。

像是每一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清楚楚的被铭记了下来。

时间,在这一刻,无比漫长。

元妃咬唇都要咬破了,她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和诋毁。元家失势、小产丧子、再无圣宠,这些她都忍耐了下来。但如今……这种无端的栽赃和诋毁,像是在试探着她人格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实在……实在……无法忍受了。

她默默的抬起了头,眼神十分决绝,冰冷而坚定。

一刹间,她对上皇帝正在审视她的眼神。

在这世上,谁都可以不懂我,唯独你不能。

在这世上,谁都可以辜负我,唯独……你不能。

因为我们彼此爱过。

“不会是芊芊”纪连晟看着她,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元妃像是喜极而泣一般,如释重负,突然就流下了眼泪。

“陛下知我……”

她微微一笑,带着眼泪,轻轻的说道。

纪连晟心中极痛,这儿子虽说不出在他宠爱的嫔妃膝下,却也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如今,这么突兀的就没了,实在是……社稷之忧。

郭太后听纪连晟这么一句,也不敢轻易将这人命扣在元妃头上。

宫中最近不宁,郭太后又气又恼,总觉得什么冲撞了自己。

“即便不是她杀的,也死在她的宫中,身为嫔妃难恕其罪!”郭太后恨声道。这元妃膝下无所出也就算了,还莫名折腾死了一个皇子,荒唐!

纪连晟半响没有再说一句话,看着面前这一干人,心头却冰冷之至。

他的孩子死了,而这些人跪拜在这里,不过是相互推诿责任。

有什么比的上活生生的一条性命呢?

“都下去,这件事交给大理寺”纪连晟站了起来,他不想滥杀无辜,因为这对他而言,实在太容易了。

就是将她们都杀了,难道他的儿子能够起死回生?!

他不想指责元妃,因为他看的到她心中的伤痛。

他也不想训骂齐婕妤,因为丧子之痛,已经够让她癫狂。

他不能忤逆太后,因为长幼尊卑孝道为先。

他只能将这哀痛和忿恨,连带这一日的奔波疲惫装进自己的心里。孤家寡人,慢慢忍受。谁让他是这天下之间,最堂而皇之尊贵,也最理所应当孤独的人呢?

皇帝不耐的挥了挥手,一屋子人在惊愕诧异之间,便匆匆退下了。

元妃原本还有话想对皇帝说,但见到纪连晟铁青的脸色,还是知趣的先退了下去。

郭太后坐在椅中,不断的叹气。一会儿,又流了泪。折腾了半响,见皇帝就是不和她说话,便由着侍女扶了出去。

纪连晟突然觉得很累,身为帝王,他对这突如其来的世事无常也实则毫无反击之力。他必须再以一个父亲的名义,埋葬一次自己的儿子。

光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像烂了窟窿一样,呼呼的向里刮着刺骨的冷风。

难道真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纪连晟不堪的用十指捂住了眼睛。

他忍不住眼中的泪,却不想在这世间有任何一个人看到自己的哀痛。他像一个受了伤的困兽一般,囿于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独自感知一切。

偌大的殿中,似乎只有玉漏的声音。点点声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着他,时间是永远在不停流逝的。

一切,都会过去。

一切,都会成为回忆。

齐歌作为一直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人,目睹着皇帝亲历的悲哀劫难,不知该劝什么。正踟躇良久,却见慕容钦哲带着曲六来了。

想必他是听说了宫中发生的祸事。

近来这两个多月,慕容钦哲是皇帝最亲近的人;长年殿,是皇帝最常去的地方。

像是彼此之间的默契一样,他轻轻的、轻轻的,几乎没有脚步声的走了过去,走到了皇帝的书案前。

他没有说一句话,而是微微俯下身体,握住了皇帝覆在眼睛上的手。

只是这周身气息的味道,纪连晟便知道是慕容钦哲。

这段日子,他对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十分熟悉了。

“陛下……”

慕容钦哲望着纪连晟,几乎目光交触的一刹那,皇帝便能感受的到,他的体谅和温柔。

一双通红的眼睛,无言的告知了他心中的哀痛。

慕容钦哲失去过孩子,这种痛苦,他十二分的明白。

他知道,这世间最珍贵的,有时并非语言的开解,而是无言的陪伴。

此时此刻,他就是想陪着纪连晟。

即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两个人静静在一起,也是好的。

“朕没事……”

纪连晟拂开了慕容钦哲的手,恍然的侧过头,轻轻一句,像是还想掩饰自己心中的痛苦。

“咳咳——咳——”

他突然猛咳了起来,一手扶住椅背,几下咳过去,不但没有平复,反而越来越厉害了。

慕容钦哲和纪连晟相处的这段日子从没见他这么咳过,一时间,也吓了一跳。

“药!”纪连晟捂着胸口,艰难的开口。

站在一旁的齐歌见状,不知拿了什么,几步冲过来,慌忙递给了纪连晟一个玉瓷瓶。

瓷瓶中倒出的药丸,瞬间就被纪连晟如数全都吞咽了下去。

慕容钦哲看的心中一惊。

纪连晟吞药的熟练样子完全不像是突发急症,而像是宿疾重犯。

他究竟怎么了?

“陛下可好些了?”慕容钦哲扶着他,忐忑又关切。

稍过须臾,纪连晟的脸色才转还一些,但还是十分苍白。

“好多了……”纪连晟清了清嗓子,理顺了气息,他原本明亮温和的声音,顿时变得沙哑异常。

第六十五章

还没待两人多说几句,宫中掌管礼仪的士官便来请示该如何为小皇子安排后事。

纪连晟于是又在昭耘殿中和他们说了一会儿,慕容钦哲一直侯在外殿。

齐歌就站在他身旁,慕容钦哲想到刚才的事,于是问道:“公公可知道陛下为何咳的那么厉害?”

齐歌神色黯淡,小心翼翼的道:“少使,这件事,说来话长……”

慕容钦哲听他语带迟疑,便也不好多问,只是道:“陛下经常这样么?”

齐歌没有答是,也没有答不是,略略苦笑一下,回道:“看来少使心中已经有陛下了。”

他一句话,倒是有几分点醒了慕容钦哲的心。

所谓感情,说到底,不过是在乎。

在乎一个人的悲喜,在乎一个人的健康,在乎一个人独自舔舐伤口时候的哀痛,在乎一个人静夜三更时的孤凉。

初初踏进这宫门的时候,慕容钦哲心里也曾种着功利的种子,这是一种因缘。他只是想复仇,而对于重新打开心扉,再去爱一个人,在这皇庭极处,恐怕只是奢望。

但如今……

似乎他的心,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

纪连晟的喜怒悲欢竟如此牵系着他的心,他不愿见到他哀痛,也不愿见到任何疾病折损他的健康。

这……算是爱吗?

或许吧。

爱情本就是十分模糊而难以描述的感动,可以是一个人的回眸,可以是一个人的轻轻一唤,可以是一个人指尖接触时的体温,也可以是不经意间的偶然相遇……

总之,就是心头,因为另一人的存在而起落,颤动。

慕容钦哲在外殿侯了几近一个时辰,纪连晟才重新招他进去。

他们的日子在这高墙砖瓦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展开,日复一日,并没有多少新意。

待他再进去的时候,殿中已经焕然散发着一股木槿花的清新香味,足足盖住了方才的药味。

这刻意的欲盖弥彰倒是让慕容钦哲再一次见识了纪连晟的体贴。

他不愿让慕容钦哲将他与任何疾病联系起来。

纪连晟坐在书案之后。案台十分整洁,右侧累放着不少奏折和书,一摞一摞的,打眼看上去,就能体会到一个勤政帝王日常的辛苦。

其中,桌上那龙首玉印玺十分耀目。

古人说多藏必厚亡,甚爱必大费。这清辽皇宫中几百年来积累起的种种珍宝,在未来的某一日,就都会流向何方呢?

人生天地间,其实,来去都空无一物。

谁都不可能真正占有什么。

即便,他有着眼下的无上权力,看似可以主宰众生的沉浮。

但,生死界限,始终依然是不能逾越。

纪连晟饱尝了丧子的痛苦,这心里的痛,不可丈量。他甚至在此时此刻,想不出任何一个能让自己好受些的方法。

谁都可以选择回避,唯独他不能。

家国诸事,纷纷纭纭,大到定落乾坤,小到纤毫必现,都在耗损着他的精力。

慕容钦哲刚刚走过去,纪连晟就向他伸出了手。

他的神情已经缓和多了,但双颊上不知为何,还是有些红色潮热。

对于纪连晟丧子,慕容钦哲不知该说什么,以他的身份似乎说什么都不太合适。这昭耘殿他也并不熟悉,只是,想陪着面前的人罢了。

夜色渐渐低沉,也快到用晚膳的时辰。

“钦哲……”

纪连晟是没有一点胃口,但他怕慕容钦哲不垫点吃食夜里会饿。

“陛下。”

慕容钦哲的性子本就十分温润内敛,这一点纪连晟十分喜欢。

他拉着慕容钦哲,问:“想吃些什么?让他们下去准备。”

“陛下想吃什么?”慕容钦哲看着眼前人。

纪连晟摇摇头,他实在是疲累的很,什么都没有兴致。

“陛下这样是不行的。”慕容钦哲从来不是一个任由情绪左右自己的人,他同样不喜用情绪去左右别人。

纪连晟轻轻一叹,胸口像被大石压住一样,抑郁难言。自己的亲生骨肉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突然没了,他该怪谁?他又能迁怒于谁?

这难道不是天命对他自负和寡义的鞭笞……?!

原来,所谓这命数,并非人能全然掌控和预料的。

他统治天下,心中了然。

但于自己身边的至亲,牵绊住了人的感情,取舍之间,便不再那么容易。

他很想对着慕容钦哲说:我心痛!

可他说不出口,也羞于说出口。他是臣民眼中的真龙天子,或许,就不该心有凡情。

纪连晟抚了抚慕容钦哲的长发,黑黝柔顺,泛着一股怡人的光泽。他的发质有些坚硬,并不像女子那般只是柔滑如缎,其中像是带着几分骨质,硬朗而坚韧。

“那朕陪着你,一起吃”在慕容钦哲的抚慰下,纪连晟也不再拒绝用膳,说罢,便让齐歌下去准备。

今夜整整一晚,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

只想和慕容钦哲一起,荒废这月夜时光。

或许,幸福,就是此生能找到一个愿意与之荒废光阴的人。

自从有了和慕容钦哲那一夜开始,纪连晟的心头,再无他人。

慕容钦哲沉浸在一种像是久违,又实则从未有过的包容和温柔中。

纪连晟每看他一眼的时候,他眼中都像是分明写着“朕中意你”这四个字。

帝王的眼神清明而干净,带着暖暖光亮,虽然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世间真正的有情人,总是通过眼的神灵直摄内心。

华灯初上的时候,两人终于围坐在了昭耘殿的膳桌前。

因为宫中皇嗣伤逝,这一夜,端上来的全是素餐饮食。

纪连晟本就不太爱吃肉,一直以来饮食清淡,这宫中的厨子自然是投皇上所好,不敢失职半分。

这素食与否,有时对纪连晟根本没有区别。

慕容钦哲生长在大漠里,自小尝惯丰盛肉食奶酪,这口味和纪连晟自然大有不同。

他看着一桌子齐聚的素菜,想起纪连晟第一次假扮宫侍去慈恩宫给他送饭的事儿,心头顿然暖暖的。

这事儿过去这么久了,他似乎还清晰的记得那一日,他站在树下,对着自己微微一笑的样子。

时间有时候会磨损记忆,但,也会让一些浸透神情的片段,越发光亮起来。

“多谢小哥。”纪连晟端着青花梵纹瓷碗,夹起一筷子菜,忽然像是自娱般的自言自语了一句。

“嗯?”

慕容钦哲看他,有些不知所以。

“不记得了?”纪连晟那一筷子菜正停在半空,他也不看他,只是淡淡的道:“这是你对朕说的第一句话。”

“……”

慕容钦哲惊讶之余,感叹皇帝的心细如发。

他对自己那日说过的话,一点儿都没有印象了。

一筷子枞菇炖笋刚刚入口,原本是极好的美味,不知为什么,慕容钦哲才刚刚咽下,便觉得胃中翻滚如浪,弄的他十分恶心。

慕容钦哲不想在纪连晟面前失仪,但太快了,这身体的反应,根本不由他的理智来控制。

他身体稍稍向后一弓,连忙捂住嘴,想站起来。可还没站定,口中的东西就已经涌了出来。

“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纪连晟见慕容钦哲有些不对,伸手便扶过他,两人狭促的身距之间,慕容钦哲稍稍一晃,竟没忍住就吐了到了纪连晟的身上。

纪连晟皱眉,看着慕容钦哲。

长衫上的污浊他可以不管不顾,这一刻,他只想知道慕容钦哲究竟是怎么了。

皇帝没有责备他一句,立即唤人去请大夫。

毕竟这枞菇是野生进贡入宫的,不能排除之中会有毒性,冲撞了身体。

慕容钦哲被搞的十分狼狈,他实在不知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这样,捂着胸口大口的喘气。

谁知,或许是天意垂怜,两人竟然迎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恭喜陛下,恭喜少使!”

太医诊脉一刻,便立即匍匐在纪连晟和慕容钦哲脚下。

纪连晟着实不是第一次当爹了。

这场面,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但,他的内心还是抑制不住的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动。

难道说,慕容钦哲和他……

他看向慕容钦哲,端视着面前的人儿,一刻也不想将眼神挪开。

慕容钦哲像是也顿时明白了自己身体的反应,原来……

说不上是惊喜,但慕容钦哲着实感动。

“恭喜陛下,这实在是我大梁之福啊!”太医跪在二人面前絮絮叨叨的声音似乎都被隐去了。

这一刻,在纪连晟和慕容钦哲眼中,世间只存在彼此。

于此同时,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慕容钦哲的腹中,开始缓缓跳动。

第六十六章

纪连翰本就举棋不定烦闷的心,如今又被突兀的戳进了一剑,慕容钦哲居然怀孕了。

宫中传来的消息,慕容钦哲和他的哥哥,居然有了孩子?!

这个本该生生死死一辈子只属于自己的人,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他哥哥的宠爱之人。

讽刺么?!

意外么?!

纪连翰或许早已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天竟然来的这么快。

像是惊雷后紧接着的暴风骤雨一样,风起云动,丝毫不由他这个看客主宰。

万语千言也述不尽纪连翰此时心中的愤怒。

但……他又能怎样?!除了接受这已成的事实。他能怎样?!

这段日子他深感自己被困在了这清辽城,皇帝对他是防而又防,剥除去了他手中在京城内外的管辖兵力不说,还在逐渐架空他在朝中的势力。

那御赐的蓝虎裘和紫金鹤绶明晃的放在自己眼前。

皇帝不过是需要一个人,主动屈膝跪在他的面前,请求封疆。

西疆之外的几个小国经年累月在不断的骚扰本朝,纪连翰深知,若是无意在这京城中登顶皇位,便只能另辟蹊径,请愿封疆再逐步扩大自己手中的势力。

京城相容二虎或许太过拥挤,但皇帝一定需要他所信任的人守边。

大梁国历代权势鼎盛的亲王们,多半都驻边守疆。

一来,当朝皇帝与其让个外姓重臣手握雄兵,倒不如信任自家兄弟。二来,这京城之中,确实除了赫赫皇权,再无他人自在的容身之地。

纪连翰当年北疆一战成名时,就深深明白这个道理。但纪连晟嫌他年纪尚轻,封疆或许火候不到,才命他先回京城清辽,再做打算。

一呆,就是这么些年。

万古纲常,君臣礼法,这些都是自小教化深入骨髓的东西。

纪连翰顺连起从幼时到这一刻的所有记忆,除了叹息命运的不公之外,他也无法找到一个合适造反,一朝至那人于死地的理据。

毕竟,这件事太过重大,除了让那些依附自己的野心家称心如愿之外,于国于家,都并非幸事。

纪连翰看着面前那蓝虎裘,色泽斑驳,盈诱夺人。这是大梁亲王衣制中最高的绶礼,他的哥哥,也给了他。

他还能甘愿拱手给自己什么……?

天下……?

不。

绝对不会。在一场殊死搏斗你死我亡的权力斗争里,任谁都不可能轻身而退。

义不掌兵,情不立事。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究竟应该怎么抉择……?

是动用京畿附近他所有能够调动的兵力,围剿皇宫,发动宫变,取而代之?

还是,听之任之,俯首帖耳甘愿千里封疆?!

天下已经太平已久,治大国如烹小鲜。免去这私人的恩怨,和自己的熏心利欲,真要坚定这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决心,也需要一个口实。

能让天下百姓信服的口实。

但诚然而言,纪连晟算是个明君。

朝廷内内外外清明有度,礼法井然,没什么乌烟瘴气、小人当道的局面。

该……怎么办呢?

纪连翰在心中盘算,他离这皇帝的位置,也不过一步之遥了。

真正阻碍他向前一步的……是什么?

每一次气血冲头时,他都免不了要动反心,但最后……总是莫名来去几回,又将心念压了下去。

他究竟爱权力,还是厌倦权力?

他在迟疑什么……?

难道,是因为兄弟之间,这最后一份血浓于水的感情……?

纪连翰和纪连晟一样,他们彼此都没有同母而出的同胞兄弟。

在皇室贵胄的亲王之中,他们相隔最近,一起长大。在这红墙高瓦之间,留下过许多相伴奔跑嬉闹的身影,和幼年时的回忆。

回忆,总是动人的。

但回忆,也是属于死亡的一部分。

没有人可以在回忆中生存,时间的每一刻,都在变化。

人,在光阴的变迁中,也会不断的改变。

莫说今生无缘不相知,更叹曾经相知又如何?

纪连翰在反反复复的犹豫之间,遗失了时机,也丢下了部下的许多支持。

混迹官场,站队为王。

这些京城官僚们挂着自己脑袋跟着王爷混,冲着的是荣华富贵,可不是为了来日被皇帝一一凌迟的。

周择作为鼎力戳动纪连翰反心的人,已经被王爷这幅心性游移的德行,搞的没了脾气。

赵见之倒是悠然自得,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盼望和一溜串儿的妻妾们过几天安生富贵日子。

他轻轻抹了抹胡须,盯着面前棋盘上的卧槽马,手指一挑,稳稳就落在周择眼下。

“将军,周大人。”

赵见之在王爷的幕僚中,算是脾气十分温和。也对,人的脾气和欲望普遍都成正比。

他欲望不多,野心不大,与世事的冲突不多,这脾气自然也难大起来。

赵见之阴阴一笑,一举凶招直抵周择的老窝。

周择明显心不在焉,被赵见之这么一耍,眉毛都要气的瞪了起来。

“我说,你怎么了?这么明显的棋局,也看不出来?”

赵见之“啪啪”的收拾起手中的滑石棋子,呵呵笑道,论棋艺他能取胜周择的概率并不大,此次纯属侥幸。

“唉——”周择一口接着一口的叹气。

这些年纪连翰对赵见之从来都不会特别亲近,赵见之也明白自己无法完全取得璋王的信任,但……他的内心里,还是蠢蠢欲动,希望能够改善这种这状况。

“叹什么气?”赵见之问。

“王爷,实在是让我……”周择那“失望”二字的词儿从牙缝里蹦不出来,只能李代桃僵再用了一个“唉——”

“唉!!!”赵见之见势也顺着他唉了一声。

他现在觉得能好好活着已是大福,这些人实在太折腾了,想要的,太多了。

周择见他那欠揍的神情只想上去给他一记爆栗,不过想想他如今人模狗样的任职吏部,还是忍住了。

“陛下这两日辍朝,为什么?”

赵见之利落的将那些棋子都装进竹盘中,突然冷不丁的问道。

这几日朝中颇有传言,有说是皇帝病了,也有说是后宫出了大事。

皇帝的家事,哪里是周择这样的人能够议论的。只见他撇了赵见之一眼,冷笑:“好奇会害死人,不知道?”

“我从来就没当自己还活着,嘿”赵见之根本不太在乎,周择虽说是个烂脾气,但他们相交多年了,说到信任,还是极有的。

“大概是因为那新宠吧……宫里最近传的厉害……”

周择呷了口茶,神色漠然之中带着几许不得意。

当朝皇帝似乎从来就没有赏识过他,否则,他也不必混迹在王爷的麾下。

“从此君王不早朝啊……不早朝……”当是什么大事儿,原来如此。赵见之哼着小调儿,端起茶盏。

“新鲜吧,都说这慕容钦哲不是凡人,将陛下迷的神魂颠倒。”

周择语带鄙夷,十分不屑。

嗯?

嗯——?

赵见之突然一愣,盯着他问:“你说……那人叫什么?”

周择只嫌他啰嗦,不耐烦的道:“说是叫慕容钦哲,怎么了?”

慕容……?钦哲……?

钦哲……?

这是个在大梁极为少见的名字,因为这是大漠塔尔语中一颗天神之星的发音。

赵见之眼前彷佛突然又看到当初在客栈的那一幕。

面前的男子端着热腾腾的药碗,安静的一口一口喝着汤药。

那药味挥发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宁和又惑人。

赵见之不曾少见美色,但着实,他没有见过比面前之人,更标致的男人。

真是既有英气,又融媚色,出世难觅,入世难寻的尤物。

“你叫什么名字?”

他忍不住好奇,轻声探问。

“钦哲。”

那男子缓缓咽下了碗中最后一口药汁,也不看他,淡然又冷漠的回道。

第六十七章

一叠压着封印的密函卷宗放在了纪连晟的面前,皇帝看着它,若有所思。

“陛下,这些日子所查证的关于慕容钦哲的全部身世经历,都已经封在了密函之中。”

他的暗卫统领陈涛正跪在他面前,一身不可掩饰的风尘仆仆告知了这段日子在外奔波的辛劳。

正可谓神龙藏深渊,猛虎步高岗。

皇帝虽说坐镇在这碧瓦朱甍的清辽京城纹丝不动,但他手下的爪牙,层层递进,通过鳞次栉比的渠道,可以伸触到帝国疆域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想知道的事情,没有人可以蒙蔽他。

陈涛这一去,还并不知道宫中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慕容钦哲已经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候选,成为了皇帝眼下的心头宝,有了封地,亦有了名号,更有了皇帝的骨肉……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皇帝的宠幸在一个人身上能够停留多久,向来,从无定数。

但这大梁国帝王的血脉,似乎自古就浸透着情种的根苗。

都说红尘易渡,而心魔难破。

单单一个“执”字,就能就在岁月沉浮间,辗转揉碎多少人毕生的神思。

陈涛见面前的皇帝似乎略有迟疑,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身为暗卫,自从进宫入行时,就深知这行事之间分寸的厉害。

皇帝一时想查谁,或许是怒不可遏,或许是心血来潮,或许也只是寻常猎奇,而他们却可能要为这查证出的消息搭上项上人头、身家性命。

“陛下……?”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天颜。

纪连晟的手指轻轻滑过那密函的褐红色封印,在这封印之后,装着慕容钦哲,这个他现在枕边人的前尘往事。

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所遇所求。

这些纸张上的字,累土成丘,像是一个魔盒一般,点点滴滴浸透着光阴时间的绝妙。

只要打开它,是不是慕容钦哲这个人便对他而言,会更清晰一些……?

是么?

纪连晟知道慕容钦哲是个有故事的人,这在登楚阁验身落选的时候,他就已经了然于心。

他初初选择慕容钦哲不单只是因为厌倦太后对自己婚姻大事的操纵,还伴随着对这个人过往的好奇。

皇宫之中的生活,太单调枯燥乏味了。

这后宫之中的嫔妃们,对他也是千篇一律的俯首帖耳恭迎顺从,无趣的很。

他不过是渴望一种逆反的调剂。

但,在他第一眼见到慕容钦哲的时候,他的初衷悄然不见了。

面前的人,正双手捧着雨水,轻轻啜着。

他周身是这般的洁净,在树荫下,焕发着一种清润自然的光华,醇厚而怡人。

用雨水止渴,在这宫中,恐怕宫女侍从们都忍耐不住,面前的人,不过只是渴望活下去罢了。

这绝不是入宫时他渴望的处境吧,那究竟是什么能让他在如此绝境,孜孜坚持?

是信念么?还是对于厄运挑衅的不屈服……?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都足以令纪连晟觉得感慨,随之,变得感动。

然后,他看到了他的眼睛。

登基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俯视众生,很少会有人胆敢对视着他的眼睛,即便有,也难寻这种自然温柔,直抵内心的神灵。

他喜欢他的眼睛。

尤其是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他更喜欢他的眼睛。

无论这双眼睛有过怎样的过往,历经过怎样跌宕不堪的曾经,他都愿意包容,并且相信。

自打幼年在宫中习字读书起,就记得太傅教过自己,这人与人之间争斗必不可少,于是尔虞我诈灭绝人伦的事儿也就史不绝书。

但是,做为君主,顺应天道乾坤,不可有悖礼法道义,始终还是要铭记“厚德载物”这四个字,如此,才能有福泽庇荫子孙后代。

元妃腹中的孩子以及皇子突变逝去,让纪连晟饱受到了他试图主宰命运却反被命运嘲弄的苦涩。

眼下……慕容钦哲腹中的孩子……他甚爱甚惜,不愿再出一点儿差池。

再说,鉴于这大梁的祖律,本就看重和男妃所出的子嗣。

于他这一朝,还真是头一遭。

“先放在朕这儿”纪连晟抽回了手,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又问道:“只有你一个人,全部看完过?”

一听纪连晟的语气,陈涛的脸色立即就变了,赶忙俯首敬声道:“回陛下,是的,臣……”

他还没说完,纪连晟便打断了他。

“不要对任何人透露。”

皇帝沉厚的声音让人不敢有半点儿敷衍。

陈涛脊背上已经惊出了冷汗,这与当时纪连晟执意要查慕容钦哲此人时的态度已然不同。

“下去吧”纪连晟不愿再多说,一声吩咐,便要终结这段对话。

他实则不愿滥杀无辜,但慕容钦哲的过往曾经完整的晾晒在任何一个属下面前,都让他觉得十分不自在。

没有人喜欢被人窥视,地位越尊贵,这种厌恶也便越甚。

“陛下,有件事,臣觉得还是应当告知陛下……”

陈涛并没有马上起身,而是想先前就准备好什么似的,继而说道。

纪连晟抬眼看他,神色冷淡。

“这一次在慕容部查证此人身世的时候,大汗耶索托请微臣将这慕容钦哲曾经的仆从一并带来了清辽。”

“哦?”纪连晟略有些意外。

“他眼下就在宫外候着,陛下是否有意讯问?”陈涛说话的分寸拿捏的十分得当,一看就是多年行走御前练成的素养。

“叫什么名字?”

“活里雅”陈涛答的清明,又道:“据说他曾经在慕容部侍奉了慕容钦哲多年,陛下若有任何……”

纪连晟只问道:“这个人的底细摸的可清楚?”

“自小长在慕容部,身世清白,确实只是慕容钦哲最亲近的仆从。”

纪连晟听陈涛这么说,也便不再多问,眼下慕容钦哲有了身孕,能在这宫中有个故人陪着,也是好事。何乐不为?

“留他在宫中,你先下去。”

谁知陈涛却到此却似乎还有迟疑,只见他望着纪连晟,话到嘴边又不知……

“怎么,还有事?”纪连晟倒是被他这番进退两难的模样逗笑了,嘴角略略扬起一点儿笑容。

皇帝的笑容仿若光。

顿时就照的陈涛战战兢兢的心,一片暖洋洋。

“陛下,太后那边似乎也派人去查证了慕容钦哲的身世,这个……您知道……吧?”

一句话没有利利索索,而是拉的很长。这母子之间的事情,本不是身为暗卫的陈涛应当插手,但……一片忠心日月可鉴,他忠诚皇帝,便誓死效忠。

纪连晟的笑意更深了,倒是想问他,“你觉得朕知道么?”

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扬了扬手。

陈涛马上会意,立即就恭敬的退了下去。

空无一人的昭耘殿里,只有净玉墙在灼灼日光的映照下散出迷人摄魄的光泽,灵动的光影,好似曾经主宰过这帝国生息的圣灵。

钦哲……,朕究竟该不该看?

纪连晟重新将手放在了那叠密函卷宗上。密函很厚,说明这其中的信息,绝然不少。

若是打开它,他们的距离,却会越近……还是越远……?

钦哲啊钦哲,你可是给朕出了个难题。

略略想了一刹,纪连晟突然唤道:“齐歌!”

齐歌连忙应声从外殿闪了进来,叩首道:“陛下吩咐。”

“去备马,今日天好,朕要出宫。”

纪连晟一站而起,说着就大步向着殿外去了。

齐歌连忙跟上,领命道:“去哪儿啊陛下?您要……”

“京郊,对了,去请少使。”

“陛下要和少使一起去?”齐歌一愣,要说这么多年皇帝还没跟后宫中的任何人一起在京郊遛过马呐。

纪连晟笑,只身就出了昭耘殿,撂下一句话让齐歌自顾回味。

“他长在大漠,骑马,他擅长!”

第六十八章

秋高气爽万物悠然的天,立马塬上,环顾旷野山川,嘉树林林,葱茂勃发。

有的枝叶红透漫山,伸展着树干恍若剑虹直冲天际;亦有万年常青的松柏如画,蜿蜒翠色将山峦点透,静若处子水波,千里绵绵不绝。

这立马塬,是在清辽城郭外,梁重山脉延展山脊下的一处山塬。

正可谓背山面水,乾坤正定,风水俱佳,福祉无量。

山与塬之间的川道中,一条粼粼光波,娴然悠悠的河流,平静、缓缓的,朝着那天际明媚之处流动着。这条河流,自古是谓重明河。

纪连晟与慕容钦哲立马在高高的塬坡尽头。面朝雄浑壮阔的梁重山山脉,低头便是那娓娓长清的重明河。

人与景俱在,山同水奇佳。

慕容钦哲胯下的玉璁儿十分安静,低着马头,左右轻轻摇晃着,温和又恬静。

纪连晟原本还有些担心慕容钦哲无法驾驭这匹西域进贡而来的烈马,毕竟他已经有了身孕。

谁知慕容钦哲天性好自然,不过几招安抚,拍了拍马鬃,又俯在玉骢儿两只呼扇呼扇的耳朵旁说了几句什么。这玉骢儿便变得出奇乖顺,倒像是有几分久别重逢似的。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出了皇宫,虽说身后还是站着一队尾随的护卫,但慕容钦哲已经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

放眼山川河流之间,万物勃发,生机盎然,心境也便在瞬间变得极为旷达。

他不知道纪连晟为什么心血来潮要带着自己出宫,但他着实喜欢这种安排。

纪连晟在丧子之后,人骤然似乎瘦了许多。在日暖秋风之中,看起来竟是如此单薄。

这样单薄的身子,支撑着这天下……?

慕容钦哲不知为何,心头竟有了几分怜惜之情。

皇帝远目眺望,像是在远处的日光下,寻找着什么。忽然,他抬起牵着马鞭的手,对钦哲指这远处的山脊上,道:“钦哲,看那儿。”

慕容钦哲顺着他的手向前望去。

山脊上恢宏醒目的建筑并入了他的眼中,那是……?

“是朕曾祖父的陵墓,这一处,叫思陵。”

纪连晟像是对慕容钦哲说,又像是与自己的对话一般。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在风中让慕容钦哲听的清楚。

慕容钦哲对这清辽城城郭的景致并不熟悉,只能顺着纪连晟的话,建立自己对这片土地的认知。

纪连晟说罢转头,对着慕容钦哲微微一笑。

那笑,很含蓄,有几分不像一个帝王应该有的冷酷和决绝,然而透着一股幽幽的光明。

像是在咫尺间,就能温暖到一个人的心。

“再看那儿——”纪连晟又一扬马鞭,对着慕容钦哲指向西北方山下的一处的建筑。

不用多说,又是他的祖宗?

慕容钦哲心头暗暗的想,但他还是洗耳静听,不露声色。

“那是属于朕的……”纪连晟脸上十分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一样。

慕容钦哲心头一跳,倒是顿时变得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的陵墓……?

“陛下……”慕容钦哲欲言又止。

在大漠之中,各个部族都没有什么建筑陵墓的习俗。当人故去之后,无论尊卑,都埋于地下,回归自然,不树碑石,也自然让任何觊觎尸骨的人,无可惦念。

但大梁国,是不同的。

纪连晟恍然淡淡一笑,又看了一眼慕容钦哲,却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那笑容,却甚是勾人,分明像是在问慕容钦哲:“若有一天,我们都故去了,你愿与朕同葬么……?”

慕容钦哲只是松了松马缰,任由玉骢儿几步上前,走到了纪连晟的身边。

他们比肩而立。

天地之间,他们比肩共视前方。

身后的红尘滚滚像是无言的背书,彷如一个转瞬,只要一步向前,便可以抛纵繁华,了却今生。

纪连晟在看远方,慕容钦哲则在看他,看他的侧影。

这并不是一张他当初想象的,薄情寡义的面孔。

在人的所有五官之中,神思由眼动,气华由鼻生。

他的鼻子十分好看,挺立、饱满,却又带着一种温润的细秀。

他矗立风中,然而那勃发昂首的英姿却不被半点儿风吹而鼓动,直直的、稳稳的,像是有盘根错节植于地下的枝干一般,岿然屹立。

“陛下为什么带钦哲来这儿?”

慕容钦哲望着他,轻轻开口问到。

风无停,而命无常。

他望着纪连晟就像在望着一个入景入境的画中人一样,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人,就站在他的身旁。

“这段日子变故太多,想带你看看风景。”

纪连晟胯下的座骑元宝岂是一个“顺”字可以形容的,一匹黑的发亮的高头骏马,像是透着人的神灵,却甘愿在他身下安安静静。

“很美。”

慕容钦哲微微笑笑,皇帝这片心意,他很感动,但他无法想象皇帝事出无因的特意将他带到这立马塬上。

他已经打开了自己全新的生活,努力在拥抱和适应命运给予他的新变化。

这腹中的孩子,应该会一点一点如期的长大。

纪连晟心中确实有一堆话想对慕容钦哲说,他也想问。

尤其想问诸如:钦哲啊钦哲,你告诉朕,你的过往究竟是什么样的?

但智慧告诉他,家事国事天下事,所谓的“明白”二字,不过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而已。

坐在高堂之上,对于群臣,他事无巨细不可不察。

对于慕容钦哲,这一刻,他却不想也不愿。

毕竟当一个人陷入爱情时,纠结于对方的过去只是对自己毫无自信的表现。

纪连晟相信自己的判断力,更相信自己的眼力。

他决定让一切过去。

否则,这未来的路,他们必定会走的太过艰难。

塬下的重明河奔流滚滚,涛声朗朗,水波声在敲打着岁月的节拍。

“钦哲,你知道这河水为什么奔流东去?”

纪连晟静静望着塬下渐渐溶溶,叮咚剔透的水流,忽然问道。

“河水向来都是东流而去的,在大漠之中,也是同样。”

慕容钦哲答的简洁,用着生活中他最质朴的常识。

纪连晟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时间从不给它们回头的机会。”

他俯视着重明河,就像俯视着尘世间这条属于人生的时光之河。

纪连晟不知从衣袖中拿出了什么,他向前双指一夹,便有什么“咚”的落入了河水中,激卷起一抹浪花,转瞬,又被波澜水流冲的倏然无踪。

在那东西入水的一刹,只听皇帝问:“若是时间能够倒流,你想回到过去么?”

慕容钦哲微微一怔。

第六十九章

“我只活在当下。”

慕容钦哲神色淡然,一句话答的十分清明。

纪连晟只是触景随心而问,他对慕容钦哲的回答没有任何既定的期待。

但他的话还是让纪连晟感到些许意外,又或许,是欣慰。

纪连晟转身看慕容钦哲,恰好他也正在望着自己。

壮阔无极的天地都恍若画卷的背景,轻尘不染,一刹,即是永恒中的永恒。

人寄命于寸阴,浩荡宇宙之中,俯仰之间便已倏然光年。

纪连晟不自觉的跳下了马背,向着慕容钦哲伸出手。

他于是将自己的手交到了皇帝的掌中。

皇帝的手心热烫,像是会灼人那般,焕然的展示着生命的力量。

慕容钦哲牵了牵衣领,也下了马背,站到了纪连晟身边。

一个人自有独独属于一个人的气息。他开始熟悉纪连晟身上独有的气息,这气息就仿若是一个人的印记一般。

多年之后,兴许早已物换星移,兴许前尘尽忘,但唯独那人身上的气息,却会历久弥新,在呼吸之间,赫然隐现。

纪连晟也不理身后站着多少人,他只是牵着慕容钦哲,一同看尽这人间风景,亘古山川江流,激势雄图,天霄崩云。

他一手牵住慕容钦哲,一手揽着他的腰背,此时此刻,他怀中像是只有一人,实则却怀抱着两个生命。

纪连晟看他,眼神无言,却温柔涤荡。

慕容钦哲看着帝王的目光,也在日月换变,朝夕相处之中,渐渐变得坦然而清透。

感情,能够通过瞳孔的目光直摄心底。

这简直是万古不易的真理。

风,游走,游走在两人的耳畔边上,薄薄的、柔柔的,来回骚动着有情人的心弦。

光,飒沓,飒沓而又沉静的轻轻落在两人的眉眼上,像是将那眼角眉梢,睫毛肌理,每一处细致至极的地方,都照的纤毫必现,毫无隐匿。

肉与情,魄与灵。

纪连晟看着他的样子,实在动情,本想吻他,但身子略微靠近的一刻,他却偏偏不想了。

将两情相悦的人抱在怀里的时候,连天都会宽恕你做任何事情。

但激则难久,水盈必溢,这日子是日复一日的平淡,人便也要学会享受这平淡中的真意。

纪连晟圈着他,一手抱着他的腰,在这山塬之巅,清风光里,轻轻摆动了起来。

两人的身影合为一体,步调缓缓。

慕容钦哲没有想到皇帝竟会这般抱着他,舞动起来,一时也有些意外,他笑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嗯?”纪连晟也不看他,反而手中将他抱的更紧,让他感受到自己身体真实的温度。

“享受这一刻。”

皇帝平平淡淡的五个字,却透着温暖慕容钦哲心底的力量。

如今这一幕,和他刚入宫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的所有顾虑和期盼,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地。

他能够感受到,纪连晟是敞开心扉,一点一点的,在接纳和包容着自己。

或许,这才生活本该的真意吧。

“钦哲,你喜欢什么?”

纪连晟在他耳边问道。

“我……”慕容钦哲随着他的步子,东南西北的方向不停的放眼望去这人间美景,心头悠然。

曾经在徒单部时,他也是有很多喜好的,譬如读书,譬如写字,譬如放马草原奔腾追日,譬如静听山河奔流花鸟虫鸣,譬如……

“你喜欢什么,朕便想和你做什么。”纪连晟宠他,便宠到了真心里。只要慕容钦哲所想做的,他都会尽量满足他。

慕容钦哲想了想,温声道:“陛下教钦哲读书,可好?”

现在腹中有了一个骨肉,他总得顾及这孩子的安危,读书,总是好的。

纪连晟听罢,也不觉得意外。慕容钦哲本就是个十分沉静的性子,读书写字,在这宫中,是修养性情最好的方式之一。

“想读什么?”

“陛下喜欢读什么?”

慕容钦哲倒是有些好奇,身为帝王他本应该自小就纵观书海,品鉴世事,他究竟喜欢什么?

想到云雨的第一夜他居然给自己讲鬼故事,这长在深宫中的人,可一点儿都不乏味。

纪连晟想了想,道:“朕读的你未必爱看,这样吧,昭耘殿中有朕的藏书斋,这天下好书无所不有,你若是喜欢,便自己来看。”

接着,他又道:“选到了喜欢的,朕便给你讲书。如何?”

慕容钦哲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立即答应,点头道:“那要辛苦陛下了。”

都说人生在世,要阅人无数,要行万里路,要读万卷书。

在辗转漂泊的日子里,这前两项慕容钦哲约莫都做到了。但读万卷书,他虽然十分好学,却从未有这般静然怡然的时间,容许自己真正的增加学识。

不可不谓是一件憾事。

说到老师,这天下间,有谁会比当朝帝王是更好的老师?

再说,若是能潜移默化的影响自己腹中的孩子,岂不更好?

皇帝一言九鼎,当日,这昭耘殿的书斋就对慕容钦哲独自敞开了。

原来这书斋就在净玉墙的后面,长长的夹道两侧,错落有致的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卷。

因为常有人打扫清洁,在这帝王的书斋中,即便是最古老的藏书,那上面也没有沾染丁点儿污垢。

慕容钦哲从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书卷,他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撼。

太阿在握,权倾神明。

纪连晟好读书,乐读书,上有所好下必趋之,臣子们自然是争相增进学问以博圣宠。

皇帝都如此孜孜不倦乐见好学,那当朝俯首在他膝下的这些簪缨世胄之家,又都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慕容钦哲矗立在两处直顶屋梁的巨大书架之中,不禁反问自己。

第七十章

卢少情从书堆里抬起头来,宽大的书案上累放着林林总总各种卷宗和书,他轻轻揉了揉困倦的眼睛。

已经三更时分了。

在他书案正后方是一块椭圆形的挂式玉照壁,那照壁两旁分别挂着一副联子,上面写着:积善人家庆有余,向阳门第春常在。

卢家梳着羊角辫儿的小厮正端着汤水进了门,“吱呀”一声,门轴忽悠悠的动出了声音。

“老爷,睡不睡啊?”

那小厮努着嘴,嘟囔了一声,“啪”的将手中托盘放在了桌上。

这屋中没旁人,小厮口中的“老爷”不就是这年纪轻轻,还嘴下没毛的英俊公子吗?

不错,正是卢少情。

他名卢真,字少情。

可别小瞧这年纪轻轻的“卢老爷”,此人生于大梁百年卢姓望族,出身名门,少有弘才,人皆赞叹其禀赋聪颖。

十六岁时便一举破格中了进士,还不到弱冠之年,已然任职大理寺丞,行走在那一派沉稳持重的老臣之间,自然是鹤立鸡群。

七年后,进为大理寺少卿。

正是少年得意,风流无量的模样。

卢少情从这一堆足以埋人的卷宗里站了起来,拂了拂衣袖,几步走到桌几旁,一看那托盘里的汤盅,便顺手端了起来。

睡前一碗汤,他们卢家历代的惯例。

小厮站在一旁,也是困的不行,直直的两颗眼珠都钉在卢少情动作上,巴望着他快点儿喝完,快点儿梳洗,快点儿上床睡觉,自己也算完了这一天的活计。

可偏偏,他急,卢老爷却不急。

卢少情端着那冒着蒸腾热气的汤盅,一手缓缓搅动着瓷调羹,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不在焉。

看那小厮急不可耐又无可奈何的神情,便知道,这种场面于他而言,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等了大半会儿,那一口汤才送进了嘴里。

“好喝吗?老爷?”小厮赶忙问。

“嗯”卢少情点点头,淡声说道:“很甜。”

小厮向上翻了个白眼,简直对这种敷衍了事十分抓狂,非常不满的道:“这是咸肉肘子汤!老爷……”

卢少情也不理会那小厮的情绪,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他又吞了一口汤,只问道:“波儿,你说,淹死一个人需要多久?”

小厮波儿被老爷这千奇百怪不搭调的问题,早已折磨没了脾气,悠悠的道:“一会儿吧,一会儿就能淹死。”

“一会儿是多久?”卢少情又喝了口汤,再问。

“一会儿,就是一会儿!”波儿看着那汤碗喝的快差不多了,抹干净了桌上的汤盘儿,随时准备开撤,冷道:“老爷,后院有水塘,您要是不睡,去试试,就知道一会儿是多久了!”

“一个孩子,多久能被溺毙呢?”

卢少情听了也不生气,将那汤碗喝的干干净净,只是里面的咸肉肘子他是分毫未动。倒不是不爱吃肉,只是他怕麻烦,弄的满手油腥,等下还要再擦洗。

“老爷啊,这都三更了,您说您到底睡不睡?明早还得早起那!……”

波儿见他那投入专注且心无旁骛的神情,自知自己说的话和放屁没两样,老爷就是听见也选择听不见。

“你先去歇着吧,不用管我”卢少情温声说了一句,便挥手让波儿先下去。

说来这波儿也伺候了他近十年了,随着官位升迁,在他口中卢少情从少爷变为了老爷。

要说到这主仆之间,情分更似亲人。所以,卢少情从来不和他计较,这越不计较,也就助涨了波儿的小性子。

波儿一看,老爷就是又要看案看到深夜的架势,长长的叹了口气,便摆放好汤盅,端着汤盘儿出门了。

夜正深,烛火撩动。

万籁寂静,卢少情似乎能够很清晰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

案头重叠,只影孤光,提笔蘸墨,下笔行文,千言成篇……似乎,自从他进了大理寺,这日子就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但论他手头曾经接过的案子,还没有一出,能够比得上眼下这个孩童的命案。

因为这孩童正是当朝皇帝的次子。

依照大梁的祖律,皇子逝去的第二日已经入殓,第五天已然下葬。但这个案子,却才刚刚开始。

案子看似十分简单,涉及的人也并不多,就是发生在元妃的蕙和宫,皇子嬉戏落入了水潭中,当场溺毙。

皇帝哀痛,将这件事全全交予了大理寺,也算是交给了卢少情这个来日的股肱之臣。

自从当年殿试一见,以卢少情的才学品行,皇帝一直对他青睐有加,刻意培养提拔,只盼他来日能够更加为国效力,为君分忧。

卢少情深谙皇帝的意图,接到审查皇子命案的圣命之后,不敢半点儿疏漏,连日查证走访,将蕙和宫都快查验的翻了过来,只希望能够尽快找到真相。

多年的经验告诉卢少情,一旦涉及命案,真相往往扑朔迷离,彷如潜匿在云雾之中。

元妃……和齐婕妤不在场,当时蕙和宫中还有谁能够轻易的接触到二皇子?

二皇子真的是自己落入水中……?

还是有人推他……?

若有,会是谁?

他的死,对谁会有好处……?

卢少情一环接着一环的琢磨,烛火摇动,将他的侧影越发映照的刚正不阿,伟岸分明。

原来一个人的蔚然光华,可以这般清晰的呈现在他专心致志的时候。

门又“吱呀呀……”一声响了,夜风猛的一动,像是捎进来精灵古怪的鬼魅一样,“呼——”的就煞灭了一颗蜡烛上的火苗。

却见波儿也不知手里拿着什么,闪了进来。

“怎么没睡?”卢少情一看是波儿,惊讶道。

波儿展开手中的披风,几步上前,就给卢少情披在了身上,叹道:“波儿还是在这儿陪着老爷吧,夜里风凉。”

卢少情拽了拽那披风,这才感觉身上是有些凉,还是波儿想的周到。

波儿见一只灭了,一转身去点那蜡烛,却不知身上什么轻轻牵动了一下卢少情的披风。

卢少情目光一凛,像是突然被什么点醒了似的。

“若是当时这嬷嬷看着二皇子,必然不会见他溺毙在水中而不救……除非……?”

波儿在不管他在口中说什么,只是起火点灯,顿时这堂中光明焕然。

“除非,有人拉住了她……或是,有什么事情……拉住了她。”

卢少情神思一振,转身,便提笔蘸墨在摊开的卷宗上,写下了一行字。

第七十一章

元妃总觉得思芳这些几日有些不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她也一时说不清明。

毕竟皇子在自己院中伤逝本就是件极为不幸的事情,每个人都似乎因此而受到了惊吓。但……思芳表现出的状态,却比这“惊吓”二字更为严重。

她从来行事伶俐,十分周全,但近来却总是常常一个人闷闷的呆坐在角落里,神色窒闷。

元妃实在不忍看着思芳这幅模样,终于摸上她的肩头,问道:“你究竟怎么了?这几日?……”

思芳眼神一震,慌忙反应过来是元妃在和自己说话,急喘了一口气,脸色煞一下又青白了许多,仓促道:“没,娘娘,没什么。”

她擦了擦鬓角上,似若水雾又实则汗珠的湿迹,侧过身子,拿起了手边的活计。

“思芳?”

元妃轻轻又唤她。

身为她的陪嫁侍女,这些年,元妃自认还是了解思芳的,见她这幅心神不定的模样,一定有什么困扰。

大理寺的人接连来蕙和宫中查探关于皇子意外伤逝的事情,这询问的证人,自然首当其冲是思芳本人。

思芳的口供已经陈录在册多时了:她并没有见到二皇子落水,否则她肯定会上前施救。

事发之后的口供并没有出入。

但……元妃从她人前人后细微的表现,还是察觉出了异样……

“娘娘”思芳站在她身旁,却不敢抬头看她。

她们做下人的历来习惯隐藏自己的心思,前前后后行事卖命也不过是图主子在这宫中有个亮堂的前程。

“思芳,心里是憋着什么话,不敢和旁人讲么?”

元妃一句话,就切到了思芳心坎儿上。

看着她低头沉静的模样,元妃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在这宫里,若是和我都不能说真话,大概……这世上也就没有旁人了吧……”

元妃叹道,抬手轻轻拨了拨思芳耳旁的碎发,像是呵护又像是言周教她的心思一样,温柔的动作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压制。

“娘娘……你……”思芳的心停了一下,终于被什么敲打似的,顿了顿嘴唇,才迟疑的又道:“娘娘信鬼么……?”

鬼?

元妃盯着她看,万万没有想到从她嘴里会说出这般怪力乱神的痴话。

这世上哪有鬼,只有比鬼更薄情寡义的人罢了。

“从来不信”元妃淡淡的道。

这时,她滑过手,牵起了思芳冰冷的手指。

那手指介于粗实和细腻之间,昭示着它们的主人,于宫中也一直处在这种半主半仆的尴尬境地里。

“唉——”思芳一叹,神情惨淡的道:“我就知道娘娘不信,所以我一直不知该怎么说。”

“说说看?”元妃听罢却来了兴趣。

她握着思芳的手,一点点的,用指尖脉络里的温度暖热着她的皮肉。

两人向殿中的长榻上走去。

自从元家败倒,她小产之后,这蕙和宫中门庭清冷多了,看来看去,也就她们二人相依为命,形影相吊。

皇帝的恩宠,恐怕在余生,她都不可指望了。

长年宫传来的消息,每一夜都在无声无息的撕扯着她想要卷土重来争夺圣宠的欲望。

毕竟,她还年轻,余生无尽的漫漫长夜,失去恩宠,在这宫廷中……该如何度过……

只是一个念头,就足以让元妃心底深处感到寒冷的窒息。

她的夫君怎么会钟情一个男人?

她的夫君……怎么会,就这样,爱上了,一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竟还为他孕育了子嗣……?

呵呵……世情何其荒诞。

倒退一年之前,这是她如何也不曾料想过的境遇。

她原本以为她的对手是皇后乌禾氏和那些不成器的嫔妃们,谁知,呵呵……人算不如天算,原来,这才是天机。

原来,什么,都是可能的。

原来,他与她之间,此生终究只是彼此过客。

让他死掉子嗣,大概也是老天对他薄情的惩罚,不是么?

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死了。而这,二皇子,也如此荒诞的死在自己的院中。

太后居然都放出话来,说宫中唯一的命根子大皇子,再不可与这晦气满门的蕙和宫有半点沾染。

原来,自己的命运,终究都掌握在这母子的口中。

任他们翻云覆雨,自己也只能默默承受。

这不是“无奈”二字便可以写尽的悲哀。身为女人,在情感中争夺一份尊严,有时,往往比登天还难。

有心的,永远要输给无心的。

有情,永远被无情践踏。

只可惜这种蚀骨明净的贱道理,在元家这种簪缨世胄之家,永远不会有人告诉自己。

元妃看着思芳,微微的笑笑。她的笑,即便冷冷的,都透着一种迷人的神思。

每当她这样笑的时候,思芳都有些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那一日,我走过长廊去烧水,一直觉得长廊边草丛是在动的……”

“可那一日,并没有什么大风……”

思芳回忆着,身上突然觉得什么就不对了,不知是血液骤冷,还是背上爬起了鸡皮疙瘩。

她声音略略颤抖,道:“我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影,光很暗的人影,而那边却又没有任何脚步的声音……”

元妃握着她的手,让她尽量安定的说。

“我没有多想,绕着长廊走了过去。去烧水……不久,却听到那嬷嬷呼叫的声音……”

元妃当时坐在殿内,事发的前后,她有印象,思芳说的确实差不多。

“为什么牵扯到鬼?”

元妃有些困惑,这孩子多半是顽皮自己掉进水中的,当日她的宫中并没有外人。

“不知道……或许,或许是我多疑吧……”思芳摇了摇头,像是有几分在退却自己念头一样,叹息道。

可是就在她一转头时,目光却突然对上了元妃身后的那一双烛台。

眼前忽然闪过了一幕。

就在元妃小产的那一夜,她候在左右伺候,快到清晨时,突然好好的一双火烛,才刚刚燃起,就在一刹那同时霎灭了烛火。

屋中没有开窗,也没有风。

难道是幻觉……?不。思芳惊异。连忙上前将烛火重新点燃。

但总觉,这殿中有什么不对了……

“这件事,你和大理寺的说了么?”元妃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说。我怕……”思芳略微迟疑。

“你怕牵连到我?”

“嗯”思芳咬唇点点头,终于抬起头,看着元妃。

她的目光有些颤抖,像是带着忐忑,又带着保护的欲望,然而瞳孔深处,却是那般清亮,那是渴望。

“你怕……伤害到我?”元妃轻轻探过头去,在她耳旁,轻轻再轻轻的问道。

思芳感觉到她的气息,瞬间全身僵滞,像块木头一样,呆立在那里。

“我不怕。”

元妃的嘴唇贴在她的耳畔,一股热意像激流一样,决堤一般涌进了思芳的胸口中,汪洋肆意。

“这世上,没有鬼……只……有……活生生的……”

在那个吻覆盖在思芳灼烧的脸颊上时,她才开始审视着她的侧影。

而她用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为这句话做了注脚……

她吸了口气,像吮吸自由那般轻漾。

“人”

她说道。

第七十二章

“这世上没有鬼,都是人干的。”

卢少情在胸前摇了摇一根手指,晨光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踏进了大理寺的庭院。

抱着一堆如山卷宗的波儿斜眼瞅他,只觉得那英俊公子哥儿身前的手指,像极了春裕楼戏台上旦角儿的兰花指。

“老爷,您今日还进宫么?”

刚房门,波儿连忙迫不及待“啪”的将那堆卷宗扔在了卢少情的桌案上,哼了一句。

“看情况吧,陛下也没有宣召”卢少情照例站在门槛前,拿着拂尘扫荡自己的腿脚。

他喜欢一尘不染。

重要的事说三遍。

他喜欢一尘不染。

他喜欢……一尘不染。

他的习惯如此,性子亦如此。

在他眼中,这世界上黑是黑,白就是白,正义与邪恶对立,好人与坏人分明。

如今已经阁升卢家“老老爷”的人,也就是他爹,用一世混迹官场的经验,在他自己看来是“语重心长”,在卢少情看来是“迂腐不堪”,不厌其烦的对卢少情讲:

“这世上人欲即是天理,大多时候是非颠倒,黑白混淆,你小子进了官场可不能一副青天得志的欠揍模样,佛挡杀佛,魔扰斩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是单传独苗,早日给卢家传宗接代,才是正事!……”

每次,他还没嘟囔完,卢少情早一溜烟儿窜了。

他才多大?

就要当爹?!

呸!才不!

他连爱情的滋味都没尝过,结哪门子婚?眼下,他爱的,只有这案头累累案子……

伸张正义,匡辅乾坤,是他平生之志。

为此志向,万死不辞。

卢少情惯例般的每天抬脚进门便闪过一次自己的宏图壮志,可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这才想起眼下这“生计”问题。

于是乎,从衣衫里摸出了俩铜板,招来波儿,吩咐:“去,街角买两个油饼。”

波儿瞪他这一副游弋在书卷里从不知油米贵的蠢模样,嘻嘻道:“老爷,你这俩铜板,只够买半个油饼……”

卢少情摸摸头,挑眉:“嗯?真的?不是都俩铜板俩油饼吗?”

“对!那都是波儿给您垫的!”波儿一咬牙,撇了他一眼,一副无可奈何上辈子定是欠了他的神情,赶忙去了。

卢少情不以为然的皱了皱眉,转眼,也便全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本就是痴人呆人,自我净化的能力极强。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干扰到自己的心神。

他想做什么,就一猛子扎进去,不回头的做了。

读书如此,科举如此,为官,亦是如此。

他在宽大的桌案前坐下,焚起了一颗香豆,那正是西域最好的六魄子千年檀香,研开辟庸墨,提笔,蘸墨,翻开卷宗最上的一本,读了起来。

这是那二皇子随身嬷嬷的口供。

卢少情翻来看去,总觉得这口供有些可疑。

首先,她说她一直跟着二皇子,只是几步没追上,一眼没有看到二皇子。

那“一眼的时间”,绝对不够淹死一个人,即便是孩子。

其次,她说是思芳推二皇子入水,但思芳早已否认,连皇帝也不信元妃会有此动机。

有皇帝的信任作为背书,蕙和宫杀人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如果真要杀人,又为何要明目张胆在自家门口杀?

不应该啊……

卢少情抬起左手,轻轻抹了抹下颚,这是他在思考时,特别习惯做的一个动作。

紧接着,他提笔在卷宗上写下疑点。

这嬷嬷要么是完全没有看到二皇子入水,忽略了一刻,孩子淹死了。

要么是完全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二皇子淹死。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发生,她都是当时在第一现场,看到二皇子淹死并捞起他尸身的人。

但,究竟是哪一种情况?

根据她所说,思芳刚刚走过长廊,皇子就落水了,是她害死了皇子……

嗯?

那当时她在哪里?这紧急时刻不靠谱、专推卸责任的供词在卢少情眼里,简直就是逻辑混乱。

她要么在二皇子身边,要么不在。

而,结果都是皇子死了。

如此推理,若她在,她便是眼睁睁的看着皇子淹死的人。

若她不在……她为什么而不在?

在那水潭周围,哪里的视角范围可以清晰的看到思芳从长廊上走过?

思芳与这件事,蕙和宫与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关系?

毕竟元妃刚刚丧子,她想在自己宫中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实在太容易了。

嫉恨,是能够让人癫狂的东西。

卢少情对人性深处的幽微,没有把握。

皇帝或许可以相信自己曾经的枕边人,那是因为内心的感情。

但一个大理寺少卿心中,有的,只是理智的标尺。

必须再提审一次那嬷嬷……,他亲自提审,确定供词。必须再亲自去蕙和宫中丈量事发现场与那长廊的距离,他必须知道那嬷嬷究竟是在哪里看到的思芳。

他边想,边迅速的在卷宗上写下一行一行的字迹。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效率。

所有的思路都完整无缺随心随手的记录在卷宗两旁,留待以后翻看,熟稔案件的来龙去脉。

完全陷入沉思的他,突然发现自己眼前一个明晃晃的油饼,正在摆动来去。

哎呀!香味诱人——

卢少情,也是卢少卿,喜欢吃油饼那是读书时就有的习惯。

尤其是天寒地冻必须早起苦读的时候,这街角炸油饼味简直赛过任何人打锣叫早。

“唉!多谢,波……儿”

卢少情赶忙放下笔,那“儿……”还没唤完,才猛然发现自己手边根本没有能够擦油汁的软纸。

波儿像是早已料到他的反应一样,魔术一般,又从另一只手上伸来几张草色的软纸。

“周到,周到!”

卢少情笑纳过来,连忙衬着软纸吃起了热腾腾的油饼。

这会儿子离真正大理寺早庭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正是晨光最美、最飘柔清濯的时候。

“老爷,真奇怪……”

波儿反复进出了几次门厅,像是才把外面烧热的水端了进来,伺候着卢少情喝些温热的茶饮。

他一边干着活,一边说。

“奇怪什么?”卢少情吃东西有些慢,雅致嘛,从得付出时间的代价。

“街角侧门那儿停着官车,这么早,在装那么大的木箱子,要干嘛?大理寺还要搬家?”

波儿将茶壶端到卢少情面前,正是他最喜欢的南疆碧螺春泡马乳片,估计在大梁国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喜欢这么吃的。

可他偏偏从小就爱。

一杯当年新茶碧螺春,用泉水泡开,等茶叶都完全泡舒展了,再扔进去一颗马奶片,搅拌均匀。

奶茶,是也。

“木箱子?”卢少情咽下一口奶茶,随口问道。心中突然一闪:官车?

“是啊,好长……”

卢少情眼神一震,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完全顾不上再品那热腾腾的奶茶,几口将手中剩余的油饼塞到了嘴里,连忙快步出门。

“老爷?!唉!”波儿见他身姿轻盈,一闪就如风一般出去了,骇了一跳。

心想:这么多年了,难道他幼时学的那南华山武功,功力还在?

啊?

第七十三章

清早,曲六正在仔细的清扫庭院,却见齐歌领着一个陌生人来了。

祖宗终日伺候皇帝,这么早就到长年殿可是极少见的事儿,曲六放下扫帚连忙快步上前,跪下问安道:“祖宗您早呐,这是……?”

说着,他扫了一眼齐歌身后的那个人,只见他身材挺拔,目光炯炯。穿着和自己相仿的宫中衣裳,但神情中却自有一番壮阔天地,不像宫墙之内的咫尺方寸能够束缚住的。

“少使起来了么?”齐歌看着长年殿的门庭,问道。

“起来了,早起来了。”

曲六跟随齐歌这么多年了,见总管大人的脸色,便知道他的意思,连忙引着齐歌向长年殿走去,边走边道:“祖宗您稍后,小的去通传。”

说罢便快步先进了长年殿。

齐歌站在殿外,打量着整洁雅致的庭院,宽口的琉璃花缸里,那几株九重葛已经安然移过来了。

要说,这慕容钦哲果然是有回春之功,珍视万物生灵之意,生生将这几株九重葛养的又发出了枝叶,繁茂雍怡了起来。

花草的神灵,有时,与人相通,更深懂栽花人的养护意旨。

恃强凌弱是人性中最卑劣的一面,有时,看一个人如何对待弱小的态度,或许才能够真正感知到他的善良。

齐歌心中感叹。

“祖宗,少使请您进去”曲六一掀门帘,笑脸迎人。

齐歌也不理这臭小子的满脸堆笑,冷着一张四季迭替却寒暑不变的严肃脸,踏进了长年殿。

长年殿中温暖怡人,晨光投射在正厅中的桌几上,那里正放着一盒皇帝御赐的八宝水仙,开了花,炯然幽妍仿若婵娟。

慕容钦哲正坐在桌旁,手持一卷书,安然沉静的读着,听齐歌进了殿,这才抬起了头。

谁知……

“活里雅?!……”

齐歌身后的人让他目光一亮,简直不敢置信!

“公子!”活里雅见到慕容钦哲竟也是一时激动难挨,再也克制不住,张口就唤道。

这惊喜让慕容钦哲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起身便走了过去,对着齐歌问道:“公公,这是?!”

齐歌敛了敛神情,恭敬道:“陛下念少使有了身子,准他过来侍奉在少使身边。”

活里雅进宫后经过了一系列极其繁琐的严查,到这一刻之前,他也并不知慕容钦哲在这大梁皇宫中的境遇究竟如何。

齐歌这么一句,他才知道,原来慕容钦哲已经有了身孕……

这是真的么?……

世事神奇,真是难以置信。

当初在慕容部相送的时候,只是祈望公子进宫后能得偿所愿,大仇得报,但这一切……又谈何容易?

其他各部对这大梁侧王位置的觊觎,均不可轻视,公子又如何能够脱颖而出?真正收服帝王的心神?

活里雅实在是没有想到。

在慕容部,他侍奉了慕容钦哲整整三年的时间。三年的朝夕相处,他渐渐将他当成自己的亲人一般。

记得那时,他刚来到慕容部,长途跋涉让身体十分瘦弱,整个人像是受了巨大创伤那般,常常郁郁寡欢,独自静坐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着心中的伤口。

活里雅依照大汗的旨令,日夜侍奉着这个曾经的徒单部王子,陪伴着他,也正因此,而渐渐开始了解他。

慕容钦哲待人的真诚与善良让活里雅感动,他们虽有主仆之名,但实则朝夕相处中,又逐渐变得情同手足一般。

直至……慕容钦哲跟随大梁使臣进到了清辽皇城。

清辽皇城何等巍峨壮丽,雄踞于大漠东南一方,辖控南北,统御八荒。

任何人,在这千里绵延,连瓦片上都泛着金光的清辽城前,似乎都显得异常渺小。

命运,如风,却又终究会有所归属。

只是无人可以揣测,宿命的推手,究竟能将一个人,即便是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一个人,推到何种境地,得到怎样的结局。

活里雅看着面前的慕容钦哲,似乎脸上变得与当初相比更有些丰腴,眼角眉间却附着一股淡淡的光辉。

这种光辉,若是一个人心中没有爱的滋润,是无论如何也不可得现的。

活里雅虽是粗人,可这最平凡的道理,他懂。

“公子!”

他对着慕容钦哲叩拜。

让风尘仆仆的活里雅立即对慕容钦哲改称谓似乎有点难度,毕竟过去的日子里他早已习惯了“公子”这个称呼。

但宫里,终究有宫里的规矩。

一个称谓是等级的区分,亦是权力的见证。

“要改口,该叫‘少使’了”齐歌在一旁善意的提醒到。

“哦!哦!少使!”活里雅又磕头一次,弄的在旁的人都笑了起来。

慕容钦哲伸手扶他起来,打量着他。

似乎这一次再见到彼此时,两人都有些不同了。

自己已然是大梁皇帝的少使,而活里雅这身宫内仆从的装扮……他是如何到的大梁皇宫?

有些事当着齐歌的面,慕容钦哲不好多问,但方才齐歌已经说了,是皇帝陛下准许活里雅在身边侍奉自己。这么说……活里雅能够留在宫中……?就在自己身边……?

若真是这样……,慕容钦哲心中微微一叹,有些感概的道:“陛下真是费心了。”

齐歌看看他,神情淡笑,却不言不语。他行走御前多年,性子自然是极为克制的。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分寸都把握的清清楚楚。

见慕容钦哲还沉浸在见到活里雅的喜悦当中,齐歌也不想多打扰他们,再说皇帝那边还有诸多事儿,便连忙找个借口先退下了。

他刚一走,这贺九和曲六就都一股脑儿的贴了上来,打量着这个刚从大漠里来到清辽皇宫的新人。

“你多大啊?”

“唉,说说,你会做什么?”

“身材这么好,会功夫么?”

“每天吃多少?”

慕容钦哲只是笑看着他们逗活里雅,也不阻挠训斥。只要有慕容钦哲在,长年宫中的氛围从来都不那么冰冷压抑。

活里雅是个质朴、老实又一根筋的人,哪里经得起这两个混迹宫中多年的小油条如此追问戏弄,脸上不停的冒汗。

慕容钦哲见到他的窘态,轻轻一抬手,让他起来。

活里雅会意,缓缓站了起来。

“你们先下去,收整一下后院西面的厢房,让他歇在那儿。”

慕容钦哲一句话,便给刚刚才凑上来的贺九和曲六找了去处。

面前,是曾经侍奉过的主子,不错。

但经过这段日子的磨炼,一身白色长衫的慕容钦哲已然焕发出了一种与之前不大一样,却难以形容的光彩。

崭新,怡人,又且诱人。

活里雅看着慕容钦哲,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不,少使……,这些日子可都还好?”

慕容钦哲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略略点头,淡淡的道:“好。”

活里雅很难想象在面前这副身躯里竟然孕育着一个生命。

因为他是这般俊美如画,一笑一动的风姿若是由世上最顶尖的画师采摘下来,必然能令今生后世的凡人倾倒不已。

活里雅不知这一个“好”字之中蕴含着多少经受折磨和走过的艰难。

“你怎么来的清辽?”慕容钦哲对他此行的目的还是有些不解,毕竟他没有提出过让活里雅来到清辽侍奉自己的请求。

“是大汗让我来的。”

活里雅答的直率简单。

“大汗,为什么要这样做?”慕容钦哲微微皱眉。慕容耶索托究竟因为什么驱使,做出这样的决定?

活里雅垂了垂眼帘,长吁了一口气,像是有些迟疑。

慕容钦哲挑眉看他。

“少使,大梁皇帝似乎是派人来查关于您的所有底细了……”

活里雅抬起头,用试探的目光,说的小心翼翼。

第七十四章

重明河的水波轻缓的拍打着河岸,岸边上的细沙被阳光灼的透亮,暖洋洋的一片,合着柔润的风,此刻让人心旷神怡。

水流,又是时光。

向东而去,从不回头。

江上悠悠去意无休,人间葳蕤醉中忘身。

慕容钦哲望着面前的帝王,只听他轻轻地问道:“若是时间能够倒流,你想回到过去么?”

若是时间能够倒流,你想……回到过去么……?

若是……时光……能够……

不——

慕容钦哲这一夜坐在窗边灯下,细细的咀嚼着那一日纪连晟说话时的神态和姿势,还有……那不同寻常迷人的声音。

他的声音总是很温和,温和之中带着一股若光似的明亮。

他真的只是在问自己,若是时光倒流,是否想回到过去么……?

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天下之大,他麾下的触角无所不在,究竟有什么自己的往事连同记忆能够真正焚尽般的遁逃……?

一如这脸上的疤痕……

有些东西,刻下了,便是刻下了。

终此一生,再也挥之不去。

纪连翰是他的弟弟,而自己和纪连翰的往事一旦被翻了出来,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处境又将如何……?

慕容钦哲想着,想着,努力一点点变得坦然。

好像这腹中的小生命,无声无息的在给自己注入力量和信念一般。

过去,都过去了。

即便皇帝知道了一切,那也,都过去了。

不是么?

慕容钦哲望着面前烛火,透过烛火中闪耀的灯芯,像是在那火光中,又一次见到了纪连晟在河边时的神情。

爱,是包容不了欺瞒的。

这几乎是一个普世真理。

人与人,无论哪种情谊之间,一旦有了信任的裂痕,也便再也难以复原如初。

即便费劲心神补救修复,也依然会留下莫大的阴影……

经过这么多年,这一切,慕容钦哲都明白。

就好比纪连翰曾经为他的利益,翻手就至自己死地一样。即便他再捧着心来恳求原谅,他们之间也回不到过去了……

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若是他知道一切……

慕容钦哲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心中像是有些什么东西被狠狠的压住一样,挣扎搅动的几近窒息。

难道他是惧怕?不像……

那……?难道他在心疼纪连晟的感受……?愧疚自己不能坦诚相告曾经的过往……?

皇帝在意这些么?在意么……?

慕容钦哲一遍遍的问自己,以至于他在下意识中站了起来。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这个时辰宫内各宫都已经安歇了,他却莫名的想见一见纪连晟。

只是不知道今夜皇帝是否在寝宫歇着,还是会在……别的地方……?

毕竟这宫中太大了,大到映衬的出一个人的渺小,和一个人专情的荒诞。

没有过多的犹豫,披上披风,让曲六掌上明灯,慕容钦哲便匆匆的去了。

一路上,灯影摇曳,踏着青石板路,慕容钦哲脑中一片空白。

他似乎有倾吐的欲望,什么都想说,又似乎……心中千千万万种缠绕,一句都说不出口……

可深夜要见陛下毕竟是需要理由的,他该怎么说?即便纪连晟已然对自己极好,可他毕竟是这宫中最尊贵、亦是主宰一切的那个人。他注定不可能容忍欺瞒。

就这么想着,慕容钦哲已经走到昭耘殿前,脚步一踟蹰,心下猛的一跳,连到了腹部中好像也有了一股莫名的感觉。

慕容钦哲站在昭耘殿外,曲六见他一路快步,到了这里反而显得迟疑,心知他拿捏不准夜里来见陛下是否合适。

“少使,不如您站在这儿,容奴才去通禀。”

曲六在宫中摸爬滚打些许年,这察言观色的本领自然早已炉火纯青,再者,他去长年殿之前本就一直侍奉在纪连晟身边,昭耘殿的辖境自然十分熟悉。

说罢,便一溜烟儿进去通禀了。

慕容钦哲像是一个局外人一般,站在殿门前,心中泵动的彷佛都能听见那屋中夜漏的声音,从头至脚轻轻的,似在非在,彷佛那璀璨夜空中的繁星洒落,溶溶一身,早已嵌入银河。

这样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曲六才走了出来。

慕容钦哲一见他的神情,心中便有了大概。

“陛下请少使进去”曲六恭敬的伸出手,一弯腰。

慕容钦哲敛了敛披风,踏进了昭耘殿的院落。

不远处殿门前,齐歌立在那里尽职侍奉,衬着灯火,见是慕容钦哲夜里来了,赶忙上前。

“少使,您慢些……”

夜路难行,齐歌生怕他折损了身子,毕竟慕容钦哲现下已经不同于往常。

他轻轻伸手一扶,慕容钦哲却淡淡的道:“总管大人不必多礼……”拂开了齐歌的手,他实在还不习惯任何人对自己这般有意的呵护。

齐歌脸上顿时有些尴尬,却也瞬间平复了过来,他伸手掀起门帘,引着慕容钦哲走进了昭耘殿。

慕容钦哲极少来昭耘殿,因为这本不是后宫应该沾染的地方。

但……他心中的那个人,在这里。

殿中很安静。内室的门口放着一口不知道何时运来的宽口三橘色瓷缸,缸中养着莲花,绽放的开着,不蔓不枝,自有一番江边素月秋练的景致。

慕容钦哲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心中的什么似的。

他想说什么……?该说什么……?

这纠结的满心困惑和疑虑在进到内殿的一刹,似乎都不见踪影了……

纪连晟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闲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看起来端庄却也闲适,雍容亦带着几分随意,正倚在烛前的长摇椅上看书。

他见是慕容钦哲来了,也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一笑,向他递出了手。

慕容钦哲有些被他和煦的微笑融化。

皇帝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他分明是在告诉慕容钦哲,见他来,自己是欢喜的。

“见过陛下……”

慕容钦哲不能乱了礼节,他行礼,等待着纪连晟的回应。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皇帝没有回话,身后却有人有走来,将一叠卷宗,连带着一个莹莹燃烧着的火盆,放在慕容钦哲的身边。

当这一切妥当就绪的时候,面前的皇帝忽然说话了。

“朕知道你为什么而来。”

皇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不喜不怒波澜不惊,像是在应对一件极为平常的家事那般。

“拆开看看吧”

皇帝一句话,齐歌便将那叠卷宗交到了慕容钦哲手中。

厚厚一叠卷宗上面还盖着封印,看似从未被拆开查验过。

慕容钦哲指尖微微颤动,他似乎预感到了这卷宗之中有着什么……但,当着纪连晟的面……当着他现在唯一心中所惦念人面前……

难以启齿的过去和蚀骨惨痛的经历……

他该……怎么面对?

第七十五章

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

慕容钦哲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用手指轻轻的拆开了那叠卷宗。

虽然他没有看纪连晟,但,他似乎可以清晰的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一直就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一定在观察自己,一定,也在从举动中解读自己。

拆开卷宗的封页,里面的内页中还带着工整的橘色皇家封泥。

那封泥上赫然拓着一个“梁”字。

皇帝吩咐下的事情,这仆从们办的可真是仔细又妥帖,慕容钦哲心中暗暗叹道。

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让这些人将这过往的所有事情,查验的清清楚楚?

苦笑,却无法遁逃。

过往的罪业,他必须承受。

慕容钦哲拿掉封泥,一页一页的翻看着这卷宗中记录的属于自己的过往故事。

他何时出生,在哪里出生,在哪里长大,他的先祖是谁,他的部落为何被灭亡,他是如何跟着大梁征战的将领到的清辽城,他在清辽城住过多久,在哪里住,又于何时逃回到了大漠中,他寄居在慕容部改名换姓,重进大梁皇宫的种种都历历尽数……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全部记录在这密档之中。

皇帝的犬牙果然名副其实,挖地三尺将他的历史翻查的纤毫必现。

这卷宗说虽然没有提及纪连翰的名字,多有隐晦,可但凡串联起所有的蛛丝马迹,他曾经爱过的人根本无可藏匿。

人的记忆,有时候,是不能够拿出来晾晒的。

就如同人心中最幽微之处的隐秘,对于这种隐秘,任何的窥测都是一种亵渎和冒犯。

慕容钦哲近来身子本就变得十分敏感,此刻跪在地上翻看着这些曾经缠绕他心神的往事,不知怎么的,背上霎时又热又凉,一波又一波的潮汗,全身异常的不自在。

殿中静的出奇,皇帝审视着慕容钦哲的举动,却不发一语。

直到他看完那卷宗中的最后一张,寂然落寞,纪连晟才道:“烧了吧。”

“……?”

慕容钦哲抬起头,看纪连晟十分自若的神情并不像是说笑。

但……为什么?他查自己难道不就是想知道自己的过往?他让自己当着他的面查看这卷宗,不就是有意要震慑自己……?为什么……?烧了……?

这些足以至自己于万劫不复境地的证据,难道就这般轻易的一笔勾销……?他究竟知道其中多少……?还是完全……没有看过……?

为什么……?

慕容钦哲清明的双眼中映透着困惑。

“烧了。”

纪连晟没有多言,淡淡两个字,齐歌便连忙将那火盆端的离慕容钦哲更近了些。

慕容钦哲此时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一个人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最好的选择,也就是什么都不说。

缄默,是一种中性淡漠的无可奈何。

即便如今他已经完全焕然一新的生活着,他依然无法改写过去时光中的自己。

两人也不知已经这样虚耗了多久,只是慕容钦哲跪的久了,身子竟然觉得有些不支,他略略一侧的身子斜着挨靠在了光洁的地板上,手指夹出那卷宗中一张一张带着字的信息,放入火盆中,看着它们逐一的燃烧起来。

相爱的人可以形同陌路,

陌生的人可以同床共枕,

感情,一段一段,终需理顺,

且,付之一炬。

这段话是曾经在大漠中遇到的一个痴人说过的。

记得,他眉间似有一分雪,莹白透亮,长发披散的坐立在篝火前,出奇的淡定又轻然,表情上没有任何起伏,只是静望着手中祭祀烧透的黄纸,像是对着什么人,又像是对着天地神灵,一遍一遍的重复着这口中的句子……

情,是一把可以诛心的剑。

爱恨苦海中纠缠,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皇命不可忤逆,慕容钦哲于是在他的注视下,烧完了所有卷宗中记录在案的东西。

殿中的温度热烫的炙人,惹得纪连晟不耐的咳了几声,慕容钦哲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默默的再一次匍匐于命运的判决。

带着字迹的纸,烧透的了,也就焚燃成灰,跳跃的火焰又一次有意无意的锻造着人的神灵。

纪连晟似乎看出慕容钦哲被折腾的十分不适,他走了过来,轻轻扶起了慕容钦哲。

这本应该是一个让慕容钦哲感觉到温暖的手,但……此刻他却全身异常的寒冷。

“陛下……”

慕容钦哲略略抬起眉眼,轻轻的道。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砰就会碎一样的,小心翼翼。

纪连晟见他欲言又止,深知他此时此刻惶恐的心境,但自己实在无意惩戒慕容钦哲。

过去,都过去了。

即便他查慕容钦哲的一切,确实想掀开迷雾将这个人一看究竟。

可是真当见他在慈恩宫宴席上以舞明志的一幕时,曾经的动机都烟消云散了。

皇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牵着慕容钦哲向自己的内殿走去。

登基这么多年,这宫中还从来没有其他人在昭耕殿入寝,今时今夜,纪连晟为慕容钦哲一人,开了这破天荒的一例。

两人宽下轻裘衣带,一并在宽大的床榻上躺了下来。

火光轻轻的燃拨,发出“滋滋”的微微响声,便是这偌大宫殿中除了呼吸之外唯一的调剂。

趁着幽明回转的火光,纪连晟将枕边人看的越发清晰,他的轮廓,他的眉眼,他从鼻梁到嘴角的每一处枝微末节。

他抬起手,触摸着他耳鬓若墨的发梢。

真的很难想象,面前的人,竟然在孕育着一个生命。

“陛下为什么不看……?”

两人又静了许久,忽然慕容钦哲缓缓的问道。

他抚上纪连晟的手臂,那渊蓝色的睡衣像水一样柔滑。

纪连晟听他这么问自己,微微笑笑,道:“曾经,是想看。但朕喜欢那句「我只活在当下」。”

说着,他攀在慕容钦哲的身上,望着他,像是完全沉溺在他展现的神情里一样,接着,他吻上了他的眼睛。

皇帝的唇,有些凉,抑或是慕容钦哲的双眼本就太过炙烫。

“有句话叫做——难得糊涂”,纪连晟说着稍稍一顿,伸手拂过慕容钦哲的大腿根处,将有孕的他紧紧贴在自己怀里。

皇帝笑笑道:“朕怕……若是太精明了,就会略过幸福。”

番外:桃李年华

若这世界上没有爱,又为什么会有光?—— 风烟幻

******

大雪,洋洋洒洒,下的天地之间都失去了边际,只是一片无垠壮阔的混沌。

或许天地初开,本就应是这副模样。

徒单钦哲站在窗前,静静望着窗外,他的目光像是落在那风中徐徐旋转的一片晶莹雪瓣上。

轻轻的,彷如在欣赏着这尘世间生命的本质。

若是将时光向后推移几千余年,他一定不会想到,在这同一片陆地上,在这蓄积着同样众多熙攘神灵的世间,也是在岁末,有一个称霸全球的科技公司宣告道:在过去的三百六十多日里,这个星球上,最热的搜索词,是——“HOW”

(REVIEW: YEAR IN SEARCH 2017)

This year more than ever we asked - HOW

How do wildfires start

How far can north korean missiles go

How many refugees in the world

How do hurricanes form

How to calm a dog during a storm

How to help flood victims

How to make a difference

How to be fearless

How to move forward

HOW……

How to become a great mom

现实,永远是多元化的,永远是美妙的、是残酷的,永远是不可预知的,当然,也正因为如此,它永远是令人期待的。

芸芸众生俯首在这天地之间辛勤劳作日复一日,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心之中的追求和向往,随着科技的进步,似乎很多目标都不再是不可企及的。

与其说人类是在寻求解答,不如说人类本在询问自己的本心。

HOW……怎样……

无论怎样,人存在的意义和努力都是为了——让生活和世界更加美好。

向前的每一步里,都浸透着努力和汗水。

生命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在生活追求的本身中找到。

而将时光向前回溯到徒单钦哲站在天地间,那独独一扇开着的窗之前的一刻。一切,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他那黑的透亮的双眼正望着窗外,双手拢在一副融融热意的手套里,嘴角边带着旁人不太能够察觉的微微笑意,心中满足。

微凸的小腹中,他能够感受的到,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长大着,像是此刻心满意足的借居在这世上最安稳最温暖的地方。

游弋来去,自由自在。

天地神灵要经历多少番劫难才能终究化为人形?这世间,每一种相遇都绝不是一次偶然。

更何况,是心与心的相遇和相知。

徒单钦哲望着旷达的天地,像是在寄放自己如今这不自由的身躯里,却无法抑制的意念。

他也在问自己“怎样……”这个词。

怎样能让腹中的孩子平安的生下来……?

怎样……才能长久的和心上人在一起?

怎样……

他发觉自己未来的道路上,有着太多的未知与不可预料,而他却似乎早已无法选择。

虽是大雪漫天,院子里却被清扫的分外整洁,厚塌塌雪都被清扫到了一处,堆积的像一座小土山,很快新的浮雪就又一次落了下来。

纪连翰喜欢雪,在院中特意盛放了几口大缸,接着这上天最纯净的馈赠,来日用来酿酒。

他本就身姿挺拔,仪容俊美,矗立在茫沌清皑的大雪中,别有一番说不出的诱人神魄的力量。

纪连翰亲自用铁铲将院中台道上的雪清了又清,生怕滑倒了钦哲日渐沉重的身子。他一边铲雪一边觉得似乎有人在看他,于是,他抬起头轻轻的转了过去。

果然,两双明目不期而遇。

徒单钦哲似笑非笑,纪连翰的心中却彷如像是被什么化开了一般。

暖意融融。

他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出来吧,外面虽是天寒地冻却别有一番情趣。

徒单钦哲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笑清恬怡人,像是泉水那般澄明干净,带着柔缓的、源源不绝的生命力。

纪连翰哪里会由着他?又一招手,对他指了指那院中一处的雪堆,转眼的功夫,滚雪球夯雪柱,就给钦哲垒出了一个大大的雪人。

他像变戏法一样,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块煤球,对着徒单钦哲,摇了摇。

徒单钦哲终于……像是认命一样,默许的点了点头,这才由着侍从扶着出了内室,走到院中。

“来”纪连翰伸手就圈过他的身子,抱他入怀,两人手把手的给那雪人上眼睛。

“都说画龙点睛才有神韵,这又何尝不是……点雪成精……?”纪连翰握着徒单钦哲的手,两人白皙的指背轻轻相触,将那煤球点在雪人的眼眶里。

若是倒退回当初在大漠废墟中相遇的一刻,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闲宁的此情此景,但……天命如此,它就是发生了。

无可,逆转的,发生了。

纪连翰常年领兵,有时这沙场上的事见多了,倒有几分不善言辞,但偏偏在徒单钦哲面前,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抱着钦哲在怀里,在享受着命运馈赠给他的幸福。

快到年关,诸事清淡,这些日子,只要朝中没什么紧急的事情,纪连翰都在这小院儿陪着徒单钦哲。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中总觉得,这种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过一天……亦或许,会令他终生不舍一天……

两人这般情意缠绵的,化不开解,也无需开解。

都说这世上的情,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彼此才有了纠缠。

徒单钦哲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衣,雍容却也清癯,旁人无法轻易察觉那长衣下已经微凸的腹部,他长发十分随意的束在脑后,泽亮光莹,秀美之间淡淡着染着一股雅致的气质。

自从这腹中有了一个生命,身体逐渐有了些许变化,他越发游走在传统的男女性别之间,阴阳莫测。

只是,两人夜里身体坦诚交缠的时候,纪连翰才会真实的发觉,其实他对徒单钦哲的了解,似乎永远……都能够更……进一步……

“钦哲……”纪连翰紧握着他的手臂,紧紧的亲吻着他的下颚,他光洁的颈部,直至……他的乳首……

纪连翰的气力施压在徒单钦哲的身上时,从来是异常粗暴,彷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将身下的人,完完全全的掌控和收服。

徒单钦哲当下最敏感的部分被纪连翰含在口中,他艰难的转过身子,轻轻的呵出一口气。

温热的呼吸,像一束光晕,束缚着两个人的神志。

然而……情欲,终究是一种尘世中无上的享受……

人,若是不能与另一人在情欲之中达到爱,那必定——是不爱。

身为男妃所出的子嗣,纪连翰对男人有孕这件事并不陌生,但……父妃被虐杀的下场,却是纪连翰心中永远的致命隐痛。

他一点点向下操控着徒单钦哲的身体,每一寸都贪婪的吮吸和啜吻着,突然,直到了他那已经凸起的肚脐。

徒单钦哲被这密集而沉重的吻弄的有些不舒服,他微微侧了侧身子,谁知这个角度,让那腹部轮廓却越发明显了起来。

纪连翰像是被什么扎到了似的,猛的,弹了一下,让出了两人之间的些许空间,又一次将徒单钦哲抱在怀里。

徒单钦哲微微闭了闭眼睛,伸手抚摸着腹部,像是在安抚着这腹中的小生命,些许过后,他才轻问道:“怎么了?”

纪连翰勾着他的腿,将他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声音慵懒,淡声说道:“没什么……”

说着就将他自己的头靠在徒单钦哲的腋下。

很多时候,他只像个孩子。

像一个需要温情需要被关爱和理解的孩子。

徒单钦哲知道或许纪连翰还一时无法接受自己身体有孕的变化,但既然他选择了要这个孩子,就会一往无前的将这个小生命带到世间,除非……他死了。

“是不是不喜欢?究竟怎么了……?”徒单钦哲拥着纪连翰,一边轻轻柔抚着他的手臂,一边轻声问道。

“不……很喜欢……”纪连翰摇了摇头,在他的胸口磨蹭几下,又一次含住了徒单钦哲的乳首。

宽大的床榻上,绣锦的褐色床帐中,体温和情欲在一点点的发酵和吞噬着人的神志。

纪连翰喜欢看徒单钦哲一丝不挂的时候,因为他的身体比例和皮肤都极度的优美,令人赏心悦目。

甚至没有一个女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徒单钦哲被纪连翰捣弄的低声呻吟了一声,他的一缕黑发凌乱的晕开,伴随着似有若无的乳晕那样,迷离了他的目光。

纪连翰双手托着徒单钦哲的肚子,抱着他重新坐在自己的双腿上。

他上一次离一个有孕的男子这么近的时候,还是幼年。

这诡异的肚子,就像是一个催命符,终究带走了所有他幼年眷念的东西。

一切,以死亡终结。

“钦哲……钦哲……”他一边的叫着徒单钦哲的名字,一遍遍的将自己的欲望送的更深,更远。

“在……我在……”

徒单钦哲不厌其烦的应着他,几乎纪连翰每唤一声,他都会应一次。

就像他不忍他的找寻遗失在茫茫人海那样……

他爱怜的托着纪连翰的头,像是已和这个人有着什么千丝万缕再也斩不断的联系一般的望着他。

沉静的,充满感情的望着他。

但,即便再清透和智慧的眼神也永远穿透不了人心的私欲。

人性是荒谬且复杂的。

复杂到一个人终生或许都根本无法自检自己的内心。

他们双手交织,在炽烈的情欲中寻找彼此灵性的呼应。

有那么一刻,天上漂浮的雪忽然停滞了。

天地间,连风,都没有声音。

婆娑三千界,常有清明月。

徒单钦哲与纪连翰相溶于一体,共享着心跳与呼吸。

“阿翰……”

筋疲力尽时,他不自知的捧着纪连翰的头,痴痴的开口。

“嗯……?”

纪连翰恍惚的笑意像是游走在云端一般的舒爽。

“你会永远……永远这么爱我么……?”

徒单钦哲趴在他的耳边,轻轻、轻轻的认真问道。

正使尽情寒至骨,不妨桃李用年华。

“会……”

纪连翰的神志并不松散,须臾之间,便笃定的答道。

身体,是世间最坦诚相待的存在。

“会。”

他转过身,一手抱紧钦哲,对着他的右耳,像是咒语一般,千万……千千万万遍的道。

——第五卷·完——

第六卷

第七十六章

“翰儿……!下来——!”

虚化的光影中,一个身着龙袍头戴玉冠的少年,站定在折叠的扇门前,厉声喝道。

那声音有些远,却又分外真实,像是从未远离一般亲近。

他虽还是一个少年模样,却已经有了震慑众生的帝王威严。

只见他的眉宇一直紧皱着,眉角上聚起的一滴汗,像是那悬在半空中的心一般,欲落无定。

他面前几层的桌椅上,摇摇晃晃的站着一个小小孩童,稚嫩的双手,正紧紧拽着房梁上倒悬过来的一根黑色绸带。他个子不够高,还不足以将自己的头完完整整的套进那绸带圈儿里,于是他垫着脚尖,来来去去的尝试着,越发失去了平衡。

没错。上吊。

皇帝周围站着的一干随从看着都急的冒了烟,来来回回的,直打转转。

“还不快上去!将他卸下来!”

小皇帝一声呵斥,身边两个机灵的宫侍连忙上去准备拽桌蹬椅,将那顽劣的孩子揪下来。

“滚!都给我滚出去!我要死——你们再动一下!我就活活吊死在这里——!”

不妨碍那孩子鼻涕眼泪一把抓,眼神却是足足凶狠的厉害,让寻常人看了也要打寒噤。他正在换牙,说话漏气,但坚决的语气还是明明白白让所有人听的清楚——谁要是冒犯拨他上吊的凳子,他就立即死给大家看!

“皇子翰——您——唉!”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宫侍长叹一口气,劝道:“这大半夜的,您说您做什么不好,偏偏要玩上吊!快下来——快啊——!”

殿堂中巨大的火烛闪烁飘忽,像是有什么神灵招抚着这殿中所有一切的存在。

点点光莹,若是换个角度,都像是透着泪珠的模样。

“我没有玩——我要去找父妃——呜呜呜——我要去——”

纪连翰肥嘟嘟的小腿一蹬,眼看着就将自己的头送到了那黑色的绸带圈中。

眼泪是真的。

伤心也是真的。

想死——嗯,其实“死”是怎么回事,此时此刻的小小纪连翰还不清楚,他只知道,这是唯一能再见到父妃的办法。

嬷嬷不老是拍着他说,“唉,终有一天,你们会在地下相见的。”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地下。

去了地下就能见到父妃了。

一个孩子简单而直白的逻辑总是最真实,最有杀伤力的。

纪连晟气的脸色铁青,见纪连翰还在闹,居然连他的话也不听了,心想一定这几日他在行宫从学,日里太过繁忙,忽略了这个弟弟。

他缓和了一口气,一挥手:“你们先都下去,下去。”

宫侍们进退两难,终于还是被皇帝斥了下去。

天子威严,不可冒犯。

扇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月夜沉寂,浮生世事有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溺人于无形。

荆棘丛中下足易,月明帘下转身难。

皇宫无非就是一个牢笼,禁锢着冤死的幽魂,也禁锢着此生此世再也无可抵达的想念。

纪连晟忽然有些心疼面前这个孩子。要知道,他才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本应该健康快乐,无忧无虑成长的孩子。

然而,这个尊贵身份给予他的,却是世上最残忍的掠夺。

不过朝夕之间,从天入地。

“下来。”纪连晟看着他,眼神淡漠,语调就更是清冷。

一句听似轻飘飘的话,却,比方才的份量更重的了些。

自从他登基之后,九鼎至尊的身份变化让纪连晟清楚的知道,他是这世间一切的掌控和主宰。谁,都不能忤逆他的话。

兄弟俩的眼神,势均力敌。

最终僵持了一刻,还是纪连翰开始显得有些心虚了……他是想死,但……他好像没有办法,在哥哥的注视下就这么一下……死了?

“我……”

他口里吱吱唔唔的,大口大口的吸气,委屈的不得了。

孩子,是世界上最不会掩饰自己情绪的动物。这是一种不沾瑕疵的纯净。

“我……,……我……”

“阿哥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想常皇妃了,对不对?”

纪连晟向前了一步,挑眉看着面前屁大点儿,就已经颤颤巍巍学会用命挟持自己的孩子。

“嗯”

纪连翰点点头,玉珠一样的眼泪“吧嗒”就掉了下来。

“那你告诉阿哥,阿哥陪着你一起想,好不好?”

纪连晟走到桌前,向纪连翰伸出手。

他手心平展,洁净修长,在火光的淡淡扫拨下,纹理间若有光辉,如玉一般坚实纯净。

“唔……”

纪连翰不知怎么的,几句话就被纪连晟软化了,他站在高高摇晃的椅子上,向下看了看,目光一瞬间就像是想扑到纪连晟的怀抱里一样。

烛台上的烛火快要燃灭了……人影忽然明暗,忽然清晰。

“哥哥给你带了一个礼物,下来看看?”纪连晟见自己的话产生的效果,这小子从来是吃软不吃硬,更走近一步。

纪连翰站的太高了,高的快触到了房梁,高的任何一个姿势摔下来,若是脑袋着地,这辈子也就了却了。

纪连晟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都扭到了一起,但他还是要故作镇定,让纪连翰先安安稳稳的爬下来。

“哥……”

纪连翰被鼻涕呛一口,红扑扑的小脸喘不上气,他含含糊糊的喊了一声。

“哎”纪连晟轻应一声,赶忙上前准备去抱他。

谁知纪连翰突然脚下一滑,瞬间踩空,“咣当”一声正正的将自己砸到了那绸带套里。

“啊!”他颈部被拉扯的瞬间窒息,双脚一撇一蹬,脚下的椅子顿时散了。

纪连晟心中惊的连反应时间都没有,伸手就扑上去接他。

“咣……咣当……劈哩啪啦……”

一阵混乱中,先前纪连翰自己拼的椅子都纷纷砸了下来。

纪连晟好歹还是抱住了纪连翰,两人重重摔了下来,砸灭了巨大的灯台。

地上一阵青烟扬起,火烛霎灭。

“呃!”纪连晟倒吸了一口冷气,怒喝道:“翰儿!”

落地的冲力将他们分开,他手中好像只抓着纪连翰的衣裳一角。

门外侍从们听到里面的动静,一涌而入。

有人上去寻摸,有人赶忙找着灯笼照亮,恍惚了一下,众人才看到皇帝正狼狈的倒在一堆劈碎的桌椅,身旁还有那四脚朝天的胖小子。

“还好!还好!没事……”

宫侍们连忙去扶这东倒西歪的兄弟俩,将纪连翰捡了出来。

谁知,纪连晟却歪地上像是动不了了。

“陛下?”宫侍惊疑之间声音都变了。

灯笼一照,只见纪连晟的脸色比鬼还骇人。

“陛下……?”

纪连晟像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咬牙一喘,手指发颤的,轻轻拨开自己胸前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黑绸。

“天那——天那!!!血——”

有人连忙踉跄的奔出去请太医,有人则赶忙跪下给纪连晟按住胸前的伤口。

周围一阵惊呼,将摔的迷糊的纪连翰也吓醒了。

他连忙爬到了纪连晟身边,本就通红的眼睛,呆呆的望着面前的人。

烛台上的长烛针,正正的插在了纪连晟的胸上,血源源不绝的从他那玉色的长衫里涌出,浸透了一片。

“哥你怎么了,哥……”

纪连翰抱紧他,手足无措,从头发到脚趾都在发抖。

纪连晟此刻似乎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他看着面前毫发无伤的纪连翰,还是舒了口气。

是想训他,可他实在没有气力训他了。

他摸索了一下,终于在胸口心脏的部位找到了那颗小小的云中玉璋。

华贵,汀透,带着一股温润。

他将那颗玉璋放到了纪连翰的手中。

“哥……哥你不要死……哥……”纪连翰被他无言的表情顿时吓哭了,哇——的嚎了起来。

“谁要死了!”纪连晟疼的嘴一咧,简直想揍他,可话还没飘出来,他的神志就已经脱壳了。

“哥——!!!”

耳边最后的一寸记忆,成了纪连翰的撕心裂肺的唤叹。

“哥……”

冬月明辉当空,浮生流转多少年之后,纪连翰在一股令人窒息的氛围里惊醒。

他下意识的摸上脖子,全身颤抖。

梦魇……

原来,都是永无止尽的——梦魇。

第七十七章

权力是一把锋利的刀,所以这世间大多只剩下被阉割的灵魂。

纪连翰倚在黄梨木圈儿椅中,一只手拖着下巴,静静的看着面前桌案上的蓝虎裘和紫金鹤绶。

他的目光深沉专注,好像要从这蓝虎裘和紫金鹤绶中看出什么一样。但,可惜,蓝虎裘就是看上万遍,还是蓝虎裘,那紫金鹤绶看上千万遍,还是……紫金鹤绶。

这是大梁国身份地位的象征,同时,也是权力的枷锁。

纪连翰在反与不反之间沉沉浮浮多时,理智和心中残存的情感冲突也日益对决到了巅峰。

他很痛,过往的人生中他体尝过不同的痛,但唯独这一次,最让他心中恐惧和陌生。

这是一条无可回头的路。

底线一旦冲破,只要他树敌于他的哥哥,此生便再没有周旋的余地。

谁……都再没有余地。

“殿下……太后那里,大概近日就是这样了……”

常驻宫中大内的探子正恭敬的例行奏报,宫内的吃喝拉撒事无巨细,只要是纪连翰想知道的,他便都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嗯?”

纪连翰听到这一句恍然感到自己有些走神,他敛了敛眉,沈声问:“说什么?”

那探子呵呵轻咳一声,好像早就看出王爷有些走神,继而道:“奴才说,太后那里近日有了新宠。”

“新宠?”老调新弹,纪连翰并不陌生。

“是的,近来太后和这名叫申合钟的内卫走的很是亲近……”

纪连翰站起身,没有显露新鲜感的眼中带着几分看好戏的鄙夷。

郭太后守寡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个不甘寂寞的主儿,对这宫中高大英俊的内卫总是情有独钟的很。

上一次那个小东西叫什么来着……这么快就又翻篇儿了?

“皇帝知道么?”

纪连翰淡淡问道。

那探子眉眼一低,声音轻,却说的十分确定:“自然是知道的,但皇帝似乎并不想打草惊蛇。”

“太后留宿他了?”纪连翰听到这儿,倒是想摸摸他们到了什么程度。

“……”探子静而不答,却也没有否认。

多年在这宫中刀尖上行走的训练,足以让他游刃有余的应付王爷的讯问。

“去领赏吧”纪连翰挥挥手,一句话就将他斥了下去。

“是,王爷。”

这探子听罢便迅速的撤了下去,衣襟一闪,像阵风一样,来去两无踪。

纪连晟与郭太后的母子关系紧张,纪连翰一直清楚。

皇帝的眼中容不得沙子,太后表面上清修佛心,实则却有凡人难以挣脱的旺盛情欲。

纪连翰轻轻咂了咂唇,盘算着若是他们两虎相争……朝中,会出现什么局面?

无论是什么局面……,一定会是对自己有利的局面。

是夜,一张由伶人精心谱写好的小曲儿在清辽城的顿时传唱开来。

这曲中的唱词十分隐晦,却映射了那深宫内苑中不可言说的荒 氵壬之事,让人瞠目结舌。

曲苑伶人见这噱头十分诱客,添油加醋又将这事端的来龙去脉修的更加逼真繁复。

大体是讲某朝的太后早年命运多舛失了夫君,偏偏这宫中内侍中却有如同这先皇一般长相英武俊美男子让太后垂怜不已,两人一来二往,恋的痴缠,让这皇宫大内都犹如无人之境,荒 氵壬无道伤风化、泯人心。

天下没有传不进御案的消息,这小曲儿的唱词没过几日便原原本本传到了纪连晟的眼前。

当今圣上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谁写的?!”他猛的抽起这面前的白纸,上面的黑色字迹简直就是狂袭而来的耳光。

这种公然对于当朝太后的非议,让他的颜面尽失!

念及太后丧偶孤寂,这些年,他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一次,究竟是谁,在肆意大作文章……?!

“臣,不知啊!陛下!”禀奏的内臣见皇上少有的震怒模样,已经吓的不轻,唇齿间磕磕碰碰,倒是不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青史名标无节妇,内廷宫中喜盈门,愿结当世不老春……好!!”纪连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这一次,他实在是被这打油诗气的牙齿咯咯作响。

慈恩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谁传出的宫廷?这些人居心何在?!有何图谋?!

一连串儿的问题“唰唰”闪过,纪连晟怒斥道:“立即抓捕所有散布谣言者!”

那跪在地上的内臣显然也是老手,他细思了一下,回道:“陛下,您不觉得奇怪?”

奇怪?!呵呵,纪连晟当然觉得奇怪。

他甚至要在胸中呼之欲出一个幕后主使的名字。

但身为帝王,他能这样空口无凭的臆测么?!不能!

甚至,对于纪连翰,他眼下就能翻手至对方于死地么?

以纪连翰手中所掌控的实力,不,现在还不能!

如果真的是他……

无风不起浪,太后若真是没有令人抓住的把柄,想必……清者自清,这风言风语也伤她不及。

可她偏偏!偏偏!……

纪连晟想到此,恼怒至极,厉声呵斥这一干手下去做他们眼下应该做的事。

几个内臣连忙领命去了。

“齐歌!”

皇帝在昭耘殿中高声一喝,已经吓的齐歌顿时散了几分心神,他一直站在门帘外,连忙几步赶了进去。

“打开密室,拿那几卷画。”

纪连晟一声吩咐,显得有些心烦意乱。

齐歌站的远,看不清纪连晟的神情,但这语调中的烦乱他却听的分外清楚。齐歌不敢多言,腰间细拨了拨一串钥匙,拿出其中一把,几步走到书斋的一侧墙壁上,插进钥匙,细细旋转几次。

“咔——”壁后的一扇小门显现出来,甬道只容一人大小。

齐歌进到那小门中找寻了一番,约莫眨眼,便抱出了几幅画卷。

他吹了吹那画卷上的浮尘,边际上封存的金箔展现在明艳的灯火之下,灿灿绚逸。

齐歌毕恭毕敬的将那几卷画捧到了纪连晟面前。皇帝面色不佳,让齐歌放下画,便先退出去。

齐歌只得领命。

纪连晟挑亮灯火,一言不发的注视着这面前的几卷尘封的画卷。

它们是长燕宫不多的宫廷御用画师遗存,十多年前,是他亲手将这些画卷从长燕宫挪移了过来。

接着,皇帝亲手用一只启信的玉刀缓缓、缓缓的切过那封卷的金箔。

其中一副画卷十分完好的渐渐推开,展露在他的面前。

画中两人一坐一站,咫尺之间恩爱非常。

不错,正是先皇和常明涟。

画中坐着的俊秀男子,穿着宽大的淡紫色长衣,拖拽至地的衣袂上绣满了白鹤,腹部高高隆起,正是临产时的圆润模样。只见他神态闲静,嘴角眉梢,都淡淡透露着常人所难以企及的幸福和满足。

他一手搭在肩上,扣着先皇的手,一手则轻轻拢在腹上。

先皇英武出尘,耀华如昼,一张成熟干净而棱角分明的脸,在心上人面前只是写满包容和宠溺。

纪连晟一手轻轻摩挲着这画上栩栩如生的两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脑中闪过的是阵阵令人发麻的空白。

记忆在时空中扭转,切换,一瞬间,他彷佛又一次抵达在了那一日,正午,母后寝宫的门缝前。

他亲眼看着母后将一包白色的粉末,缓缓的、一点点搅拌进了那金制的御碗汤药之中……

想到这里,纪连晟的指尖恰好触过了画中父皇的发髻,他沉默了一刹,用世间无人能够听到的低语,轻轻的叹道:“父皇……”

说到这里,他突然变得有些哽咽。

“您永远都不会知道,夺去你性命的……是……”

第七十八章

活里雅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这宫中,遇到一个这么像自己妹妹的姑娘。

正是夜幕低垂的时候,长年宫北厢房的便门外,瑟缩着一个弱小的身影。那模样十分凄孤,像是风一吹,就能轻易卷走一样的单薄。

活里雅刚到长年宫不久,对这里也还没有尽然熟悉,生怕做错了什么牵连了慕容钦哲。可……人的善念多半时候是无法压抑住的,他走到那小姑娘身边,弯下腰,用那带着大漠口音的话,问道:“姑娘?……姑娘?!”

只见那扎着辫子的小姑娘身体微微一颤,稍稍刚抬起头,脸上的五指血印便赫然显现了出来。

她遭打了?!活里雅心中一怒,一把抓过她的手,问:“你是谁?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在这儿?”

那小姑娘欲言又止,眼角带着泪,打转却努力让它不要滴下来,无助的模样分外惹人心疼。

活里雅的妹妹和她年纪正巧相仿,虽说只是普通的牧民之家,在家里却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儿一样的疼着。可这深宫内苑中,说到底仆从的性命不过有如草芥,想起来便让人恨的很!

“唉!你!到底……”

和多半老实善良的人一样,活里雅也是不太擅长言辞,他一急,倒是有几分结巴了。

“慕容公子……我想见……慕容哥哥……”那姑娘啜泣了一声,用带着干渍血污的手,擦了擦眼泪。

少使?果然……,怪不得她会在这长年宫外瑟缩着,原来她认识公子。

活里雅路见不平,看不得她这幅走投无路的样子,连忙回到长年殿。

“少使,门外有个姑娘,说要见您。”

活里雅一句话,慕容钦哲有些惊讶。

这宫中,与他相熟的姑娘……,阿橙……难道是她?她不是在慈恩宫当差么?怎么了?

“她发生了什么事?”慕容钦哲皱眉。

“脸上受伤了,像是受了刑。”

“受了刑?”

慕容钦哲一听,心中“咯”的一下,一种巨大的不好预感袭来。

待活里雅引着他走出便门时,阿橙一见到慕容钦哲便艰难的挪过瑟瑟的身体,“砰”的一声,跪倒在了慕容钦哲的面前。

“慕容……慕容……公子……”她啜泣着,压低声音,匍匐在慕容钦哲脚下。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慕容钦哲弯腰,扶起她,对视着她的眼睛。

她过的并不好,至少,没有自己在慈恩宫那时好。

当日太后赐毒酒时,正是阿橙去齐歌那里报信,才阴错阳差的保住了自己这条性命。想来,她是有恩于自己的。

“……”阿橙嗓子里十分哽咽,呜呜了一阵,抽泣起来,什么都说不出。

慕容钦哲看看便门外的长道上还好没有人过往,深知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让活里雅领着阿橙进了长年宫。

一盏明灯,一杯热茶,些许过后,阿橙的情绪缓和了许多。

“究竟怎么了……?”

慕容钦哲看着她,心中怜惜。他自知这宫中是十分势力的场子,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而这衣衫褴褛的奴婢此生下场无外乎几种而已。

阿橙现在的处境和当日她报信应该不无关系,说到此,自己,也是有责任的。

阿橙带茧的双手捧着热茶,缓缓喝下两口,好不容易提了口气,沉沉了心绪,这才说道:“那一日,我正路过太后的寝殿窗外……,只听见有个男人和太后说笑的声音……”

“?……”

慕容钦哲微微一僵。

“那笑声……”阿橙不知该怎么解释这种带着纠缠情欲的笑,她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姑娘。

“我……不知那是谁,从窗边轻轻的走过去,恰巧那窗……开着一扇……,我……”她说到这儿,一顿,垂下眼帘。

慕容钦哲像是有些猜到,他轻问:“你看到了什么……?”

阿橙的脸霎时羞的红一阵紫一阵,完全不知该怎么开口形容那两人纠缠在床上的场面。

“公子……您能让我……来……这儿么……?”

阿橙话到嘴边说不出口,索性就咽了下去。

“你想来长年宫?来这儿?”

慕容钦哲听的有些意外,毕竟自己现在身子已经不如往常,任何人到这长年宫侍奉都要经过皇帝的授意。

“我想跟着你,慕容……哥哥……”阿橙一字一字,说的恳切,说的十分真挚。就像那段日子她每日都认认真真给慕容钦哲送饭,和他聊天一样,在她心里,她早已将面前的公子当成自己的亲人一般。

在这孤冷的宫中,少有的,可以依靠的亲人一般……

慕容钦哲看活里雅眼中带着愤怒和不平,同时,也带着恳求。

不用说,阿橙脸上的伤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落下的。

太后若真是在宫中如此不检点,被皇帝整治应该也是迟早的。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杀了……太后……”

至此,慕容钦哲脑中忽然闪过那个双目无光的人影对自己所说的话,那一日他在生死之崖徘徊时,那人所说的话。

阿橙既然在慈恩宫已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虐待,再回去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但,私自收留她一定要经过皇帝的许可。

“这件事还是要告知陛下……”慕容钦哲淡淡一句,站起身子,他几步走到瑟瑟发抖的阿橙面前,弯下腰,抚住她的肩头,道:“你还是先回慈恩宫去,容我想想办法,可好?”

阿橙一听慕容钦哲的意思,心底翻滚起了一种无边的厌恶和恐惧,她拨浪鼓一样的摇头,道:“不……不!!……不,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回去!”

那慈恩宫的掌事揪住她头发猛的向墙角撞,一巴掌一巴掌甩在她脸上的一幕又再眼前上演了,连带着的是全身几乎凝固的血液涌上头,血色充满了眼眶。

起码在这长年宫的一刻,她好歹觉得自己多少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一旦回去……

“公子!求您……求求您,留下我行吗……阿橙愿意终身侍奉公子……慕容公子……”

阿橙一把抱住慕容钦哲,在他面前跪下,不断的恳求。

慕容钦哲被她这激烈的情绪招惹的有些不适,他轻轻安抚住她,道:“办法总会有的,你先别急。”

生怕她会闹出性命,慕容钦哲吩咐活里雅先暂时留下阿橙在这长年宫,给她清理脸上和身上的伤口。

二人刚退下,他便将贺九招来,问道:“陛下今日可在宫中?”

与曲六贴身侍奉不同,长年宫和其它各宫之间的来往走动,通常都是贺九在张罗。

“回少使,陛下在宫中,但……好像……”

“嗯?”

贺九有些迟疑,敛了敛神色,才探过头去,轻轻在慕容钦哲耳边道了几句。

“当真么?……”慕容钦哲有些惊讶。

“昭耘殿那边是这么传出来的。”

不知为何,无独有偶在这寒夜之中,忽然天边一声惊雷炸裂,罕见的大雨倾盆而至。

第七十九章

个体的幸运在于能够亲证他人的不幸。

这,注定是一个不宁静的夜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之中,隐隐夹杂着宫内狭道里不绝于耳的吵嚷和仓促脚步声。

慕容钦哲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抚过桌上玉瓷茶碗的边缘,反复来去,像是不停止的在思考着什么一般。

他的双眼目光警觉而镇定。

与此同时,长年宫中每个人,都在屏息凝神,努力着察觉着周身正在发生的事情。

这是一种嗅觉,更是一种判断。

穿过这一层层的宫墙,皇帝的寝宫殿堂里,究竟在发生着什么?是否就如同贺九所说的那样,臣子、亲王、与太后俱在……?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罕见的狂风暴雨交织来去,昏暗了天地,却难以昏暗当朝皇帝灯火通明的殿堂。

纪连晟倚在龙椅中,习以为常俯视天下的神情,完全漠然了身边那正襟危坐的郭太后的存在。

他是这帝国的唯一主宰。

没有任何人,再可以违背他的意愿。

从此之后,他的疆域之中,只有“臣服”二字。

璋王、裕王、甯王、这些……素日里清辽城中跋扈张扬的亲王们,此时此刻在昭耘殿中,沉静的有如失声的玩偶。

卢少情正在跪在殿中央,一五一十的阐述着自己对宫中二皇子命案的梳理和判断。

在这世上,有什么会比突如其来的命运,更诡异?!

就在卢少情决定再次提审那嬷嬷时,她却突然暴死在了大理寺的暗狱里。一具尸体一口棺材,似乎顿时湮灭了所有来之不易的线索。

身为父亲与帝王,这是纪连晟不得不面对的伤痛和命运挑衅。既然他不可回避,便只能坦然。

“陛下,经过查验,这嬷嬷确实是自然死亡……臣知道这实在是难以想象的巧合,但……”

但,它却就这么出其不意的发生了。

卢少情长于贵胄优渥之家,浑身上下自有一股贵族子弟的坦荡沉静,在大开大合的人生际遇中,亦能弄潮戏浪的魄力。

“你认为她可疑?”

纪连晟冷冷一句,殿中静的令人窒息。

卢少情听皇帝这么问,也不躲闪,叩头道:“是,臣确实认为她可疑。”

“为什么?”

纪连晟接着问。

他要知道他的臣子的判断,这个贴身服侍二皇子的嬷嬷究竟怎么可疑?在卢少情眼里,当日除了大意之外,还有什么,是他所不知情?

卢少情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什么,又道:“虽然缺乏足够的证据,但臣觉得……二皇子落水事出蹊跷,若是嬷嬷一直如所说紧跟着皇子,不至于眼看着皇子落水而不伸手搭救,除非……”

纪连晟是一个懂得放权的帝王,这件事既然他已经全全交给了卢少情——这个他所信任的臣下,他便不会再轻易染指他的职权范围。

“除非……她说谎。当时根本没有像初审时所说那般,一直跟着二皇子,以至于皇子出现意外,在水中溺毙。”

当着皇帝,推翻大理寺一审时所认定的嬷嬷供词,基本上卢少情已经站在他所有顶头上司的对立面了。

从这一刻开始,他未来是生是死,完全要看皇帝的心情。

卢少情一句话,令皇帝不语,太后却是忍无可忍的爆发了。

“混账!这么个混账死也不能放过!勒令凌迟尸首!诛三族!”

郭太后一句叫嚣,一如既往的发号施令。

她的宝贝爱孙,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断送了一条性命,真可谓是大梁国运不幸!

“这就是卢卿最终的判断?”

纪连晟问的清冷。

卢少情明白这是潭没有人愿意碰的浑水。

皇帝、太后、元妃、以及这裕王王妃娘家举荐的嬷嬷,没有一个,是他所能够招惹的起的。说到底,大理寺的触角根本伸不到这场命案的源头。

孤胆侠义,秉公执法,有时在这深宫中不过只是令权力碾压的幼稚笑话罢了。

但毕竟天理犹在,身为大理寺少卿,他深知该不负皇恩,不愧本心,秉公执法,陈情己见。

皇帝既然能将这个案子下放给他这个大理寺少卿,就一定有他的意图。

“是的,陛下。”

卢少情放下卷宗,叩首道。

纪连晟听罢,不置可否,只淡声吩咐:“下去吧。”

“谢陛下。”

卢少情领命,快步退了出来。

这嬷嬷在没有任何探视和饮食的夜里暴死,是他所不曾预料到的。诚然,这件案子,他完成的并不令自己满意。

但,这世界上,有完满的事么?

卢少情深舒了一口气,看着廊台外唰唰不停的大雨,低沉夜色里,远处天际云层中闪现着诡异的蓝光,更在心头增添了几分压抑。

谁知,那身后看似表面平静如水却实则暗流涌动的堂皇大殿,此刻,才正是引爆这天地压抑的主战场。

“陈卿,你查到了什么?”

卢少情方才退了出去,纪连晟身边的暗卫总管便立刻登场了。

纪连翰在沉默中,观察着纪连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哥哥绝少会是这样一副面孔。

这……不禁,令他有些陌生。

而他身边的裕王不知是太老,还是太胖,或者这殿中的气氛实在灼热的紧,明明大冷天,却不停的滴汗,拿着手帕,擦来擦去,抹的额头油腻。

“臣详细查过当天蕙和宫的出入记录,正如大理寺所审,并无异常。但……,夜里……”

“夜里?!”郭太后猛的倒吸一口气。

纪连晟脸上波澜不惊的平静,他只是一直依在龙椅中,静静听他的臣下所要说的话。

“据查探,皇子溺毙的当夜,有人避开宫中守防,潜匿入蕙和宫的水潭边,搜走了一些珍宝。”

在座无不瞠目,纪连翰也倒是佯装出了几分惊讶和关切,心中却大叹:“不好!”

风势急转,顷刻间,矛头就变了方向。

“珍宝?”

“是的,陛下,珍宝。”

暗卫统领素来行事缜密果断,答话同样整洁利落。

“哪来的珍宝?”

纪连晟在这时站了起来,他只缓缓几步,便悠悠的走到自己的桌案台前。

他如刀锋一样寒凉的目光看似在俯视着面前跪着的臣子,实则在俾睨天下一切众生。

“据这些金果上的铸字判断,应当是……慈恩宫中所出。”

纪连晟一挑眉毛,转过头,正视着他的母后,轻问道:“母后宫中,可有失窃?”

郭太后此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又由于心中的亲情和长久以来操纵皇帝的惯性而显得极不适应,她面色扭曲,一把捂住胸口,嘴巴张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还没等郭太后仓促之间咽下这口惊讶之气,只见从殿外又被皇帝的两个暗卫拖上来了一个人。

郭太后已老,眼神好不容易定睛在那衣衫褴褛的人身上时,她几乎惊叫一声。

“啊——”

像是一个莫大的秘密或是耻辱被公布于众一般,除了向来高贵的颜面扫地之外,则是喷涌而来的愤怒和被利器深扎的背叛。

面前的俊美可人儿,不正是她这些天的床上弄臣申合钟么?

“皇帝!这……!这!!!”

郭太后本能的一站而起,厉声呵斥道:“这是哀家宫中的人,你是在怀疑哀家杀了你的皇子?!!”

纪连晟对视着她,他连睫毛动都没动,淡淡道:“怎么会?那也是母后的亲皇孙。”

皇帝和太后当众剑拔弩张,这可是此朝前所未有的戏码,让作壁上观的三位亲王看的心惊肉跳。

“朕只是怀疑,这个奴婢,偷盗了母后的珍宝……母后知不知情?”

纪连晟从上到下,扫了身着华服的郭太后一眼,他在审视她,也在鄙夷她。

这种强烈的抗拒与鄙夷从帝王目光中,洞悉的一览无遗。

“人赃并获,你可有话说?”陈涛喝问。

申合钟听罢疯狂的扑向郭太后,却被身旁侍卫狠狠遏制:“太后……救我……啊……太后!!!救我啊……那些金果……确实是您……赐……”

“闭嘴!”郭太后双目圆瞪怒喝道!

历来禀信颜貌身材即是一切资本的武夫申合钟,何尝见过这种被大梁国五个最具权力权威的人集体碾压的场面?!

他早已慌乱丧胆的不知所措,只能不停的求饶……祈望太后成为那颗唯一闪亮的救星……

可他偏偏愚笨到不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很多时候,越当你视一个人为救星,她却偏偏恰好视你为灾星。

当着皇帝与亲王的面,郭太后撇清关系还避之不及,何谈救他?

他们从来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鱼水之欢,那不过是眼过烟云罢了。

谁当真,谁就输了。

纪连翰心中耻笑,面上却不露痕迹,鹬蚌相争,他乐得见此情此景。

纪连晟没有给眼前两人周旋的余地,家丑不可外扬,身为帝王,他已然颜面尽失。

一句话,就为面前这太后宠臣的性命做了定夺。

“据大梁律,偷盗宫中财物,理当示众斩首。但朕念你侍奉太后有功,赐于宫内就地正法。”

皇帝的话刚刚掷地,还未等回音的罅隙,两个暗卫已然将一只直绳套在了申合钟的脖子上,狠狠的向两侧撕扯去。

申合钟的脸瞬间变了颜色,狰狞的彷如鬼刹,他跪在太后的面前,一手伸向她,像是在索讨什么一样,挣扎……再挣扎……

随着他身体的挣扎,那两个暗卫猛的又收紧了手中直绳,让那绳子顿时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刃,“嘎”的削断了申合钟的魂魄。

郭太后已吃斋念佛多年,何尝见过如此惊秫怂人的场面,还是自己的情夫,还活生生的发生在了自己的面前。

申合钟咽气时手还伸向自己,保持着最后的姿势。

像是勒索,也像是讨命。

皇帝的雷霆手段顷刻就让她见证了自己枕边人的毙命……甚至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郭太后眼中通红,全身颤抖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就那个曾经对她俯首帖耳的儿子吗……这就是她一手扶持上皇帝宝座的亲生儿子么……?!

天呐——!!

当她颤颤巍巍转过双眼的同时,申合钟的尸体已经迅速被拖了下去。

一切干净利落的就彷佛一场噩梦,一刹那结束,像不曾发生一样。

但……世界,从此不同了。

郭太后只觉得眼中一阵晕红涌上,天旋地转,她“噗哧”倒在了身后的座椅中,脸上尽是颓丧,口中不停的吐出白沫。

“宣太医”纪连晟迅速下了吩咐,他显然并不意外。

在场的裕王已经汗流浃背湿透了朝服,甯王更是脸色惨白的半天回不过神,至于璋王纪连翰……该装的惊讶他都装到了,但心底,清清明明的一片清楚。

这申合钟是皇帝蓄意杀给他看的。

面前的道路,或许,在这一刻,已没有了其它的选择。

若他不选择臣服,下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

世间最好看的,就是聪明人的对手戏。

知己知彼。

当一帮太医从容妥帖的护送太后回慈恩宫医治时,皇帝旨意裕王和甯王跟随一并而去。

几近子时,殿中令人窒息的高压,却仍然彷佛一点就爆。

纪连翰静观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当吵杂尽散,只剩下他和皇帝二人在殿中时,他没有说一句关切或是周旋的废话,只是从椅中站起来,径直走到了皇帝的面前。

跪下,并沈声说道:“陛下,臣弟愿为国封疆。”

纪连晟负手而立,不发一语的凝视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纪连翰。

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见过如此虔诚和恭顺的弟弟。

“皇帝陛下,臣愿封疆。”

纪连翰的声音回荡在空间和时间里。

第八十章

一夜之间,大梁国的天,变了。

璋王府彻夜灯火通明,下人们行色匆忙,来来去去搬弄着各式正在打点的行装。

纪连翰被限三日内离京封疆,皇帝再没有给他任何周旋的余地。

哥舒宝珍身为王妃,在这种惊然的动荡变化中,第一次感觉到因为自己地位身份而与之俱来的无常。

但……无常,有时候,未必不是好事。

纪连翰封疆的路途遥远,说到底,这日子不比在京城中过的滋润舒适。大梁国的规矩,封疆的王爷通常也只能携带正妻和其他有子嗣所出的妾侍随行。眼下,既然纪连翰膝下无子,这妾侍……

哥舒宝珍想到这里,心底突然“砰砰……”了几声,不易察觉的笑容在嘴角不合时宜的挂了起来。

王爷会只属于她么……从现在开始……?

会么……?

她轻轻一问,心中像初恋的花绽放了一样,带着馥郁,在夜色中,伴着月光开合。

想到这儿……,她居然有些感激这“天赐”的良机,感激这将能与纪连翰独处的日子。

可世事最可叹最荒谬的地方,也正在于此。

即便同床共枕,这枕边人的心思,也永远如隔山海。

哥舒宝珍一心想着她的夫君,而他的夫君,却在此时此刻,满心说不清的遗憾,惦记着那如今皇帝哥哥的枕边人,他的钦哲。

曾……是他的钦哲。

纪连翰书房已经在过去的两个时辰内被几近清空了,除了案台上的几卷卷宗,笔架,翠石春燕砚台。这屋中的一切,就像他的心境一样,空空落落。

他提笔速速写下了几行字,将那纸张叠拢,装进信函。

灯的火光,轻轻的映照在他的侧影上。

这是一个成熟男人的面孔,冷峻中带着一股逼人英气。沉默,神韵却反而显得更加诱人摄魄。

一个男人不说话时的样子,有时,反而是最好看的。

只见他眉间轻轻一敛,像是带着叹息一般,稍稍放纵着自己心里的遗憾和不安。

王妃、妾侍……所有这些庸脂俗粉,统统占据不了他的半点儿心,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存在罢了。

当曾经属于他的人莫明属于了他的哥哥,并怀了身孕时,却荒谬的勾起了他巨大的执念和占有欲。

他当真不再……爱自己了么?……

纪连翰羞于去想自己可能被爱的理由,因为他的一时残忍,像利剑一样,早已戳透了那人的心。

可是,为何他心中,还是那么隐隐渴求……他的钦哲……啊……

人生最令人心痛的,莫过于希望了!

封疆是他身为王爷不可推脱的职责,他必须尽快离京,但这并不代表在这京城之中,至此他的势力和爪牙全无。

慕容钦哲怀胎孕子,几月之后临盆之时,以这宫中的格局和太后的性子,还不知要掀起什么风浪。

他上一次有孕临产的时候,已经在自己手中濒临死境了一次,然而,这一次呢……?

虽然那肚中的孽种不是他的骨血,但纪连翰莫名……莫名的,不想慕容钦哲再有任何闪失。

这是在赎罪么?

是像命运讨得自己的那份救赎么?…… 还是……,在试探?再想拥有他的那颗心……?

纪连翰一闭上眼睛,灵魂之中就莫名的闪现出了慕容钦哲的那双眸子。

清亮,含蓄,坚定,带着柔柔的忍耐,和对美好的相信与希冀。

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样一双摄魄的眼睛了。

自从他的父妃被虐杀之后……再也……没有了……

可自己却辜负了他。

人的命运总在不自觉的复制着上一辈的轮回,这是人性难以摆脱的枷锁。

悲剧的开端很少会以喜剧而收尾。

尘世间一切彼此追逐,在命运的轮转之下,最终,都会并入红尘万丈,灰飞烟灭。

纪连翰恍然的想抓住什么,时光流走,他却丁点儿,什么也抓不住……

十指空空,宿命在指尖流逝。

纪连翰呆坐在椅中,看着指尖,就这么静静的,出神……

夜空中一轮明月,似乎从来不为任何有情人泛着天长地久的光亮。

同一天幕下,那深深幽幽的大梁皇宫之中,瑰丽堂皇的床帐内,有人低低一呼、一吸,每一次的呼吸,都在眉间中显着几分不适的艰难。

伴着渐渐急促的呼吸,慕容钦哲睁开了眼睛。

痛……

他轻轻抬手去摸那感知疼痛的下腹,身体却像被什么所钳制住一样,绵软无力。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这种感觉,十分陌生诡异。

难道这腹中的胎儿有变……?

他轻轻的侧过来,撑起身子,伸手拉开床帐,想唤侍从。

灯火幽明,被风轻轻敲打般闪烁来去,一股奇异香味扑鼻而来。

一个人,有如鬼魅一般,就正正站在他的床前,盯着他看。

慕容钦哲心口一窒,被吓了一跳,他很艰难的喘了口气,再定睛一看时,从脚趾到头顶的每根毛发都觉得不好了。

“你……你来做什么……?”

慕容钦哲轻轻喘气,下意识的护住自己的腹部。

他的卧房之中,咫尺之地,容纳不下曾经的仇怨与痛楚。

那人也不说话,像是怕惊扰了房外的侍从一样,他只是几步上前,就单膝跪在了慕容钦哲的床边。

伸出手,轻轻的,碰触着他被下的双腿的轮廓。

“别碰我……”慕容钦哲摇头,却一丝力气也没有,他护着腹部,带着极度厌恶的神情向床边挣扎着退缩。

“钦哲……”那人极低的一叹,“我本不想来……,却还是忍不住……”

慕容钦哲只觉得要呕吐,胸腹内都纠缠到一起一样,他喘息了一口,狼狈的不断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不——”这个字,是他的选择、是他的意志。

是抗拒、是拒绝、是在否定曾经和眼前人的一切。

腹中的孩子是无辜的,他不想这个孩子再遭受任何的不幸。

“你不想见我,对不对?……”那人轻轻隔着被子抚触着他的肌骨,一叹又一叹。

“你……不想我……对……不对……?”

慕容钦哲略略挑起长眉,远远的瑟缩在床边一角,像是和面前人隔着万里江海一样遥远。他的眉间透着冷漠和鄙夷,他的眼中带着身不由己的无力,说道:“别碰我……我……”

他一手撑着床面,一手护着肚子。

世事让人难堪,亦同样让人决然。

“我明日要离京了,只想走前,再来看一看你……”

那人轻轻的道,说着从衣襟里取出了一封信函,放在慕容钦哲的枕边。

“凡事当心,这宫中说到底,鬼比人多。”

慕容钦哲冷眼望着他,不发一语。

怎么,你难道曾经是人么?…… 心中冷叹一句。

“钦哲……”那人望着慕容钦哲陌生而虚弱的眼神,一刹,就像什么心里什么破碎了一样,他伸手一向前,想去抓住什么。

慕容钦哲却猛的又向后一躲,瑟缩在了床端的角落,他的身子实在绵软无力,却不妨碍他毅然的决心。

罢了……

那人怔怔的,一手悬空。

像是被自己的心魔又好一番戏弄一般。

烛台上滴答的火烛,像是通着人性,就在那人双目渐渐落寞低垂的时候,一并,燃灭。

整个卧房寂静无声,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八十一章

若世人说星空最明亮深邃,那是一定没有见过你的眼睛。

纪连翰的神思在那双眼睛的瞳孔里徜徉着,像是在光中游弋一般,自由舒缓,无边无垠。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多久之前有过这样的感受了……

“王爷……,王爷?”

小厮的轻唤声渐渐将他的神志勾了回来。

“嗯——”他轻轻一叹,屏息,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还黑着,离那蒙蒙亮时还差着稍许,经过一夜的准备,今日也就定然要离京了。

他将那封信函装进了一个匣子里,挥手招来了小厮。

“将这封信交给京城‘长为客’的李掌柜,他会知道本王的意思。”

他轻轻一句嘱咐,却也再并无它言。时下能为慕容钦哲所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窗外的天好似忽然就亮了起来,抑或只是幻觉……

长夜无尽。

纪连翰挑开目光,注视着那床前最近的一株蔷薇,随风蹁跹,远香凌尘……

那铮铮傲骨盛放在夜色中的样子,像极了……

想到这儿,纪连翰的心中,莫名一动。

可长年宫这此夜的光景,就没有这么悠然了。

太医跪立在慕容钦哲的床边,双眉紧蹙,神色十二分凝重。

这慕容少使下夜里就不停的呓语,神志混沌,浑身潮热……侍奉在身边的仆从们吓坏了,毕竟现在这少使状况非常,担负着的可不只是一人。

皇帝夜宿的迟,却也在清晨时分特地赶了过来长年宫。

皇帝的态度代表着皇帝的心意。

皇帝宠着的心上人,这宫中自然也无人敢怠慢分毫。

或许是因为元妃那一胎,纪连晟心底深处存在着愧疚,总是生怕慕容钦哲这腹中的孩子会招致什么厄运。

因而,也就分外小心。

皇帝坐在床边,静看着太医为慕容钦哲诊治,一语不发。

慕容钦哲像是在幽幽的叹息,长长的眼睫紧闭着,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口中却反反复复的道“不……,不——”

他究竟在拒绝什么……?朕?还是……从前的过往?

纪连晟连日疲惫,这家里家外的事都不甚顺心,让人焦心气燥,不由的轻咳了一声。谁知,仅一开始,这不争气的身子却不停的狂咳了起来。

“陛下!”齐歌就站在皇帝身边,一看这架势瞬时慌了,连忙去取药。

纪连晟面色沉静,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恼怒,他一手推开对自己贡药的总管,喝道:“朕问你要药了吗?!”

齐歌见皇帝那副强撑的样子,真是要记得直跳脚,又万万不可顶撞,只能软下来,劝道:“陛下,……您怎能不进药呢?”

任何人在对现状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通常本能的反应都是自责。

在皇帝的世界里,亦是同样。

即便,他有杀伐决断的权力,但他改变不了时间,也,永远不可能控制命运。

种种错综复杂的际遇向潮水一样涌来,即便身为帝王,他只能一一招架。

赏一时鱼鸟忘情喜,令我已忘机更忘己。

这从容悠然的世间之美,于纪连晟而言,总是近在咫尺,又遥遥不可企及。

他厌恶十指上沾满了别人的命运和鲜血,却又无法挣脱这种自保的驾驭。

他厌恶这种对于药物的依赖……

他的身躯和精神,似乎都要被那些看似渺小的药丸所操纵和摆布。

他是统御天下的帝王,却甚至无法掌控自己呼吸!

荒诞——!

“咳——咳咳——”

纪连晟这么一恼,咳的更凶了,面上都失了血色,一身雍容舒雅的白衣,只将那面色衬的更加惨淡惊人,坚挺的鼻梁薄净的透亮。

皇帝的身子稍微前倾了一下,像是做出了巨大的妥协一般,那齐歌手里供着的药夺了过来,一吞而尽。

“砰——!”

紧接着,狠狠一甩手,将那药瓶砸了个稀烂。

屋中的仆从们都吓的屏住了呼吸。

皇帝迁怒这药瓶还好,要是迁怒于人命……

在所有人战战兢兢的状态中,慕容钦哲微微的睁开了眼睛。

他下意识的就伸手去触摸自己的肚子……好像……有什么忽然之间,变得不一样了……

是不是这个孩子……?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看清了床帐,看清了身旁的医官,搅动着神志夹杂着睡梦中的一幕幕,潮水一般的向他袭来。

腹中紧随而来的,是……痛……

“唔——”他的腹部已经隆起了,昭示者那个小生命在茁壮的成长。

但……这个生命即将面对着的,究竟是……怎样……的命运……?

慕容钦哲感觉到异常的无力,他喘了口气,涣散的焦距,才又一次看到了站在床边的纪连晟。

是他……

皇帝的模样,熟悉,而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他在一日一日的相处中,渐渐走入了自己的生命。

陌生,是因为,他的存在,无法匹敌那曾经翻江倒海置人于死地的记忆。

人的神魂,很多时候,被禁锢在记忆的魔咒之中。

一个“忘”字,参透禅机,不过亦是一个“空”字。

仅此而已。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世间,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慕容钦哲为自己挣扎而感到莫名的悲哀,意识和潜意识相并行的存在,在撕裂着他的神志。

若方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梦中游走……

他难道,还在思念着他……?

不……

不——!慕容钦哲仰起头,一口气挣扎的就要起来。可他没有力气,又孱弱的倒了下来。

“陛下,少使的心神十分不安,是否,要用药?——”

那医官看慕容钦哲的状态不稳定,也顿时有些按捺不住的惊惶,因为他深知这面前人对皇帝的意义。

“怎么了?……”

纪连晟一步上前就将慕容钦哲抱了住,紧紧的护在怀里。

“……你究竟怎么了?”皇帝一声声的叹着,将慕容钦哲在怀里抱的更紧。

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他似的,他总是这般孱弱的令人怜惜。

慕容钦哲哽咽,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一场梦境……

“陛……下……”他轻轻的吐出两个字。

纪连晟轻轻安抚着他的背,让他不必说话。他用最大的忍耐和镇定,一点点的向慕容钦哲注入安定的心性。

有孕的不适,他都可以谅解。

但这宫中的游魂,却仿若从未消失般的令人感到不安和惊异。

长年宫中夜里发散的这种香气,像极了……

纪连晟一手护着慕容钦哲,转头对齐歌吩咐道:“将朕的侧殿收整妥当,接少使过去,不可有一点大意。”

“陛下?!”齐歌骇了一跳,这可是亘古未有的事情。

纪连晟的神情已然不容许任何人的质疑和抵触,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确实有违祖宗礼法,但眼下看慕容钦哲的模样,这一胎兴许不会很容易。

他想尽可能的保护他和腹中孩子。

“好些了么?”他抱着慕容钦哲,怜爱的看着他,每一句话都像清泉一样,涤荡在慕容钦哲的心底。

柔柔的。

慕容钦哲一手护着肚子,一手轻轻的抬起来,放在了纪连晟的手中。

皇帝一把就接住了他的手。

眼前的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的依赖自己……?

这种温柔的依赖,让纪连晟胸中感到莫名的动容。

此生为人,虽是天潢贵胄,他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

或许,他一直就是在等这样一个人。

他的存在和他的爱,可以穿透所有执手光阴,让他此生为人没有任何的遗憾……

不是么?

第八十二章

慕容钦哲入住皇帝的寝宫这消息,迅雷一般传遍了大梁宫廷的每个角落。

这是宫廷中前所未有的荣宠。

元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几乎凝滞了。

她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却更加反衬出一颗心已经在这失宠的牢狱里,渐渐燃尽,捻成烟尘。

一切,都似乎再无法回头了。

即便皇帝再对她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的回心转意,她的尊严、她的骄傲、她曾经对这份感情所有的期许,却也,都……回不到过去了。

有人说,世间的情爱。

是蜜糖……也是利剑……

是灵药,亦同是毒药。

饮鸩止渴的人,往往是爱的最深的人。

相思无极,孤夜长寂,直等到所有的眷爱都化为烟尘时,才会明白……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所谓的天长地久的爱情……

有的,或许,不过只是刹那的依恋和痴迷罢了。

是自己太美好了。

所以一直痴痴的活在想象中,以自己的意愿塑造着一个理想中的爱人。

元妃幡然醒悟的时候,窗外正刮起一阵幽风。

嫣红的花瓣,纷纷落下,像沾染着神灵一般,在风中盘旋,寻找着自己的归处……

她睁眼看着,呼出带着香泽的一口气,轻轻拿起梳妆台上最艳丽的唇纸。

抿在了唇上。

像吮吸着那心爱之人的肌肤一样,吻了……又吻……

思芳见元妃妆泽明艳,神情却出奇的冷淡落寞,心中空空的没有着落。

自从那慕容钦哲占据了后宫的荣宠之后,所有的嫔妃都似乎已经成为了摆设。

有子嗣的还好,可借着接着子嗣的契机接近陛下……

这没有子嗣的,落得,连个周旋的棋子都没有的境地……

天呐!命运,到头来,怎么竟然会是这样的安排……?

思芳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心绪,将手中的香炉燃好,给元妃的梳妆台案上递送了过去。

这是番邦进宫的一种青柚香,带着一股轻轻的茶味馥郁,十分宁和,十分安然。

那烟尘从香炉中淡淡腾空而起,温暖的火苗,在香炉里蔓延开来,显出淡淡斑驳的红迹。

“思芳……这唇色,好看么……?”

元妃望着铜镜中年华盛放的自己,轻轻一句。

“好看啊!当然好看了!娘娘……您涂……”

思芳刚想送上一句最顺口的安慰时,元妃却打断了她。

“陛下最喜欢这个颜色了……总说,佳人与明华两相衬……”

元妃拿起梳子,细细的梳理着自己乌黑的长发。

身体发肤授之父母,没有不爱惜的理由。

“嗯”思芳小心翼翼的,生怕碰触到了元妃的痛处,只是淡淡应着,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梳妆。

一时间,屋子里静的,像是没有人存在一般。

只剩下缓缓腾空的烟尘……

“今日,是我和陛下大婚的日子……”

元妃拿起一只带着金丝流苏的梨花簪,轻轻的插在了发梢上。

“娘娘……”

思芳想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面前的人不过是深爱着自己的夫君,有什么错……?

“但……陛下已经不记得了……”

元妃恍然对着镜中的自己,笑笑。那笑容很淡然,淡然的像是心境如同一根羽毛……

“陛下怎么会不记得呢?”思芳一步上前,伸手拿过梳子,为元妃梳着后面的发髻。

“陛下一定会记得的,只是政务繁忙……”

元妃也不恼也不怒,像是早已知天命一般,笑笑道:“不必自欺欺人……一个人心里有着另一人的时候,怎么会……这样……”

思芳语塞。她看着镜中光华艳放的主子。不自觉的在心底一万次一万次的轻唤道:“我的心里,就有你啊……”

这么想着,她突然就不得不将眼神避开。

像是那眼中的情意完全会瞬间背叛自己一样危险……

“新来的那个几个男妃,如何了?”元妃不知为何,突然转开了话题。

这宫中的时间太多,清闲的人,总要话题来消磨。

老太后近来病怏怏的窝在自己的宫里,不问世事,似乎大有收敛。

后宫平静,传来传去的,都是那有孕的慕容少使如何获得了皇帝的恩宠。

人,只要活着,一颗心就总会时刻充满欲望。

这也就是为什么人性总是危险的。

你争我夺的,有时,或许也并非皇帝陛下首肯的圣宠,而是想获得一种胜利的快感。

才不是,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哀凉。

“陛下似乎对那几人无意,所以……”

思芳不知该怎么回,正踌躇间,只听元妃叹道:“是啊……陛下是个专情的人……”

这“专情”二字,曾是她毕生的渴求。

谁能料想,如今却成了刺耳的嘲讽。

对一个人的专情,从来都意味着对他人的绝情。

元妃站起身子,缓缓走到院中,抬头看着日头照射的方向。

光,总是令人温暖的。

无时无刻,不是如此。

天空,总是宽广无垠的。

任何雄鹰都可以自由翱翔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可她今生身为一个女人,家族的贪欲注定了她的道路与命运……纠葛其中,她从来没有过自主的选择。

她今生成为了皇帝的女人,这天下之大,却偏偏没有她可以再容身的地方。

皇庭极处的这层层高墙下的孤冷,单是想想都会令人颤栗。

“思芳,你说,人有灵魂么……”

元妃望着远处天空之上,冲向九霄的飞鸟,不自觉的轻轻问道。

她像是站在一个最光华盛放的年龄里,体尝着无常命运扔来的残羹冷炙,却连反抗的机会,都早已被剥夺的彻底。

君为臣纲,夫为妻纲。

天下何其广阔,她却只是一个人的附属,无处躲藏。

她突然……特别……特别,想为自己活着一次。

哪怕……只是短短一刻……也好……

“娘娘,思芳是从不相信鬼神的。”

思芳似乎体察到了什么异样,一口气,说的彻底又决然。

“是么……?”

元妃目光呆呆的,看着远远的九重天上,像是在放飞自己内心的渴望一样。

“那你说,一个人的灵魂,怎样才能真正的自由……?”

她沉默一响,彷佛根本没有听到思芳的回答,又轻轻的问道。

第八十三章

短短时日,这大梁皇宫中的昭耕殿已经为慕容钦哲开了两次特例。

让人瞠目的同时,也不禁感叹皇帝对这慕容少使的宠爱与对以往的任何人,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齐歌深谙君心难测的道理。或许,陛下的心性也就如那六月天的雷雨,说变就变,根本没什么前兆和条件可讲。

说到底,这宫中的所有嫔妃也不过是陛下的私产而已,翻云覆雨,不过在皇帝的心念之间……

太后从来没有首肯慕容钦哲的地位,因而,时下这少使的承恩,则像是皇帝与太后争斗示威的战利品。

齐歌在这宫中沉沉浮浮了这么多年,早已看清人是靠不住的,时运……也是靠不住的……

恭恭敬敬的侍奉慕容钦哲,他做的到,毕竟这慕容少使十分难得的有了身子。说道男妃产子,自从常明涟之后,在这宫中,还是头一遭。

但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牵系在这皇帝于慕容钦哲的宠幸之上,齐歌总觉得不靠谱。

他与慕容钦哲走的过分亲近,便与太后那边走的会过于疏远;他对皇帝忠诚不假,但万一……皇帝这不争气的身子有了变化……来日……又当如何面对太后和那些张扬跋扈的王爷们?

齐歌一边为慕容钦哲照看着进奉的食物,一边站在窗前左思右想。

发呆了片刻,侍从一掀门帘进来,齐歌这脸上已经立即变得波澜不惊,任何情绪都隐藏的很好。

“总管大人,少使说他身子没什么大碍,想出去走走。”

那侍从恭敬的禀报道。

齐歌神色一敛,哼了一句:“这哪里是他能说了算的?!陛下让他卧床养着,就必须安养……”

说罢,便带着几个随身的侍从提着装好的各式补品,大步流星的去侍奉侧殿的慕容少使了。

这昭耕殿的侧殿十分宁静典雅,一盆兰花矗立在殿堂的入口,枝蔓清妍。

慕容钦哲养了一日,觉得自己身子已经无大碍了,便想回到自己的住处。

别人眼里,在陛下的侧殿是恩宠。

在他的心里,这只是一时无奈的不自由。

昭耕殿的气氛可不比自己的地界,侍从们出出进进都带着在这宫中最高等级的惶恐和克制。每个人脸上,都只是例行公事的恭敬,不带半分感情。

他惦记着活里雅、曲六、贺九和阿橙……

他想……

慕容钦哲轻轻在圆桌旁坐下,双手扶着案台,身上还是觉得乏力。

纪连晟日夜繁忙,安顿他在昭耕殿休养后,也便一直没有再出现。但能看出来,所有侍从的尽心侍奉都是经过皇帝陛下的授意。

慕容钦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不知这不安是来源于腹中的生命,还是看似触手可及却实则渊深莫测的境遇……

案台上搁着一些书,都是皇帝挑选给他看的。无非是一些休养心性的书,本无什么深刻的用意。慕容钦哲拿起一卷,细细读了几张。书中跳出一个“璋”字,却突然让他若有所思。

齐歌带着侍从例行的进来请安,见慕容钦哲坐在桌边,立即上前道:“少使,您怎么起来了?大夫交代的,让您好好卧床休养……”

慕容钦哲淡淡道:“多谢总管大人……我没什么事了”说着,他稍稍抬起了眉角,像是带着试探一般,又道:“是不是能……让我回到长年宫……?”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听起来像是有些无力,但眼神却依旧是明亮坚韧的。

“这怎么成?陛下交代的,让小的们好好伺候您,您要安心休养啊……”

齐歌一步上前,一句话就堵住了慕容钦哲的念想。

慕容钦哲似乎早知如此的微微一笑,恍然、无奈。

他不过是皇帝的囚徒,不是么?

如今这腹中的骨肉,更像是一种无极的宰治。

他将自己的骨血植于自己的腹中,任由他她一天天的长大,长成人形,赋予神灵。

人与人的相融,就是如此奇妙的过程。

“少使,您有所不知,陛下下令清整长年宫,专程请了法师。”

齐歌任由侍从们“哗哗”的将食物摆满了一桌,这是符合身份地位的恩赐。

“法师?”

慕容钦哲有些意外,不知为何,腹中突然跳了一下,他轻轻伸手抚在腹部上。

“陛下还是怕有什么冲撞了少使……”齐歌弓下腰背,小心翼翼的为慕容钦哲递上汤羹。

汤盅里的汤冒着热气,慕容钦哲停了一刹,接过那汤羹。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纪连晟和自己在长年宫的那一夜,皇帝在床上所说的话。

这宫中究竟发生过什么……?

“有什么会冲撞我?”

慕容钦哲看似满不在乎的一问。是人是鬼?他都很好奇。

齐歌却点到为止,收放自如,陪着笑脸道:“少使不必多虑,安心在这儿歇着。晚些时候,陛下会来看您的……”

一句话,便为这一夜提前做下了注脚。

话说,就在与此同时。

宫中的医官正跪在皇帝的书案前,双手低垂,仪态拘谨,眉眼间尽是一派惶恐之色。

“陛下……依臣之见,少使此次的病症怕是……”

纪连晟不发一语的沉静面色,让那医官更是紧张的窒息。

“恕臣斗胆……”那医官深吸了一口气,速速道:“依少使眼下的状况来看,他曾经应当是产育过的……,但极度伤了身子……”

他有这么不堪的过往?

皇帝的心,像是被在人前扒光了一样。

在他的臣子面前,连任何遮掩都没有留下。

这就是齐歌当初所谓的“不干净?……”这就是他所谓的“故事……”

是么……?!

纪连晟站了起来,他几步踱到那医官面前,站定,正开口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却突然堵住了。

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在烧掉那一叠卷宗时,这些事情都已经是既定了,不对么……?

他早已决定让慕容钦哲的过去过去,不对么……?

他从来自信能够驾驭心爱之人的心,不对么……?

但为什么此时此刻,还是像有人在他心上扎下一把刀一样?!为什么?!

难道这就是爱?这就是爱所带来的终极占有欲?!

即便他占有了慕容钦哲的当下,他也永远无法占有他的过去……

他为谁曾甘愿怀胎孕子?!谁?!

一种一涌而上疯狂的嫉妒和不甘,让纪连晟咬牙切齿,他清醒的认识到了自己不过是个凡人。

在情场之中,他从来都是胜者,他根本没有过输的机会。

“还有……陛下……”

那医官已然哆嗦的像是不顾性命了,跪在地上,干脆当着皇帝的面全盘而出。

“从脉象上看,少使腹中此次怀的应是女胎……”

第八十四章

大梁皇帝子嗣单薄,这是世人周知的事情。

自从二皇子伤逝之后,这宫中也只剩下唯一一根独苗。

说当朝皇帝不忧心子嗣的事,绝不真实;但,若是说纪连晟过于将子嗣的事情放在心上,也真不尽然。

即便寻常人家,开枝散叶也是自然之事,更遑论帝王家。

可偏偏,这当朝皇帝,一心一意渴求一个与自己心爱之人诞育的子嗣,而不仅是责任的敷衍。

多年后,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意料之外,寻觅之中。

如此的期许,必然对慕容钦哲腹中的骨肉寄予厚望。

若是诞下男胎,顺理成章,便会成为这当朝最尊贵的继承人。

但……世事,当真就能皆人所愿么……?

纪连晟听了医官的话,眼神清明,却足足沉默了半响。

他明白,天意,不可违抗亦不可强求。

若这一胎是女,也未尝……不好。

短短一刻间,心潮翻滚,贪嗔交织,凡人俗骨终究难以从尘世的欲望之中遁逃。

空山花落,幽人未眠。

飘渺孤鸿影翩跹九重天,世间情眷只在两心一诺间。

也未尝……不好……,不是么?

他压抑下了心中的渴望,几步走回桌案前,轻轻将握成拳的手,下意识的搁在身边桌上。

皇帝的站姿在光影下,显得落寞而优雅。

笔挺的脊背,修长的脖颈,焕发着光亮般的肤脂,高高的鼻梁上嵌着一双在沉静中洞悉万物的眼睛。

每一个细节,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都和画中人一般。

令人触目而不能忘。

纪连晟是一个相信一见钟情的人。

虽是皇帝。但他从来不可置信的相信一见钟情……

那是一种“心动”的感觉。

一见,便将一个人深刻在心底,终此一生,再不能忘记……

在过往漫长的人生里,这种“相信”在他人意志的摆布中,在食之无味的婚姻中,渐渐成为了落荒讥讽的奢望。

他在人伦中挣扎,却像永远无法登岸的落水者一样狼狈和绝望。

命运总是三分天注定,七分人追求。

爱情总是说不清所以然。

喜欢,本来就不需要原因。

可以是一句话,可以是一个眼神,可以是一次温柔的碰触,甚至……可以是彼此贴近时的轻轻呼吸……

一切都是带着体温的真实。

在血肉之躯中融合交织,在时间空间里延展体验……

投入的爱情,是这么美妙的感觉。

纪连晟挥退了一干侍从,一个人静静的靠在舒软的紫檀圈儿椅中。

他望着灯火,凝心静气,将神思汇聚到一点上,脑中渐渐浮现起和慕容钦哲相处的每一个点滴。

每一个,他所能记起的点滴。

第一次在母后的院落里见到他时……

只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渴望活下去的人罢了,他轻轻捧着雨水,白皙的肤色在日光下柔和温暖的让人不禁想伸手触摸。

华光四射的宴席之上,他舞姿超逸,化身为飞天翱翔的雁,振翅雄飞高举,俯身暗蕴寥落凄迷。

他一心渴求一个生死相许的“情”字,像是符咒一般,那么清明的刻在他眼中光华里。

在这莫大的皇宫中,几乎所有嫔妃都好争宠,却从没有任何一个人,堂而皇之的用一种超凡震慑的姿态,展现过这种渴求。

问世间,情是何物……?

直教生死相许。

纪连晟想着想着,不知为何,忽然间,心中感到特别安静。

他轻轻伸手合上面前桌案上摆放的几卷折子,宣告这一日的劳碌告终。

“齐歌”

他站起身,轻唤了一句。

齐总管站在外殿听见皇帝的声音,立即就闪了进来。

“钦哲今日怎样了?”纪连晟询问道。

“回陛下,少使好多了,说是想回长年宫。”齐歌如实道。

前所未闻。

纪连晟有些意外的侧下了身,扫了齐歌一眼,愣不知该说什么。

齐歌低着头也不用看,就知道皇帝心头意外。

也对,这宫中争宠的伎俩无所不用,不都是为了能皇帝更加亲近些么?这慕容钦哲倒好,呵呵……

“长年宫做法七天,务必要干干净净。”

纪连晟一边吩咐,一边就向殿外走。

齐歌小碎步跟着,压着嗓子问道:“陛下,长年宫中的香气时有时无,实在无法找到源头……”

纪连晟身为九五之尊,可十分不屑那些个怪力乱神的说辞,斥道:“怎么?不相信是人做的?”

他一句话,齐歌就住了嘴。

大梁宫廷几百年间的冤魂不在少数,若是都往这上面靠,怕是不会有一天清静日子。

“奴才再去细查。”

两人说着话儿的功夫,也就从正殿绕到了偏殿。

慕容钦哲歇在这里,夜已经深了,殿内的主灯也早已燃灭。

站在殿外通夜侍奉的侍从,见皇帝不经意的驾临,也并不意外,立即打开殿门迎纪连晟进去。

“睡了?”

皇帝轻问。

那侍从点点头,压低声音的道:“是的陛下,少使已经歇下了。”

也对,时辰不早了。

有孕的人,本就嗜睡,寻常。

纪连晟本想转头就回自己的寝殿,但不知为何,一念之间,他站住了。

目光穿过殿中的长廊,他看着远处微明夜灯下,拢着的薄薄床帐。

心头被那床帐之后睡着的人,撩动了起来。

夜风轻邈,绵绵若丝。

慕容钦哲的神志在半睡半醒之间游离,腹中的胎儿在夜里并不安静,时常让他的下身感觉不适。

他轻轻侧过身,呼了口气,想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安放自己的身体。

忽然,只觉得床帐撩动了。

一个人轻轻的靠了进来。

“啊——”一句哽在喉间的惊叹,没有发出声音。

他很快就意识到,是皇帝。

也只能,是……皇帝。

出其不意的惊扰还是让慕容钦哲受了点惊吓,他皱起眉,一手轻护住长长衣衫下的腹部,轻声对着纪连晟道:“陛下……”

纪连晟看他的眉目,就知道他的身子还是不大舒服。

他已然更了顺滑的亵衣,却全然没有睡意,满心翻滚的,都是对面前人的占有欲。

床上这个有孕的人,怎么可以如此动人……?

慕容钦哲一个淡淡的蹙眉,就将纪连晟撩拨的难以自持。

纪连晟一言不发的伸手拥住了他,一手覆在他的腹部上。

慕容钦哲的肚子,有些凉。

“嗯——”他轻哼了一声,侧过身,什么也不想说,只是任由着皇帝抚触自己。

是接纳,也是忍耐。

纪连晟轻轻的抚摸着他已经隆起的肚子,来回几次,忽然感受到了那小小生命的蠕动。

慕容钦哲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架在纪连晟的双肩上,反扣住他。

两人的动作默契也和谐。

不知为何,纪连晟就是想要他,十二分的想要他。

想要面前人从发丝到指尖的每一寸身体和灵魂,都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

他一个吻就落在了慕容钦哲的额头上,顺着那个方向,吻到了他鼻尖,他的薄薄的口唇……带着清泽的洁白牙齿……

几乎是与此同时,慕容钦哲忽然睁开双眼,直看向纪连晟。

因为在他身体最脆弱的地方,是那么真实的感受到了他坚硬的欲望。

第八十五章

人的身体,总比心更坦诚。欲望当前,从不折中。

纪连晟望着眼前人,双手指尖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眸子是那么明亮,即便在无光的夜里,竟也是……泛着和煦柔翳的光……

“钦哲……”他心中轻轻叹了一声,将自己的身子送的更近。

慕容钦哲稍稍仰起头,喉结缓缓突立了起来,脖颈上一条优雅的弧线,仿若雁翼一样。

他并不享受此刻的欢愉,心神若即若离,却又无法抗拒皇帝声势浩大的热情。

慕容钦哲反复轻轻的抬起手,像是要护着什么……却不知……该放在哪里,只在身侧游弋……

“陛下……”

慕容钦哲口中呢喃,望着面前的帝王,也不知如何开口……

他一唤,纪连晟便将他抱的更紧。

几乎是一刹的瞬间,就进入了他的身体。

体温的相溶,让世间对持的魂魄合二为一。

脉络中的跳动,和每一次的呼吸,都成为了生命共振的合奏。

纪连晟几乎可以猜想到他所曾经历的所有,几乎可以找出任何摒弃他的念头,可偏偏……偏偏!他的心中就是对面前人充满了巨大的爱怜之情。

人可欺人,却不可自欺。

尤其是这个对天下任何人都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帝王。

纪连晟将已经有孕的慕容钦哲掌控在自己怀里,将自己的身体嵌在他的身体中,将自己的眼神完全倾注在他的神魄内,一并呼吸……却还是不够满足。

他真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么……?

纪连晟轻轻摩挲着慕容钦哲的脖颈,顺势吻到了他丰腴渐起的乳首之上。

天下有孕的男子是不是都如此,纪连晟并不清楚,但慕容钦哲的身体,当真甚是美妙……

远处飘渺的光合着月色,洒照在他一头如瀑的长发上,发丝琐碎缠绕,肤色若雪,带着汗渍的温度里,也泛着一股清香。

神若光,情若风。

愿借夜色一寸,纵情燃尽红烛,送君入幽梦。

身寄此间,不恨天涯远。

人世情怨纷扰,转头希音落落,万事亦皆空。

他齿间轻动,含住了他竖起的乳首,随着下身的律动,吮吸了一下……又一下……

慕容钦哲的身体微微颤栗,纪连晟每一次的入侵,都让他本就敏感不适的身体更加抗拒……

一个“不……”字在喉中绕,他不知道怎么拒绝皇帝,真的……不知道……

慕容钦哲一手撑住腰,面色难耐,双脚死死的扣在纪连晟大腿的两侧。

体温交织的摩擦,越演越烈。

“唔——”皇帝完全没有预兆的一咬,让慕容钦哲终于难耐的呻吟出声。

他直挺挺的,几乎反射性的扶着腰要坐起来。

可偏偏皇帝的身体完全挡住了这条路。

慕容钦哲只能颓然的倒下在他的怀抱里,任由他抚触和再次攻击自己的身子,一次……又一次……

“不……,陛……下……”不知过了多久,慕容钦哲几乎从牙缝里虚脱的蹦出了几个字,不可闻的轻。

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而那汗珠,很多竟是从纪连晟脸上滴下的。

皇帝的汗珠,滴答、嘀嗒的点在他的肌肤上,顺着额头的线条,并入了慕容钦哲的眼中,不知怎的,又混在了怅然的泪泽里,顺着脸颊流淌了出来……

慕容钦哲微微侧过脸颊,但掩饰……怕只是徒然,因为皇帝看到了。

纪连晟见他这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没有半分享受,心中“唰”——猛的暴怒起来。

可他从来都是一个极为克制的人。

这世上的人想爬上这张床的,难道少么……?这世上想得到他这颗心的人……,难道少么……?

纪连晟真想拨开慕容钦哲那皮肉之下的一颗心,好好看一看。

看看那里面究竟除了自己,还装着谁?!

“朕不喜欢勉强……”纪连晟正在兴头上,慕容钦哲的神情却突发的让他没了任何兴致。

他喘了口气,仓惶的抽出了自己的欲望,一手撑在慕容钦哲身旁的床案上,另一手不过几下,就为自己疏解干净了。

纪连晟只觉得身子和心,都像被抽空了一样,空落落的。他身子向后一靠,脊背坍塌松软的靠在床柱上,眉目无光的喘息着。

大概是憋闷,喘着几口,就咳了起来。

慕容钦哲失神的躺在皇帝的面前,直挺挺、硬梆梆的,甚至凌乱的衣衫也没有伸手整理。

他不知自己像什么。

隆起的腹部,告诉着天下人,他的身体早已完全被皇帝宰治。

破碎的内心,告诉着自己,他的支离破碎或许已不是今生可以痊愈,即使他想……

他的双手麻木而冰凉的放在身子两侧,心头的怅然甚至感受不到血脉中的体温。

“钦哲……并非……不情愿……”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道出一句话。

皇帝像是受了伤的困兽一样,静静的靠在自己对面的床帐里。

衣衫凌乱,长发披散着的慕容钦哲艰难的挪动了一下身子,撑着爬了起来,向纪连晟靠了过去。

“陛下……别……”

他伸出手,轻轻的、伸出手,向着纪连晟,渴望有如哀求。

腹中一动,又一痛,慕容钦哲下意识的捧住肚子,心中绞痛,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自责与愧疚,让他不知再如何开口。

陛下大概不会再要他了……

这宫中……怕是亘古也没有一个人敢如此对待眼前人……

他伸出手,却迟疑,彷佛差指尖一寸的距离,也再够不到他了……

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光下,静默的审视着自己。

他在自己面前从来没有如此……沉静的可怕,像是有什么要爆发……

纪连晟望着面前人向自己靠近。

或这眼前人,也要像所有在这宫中渴望荣宠的人一样,奉承讨好自己,无止尽的……掩饰真正的想法和欲望……

他从来坐在高高在上的云端。

这匍匐于脚下的人,心,从来真假难辨。

日子长了,他也早已懒得去辨。

但这一颗心……不一样……

他不能退后,便只能向前。

慕容钦哲抚住腹部喘息的一刹,突然感到自己抬起的手,被一只温暖包容的手握住了。

然后,一个胸膛紧紧的靠在了他的心外,将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包容在了真实的体温里。

“钦哲……看着我……”

纪连晟抱着他,像审视天地初开时尘世间唯独的情爱一样。

他没有再用“朕”一类的套话。

没有身份,也没有距离,更没有隔阂。

“看着我……”他紧抱着慕容钦哲,对视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说:无论你的心中有多少伤痕,看着我……

慕容钦哲的身上颤栗而滚烫,皇室宫闱,这是他不曾渴望过的体贴与柔和。

殿内最后一颗灯烛燃灭了。

随着烟尘,最后一丝光亮都消无踪迹……

“我怕黑……”

慕容钦哲靠在纪连晟的怀里,轻轻的三个字。与泪俱下的同时,这无尽的暗夜似乎又一次复原着那棺材里的一幕。

“若有来世……别再爱我……”

“吱呀——”一声棺板合上,无论他内心在怎样嘶喊,都似乎阴阳两界注定相隔距离。

命运的吊诡,在于多数人都无法重回人间看一看。

皇帝不知用了多大的忍耐和多大的包容,将脸贴在慕容钦哲的脸旁,双手抱着他更紧了。

“还怕么……?”

他温柔的问。

声音就像光一样。

慕容钦哲哑然,只是一手护着肚子,一手轻轻抬起来,抬到了纪连晟的眉鬓之间。

轻轻的抚摸来去。

像是要记刻住他的轮廓一样的认真仔细。

纪连晟拎起那只在自己眉鬓上扫来扫去的爪子,护在唇边,吻了吻。

他想叹“世上能让朕这么对的人,也只有你了……”,可终究,他什么都没说。

床帐之中,静然,宁然。

而窗外月夜下,一朵粉色的花蕊,在清风抚触中,渐渐的绽放开来。

第八十六章(上)

帝王的世界,情爱绝对不是生活的全部,甚至……只是太小的一部分。

纪连晟与慕容钦哲躺了一夜,也失眠了一夜。

静静的深夜里,他拥着慕容钦哲在怀里,两人都无言,只是一并呼吸。

他以为慕容钦哲睡了,慕容钦哲也不敢侵扰他休息。

直至……不知捱了多久,慕容钦哲在他怀里实在撑不住了,压住腰杆,翻了个身,这肚子里就酸疼的受不住了。

慕容钦哲一手抠住被褥,额头渗着冷汗。

纪连晟神志在半睡半醒间感觉到了什么,睁了睁眼睛,伸手去摸慕容钦哲。

他知道他的身子如今非比寻常,也从太医那里知道,他的身子受过重创……或许,和他的心一样。

“……?”

纪连晟没有说话,只是翻过身去捞慕容钦哲,却意外的感觉到他身子的失常。

几乎是与此同时,纪连晟心生懊悔。

他该更体贴他才对,这一夜,不管自己有多么强烈的欲望,也不该如此对他……

“齐歌!”

纪连晟一手翻过慕容钦哲,将他搂在怀里,也不再问一句,就高声喝道。

本就快到了伺候皇帝梳洗更衣的时辰,齐歌一直候在殿外,听见皇帝猛的一声高呼,心里一惊。

这慕容钦哲入宫后就没有平顺过,不知冲撞了哪番神灵。

“在在在!陛下,奴才在!!”

皇帝入寝,齐歌不敢失了礼仪,只在殿外迅速答道。

“去请太医,还有,拿些热水来。”

纪连晟架着慕容钦哲,让他实实在在的贴着自己。

“是!”

齐歌听皇帝的声音就明白事关紧急,立即去安排,命人点着灯烛进了寝殿。

火光,瞬时就照亮了整间屋子。

帐子中的脸,惨白的不可言说,有若鬼魅。

纪连晟一夜未眠,也十分疲累,但慕容钦哲的模样实在让他忧心。

这是一种在遇见他后,反复出现的爱怜之心。

他总是脆弱的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纪连晟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够再这样对他,如若还想他平安的话……

侍从们很快就递上了热水,白净的瓷杯里,冒着温腾腾的热气,掀开帐子,送到了皇帝手中。

纪连晟还穿着亵衣,长发披散,一手环抱着慕容钦哲,慕容钦哲靠在他怀里,双手护着腹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接过温水,送到慕容钦哲口边。

他吃力的睁开眼睛,却一口也喝不下,恍然的摇摇头。

“陛下……”

慕容钦哲不愿失仪,可此刻腹中翻腾的感觉,实在让他全身失力的痉挛……,这个孩子或许……

纪连晟心中带着歉疚,他本就是让慕容钦哲在自己宫中休养的,又怎么能……

“嘘——”

皇帝轻轻一个字,拍了拍他,示意他什么都不用说。

不用客套,也不用讨好自己,只要让自己爱着他就好。

纪连晟一直抱着慕容钦哲,直至火速赶来的御医为慕容钦哲诊治完,这手也始终没有松开。

他并非第一次做父亲了,但他发自内心珍视慕容钦哲腹中的孩子。

这或许就是义务和爱之间的区别吧。

天,就这么亮了。

第八十六章(下)

谨慎为上,太医决定为慕容钦哲用银针安抚身心,纪连晟短暂的权衡之后,也算默许了。

眼看着几根细巧的银针,整齐排列的扎在慕容钦哲双腿和脚掌上,纪连晟扶着他倚靠在自己怀里,静静等着下针的效用。

慕容钦哲苍白的额头上不断渗下汗珠,本就消瘦的轮廓乍看上去竟显得有些突兀惊心。长长的双睫上沾染着薄薄的一层湿雾,让人看不清那双瞳的神情。

他只觉得无处安放自己不由自主的身子,即便在这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人怀里,也异常难耐。

腹中的疼痛不断的牵扯着他的记忆,又回到了曾经撕心裂肺的一幕中……

些许年过去了,为什么……他的心……还竟是这么痛……?!

为什么……

“咳——,唔……”慕容钦哲扬起额头清咳出声,紧接着深深的喘息了一口气,微微隆起的腹部在紧贴的亵衣下陡然的凸显了几分。

纪连晟被怀里人搞的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自己做什么才会让他好受些,只能抱着,一并沉默着,一手绕过他的身子,轻轻的贴在他隆起的肚脐上。

温热的掌心按在那里,慕容钦哲感觉到腹部之外轻柔的一股暖流,他不自觉的仰了一下身子,侧身靠在纪连晟胸膛上,感动并感激的道:“好多了……”

不过三个字,纪连晟悬着的心,也算落地了稍许,他点点头,温声道:“不要多想,安心休养。”

说着,他略略断了一下,像是思虑什么,紧接着,皇帝终于又道:“……在你生产之前,朕不会再碰你……”

慕容钦哲听罢闭了一下双眼,他觉得皇帝或许完全曲解了他的意思,又或许……他自己也真不知道这身体坦诚的答案……

他明明是渴望面前之人的,又为什么……偏偏身体会拒绝……?

他真的无法勉强自己一丁点儿么?

还是……

“陛下,钦哲并不是这个意思……”

纪连晟抱着他,听他解释,只觉得心头生趣,似笑非笑的想着这人夜里的那番模样,继而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眼前一闪而过慕容钦哲侧着脸冷冰冰的表情,眼睫上夹杂的不知是汗还是泪水。肚子里揣着他的孩子,却对他如此抗拒……?

他究竟是爱他,还是不爱他?

纪连晟自从略懂情事开始,这皇宫之内,还第一次有人如此在床第之上对他。

惊讶,亦感叹。

“或许,钦哲只是……怕……会失去……这个孩子……”

慕容钦哲轻轻的托起手掌,扣在了纪连晟手上,也扣在了自己稍有感知的腹部上……

那里,一个融合着彼此骨血的小小生命正在悄然成长。

纪连晟神情肃然了一些。

或许,他对于这个小生命的感知并没有慕容钦哲那么丰富,他确实忽略了钦哲身体的承受能力。

“你想要他她么?”皇帝反问。

并非第一次为人父的纪连晟。对于一个生命诞生已然不会感到兴奋。但他还是会好奇,尤其这个由他唯一男妃诞育的子嗣,注定将会与众不同。

“想。”

慕容钦哲一口就道出了答案。他靠在皇帝的怀抱里,感到了一股来自他骨血之中的体温,亦感受到了他的呵护和诚意。

这些日子以来,他都在逐渐适应着这个属于自己的新角色。

但愿……自己做的好……

双腿和脚掌上的银针渐渐起了效用,慕容钦哲只觉得腹痛一点点缓和消散了,身上有了些气力。

纪连晟无意再问什么,因为再多余的任何一句,都像是对自己信心的出卖。

他抽出覆在他肚脐上的手,环抱着他,渐渐的用力,将他完全的抱在怀里。

紧紧的抱在怀里。

吮吸着他周身带着汗渍的真实味道,那像是他独特的印记……

他无法告诉慕容钦哲,自从第一眼见到他,他每一天都想见到他的渴望。

他也无法告诉慕容钦哲,自从他在自己面前化身翱翔于天际的雁时,他就深深爱上了他……

他更无法告诉慕容钦哲,他每一夜,都想他。

每一夜入眠之前,睁眼闭眼之间,都是他的眉目,都是他眸子里闪耀的光。

斯人如画,画如诗。

他似乎什么都想告诉他,却又同时选择了什么都缄默。

纪连晟厌恶成为言语的奴隶,因为自小太师就不断的嘱咐他帝君寡言的要义。

他不愿说,但他……什么……都做了。

甚至被自己疯狂的身心所绑架,他……都做了……

慕容钦哲一个温和的“想”字,肯定了他对腹中骨肉的渴望。

纪连晟静了半响,依旧是抱着他,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体贴着慕容钦哲更近,几乎将自己的头埋在了他如瀑漆黑的长发中。

“很好。”

皇帝轻轻的道。

第八十七章

爱,是信,更是勇气。

晴空放亮,齐歌见皇帝在寝殿里护着慕容钦哲,丝毫没有上朝的意思,也不便多问,连忙去通传宫里的司礼太监。

等撤去了银针,殿内的仆从一一退下。

慕容钦哲似乎也想起了时辰,他知道纪连晟通常并没有辍朝的习惯,今日……这般倒是有些折煞自己了。

“陛下不上朝么?”

他轻问道。

“你想让朕上朝么?”

纪连晟双手环抱着他,淡笑着回道。

“钦哲受不起……”慕容钦哲深吸一口气,转过眼神,看了一眼纪连晟的侧脸。

他的神情宁和而笃定,双眼只是直直看着前方的床帐,唇边漾起一抹笑意。

伸手拨开慕容钦哲鬓角的长发,别在耳后,纪连晟更紧的贴在他的脸边。

密实的床帐合着,狭小局促的空间里,只剩下幽然独处的两人,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似乎都分外分明。

慕容钦哲不知该如何说那些官话,正踟躇之间,只听皇帝道:“朕今日想讨个闲……”

他的声音甚为闲适,收放有度。

慕容钦哲想,怕是这朝里朝外的事儿,近来也还算清明安定。

皇帝想难得想偷懒,不如,就顺着……他的意思吧……一年到头,想必他也甚少歇息。

纪连晟摩挲着慕容钦哲靠在自己大腿内侧的腿,手掌划过时掌心的温热像一股热流,从每一处纹理向里撩拨着慕容钦哲的情欲。

慕容钦哲全身遍布着一种说不出的烫热,内心也在皇帝温柔的抚触下,不知不觉的灼烧了起来……

这床第之间,是他们二人的天地。

忽然之间,他轻轻在纪连晟的怀里转过身子,一手扣住皇帝的肩,一手搭在皇帝的腰上。

纪连晟十分坦然的看着他。

他微微扬起嘴角,那里像是封存着一抹和煦的笑。

面前的人,真是有趣,这会儿……又是怎么了……?

慕容钦哲的姿容可谓俊雅之间糅合着媚色,眼角眉梢悉是摄人心魄的诱惑。

纪连晟看着他,亦彷佛是欣赏着一副天成之姿的画。

一动不动。

不愿错过他的每一个神情,不愿错过他的每一次举手投足。

尤其是眼下,他有了身孕,这滋味也更非比寻常……,不是……?

纪连晟一尺距离之遥欣赏着他的怀中人,慕容钦哲坐姿时的长发低垂,来回搔动着他的腿侧腰腹,像是这世间最自然的撩拨……

出人意料的,慕容钦哲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脸贴了过来,紧接着……呼吸,再进一步的,将自己的唇,主动的……送到了纪连晟的口唇之前。

含住了皇帝温润炽热的唇瓣。

纪连晟双眼一怔,倒是小小的吃了一惊,不过,随即,他便释然了……

看来这人夜里的不适都已过去了。

“陛……下……”

慕容钦哲双手圈住纪连晟的脊背,更紧的向他怀里贴去,直直的正面着他的心房,将他的口唇含的更紧……更深……,齿间碰触,唾液交融……

纪连晟虽说夜里已然疏解了一次,可他还是难以经得起慕容钦哲如此投怀送抱的撩扰,他双臂紧托住他的身子,一把就将他揉到了自己的怀中。

难道,这人想要自己……?纪连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也并没有节制,紧接着,他便自然流露的笑了,笑纳了慕容钦哲的热情。

慕容钦哲这进宫之后,一直可是几近禁欲般的抑制着自己。

这样的他……真是第一次见……

床帐中的热度,陡然升高不少,两人双臂双腿的摩擦,让空气中更有了几许旖旎的色彩。

欲如桃艳,情似水澄。

慕容钦哲不知怎么了,只觉得全身像是完全被欲望支配一样,不自主的由衣领掀开了皇帝的亵衣。

这是不是大不敬的动作……他甚至都没有过分的思虑……

他只是遵从这一刻身体内的欲望驱使,想更紧……更紧的和他在一起。

或是由感动而来的心动。

或是身体需要的自然语言……

在纪连晟体温的融化下,慕容钦哲像着了魔一样,完全卸下了所有防备和伪装,冲破了所有繁文缛节的隔设……

他伸起双手,将皇帝的亵衣一剥到底……

一具成熟紧致男人的身体完全袒露在了他的眼前,肤色带着自然的光泽。

“朕说过,在你生产之前,不再碰你……”

纪连晟咫尺之间,托起慕容钦哲的下颚,看着他。

皇帝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即便是在最温柔的场景之中。

他淡淡的几个字,就将慕容钦哲的神志牵回了几分。

但……身体是世间最坦诚的东西。

慕容钦哲摇头,修长的手指爬上了纪连晟的脖颈,他轻轻道:“不……陛下……”

这个“不”字,慕容钦哲在他面前说的似乎最多。

但每一次,似乎都是不同的意思。

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

慕容钦哲的身体非常柔软,而在他虚弱的时候,更显出几分与众不同的诱人之感。

他吻着纪连晟,从他的唇到他的脖颈,到他的肩胛……再到他的胸膛之上……

那里有着一块伤疤,伤疤之下泛着有些乌黑的青泽。

慕容钦哲略一怔,几乎是与此同时,他听到了属于这个帝王心跳的声音。

纪连晟双手握住慕容钦哲的手,他似乎也被慕容钦哲眼下的举动所感动了,十指相交,二人更紧的贴在了一起。

“陛下……”

慕容钦哲长长的呼了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将对方的体温烙在自己的身上一般,微微的挺了挺肚子,完全将腹部贴在纪连晟的小腹上。

他口中的两字,十二分迷离。

体温升腾,又骤然,让纪连晟变得异常清醒。

“陛下——”

一股春日清风穿越过时光的长廊,有一个衣着华丽腹部高高隆起的人,在侍从小心翼翼的搀扶下,渐渐向自己的眼前走来。

“陛下……”

那人裸露着双足掠过玉石廊道,在一步步向前之间由风褪下了衣衫。

足月临产的饱满身形,昭示着他是这个帝国后宫中最受宠爱的唯一一人。

只见他轻轻的走进那温泉池中,渐渐靠近那个向南而坐,闭着双目,正在等他的男人。

第八十八章

岁月荏苒,那曾经热欲交织的二人早已化为了烟尘……

在这世上,原来,没有什么是时间带不走的。

纪连晟想着想着……身子轻轻一凛,更紧的抱住了眼前人……

慕容钦哲已然习惯了他的怀抱,也不由自主的……渐渐爱上了这人拥抱自己的感觉……

在他心底,他明白,想与君王共白头是荒谬的……可是,一旦落入了情爱的缚网,这种荒谬的渴望便渐渐成为了执念……

他能么……?

真的能么?

即便身怀有他们二人的骨肉,即便眼前有着漫长的光阴之途,即便……他们二人真正的两心相许……

他能么……?

这是命运,也是造化。

他前世修过么?

慕容钦哲的额头轻轻磕在了皇帝的额头上,不轻不重的,吻着他高高的鼻梁,寻索着他鼻翼的两侧……

“陛下……”他轻轻的一唤。

纪连晟的神情享受且放松,微微的点了点头。

他很少这样,又或者说……他从未这样卸下防备,容许另一人宠爱和取悦自己的身体。

身为帝王,嫔妃他有过,床第之间的欢爱,他也不曾少过。

但……他从来……没有一刻,有过这般两心相许的感觉。

原来……尘世间的相爱,是这般令人迷醉。

与生俱来的尊荣与地位,让纪连晟无需向这天下任何人证明什么,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一个孤独的影子总在痴痴渴求幸福的佐证。

人是无法欺骗自己内心的。

爱与不爱,在某一个时刻,总是沾染着神的灵性一般,在心中清明。

纪连晟怜惜的回吻上了慕容钦哲的脸颊,甚至那被烙上了字的印记,穿透脸颊的每一处肌肤,融入了自己的体温。

忽明忽现的眼前,闪过父皇和常明涟欢爱时的种种……

他抱着实实在在的怀中人,第一次扪心自问,一直以来,这种爱情,是不是……才是他内心之中真正渴求的……?

慕容钦哲在某些地方,很像常明涟。

却但愿,他的命运,不会重蹈那人的覆辙。

爱上一个帝王,注定了此生的不平顺。这些,纪连晟都懂。

即便他使出全身解数护佑着他,然而,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他受到的宠爱越多,也就越会成为这后宫中的众矢之的。

令人癫狂的仇恨与嫉妒,在母后虐杀常明涟的事件中,让纪连晟刻骨的感受到了人心的叵测与歹毒。

而这个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有一种无法挣脱宿命的无力感,常常在纪连晟心中若隐若现。

每一次的敌对,每一次的争执,每一次的博弈……每一次的试探,每一次的设防……

每一次……心中的……哀叹……

若此生,他并非出身帝王之家……若此生,他没有周身权力枷锁的束缚……他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兴许,会更快乐?……

纪连晟睁开眼睛,望着面前慕容钦哲的眉目。

他眉梢柔和有度,眉间却显着一抹难掩的锋利。他双唇圆润饱满,却因有孕不适却略显得有些苍白……

他眼皮薄薄的,双眼大大的,黑曜摄魄,明亮时有若晨辉,凄迷时渊若深海。

他的鼻尖,带着一种男人的飒飒英挺,左边鼻翼上,有一颗极小的暗棕色痣。

这是一副令任天下何女人看到,都会沉迷动情的俊美面孔。

然而……他却偏偏,成为了属于自己的人……

若是有来生……他与他,还会相遇么……?

若是有来生……父皇与常明涟,还会相遇么……?

即便那人已被挫骨扬灰,早已尸骨无存……然而,他的魂魄还在么……?

纪连晟越是这么想,越有一种无法节制的心痛涌了上来。

人生,最恨不得已。

人生,最憾不长情。

一个“恨”字,一个“憾”字,锁住了多少人毕生的心神,和生生世世轮回往复中的寻觅……?

皇帝拨弄着慕容钦哲的长发,忽然之间,就觉得有些累了。

“钦哲,朕想歇歇……”

他淡淡的道。眼神中尽是宠溺的温柔。

慕容钦哲望着皇帝的眼神,也觉得他看起来是有些疲累,问道:“陛下想在哪歇着……?”

床帐之中尽是欢情的余温,纪连晟一时还不想回到自己寝殿中那冰冷硕大的床榻上。

他侧过身子,一手撑住额头,侧躺了下来,理了理亵衣,淡淡道:“在这儿就好。”

接着他向慕容钦哲伸出手。

皇帝的指尖修长白净,姿容的温柔,让人不忍拒绝。

慕容钦哲于是也便侧过了身子,躺在了纪连晟的身侧。

纪连晟又一次伸手抱住他,一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肚子上。

缓缓的抚摸着他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的那个游动着的小小神灵。

窗外一阵清风拂过,风铃“叮咚”发出了声响。

“太医说……你腹中怀的是女胎……”纪连晟在慕容钦哲身后,轻轻缓缓的道。

慕容钦哲听皇帝这么说,有些意外,也骤然感到忐忑。

并非忐忑皇帝是否会喜欢他腹中的骨肉,而是忐忑,皇帝对自己的这片心。

他似乎对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但他却不愿……强迫自己任何……

“陛下失望么?”

慕容钦哲清楚在这大梁宫中诞育男胎子嗣的重要性,也清楚一个失宠的人会被践踏到如何境地。他却还是这么问了。

纪连晟并没有回答他,反而双手一紧,将他的肚子怀抱的更近了。

“天意不可强求,朕没有特别的想法,唯愿你平安。”

皇帝轻轻一句话,慕容钦哲心中感动却想落泪。

“朕也说过,在你生产之前,不会……再碰你……”

说罢,静了一刻。

纪连晟侧抱着慕容钦哲在怀中,靠着他的肩头,不再说话。

均匀温适的呼吸声,在床帐中弥漫开来。

第八十九章(上)

郭太后倚在贵妃椅上,凤游天境的紫色裙裾低垂在地上,身旁站着的侍女缓缓摇着巨大的羽毛御风扇。

齐歌正正的跪立在太后面前,说话的神情小心翼翼,像是一不小心就会被惊雷劈到似的。

“这慕容钦哲到底有什么法力……将我儿子迷的如此神魂颠倒……?”

郭太后听了齐歌近日的陈报,十分不屑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齐歌脸上一会儿就变了几种色,忤逆太后的事儿,他不敢也不想做。因此,这话就要回的相当谨慎才行。

“听说……他肚子里怀的是女胎?”郭太后站起来,几步向齐歌走了过去。

她的声音十分阴沉,齐歌抬都不用抬头就能想象到那带着褶子的脸此刻的狰狞。

“这个……奴才……”

齐歌刚想推脱自己不知道,就被郭太后厉声吼了一句:“你什么都不知道?!——”

齐歌的小身板震了一下,抬头求饶道:“太后啊,你说……这种事情,是奴才能乱打听的么?!”

“都是些饭桶!皇帝不缺女儿!”郭太后怒目呵斥道:“他是何方神圣?!生生搅乱了我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齐歌眼珠一转,倒是有些吃惊。

难道……她在说璋王?!太后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璋王……?

“他肚子里到底揣着谁的种?!这么个不干不净的东西!……”郭太后咬牙切齿,倒像是要把心里所有对皇帝不敢发的怒火,都喷到这小小的少使身上。

“回太后,这……”齐歌意识到纪连晟是不会容忍郭太后这么信口胡言的,讨饶道:“太后,这种话的份量……”

“帝裔的血脉不容混淆,你不明白?!”郭太后一弯腰,一双如兽凶狠般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面前的总管大人。

“明白”齐歌也不避讳,他本就是奉命来这里向太后禀报皇帝日常,伺候太后心绪的,他如实道:“正因为明白,奴才才不会乱言非议。”

“你的意思,哀家在乱言……在非议……?”郭太后指着齐歌,手指发抖,她生生加上了一句话:“自己的……儿子……?”

每一次只要她将母子的情分摆出来,就生生将自己凌驾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齐歌跪着,不再多说一句。

郭太后直起身子,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寝宫。

空落落的,除了侍从之外,只有影子相伴。

皇帝已经多日没有来这里看过她了,在处死了她的宠臣之后,这宫中就空寂落寞的像寺宇一般。

当初是她的旨意让皇帝纳男妃。

可偏偏冲出了这个慕容钦哲……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慕容钦哲怀孕的消息,非但没有让郭太后感觉到半点愉悦之情,反而疯狂的激起了她对当年先帝宠幸常明涟的回忆。

世间情种怎么……都出在了这纪连家……?

这儿子和老子,怎么生生都是一副痴情模样?!

为什么……?!

郭太后的心被怨恨撕扯的厉害,自从当年诞下了这唯一的儿子,床第之间,她便再没有承欢过一次,更遑论先帝的嘘寒问暖呵护百般……?

眼中闪过当年常明涟临盆之前的御驾排场,郭太后几乎可以设想如今那慕容钦哲又是怎样一番独占圣宠。

慕容钦哲和纪连翰的往事,她已经查的很清楚了。

皇帝想必不会不知道……

不。

他还真可能……不知道……

郭太后略略突然抬起眉梢,她转过头,对着齐歌,问:“皇帝这些日子,疏远过慕容钦哲么……?”

无伤大雅的问题,齐歌乐得做个人情。

“回太后,没有。陛下十分疼爱少使。”

“超过以往任何的嫔妃?”

“嗯”齐歌点头,跪的端正,道:“能看的出来,陛下是真心喜欢少使……”

也喜欢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往事……?!郭太后心中一跳,晦涩的冷笑着,自问道。

第八十九章(下)

待齐歌匆匆回到皇帝的寝宫中,坐定下来,仔细思索今天太后的话。

心里不由感觉七上八下,太后究竟……是什么意思?

眼见着慕容钦哲在这后宫中受宠,身侍两朝的齐歌清楚,这会遭来其他人怎样的嫉妒。

且不说那些平日不受宠的嫔妃如何,皇后如何,元妃如何,就是这刚刚入宫的其它几位男妃,怕是也难以招架这清辽皇宫里的残羹冷炙。

齐歌双目朝天,轻轻吸了口气。

慕容钦哲的长年宫已然做法完毕,清理干净了。当初揣测的香源恰恰都在来自他寝宫卧床外的窗下一处花坛里。

那是一种西域的奇香,看上去和质地和寻常土渣无异,却能在夜里放出令人失魂摄魄的幽香。这香味虽然还无从考证,却大体应当对是胎儿不利的……否则,慕容钦哲那一夜不会那么痛苦。

究竟是谁假手此处放置了香料?在这宫中还一时查不出所以然,但……由此可见,这皇宫内院从来就没有过风平浪静的日子。

即便有,那也是表面而已,在这之下,从来都是暗流涌动,争斗一触即发。

有人说过,这世间一切口实都是假的,唯有权力的争斗是真的。

正可谓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于这清辽皇宫中,一切俯首贴耳百般依顺,或许亦都是假的,唯有争夺皇帝的那颗心,是真的。

但……在这世上,谁能真正拿捏的住另一人的心呢?

这心,可是时时刻刻变动着的活物。

今日这样,明日……又那样,后日……呵呵……

谁说的准呢?

即便是皇帝自己,怕也会在某一时三刻,发觉自己内心或许没有那么笃定的深爱。

纪连晟靠在椅中一卷一卷的翻阅奏折,边看边咳嗽。

虽然贵为帝王至尊,他有时却厌倦自己的身子至极。

自从那夜和慕容钦哲欢好后,他似乎就受了风,连日里咳个不停,没有一样药能够止住。

眼下,三年为期的北巡,身为帝王的他,必须一去。

但他想带着慕容钦哲一并去。

若是将他一个人至于这后宫之中怀孕待产……纪连晟实在放心不下。

若是太后……,或者他的嫔妃……,无论是与谁斗法,初初入宫的慕容钦哲怕是都无力招架。

齐歌端着汤药迈着碎步缓缓的溜了进来,像股青烟一样,无声无息的就立在了纪连晟的身侧。

看表情他就知道皇帝的心情和身子一样不舒爽,所以说话必须万事小心。

“陛下,喝药吧……”

他将金丝纹龙药罐小心翼翼的放在皇帝手侧的桌几上。

纪连晟看都没看,只是心不在焉的道:“璋王到余州了么?……”

这是今日一早纪连晟派他去查的消息。齐歌赶紧回道:“到了。一路顺利。探使说稍作休整,两日后王爷和王妃会继续启程。”

纪连晟一把挪开自己身上的丝毯,挺起了身子,又问:“太后那里如何?”

他将齐歌视为心腹,也就不会绕道荒废口舌。问的话,都是他径直想知道的消息。

齐歌稍微迟疑了那么一点点的罅隙,纪连晟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皇帝身体虚弱,但眼神从来锋利。

齐歌可没胆子诓他,这两条船上行走的腿,被这双眼神一扫,立即就打着颤颤,没用得很。

“陛下,太后似乎对少使……”

齐歌刚一开口,纪连晟便懒得听了。

皇帝一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连点意外都没有,早已料想如此。

他的母后,如何容的了慕容钦哲……?如何容的了如今怀孕受宠的慕容钦哲……?如何容的了这个境遇曾经常明涟异常相像的慕容钦哲……?

想来那个脸上活生生的烙字,是他的母后赏给慕容钦哲的。一并,还有一杯赐死的万世光明酒……

眼下必须破除慕容钦哲的独宠,才能护他平安。

“朕身体抱恙,传朕的旨意,这几日轮换入宫的男妃侍疾。”

纪连晟一招对策,倒是让齐歌惊讶不小。

以皇帝时下的心力和体力,如何也宠幸不了那几个被冷落的小东西。

更何况……慕容钦哲这才刚刚送回了长年宫,身子还没稳定下来,若是知道皇帝这边……

“陛下……?”

齐歌语调一绕,试探的认真。

皇帝真的想清楚了?那几个男妃入宫的使命和目的可就是为了诞育子嗣。

如今这慕容少使怀了女胎,倒是给了他们最好的口实和机会。

“怎么?你还有别的招数?”纪连晟了了他一眼,冷笑问道。

齐歌摇摇脑袋,只叹这皇帝床上床下都做的辛苦。

“少使那边若是问起来……?”

纪连晟轻咳一声,缓了口气,才道:“他身子有孕,朕咳的这么厉害,不想过给他。”

“是……,陛下。”

——第六卷·完——

第七卷

第九十章(上)

清辽宫阙繁华若尘烟,韶华空逝云淡金樽浅。

为皇帝侍疾的旨意传来,已被冷落多时的莫哲顿时心头一亮。

这分明是他一直以来,可望不可即去亲近皇帝的机会,若是这样的机会都把握不住,这今后……

“皇帝除了召唤我侍疾,还有别人么?”他突然想到什么,收敛了一下心绪,问的波澜不惊。

那递诏的太监早见惯了后宫中争风吃醋的戏码,故意掐着嗓子火上浇了一把油,道:“回殿下,这自然是有的……陛下对这儿三宫的主子,均有传诏……”

小太监将头压的低低,心气儿却是遮掩不住的高傲。这些没根的东西本就妒羡凡人欢爱,看戏……就更是乐此不彼。

莫哲眼神一闪,生生涌起了几分怒气。

不过仔细想了想,皇帝确实不可能只招他一人……罢了,只要得到这个与陛下亲近的机会,也不可谓不难得。

“今夜传的是我?”莫哲细看了看那传诏,确认无误。

“是的,殿下……”

小太监点头道:“殿下准备准备,过两个时辰,陛下宫中的人就会来接您了……”

准备?准备……?

莫哲一撩袍摆,站了起来。本是混杂着逢迎讨好的脸带着几分不屑和隐怒,这一张秀美的脸,如此看上去分外的不自然。

那慕容钦哲都已经怀胎要诞子了……自己倒是准备什么……?

人与人的命运,为何如此有别?

那个入宫之前就已经被粗烂的玩意儿,凭什么遥遥走在了自己福运之前……?凭什么?!

越想到这里,越想到陛下曾经赐给自己的那幅“明阳椒华”还堂堂正正的挂在面前,便越觉得命运讽刺。

但讽刺归讽刺,皇帝的圣命不可违背。在小太监的催促下,莫哲迅速开始准备夜里见皇帝的礼仪……

从举止到身上的穿戴,到周身散发的气息,再到脸上精致妥当的表情……

每一样,他都尽力设想周到。

眼下这宫中所有人都清醒的知道,长年宫的慕容少使才是皇帝陛下的心头肉。

可偏偏男人是世界上最不会委屈自己的动物。这一点,莫哲太懂。

若他还在部落中,以王子的身份,怕是早晚也会有妻妾成群……无论遇到了自己喜欢女人或是男人,他都不会委屈自己的心和身体。

但他来到了清辽城,和过去的自己划出了一条鸿沟。

命运无法颠覆,时光不可逾越。

他再也回不到无忧无虑的当初了。

若不能获得圣宠,在这宫中,迟早都不会再有他的栖身之地。因而……他必须……

莫哲想着,一手翻开皇帝曾经亲赐的梨木柜,打开一枚细秀的小匣子。

那暗色的木匣中,露出一抹柔润嫣红的油膏。

乍的开匣时,完全没有任何味道……但稍稍只过了不久……有一股奇异的香味便从那油膏中散发了出来。

凝神静气,轻轻允吸一口,让人不由觉得全身舒爽。

陛下……应当会很喜欢……这味道吧……

擦拭雅香是大梁贵族的嗜好,莫哲在部落时就深谙此道。

他不但精通,而且喜欢。

勾魂摄魄有时未必需要一副姿容,不是……?

莫哲伸开长臂,将膏油分别擦在了自己两处的腋下,轻轻揉搓开来。

他望着铜镜中年华绽放的自己,神情中对皇帝的宠幸有一种志在必得的信心。

天下间,没有男人不好色……,不是……?

入宫许久,这空瘪瘪的肚子实在煞风景。

想着慕容钦哲在皇帝陛下那里承欢,想着慕容钦哲能凭借一个子嗣遥遥甩开自己,想着皇帝在床第之间对着慕容钦哲软玉温香的抚爱……

每想到一处,莫哲的心都像在被鞭笞。

大梁皇帝在莫哲的心中,仿若一尊神祗,忽远忽近,遥遥不可企及。

铜镜中,不知怎的,光斑闪烁,一副皇帝和慕容钦哲赤身欢好的画面映现了出来。

长发缭绕,二人交缠。

“啊——!”莫哲深深压抑在喉中的一个字在迸发之际被强强的咽了回去。

“砰!!—— “

紧接着,他一甩手,将手中的木匣狠狠的甩在了映在铜镜的两人之上,砸了个稀碎。

第九十章(下)

待到夜风轻抚时,一如太监所传报,皇帝派侍从来接莫哲入宫。

莫哲在入宫后,还从未踏入过皇帝的寝宫半步。

这一遭行走,确实让他感到异常的忐忑。

人总是这样的,想是一回事,真正做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

六人宫轿在曲折的内苑里兜兜转转,不一会儿,就将莫哲抬进了昭耘殿外的前庭。

皇帝寝宫的前庭十分开阔,几百年树龄的参天樟树与槐树错落有致,阴翳庇人,坛中花草香气雅韵怡情。

莫哲站在那里,望着殿前通明的灯火,感受着别样的尊宠,忽然之间,只觉得自己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是有等级的。

所在的每一个不同等级中,所感受到的世界,亦是完全不一样的。

因而,有人毕生殚精竭虑向上爬,也只不过为了能够看一看人上人的别样风景……

但,天命有别。

有人生来,就坐在这万人之巅。

莫哲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将先前排演的种种取悦,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心中只是”砰砰“直跳。

“殿下……快……快请进……”

这时,齐歌也不知是哪扇门里冒了出来,快步上前,满脸堆笑。

莫哲打量了他一眼,借着灯火也认的出这是皇帝的御前总管。

自然不敢怠慢,他行礼道:“有劳公公带路。”

事实上,入宫之后他在这宫中买通的人不少,消息也来的十分周全。

慕容钦哲在这里住了多久,住在哪间房子里,他都知道的十分清楚……只是……从未有幸,踏入这里看一看。

齐歌一边领路,一边道:“陛下还在阅文,怕是殿下需要耐心等上一会儿……”

莫哲边走边环顾四周,心思在琢磨慕容钦哲下榻的侧殿已然是灯火冷冷黑暗。

想来这宫中,今夜,也就是自己和皇帝二人吧……

机会难得而容易失去。

莫哲狠狠咬了咬牙,沉住一口气,随着齐歌进了殿中。

皇帝的书房大约是世上最为雅致的地方之一了。

灯火柔和清明,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让人心旷神怡。

齐歌一踏入殿中,便一句话也不多说了。只是摆了个眼神对莫哲,示意他在这里等着就好。

绕过一扇六曲连环清溪飞鹤华屏后,向前的殿室由一层细细的金玉帘隔着,而旁边镂空窗格里隐约闪着皇帝书案前的灯火。

莫哲定睛一看,透过那左侧窗格显现的影子,明明就是正在伏案书写的皇帝本人。

他心中一跳,“噗通”就跪了下来。

殿中沉静,仅仅偶尔会传来里间皇帝轻咳的声音。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莫哲一直朝皇帝的方向跪着,双膝渐渐感觉酸痛。

他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这不常行的礼仪确实折磨人。

毫无防备的,当他再抬起头时,猛然发觉,皇帝偏偏就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呃——”莫哲一惊,下意识的叩首道:“塔塔莫哲,见过陛下!”

入宫之后,他似乎还是第一次离皇帝这么近的距离。

近的让人不敢仔细的去观赏他的容貌,近的让人有些……无法呼吸……

“怎么跪着?”纪连晟温声一句,点头道:“起来。”

皇帝的一句话,莫哲不敢怠慢,迟疑之间,缓缓站了起来。

这时,他才慢慢抬起头,小心翼翼的对上了皇帝的眼神。

面前的帝王穿着一身淡橙色的宽衣,闲适雍容,束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根修长笔直,尾部又微微翘起如月的玉簪。

簪上的一颗有若夜明珠的珍奇,焕焰着光亮。

皇帝负手而立,也正在从头到脚的打量和审视着他。

莫哲从来没有离皇帝这么近,换言之、从来没有离大梁国的权力中枢这么近……

帝王的威严成于无形。

当皇帝审视着他,即便不发一语,莫哲也能感受到一种具有压迫感的威慑力。

他有些十分不适应,心中的卑微和忐忑,像是有点无法支撑先前的渴望与欲念。

“莫哲……”

他又一开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听皇帝温声笑道:“怎么这么拘谨?”

这是莫哲所没有听过的随和声音,略带着沙哑,却宛如光一样明亮动人。

“莫哲……”莫哲抬起头,又看了皇帝一眼,再一眼……

忽然之间,他发觉自己的心,暖暖的……竟热了起来。

这世上,原来,真的存在一见钟情。

第九十一章(上)

一见钟情。

这世人对皇帝的一见钟情似乎并不稀罕,稀罕的恰恰是皇帝心中的一见钟情。

莫哲看着皇帝的眼神……忽然就闪烁了起来,脸颊也渐渐变红了。

人的情感有时并非来源于理智,也并非理智所能够克制,身体于心总会更先行一步。

纪连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稍稍挪开脚步,从莫哲的身旁绕了过去。

“你进宫之后,这是第一次,来朕的寝宫吧……?”

皇帝顾左右而言他的问道。

“是的,陛下。”

莫哲答的清清明明,又十分恭敬。他的容貌本就出挑,加上这么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更是让人觉得心性柔和。

纪连晟阅人无数,深知这世上,唯有经过时间检验的东西,才是真的。

这人心,是世上最嬗变也最易伪装的东西。

不可信,亦不可不信。

世间行走的久了,年龄长了,也便会越来越喜欢温柔的东西,包括人……

睚眦必报的狠绝,剑走偏锋的犀利,百般迎顺的讨好,甚至举世无双的才华,都没有平淡的温柔更动人。

纪连晟一眼就喜欢慕容钦哲,恰恰就是他身上焕发的出尘温柔。

“委屈你了。”皇帝笑笑,在茶几边坐下。

他们二人名义上虽应是“夫”与“妃”的关系,但不知情的看上去,却足足像是平行世界里的两个人。

感情是双向的。

一厢情愿永远低贱。

莫哲听皇上一句宽慰的话,却反而觉得和他更加疏远了。

他转过身,向着皇帝走了过去。

他不知该跪还是该坐,又或是直直立在皇帝的身旁……?这侍疾究竟该如何侍奉皇帝……?

纪连晟像是看出了他的困惑,点拨道:“今夜虽传让你侍疾,却实则是来和朕说说话。”

皇帝劳累一日,眉目上带着疲倦,说话的声音不高,却令人不敢忽视。

“是、陛下。”

莫哲心中局促,只想靠着皇帝更近一些。他自觉不能与皇帝平座,跪着又太过拘谨,便一委腰斜坐在了皇帝的脚边。

皇帝穿着一双洁净的金龙织锦白绣鞋,长袍微盖着鞋侧,只露出斜半只脚,显得精致而诱人。

这世间男人雅致到这个份儿上的……极少极少,偏偏这个人……却是这天下之主。

莫哲想起部族中那些蛮悍勇力,心头相较,不由苦笑……真是天壤之别啊。

他坐的近了,皇帝便倏然间闻到了他身上的幽香。

这种香味……?

宫中用雅香的人不少,纪连晟自己也不能免俗。但塔塔莫哲身上的味道……却甚为勾人神魂。

“嗯……?”纪连晟轻轻一挑眉,压抑下去身上对这味道自然的反应。

这便是他今夜所来想要的……不是么?

身为这后宫中唯一的帝王,纪连晟有时也怕这些如狼似虎的“嫔妃”们索要自己,不是么?

每一个,他都需要安抚,需要周旋,需要呵护,可他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心亦是有限的。

“莫哲没有伺候过陛下,不知陛下……?”

莫哲马上见缝插针,表情自然。

他言外之意是:只要陛下想要什么,莫哲都愿意为陛下去做,唯愿承欢于此。

纪连晟喜欢坦诚,但不喜欢过于直白的人。他闭上眼睛都知道眼前这些人,想要他什么……但,他既不能随意放纵自己,更不可能让他们怀上子嗣。

“入宫后和你的部族联络的多么?……”纪连晟温声问道。

“回陛下,不多。”

“那一定,很想自己的故土?”

纪连晟看着莫哲的双眼,他善于说话时直视这普天之下任何一个人的眼神,而不躲闪。

“……”莫哲微微垂下头,他的处境艰难,皇帝不应该不知道。

当初入了这清辽皇宫,难道不就是为了博得圣宠,为自己的部落在大梁边界角斗中赢得更多的砝码?

“思乡之情,人皆有之。但……莫哲进宫,是为了服侍陛下的,就不会……”

塔塔部立于大梁北疆,百年来骁勇无双,一直是大梁国平衡其他部族的利器。

太平之世,纪连翰不愿风烟四起,宁愿守得四方势均力敌,也不愿眼睁睁的看任何一方做大。

“有你这份心,朕很欢喜。”

纪连晟伸手,扶起了莫哲,让他立于自己身侧。

莫哲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了,却还是隐隐压抑着。

他知道皇帝时常身体不适,他也知道这慕容钦哲在皇帝这里尽受宠爱,他更知道皇帝膝下已有子女……

可他心中癫狂的想为自己的命运,再努力推进一分。

让这清辽城中的主人,爱自己一分。

第九十一章(下)

莫哲被招侍疾的消息,火速就传到了郭太后的耳朵里。

太后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个消息,只觉得是皇帝的障眼法。

但知子莫若母,皇帝既然连元妃都搁在手边冷落着了,宁愿和这慕容钦哲诞育下子嗣,可见……他如今在皇帝心中的份量……

郭太后心中不甘也不喜。这并非她看重的男妃人选……更重要的是,他不干净。

慕容钦哲与纪连翰的往事,被太后手下的人查出了头绪,虽然不是从头到尾的细节悉数尽有,却也看的郭太后怒火中烧。

纪连翰已被派往封疆,想来当初紫菱的事……怕是这孩子下的杀手吧……

他有这样的胆识,也有这样的能力,甚至将这……哥哥拉下龙椅,也未尝不可企及。

毕竟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除去了权力地位对自己母子的威胁,那时幼小的纪连翰只是一个孤苦伶仃失去了父母的孩子……

他本能的激起了郭太后的怜子之心。

如今他的羽翼已成,与皇帝也可分庭抗礼……郭太后清楚的知道,在纪连翰的心中永远有对她无法抹杀的仇恨,因此不得不防。

凡人家的家事且是一本难念的经,更遑论这帝王家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

郭太后没有奢望过有人将一个“好”母后的帽子扣在自己脑袋上。她既然杀了常明涟,杀了皇帝……杀了一切令她恼怒,冷落她的人,她便早已没了这般的奢望……去做一个,别人眼中的“好人”。

这是乏味的,也是无用的。

在弱肉强食的皇宫之中,若不想落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下场,若不想被皇帝只手烹滚在无尽的冷宫之中……便要努力去主宰自己所能主宰的命运。

别人看来是狠绝,在郭太后眼里是明智。

即便,这种“明智”要搭上别人和自己的身家性命……那,又如何?!

总好过混混噩噩一世,到死也不明不白的强。

天地之间,亦有天地为鉴。

每个人在人生的尽头,都要受到神灵的审判。与其说是神灵,又或许,不如说……是良知。

郭太后没有审视过,究竟随着年纪增长自己是不是变得越发善良……或许是,或许不是。

人性是极端自私的,因而人也是极端残忍的动物。

为保自己的一己私利,甘愿牺牲他人性命的例子比比皆有。

反而,随着年龄增长,这个女人变得越发独裁和贪婪,更加的自私。

纪连晟身为她的亲儿子,刻意与她疏远。

宫中的嫔妃亦刻意在与她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她的弄臣已经被儿子处死了,一生到头,在这看似繁花似锦的皇宫之中,午夜梦回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蚀骨的孤寂恍如一口烈酒,将郭太后灼烧的不那么清醒。

她想操纵和摆布皇帝已然是极困难的事,这条实现自我权力的道路,被如今成熟的帝王堵的死死的。

可是……以她的尊崇地位,对于眼前的一切……真能袖手旁观么?

郭太后打坐在明黄的蒲团上,细细的思索应该如何打压慕容钦哲,从而将可月泽于这个顺眼的男妃扶植上去。

后宫的子嗣必须增加,否则社稷危矣。

慕容钦哲若这一胎注定是女胎,对社稷而言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在烛火摇拨的刹那,她突然双眼一亮。

“艾儿!”她一声吩咐,立即有侍女从帘后走了出来。

“太后……请吩咐。”

那小小的宫女看起来约莫不过十三四岁,说话嫩声嫩气的,完全像一个细秀动人却没有灵魂的人偶。

“派人去通传陛下,多日不见哀家十分惦念,让他来慈恩宫一聚。”

太后主动请陛下前来的时候,并不多。

以往都是皇帝陛下带着嫔妃主动来探望太后,但近来几月……稍有变化。

“是,太后。”

那侍女领命,见也没有别的吩咐,匆匆便退下了。

郭太后眼睛盯着灯火,明亮、闪烁,嘴角边忽然微微牵起一抹诡异又志在必得的冷笑。

第九十二章

这宫中比风传的更快的,就是消息了。

皇帝留宿莫哲的事儿,天还不亮,就在宫中传开了。当然……这也难免少了长年宫。

贺九初听小太监一句话,眼神就凛了一下,皇帝陛下在这个节骨眼留宿了莫哲,实在非长年宫之福。

但转眼一想,这天下之大,又有谁能做帝王心头的主宰呢……?

皇帝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说的准么……?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拿着金盆中混好的温水和干净的布巾,径直去伺候慕容钦哲梳洗。

踏进了殿中,才看见慕容钦哲已经醒了,自己更衣完毕,只是侧身靠在床边,脸色有些苍白。

这一大早……又是怎么了……?

贺九放下手中东西,连忙上前,关问道:“少使,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慕容钦哲敛了敛神情,他对自己的性情从来克制,淡淡的道:“没有。”

事实上,他从头到脚有哪一部分,时下是真的舒服呢?

这一胎,委实让他难受的要命。

慕容钦哲缓缓站起来,走到桌前,自己将洁净的布巾浸透在了温水中。

怀胎之后,他的手指越发消瘦,骨节在皮肉之下头十分凸显,浸在水中,显现出一抹温和又脆弱的模样。

“陛下交代了,要让奴才们陪着您多动动……,今日天气好,少使……”

贺九在一旁递给慕容钦哲新鲜的沉香皂粉,一边道。

慕容钦哲站在桌边,看着自己水中的双手,明显能觉得自己的肚子已然长起,要顶到这桌缘的轮廓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推着人向前行,永不回头。

“陛下呢……?”

他忽然有些失神的,淡淡一句。不知在问谁。

自那一日回到长年宫后,纪连晟便再没有来过。慕容钦哲不知是不是自己那晚到底冲撞了皇帝陛下,还是……?

贺九眼神轻轻一晃,看着面前的少使,想想该不该将听到的事儿都全盘托出?可又觉得,这样做似乎有些残忍……

慕容钦哲没有再多问,像是根本不期待任何答案一样,只是用手将布巾扭干,拿了起来,仔细的擦了擦脸。

正在两人陷入沉默的时候,窗外传来的脚步声。

“阿九!”曲六一路小跑过来。

“嗯?”贺九听他那声音急切,大清早的,不同寻常。

他连忙快步出去,曲六刚好正正将要撞上,一止步,喘着气道:“太后那边有传少使,让立即过去……”

太后?传少使?!

贺九一皱眉,打量了一下院落,活里雅见他们二人站在慕容钦哲的寝殿前,也立即走了过来。

院中的风,忽然莫名的大了起来,扬起树上的枝叉,枝叉上荡起风沙……

贺九是遵照皇帝的旨意来服侍慕容钦哲的,自然前前后后不敢怠慢。但这些日子以来,太后还从来没有主动的召见过慕容钦哲一次。

确切的说,是从那次赐死后,她还没有……这般主动的召见过慕容钦哲。

贺九心头有种不安顿时扩散开来,刚提起了去向皇帝禀报的念头,却又生生想起了昨夜他留宿塔塔莫哲的事儿。若是真这般紧切的去了……似乎,不恰当。

“太后为什么招少使?”贺九问。

曲六一脸难色,道:“我怎么知道?!一大早的,就派人来通传了。”

“陛下呢?陛下知道么?”

“……”

贺九见曲六也是一脸茫然,抬眼看看天色,日头突然被一层云遮盖的严严实实,没有焕发半点儿光亮。

“少使眼下经不起折腾,这事儿……怕是……”贺九回头,透过细密的锦帘看了看殿中的慕容钦哲。

“再怕是……太后的吩咐的,也得去啊。”曲六面露难色,难道这后宫中太后是能敷衍的么?

慕容钦哲梳洗完毕,走到榻前,握起一卷书,细读了起来。

他倒是不在意这几个人在门前嘀嘀咕咕些什么,他答应过陛下会好好增进学识,于是日复一日,他都会尽力让自己兑现诺言。

活里雅走到贺九和曲六身边,虽然他不是这宫中的老人,但在部落中他也曾一直侍奉大汗,世事浮沉见的惯了。仅凭面色,活里雅心中就有点不详的预感。

贺九看了活里雅一眼,他知道自己身为奴才,即便有再多的担忧也不可为主子做主,逾越了本分。他转身进了寝殿,走到慕容钦哲身旁,轻道:“少使,太后请您去一趟……”

慕容钦哲挪开落在书卷上的眼神,有些意外的问道:“太后为什么让我去?”

自从那一日,那一杯万世光明酒之后,这段日子皇帝一直将他保护的很好。

慕容钦哲下意识的一手轻轻摸上肚子,像是要保护什么似的。

“奴才不知,但确实……是方才来传报的……”

在慈恩宫的那段日子还历历在目,太后赏给他的一字更是刻在脸上让他永生永世刻骨铭心,此仇似海。

如今她又在打什么主意……?自己肚里的这个骨肉吗……?

不——!

“陛下在哪?”

慕容钦哲声调突然提高几许,像是反射性的要保护自己一般。

“陛下在宫中……但……”

贺九说的有些犹豫。

“怎么了?”慕容钦哲回头看他,眼神极冷。

贺九沉了一口气,又像是深深叹下一口气,才道:“陛下昨夜留宿了那塔塔部的莫哲殿下……”

慕容钦哲本就冷冽的眼神,一句话的功夫,就像是冰川凝固住了一般,寒冷的让人窒息。

也对……

也对啊……

这天下都是他的,这宫中……又有谁……试问,不是他的……?

那些人还不知如何渴望着要爬上那龙榻呢,不是么……?

或许身随心动,腹中狠狠的一踢踏,让慕容钦哲骤然拧眉。

陛下啊……陛下……

慕容钦哲捶了捶腰,才勉强能将身子站的更直。

他不想弯腰,也不能弯腰。

事实上,在命运面前,即便有再多波折,他也不愿做一个弯腰屈膝的人。

“为我更衣,我要去见陛下。”

慕容钦哲无视任何在情感中的宽容与大度,也无视这宫中汹涌而来的嫉妒与嘲讽。

他们之间,永远,容纳不下第三个人。

第九十三章(上)

清辽宫中有个不成文的惯律,这皇帝夜里留宿了任何后宫之人,在外人眼中便等同于宠幸。

毕竟这寝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无法知道。

宫中生活寂寞,这茶余饭后的谈资消遣,有时尤为重要,皇帝受宠失宠的嫔妃便首当其中。

慕容钦哲的小轿不一会儿便抵达了皇帝的寝宫,只是日头正烈,皇帝上朝还未归来。

皇帝身边的侍从见是慕容少使,自然没有人敢怠慢,连忙要迎进偏殿等圣驾。

踏进院门,却不巧见着塔塔莫哲迎面而来。

不过是在皇帝的寝宫留宿了一夜,这人的容光与精神却都恍然是天壤之别了……

慕容钦哲披着一件棕色的长衣披风,将身子完全拢在了其中。他发髻高梳,气韵沉静,目光坦然清明的让人不敢正视。

按常理说,塔塔莫哲在宫中的名位高于他,但慕容钦哲偏偏站在他面前,只是看着他,却完全没有行礼的打算。

莫哲并不是第一次见慕容钦哲了,当初在那登楚阁时,在那甄选日子的通铺上时,在那慈恩宫那一夜的晚宴上……

慕容钦哲伸手合了合披风的衣领,目光完全无视这个众人口里昨夜刚被皇帝临幸的人,正对着他,擦肩而过。

莫哲见这来人如此高傲,心想也对,今时不同往日,就是凭着肚子里那个东西,他也确实有高傲的资本。但未来的路,谁……说的准呢……?

他轻轻一笑,随着侍从踏出了皇帝寝宫的院落。

不过几日之差,这从来也不曾属于自己的地方,在慕容钦哲眼里只变得更加陌生。

他步入侧殿,解下披风,在椅中坐下。目光侧落在身旁寝殿前,那一排密密织织的泛着奇光的金莲屏风之上。

“钦哲……”

忽然彷佛听到了纪连晟那一夜在那不远床榻上,对自己轻轻的耳语……,温柔、体贴……,恍若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他抱着他,一手轻轻抚触在他隆起的肚子上,轻轻的来回,像是拨弄着他的心,也像是安抚着他腹中的成长的生命。

慕容钦哲缓缓闭上眼睛。

令人迷醉的一幕,有时也令人心碎。

尤其是想到这世界之大,人世之纷繁,帝王的心不可能永远只属于一人……

或许,这人间本就没有“永远”二字吧……

焚尽此生所有贪嗔痴,换来弹指相对那咫尺光阴。

至少,他给了自己一个小小的生命。

慕容钦哲修长消瘦的手,轻轻抚在了腹部之上……

是个女儿,对么……?

而曾经失去的骨肉,是个男孩儿……这个小小的魂魄,永不会再归来了,对么……?

一股巨大的不由自主的哀凉,从慕容钦哲心中涌起。

他总是活的这么不由自主,总是活的……这么艰难……

“少使,陛下今日大概不会这么早回来。”

正想着,有侍从几步走来禀报道。

这儿的侍从基本上都是皇帝身边极度训练有素的暗卫,恭敬、机智与功夫,通常一样不缺一样不少。

慕容钦哲听罢,淡声道:“为什么?”

皇帝每日自然有诸多安排,下朝后也不一定就会回到寝宫中,他心中有数。但他却好奇,这宠幸了莫哲一夜之后,不累么?

那侍从也不看他,径直道:“方才奴才去问了,说是太后请陛下过去慈恩宫,估摸着……正午陛下会在那儿。”

慈恩宫?

太后让自己去的同时,也请了皇帝……?

慕容钦哲稍稍蹙眉,他想了想这其中的玄机。

毕竟在那一日赐他毒酒之后,太后的势力便一直在他周身偃旗息鼓了多时。

今日……这是怎么了……?又冲着自己来了?

莫哲得意的神色在慕容钦哲眼前闪过,他心中又气又闷,又无法疏解丁点儿,只能更深的忍耐。

“去太后那儿”慕容钦哲终于站了起来,一句话,说的十分清明。

第九十三章(下)

辗转了两次,烈日之下,即便是这宫内的奔波,也让慕容钦哲稍感疲惫。

慈恩宫的地界,他并不陌生。这却是一个清辽宫中让他心痛的地方。

他的命运在这里……完全被扭曲了……

触目了一眼那高高悬起的牌匾,慕容钦哲只觉得脸上那被烙上的字立即火辣辣的疼。

这是他终其一生无法掩藏的伤口,永远赤裸裸的暴露在所有正视他面孔的人眼前。

“少使,陛下确实已经到了……”

贺九打了个前瞻,探头看了看那院中的御骄,赶忙回头来报。

果然不出所料……

慕容钦哲扶着他的手,小心翼翼的从骄中出来。他宁神定气的看了看慈恩宫的牌匾,偌大的三个字,一撇一捺,一勾一划,都像是大开大合的蹊跷命运。

天下……何为“慈”……?

天下……何为“恩”……?

既然无此德行,又遑论这“慈恩”二字遮面盖顶……?

慕容钦哲冷冷笑笑,这是虎穴,但既然他已是皇帝的人,便不得不入。

太后宣他来,怎么会有好事?

慕容钦哲下意识的摸了摸披风下的肚子,像是通过安抚这小小的生命,来安抚自己的心绪。

在这清辽宫中,他孤身一人。

除了皇帝那点儿朝夕不定的恩宠之外,无所依靠。

命运的莫测,在于人少有能做自己真正的主宰。

即便如今当朝帝王给了他腹中子嗣,给了他温柔的抚爱,给了他名分……然而,感情终究还是说变就会变的。

若是一生都要老死在这宫中……有该真正如何……立足……?

慕容钦哲一步步向前迈着,一面面在脑中思索着。

与上一次被关在这宫中时的光景际遇早已是天壤之别了。但,他始终还是这母子二人手中的落子罢了……

“答应我……杀了……太后……”

他向前一步,踏上台阶。

光,很烈。灼烧在他的皮肤上,汗珠很自然从鬓角中渗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他的双鬓。

慕容钦哲望着台阶上的大殿,耳旁、眼中完全忽略了周身所有诚惶诚恐的侍从。

而那对无光的双眼,始终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在他曾经濒死的一刻时,他答应过那个鬼魅,来日要杀死太后……

可那鬼魅口中的太后……是郭太后么……?

若是的话,他/她是谁?

为什么要杀太后……?

“咚——”一声清脆的铜钟声,打断了慕容钦哲的思绪。

他已然站在了正殿之前,目光向里一望,便清楚的看到那殿中坐的几人。

原来这是太后设宴,席间有皇帝的嫔妃,亦有皇帝的公主和皇子。

本是家宴,可是在慕容钦哲眼中……却甚为陌生疏远。

纪连晟一身闲服,坐在太后身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儿,脸上尽是满足的笑容。

慕容钦哲只是看了一眼,心就不自觉的痛抽了一下。

皇帝确实不缺女儿……,他也从来没有见过皇帝这般满足的笑容……

“禀太后、陛下,慕容少使到——”

侍从一句话,倒是提醒了纪连晟几分,他一抬头看到慕容钦哲站在殿门前,连忙换了个手抱起了怀中的女儿,对着慕容钦哲略略点了点头。

皇帝的神情微妙,慕容钦哲便径直跪地行礼。

他不想跪,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必须跪。

“慕容钦哲——见过太后、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完全掩盖在了四周嫔妃言谈和孩童嬉闹的聒噪中。

郭太后在上座中一语不发,面无表情。

倒是皇帝怕他跪着伤身,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除此之外,纪连晟并没有说什么。

贺九连忙引着慕容钦哲去席间就坐,他的位置极为靠后,与亲近皇帝的嫔妃甚至其他男妃,都无可比及。

慕容钦哲心中早已有准备,并不诧异,此时不安分的,只有他腹中的胎儿。

他扶着桌几刚刚盘腿坐下,一抬头,便看到了对面那可月泽于投射来如箭一样、恨不得拨了他皮的目光。

慕容钦哲知道自己时下是这众矢之的,也不躲闪,只是静静的环顾四周,看看这席间究竟还有谁。

很意外,并没有皇帝先前的宠妃——元妃。

只是皇后本人,还是如同落寞无言的影子一般,端坐在太后身边。

这……就是他曾经的婚姻么……?他是怎么忍受过来这如同鸡肋一般的婚姻……?

慕容钦哲坐在殿中最远的角落里,审视着帝王曾经的婚姻,心中不禁感叹。

帝王也有帝王的不得已。

但无论这些个嫔妃如何,皇帝喜爱怀中的公主,则是显而易见的事儿。

这是一次闲散的家宴,并没有什么声势浩大的仪仗和礼官。

郭太后见慕容钦哲终于迟迟不情不愿的来了,一划手,便让侍从们张罗着上菜。

“陛下很久没见细云公主了吧……”郭太后眼睑堆笑,看着纪连晟抱着女儿的样子。

“是啊,她长的真快。”

纪连晟感慨道,一手点点了她的小鼻尖儿。

小公主一见父皇逗她,更是蹭在他怀里近了几分。

“陛下要多抽时间陪陪她们才是……”

郭太后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清茶。

“嗯”纪连晟点点头,呵呵一笑,对着齐歌道:“平日有空就将孩子们带到朕这儿,否则朕一忙起来……”

“陛下在忙什么?”郭太后咽下茶,皮笑肉不笑的问。

纪连晟深知老娘的心意,只是笑而不应,伸手将怀中的女儿递给了齐歌。

齐歌赶忙领着蹦蹦跳跳的小女娃,走向殿内的陈嫔。

“今日既然是家宴,朕是过来陪母后吃个便饭的。”

纪连晟挑起筷子,也不再多说。

摆明了鸿门宴不是?摆明了又要当着嫔妃们整治他和慕容钦哲……不是?

郭太后在弄臣死后修整了多时,元气又渐渐复苏。更何况,她现在手中握着慕容钦哲的把柄。

“听说陛下最近闲暇的时间都用在了这慕容少使身上……?”

郭太后轻轻一挑目光,撇了一眼远处的慕容钦哲。

他坐在这殿中,不过,犹如一只待宰羔羊。

纪连晟已然被她这么问的十分不悦。身为帝王,他的时间用在什么事上,什么人上,是他自己分内的事情,无需任何人嚼舌根。

“母后还有多少眼线在朕的身边……?”

纪连晟挑起一筷子面前的蜜浇莲藕,不怒反笑,说的饶有兴致。

说着,他还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齐歌。

齐歌被皇帝戏谑的眼神一扫,简直双腿都要软了。

“这慕容钦哲过去的事情,陛下……究竟知道……不知道?”

郭太后清了清嗓子,盯着身边的儿子,沈声的一个字一个字问道。

第九十四章(上)

“申合钟的结局,母后记得,还是不记得……?”

纪连晟搁下筷子,礼尚往来般送了一句话过去。

只见郭太后面色一青,顿时噎住。这是她所万万不曾料想的回答。

纪连晟看了她一眼,眼中全无任何的感情色彩,他径直就站起了身子。

“陛下!这慕容钦哲留不得!”郭太后厉声一句,殿中瞬时安静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指向了殿前的母子二人。

这皇宫之中的家事亦是国事,在这里,没有小事。

纪连晟此来之前就早已料到母后或许还是会对慕容钦哲发难。但……如此猖狂的在自己面前发威,她究竟懂没懂申合钟事件的真正意义……?

还是“孝”字当头,她永远认为可以这样操控自己的人生……?

皇帝脸上铁青的厉色让殿中空气一触即发,慕容钦哲远远望着站在郭太后的面前的纪连晟,不自觉的伸手拢住自己的腹部……为什么……总是这样……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慕容钦哲心头甚痛。这天下之大,他一次又一次更刻骨的体会到了“无依”的感觉。慕容钦哲轻轻的微垂下眼睫,那长长眼睫上带着一层薄雾般的潮润。

“他是朕的心上人。”

只听这时殿中传来了皇帝的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让所有在座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慕容钦哲有些不敢置信的顿了一下,然后,他稍稍抬起了头,看向了皇帝,他发觉自己的周身有些微微的颤抖。

“母后若再干涉一句,你我的母子之情,就如同此杯”纪连晟一把抄起桌上剔透的白莲琉璃杯,“啪”的一声,在地上砸的稀烂……

琉璃粉末四溅,渣滓迸溅到郭太后的身上和脸上。

她看一向温和的皇帝居然因为一句话当着众人和自己这样,怒站而起,呵斥道:“你是一国至尊,就为了这个烂人和自己的亲娘这么讲话么……?!”

“你看看!他周身有哪点儿好?!…… 没进宫之前……”

“够了!——”皇帝几乎是咆哮道。

郭太后一见他此刻愤怒的样子,也几乎被吓了一跳。

纪连晟双眼通红,似乎全身的血都气的“呼呼”向头上涌,他只觉得双手发麻,全身颤抖。

这天下间,没有谁他是整治不了的。

唯一这个抚育自己成长,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亲娘。

重不得,轻亦不得。

“你都知道,呵……”郭太后撇了一眼气的发抖的儿子,目光十分挑衅,慢悠悠的道:“你身为天下之主,拥有万泽之地,居然……不介意……?”

皇帝听她口中絮叨,无力的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和郭太后再说也是无用,也只是让这后宫众人看自己母子的笑话。

“齐歌,去带钦哲。”

在他下了吩咐的同时,皇帝转身,离开了席宴之位。他的身影决然,将郭太后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慕容钦哲也不知是如何被齐歌又扶又拽的迅速离开郭太后宴席的殿堂。才出宫门,齐歌迅速就将他一并送入了皇帝宽大的御骄之中。

纪连晟还在火头上,他一语不发的坐在骄中,坐在自己的对面,头埋在双手之中,只是猛一口一口的喘气。

“……”慕容钦哲异常的自责,他伸出手,想碰触皇帝的手,却无奈不知何为,这手只是空空的悬在中央,怎么都递不过去……

起骄了,虽说皇帝的御骄平稳,却也带着自然的颠簸,慕容钦哲身子不自觉的稍稍向前一倾,有些找不到平衡。

未料想到,纪连晟突然抬起了头,他双手一环绕,就顿时将慕容钦哲狠狠的抱在了怀里。

像是要捏碎他一般,用力。

他的双手狠狠的揉搓着怀中的慕容钦哲,将他一次的紧紧贴在自己的怀中。

皇帝的脸通红而且潮热……甚至滚烫。入宫之后,慕容钦哲似乎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真实的和一个凡人在一起,和一个带着脆弱和不堪的凡人在一起。

他甚是感动,贴着纪连晟的脸,轻道:“其实,你不必为了我……和太后……”

他一句话刚出口,皇帝反而双手捧起了他的脸,通红的双眼直直的插进他五脏六腑的神灵。

“钦哲……我爱你……”

说着,他微微低下头,寻索到了他炽热湿润的唇。

唇齿间,也不知夹杂着汗抑或是泪。这样的吻,伴着心跳,忽然……变得单纯又复杂。

第九十四章(下)

皇帝抚弄着他的脸,一点一点的,吻的更深。

“你知道么钦哲……在遇见你之前,朕的心里……从来没有感受过……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他在心里默默的一句又一句,像是叹谓,又像是自言自语 。

“钦哲……人生苦短,年华譬如朝露一般……能够携手同行,是此生幸事……你知道么……”

“钦哲……昨夜,朕梦到你的眼睛了。朕喜欢你的眼睛……非常、非常的喜欢……”

慕容钦哲轻磕着皇帝的额头,不知他心中在想着什么,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只是轻轻的伸出了手,环抱住他的脊背。

“他是朕的心上人。”

那大殿中的一句话,久久回荡在慕容钦哲的耳畔。

令他震惊,亦令他动容。

他从未设想过、奢求过,皇帝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如此袒露自己的心。

心上人。心上……人……

此生此世,试问一个人行走在这茫茫人间,转眼经年,转身千日……能够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又有几个呢?

“朕该将你保护的更好,才是……”纪连晟抬起头,拨弄看慕容钦哲的长发,像是在整理他的姿容,也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心绪。

身为这宫中一言九鼎的帝王,他感到极度的自责。

他不愿让有着身孕的慕容钦哲在那么多人面前,如此难堪,如此痛苦……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么?

皇室的嫁娶总是需要充满搪塞众人之口的理由,真能凭自己的心性喜好的,纵观古今,有几人……?

御骄如期停在了长年宫之前。

随后,渴望相伴就如同皇帝的心一般真实。纪连晟当夜亦夜宿在了长年宫。

一盏盏通红的宫灯点亮,烛火摇曳,光在风中晃着,如同指尖轻抚。

纪连晟穿着一身几近通透的丝质白缎舞龙亵衣,长发束起侧身躺在床榻上,静看着慕容钦哲在床边更衣。

他的肚子已经凸起,虽然看起来没有足月时的那种丰腴,但已然有了一种与之前别具一格的韵味。

慕容钦哲换了一身宽松的水绿织锦衣裳,长发柔顺的贴在脊背上。他骨骼本就宽大于寻常女子,若不仔细深究,全然看不出身形有变。

纪连晟午后直到夜晚,一直都陪在这长年宫。

两人相处,情话绵绵。

只是真到了夜里,上了床榻,想起昨夜他传召了塔塔莫哲的事,慕容钦哲这心头的醋劲儿还是一股子涌了上来。

“陛下,昨夜睡的可好?”

慕容钦哲坐在床边,一手轻轻的褪去长袜。

他的脚掌看起来十分细秀,却因为有孕而略略生起些许浮肿。

纪连晟侧身躺着,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的脱袜子,白皙裸露的脚踝,饱满修长的脚掌,正是比最雅致的女子还更胜几分。

见皇帝并没有答他,慕容钦哲侧过身。

一双眼神正正就和皇帝的双眼对上了。

皇帝唇边带笑,闲适而悠然。

“你吃醋了。”这时,皇帝看着他,笑道。

慕容钦哲撇了他一眼,伸手撑了撑略感酸痛的腰,上了榻。

他确实吃醋了。想到那塔塔莫哲在皇帝的寝宫一夜,他的心就十分不是滋味。

慕容钦哲经历了与纪连翰的爱恋,早已清楚感情中要的就是“彻底”二字,不能给任何第三者留下余地。

慕容钦哲一掀被褥,直直座跨在了纪连晟的双腿上。

柔软的亵衣的摩擦在彼此肌肤之上,发出“沙沙”的微微响声。

慕容钦哲略略的向前伸了伸腰背,紧紧实实的坐在了皇帝的双腿上。

几乎是一刹,他就抚触到了皇帝的反应。

“朕喜欢你这幅挺着肚子,还要争风吃醋的模样……”

纪连晟的笑意更深了,他侧过头轻咳了一声,伸出双手按住慕容钦哲在自己腿边的双脚,轻轻刮着他光洁的脚掌。

昨夜有没有临幸塔塔莫哲,纪连晟绝口不提。

但今夜……他却是真真正正想要这眼前人。

第九十五章(上)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正是两人坦诚相待的时候,纪连晟忽然心头浮现出一首小令。

这是坊间流传过的曲牌,在伶人中传唱的丝丝入扣、缠绵入骨。

纪连晟十分放松的望着眼前人,殊不知,这眼前人也十分凝神的望着自己。

想与君王共白头……,我一定是疯了,不是么……?

慕容钦哲越看着纪连晟年华盛放俊雅无双的模样,越看着他如此纯粹的审视着自己的眼神,越觉得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不那么真实……

他坐在纪连晟的双腿上,本能的感受的到他对自己身体的欲望。

欲望是不可自欺,也不可欺人的东西。

他喜欢自己……,不是么……?

慕容钦哲轻轻抬起手,压在了纪连晟的腿间,仅仅是稍稍用力了一点儿,皇帝的眉目就微皱了一下,紧接着,又舒展开了。

纪连晟毫无防备的被他这么把弄着,躺在他身下,这种巨大的冒犯,有生以来,也只有慕容钦哲一人做了。

“陛下,想我,是么……?”

慕容钦哲微微的前倾身子,缓缓的靠在纪连晟的胸膛上。

温热、柔然。

皮肤上沾着汗渍,带着一个人独有的味道和印记。

“是么?”

他探过头,吻上了纪连晟。

这个吻,有如天地初开一般的滋味。

真实、动人。

他甚至不用眼睛也察觉到了皇帝脸上那颗素日里沉睡的小小酒窝,似乎也在伸着懒腰。

呵呵……,慕容钦哲一抬手,摸着纪连晟的脸,向下,穿过亵衣,直至他的胸膛上。

那是一颗跳动着的心脏。

告诉世间任何人,时光,是有限的。

人寿,亦,是有限的。

此生共处的光阴,更因此而是有限的。

但慕容钦哲不介意……,即便就此一刹深深的相爱过,那也不负此生,不是么……?

与一个自己深深相爱的人。

深深……相……爱……的人。

“陛下……”他口中轻叹,手从身旁绕了过来,不知拿起了什么。

纪连晟沉醉若梦,猛的抬了一下头,才发觉自己的双手竟被慕容钦哲被什么瞬间捆住了。

柔软如锦,丝滑润然……是系床帐的缎带。

皇帝本就三两下被慕容钦哲快扒光了,这双手“唰”的被猛的系起,简直是一种巨大的冒犯。

纪连晟的意外瞬时变成了恼怒,身为帝王,他从来不喜欢不可控的感觉。

但慕容钦哲彷佛就是拿准了他会享受这番感觉,双手一系,他反而扑的纪连晟更紧了。

两人的胸膛贴着彼此,纪连晟喘不过气。

“你做什么……?”

纪连晟喘吁吁的问,双脚使劲一蹬,又怕碰到这身上之人的肚子。

“套马。”

慕容钦哲探下头,吻着他的耳垂,在他耳旁调情又似挑衅般,说的纪连晟心头瘙痒难耐。

“你还会这个?”

纪连晟一瞪眼,这素日里弱不禁风的人今夜是怎么了?居然对他用这招?

“打小就熟稔”慕容钦哲吻着他,一手摸着纪连晟的腰,一手向下伸进了他的亵裤之中,“十岁的时候,部落里每日有上百匹马,都是我套的。”

纪连晟被他拿捏着,偏偏是那最要命的地方,双手动弹不了,简直哭笑不得。

“钦哲……,嗯……”

他想翻身,可慕容钦哲实实的压在自己身上。

忽然间,纪连晟意识到,他是在报复自己……原来,他是介意昨夜的事。

人的情绪总要找到最直白的宣泄方法。

他这么“折磨”自己……,不就是在意?

“咳咳……”纪连晟被逗的不行,他清楚慕容钦哲对自己没有恶意,但他还是不喜欢这样,轻咳了一声,忽然伸起手,猛的将慕容钦哲的脸拉向了自己。

毫无防备的,皇帝雷霆一样的速度,将自己的舌头送到里慕容钦哲口中。

口舌交缠,滋味自不用说。

第九十五章(下)

“这么对朕……难道是想让朕生?”

纪连晟一个吻的间隙,笑问道。

这么对他,真想伸手揍这人的屁股蛋儿了。

未料想,他泰然自若的神情,倒是让慕容钦哲倾慕的有些无所适从了。

今日,无论从哪个一个角度,他都那么真实。

他见证了他的愤怒、痛苦、自责,他亦见证了他的沉静、温柔、包容。

慕容钦哲的长发疏密不均,俨若游丝一般撒乱在皇帝的脸上。

纪连晟一次一次将他吻的更深,更近。

他的舌在他口中,像要捣烂了似的发泄着他的“怒气”和欲望。

慕容钦哲双腿一跪,夹在帝王身侧,肚子正正的贴在纪连晟的腰腹上。

纪连晟似乎能感觉到那里不同寻常的蠕动……带着他的骨血的……小小生命。

顷刻,动容。

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双手在慕容钦哲的耳后已经解开了那缎带的束缚。只见紧接着,他双手下移,抚触到了慕容钦哲的肩头。

皇帝双手一推,在他肩头,力道用的恰恰好,在将舌头从他口中伸出的同时,将慕容钦哲的身体翻转了过来,放平在床榻之上。

纪连晟一手拿开手上悬着摇摆的丝带,审视着身下的人,慕容钦哲衣领大开,若隐若现开合的亵衣,一直裸露到了隆起的腹部上。

皇帝审视着他,面色严肃,却目中带笑。像是惩戒般的在问“你怎么这么坏?”

只见他双手分别一压,将慕容钦哲完全的掌控在自己的身下。

这一次,他没有去吻他的唇、或是他的脸、他的耳鬓。反而……一口就吻去了他潮热的腋下,带着幽然体味、毛发浓密的腋下。

敏感的神经瞬时就激发了慕容钦哲全身的每一处细胞,从发丝到脚尖,激荡而过。

皇帝本就是个温柔又敏感的人,在床上,这吻技必然绝佳。

他拨弄着面前如画一般的男子,享受着一个人在最美的年华里最独一无二的身体。

“呃——”在皇帝的抚触亲吻之下,慕容钦哲微微挺了挺肚子,那隆起的腹部,反复摩擦和想要穿破本就敞开的亵衣。

他敞开双腿,完全让纪连晟并入在了自己身上的空间里。

慕容钦哲口中的声音,回荡在纪连晟的耳旁,不断的敲打着他的神志。

他喜欢他的声音。

这是一种不可言说的动人。

“钦哲……”纪连晟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扶着他的腰,将他整整的抱了起来。

慕容钦哲像是突然被这动作弄的有些不适,他轻轻托住了腰,喘了口气。

腹中的孩子,不知为何,突然动的厉害。

“怎么了?”

咫尺之间,皇帝能够感受到他的呼吸和心跳,亦能感受的到他的情绪。

莫说山高水长,莫说旷夜无尽。

试问这世间,真有多少两心相知相许的人能一同共享这悠然月光。

慕容钦哲靠在皇帝的怀里,像是倚靠在瀑雨方止、初云乍霁的泰然山峦之下,亦像是座立于潺潺澄明、蜿蜒九曲的变换云水之旁。

正是年华如梦、纵然相对此间,奈何相思无尽。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

慕容钦哲伸手捧住肚子,缓缓的理顺了呼吸,忽然觉得,靠在纪连晟怀里,原来……是这么自然,而且惬意的事。

“他是朕的心上人。”

整整一日,他的神志还回荡在那殿中的震惊里。

皇帝当众的一句话,让他简直感到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不是么……?

在纪连晟的心头,慕容钦哲和胎儿的安危是头等的大事,因此,他宁愿压抑住自己的欲望,只愿他们平安。

慕容钦哲压过一波不适的感觉,越发向后、越发紧的靠在了纪连晟怀里。

他真的……一刻,都不想让皇帝离开自己。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这儿女情长,说到底只是日子的调剂。

“钦哲”

皇帝缓了缓,忽然开口了。

“嗯?”

慕容钦哲靠在他的怀中,分外享受这种安适。

“朕想告诉你”

纪连晟忽然顿一下,像是有些犹豫。

慕容钦哲沉浸在爱中,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皇帝的犹豫。

纪连晟看到慕容钦哲不断的伸手,轻轻的抚触着自己的腹部,十分自然的上上下下。

只是一个细小的动作,却让将要为人父的纪连晟陡然心生不舍。

他不愿离开慕容钦哲半步。起码,在他临产前的这段日子里……

但……

“朕想告诉你,过几日……朕要北巡了。”

纪连晟还是如实,对他说了。

慕容钦哲轻轻一愣,侧过头,问:“陛下……要去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

纪连晟握住他的手,在掌中把玩,说的十分淡然。

慕容钦哲一瞬就明白了。

在他生产之前,皇帝或许不在这宫中……

不……

一种莫大的恐惧不知为何打翻了今夜所有的柔情蜜意,他按住皇帝的掌心,问道:“陛下会带钦哲一起去?”

第九十六章(上)

“你想让朕带你一起去?”

纪连晟看着慕容钦哲侧脸,他的声音十分温和,这种口吻并不像是试探,却也不像在肯定。

慕容钦哲并没有和皇帝这模糊的立场过多周旋,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也知道该要什么。

“钦哲想跟随着陛下。”

说着,这腹中的孩子彷如有了感应,轻轻在他肚皮里翻滚了起来。

这男人孕子本就比寻常女子更加辛苦,诸多不适也都无从排解,随着胎儿越来越大,慕容钦哲下身这种似曾相识的隐痛,不断在被放大着。

而每一次,即便是胎儿小小的踢踏,都会让他好一会儿才能平复。

纪连晟已经料到了他的回答,但他的思虑不可能不慎重。

此去北巡且不说路途遥远,山峦阻隔,邻国边界之上的诸多危险。就是这一路颠簸,如何是眼下慕容钦哲的身子能够担负的了的……?

纪连晟一手环抱着慕容钦哲,一手移到他的腹部上,轻轻的抚摸他的肚子。

“朕觉得你的身子……”

他还没说完,慕容钦哲已然打断了他。

“钦哲能受的住,陛下。”

“让朕说完。”

纪连晟一句话,声音变得十分肃然,他的命令在这世上从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有了身子,诞育下这个子嗣,就是头等的大事……,此去万里之上,你眼下如何能够承受的了这等颠簸?”

慕容钦哲心头又一次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这种宿命的挑衅,不是简简单单说一句说“勇敢”就可以坦然面对的。

那一次鬼门关前的境遇,在棺材中神魂尽灭,苦苦哀求的经历……都成为了巨大的梦魇,终其一生,不曾消散。

“陛下思虑周全,但……钦哲觉得,若是陛下不在,钦哲怕是……”

他不想说不吉的话,这种一语成谶的傻事最好不做。可是……他心中的忧虑和恐惧,如何才能让这身边人知道?

“嗯?他会怕自己撑不过去?”纪连晟脑中忽然想到太医对他过的话,慕容钦哲的身子曾产育过,而且受过重创。

可他没有问过那些细节,也并不想知道。

只会徒然增添烦恼罢了。

“陛下……”

慕容钦哲忽然转了过身,几乎是跪在纪连晟身前,渴求的抱着他的双臂。

纪连晟又如何舍得和他分开呢?他十分怜惜的扶起了慕容钦哲,感慨道:“这不是能够意气用事的事儿,钦哲。”

“我知道……但我确实……”

慕容钦哲不愿在纪连晟面前伪装和掩饰,若说这天下有什么最能打动皇帝的,或许,也就是这份真实了。

他无法告诉皇帝他心中的阴霾与恐惧。

他也无法告诉皇帝他怕这生死一线的时候,全然找不到他的身影。

他更无法告诉皇帝他已经在心中这般发疯似的爱上了他……

爱——,上了他。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每次的分别,都像是命运对自己的凌迟惩戒。

慕容钦哲或许从未料想过,自己此生此世还能有这般的感情,更未料想过,这个人是大梁的帝王。

纪连晟抚摸着他的肩,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早已认命自己身上的担子。

他的地位注定了今生诸多的不得已。

他必须割舍很多凡人难以割舍的东西,这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感情。

可是,感情与感情之间,是有别的。

当他第一次在人生中感受到如此激荡神魄的爱时,一向果决的皇帝,忽然变得有些犹豫了。

这宫中,一旦他不在,慕容钦哲的处境确实莫测。

纪连晟沉吟一刻,忽然道:“明日,朕命太医来为你诊治,看看太医怎么说,如何?”

第九十六章(下)

皇帝的一句话,御医代诚天不亮就被拎到了长年宫。

隔着床帐为慕容钦哲诊脉许久后,代诚神色严肃且凝重的站了起身子。

清辽皇宫中的历代男妃有孕之后,除了皇帝的特许,所有诊治,都要至少隔着一层床帐。

纪连晟不愿打扰他诊治,一直坐在外殿候着。因为要早朝,他的时间本就不宽裕。代诚心里十分清明,一踏出殿门,跪在皇帝面前,只捡要紧的说。

“陛下,少使的心脉还是有些不稳,这会影响到胎儿的根基,若是体内气血虚浮……这样下去……”

纪连晟一身素然的白衣,这脸色相比那衣色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少使能和朕远行北巡么……?”

他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一句。

代诚如同其名,十分诚恳的摇了摇头,劝道:“回陛下,不可。以少使眼下的身子,能够稳住这腹中的胎儿已经十分不易了,长途奔波……怕是……”

前前后后已经这么多波折,慕容钦哲这有时像琉璃一样,一碰就碎的身子,实在也令纪连晟忧心。

身为帝王,他不否认想带慕容钦哲的愿望。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论国法家规,哪一条,都不曾出现帝王带着后宫北巡的惯例。

若是带着慕容钦哲,半路上他身子有变……又该如何是好?

纪连晟略略陷入了思索,代诚在一旁查看了一下皇帝的神色,忧心的道:“陛下近来歇息的不够,万万不可过于劳累……”

太医的眼神何等灵光,扫上皇帝一眼就将他最近做了什么拿捏的八九不离十。

他一句话就点到纪连晟近几日有些纵欲,倒是让皇帝分外的不自然。

纪连晟一挥袖,将这话题遮掩过去,只问道:“若是少使临产时,朕赶不回来……他会不会……”

纪连晟没有问心中最深的顾虑和担忧,只是点到为止,话说三分。

说实话,他也怕,怕会一句戳穿了宿命。怕会一句招惹到了神灵。

毕竟寻常女子正常产育都常会丧命,更遑论一介男子。

钦哲受过的伤害,若是终究不能够复原,而会在此次临盆时至他于死地,如何是好?

代诚在宫里沉浮的久了,深知这君心和天气没什么区别。

今日宠这个,明日宠那个。

元妃丧子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眼下,这皇帝却更担忧的是慕容钦哲腹中的女胎。

他正在踌躇间,慕容钦哲已然更了亵衣,一身水色闲服的缓缓走了出来。

自己的身子,难道需要这些外人来预测么……?

慕容钦哲听到了纪连晟在问什么。

可他就是想清清楚楚的告诉皇帝陛下,若是临产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便是自己陷入了万难之绝境。

他怎么能不在身边?他一定且必定要在自己身边!

“陛下。”

慕容钦哲径直就走到了纪连晟面前跪了下来。

行礼。恭敬。

一如所有人对他俯首遵从的那样,似乎可以任由他的无上权力摆布。

可偏偏,纪连晟早已领教了慕容钦哲那柔中带刚,百折不挠的性子。

“陛下该上朝了,不要为了钦哲误了早朝的时辰。”

慕容钦哲肚腹隆起后,跪下行礼已然有些吃力,他一字字说的大方清明。

纪连晟见他如此识大体,不争论,也不恳求,端的是极有尊严与主张,心头一热,越发的对慕容钦哲另眼相看了。

皇帝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挥退了代诚。接着,伸手就将慕容钦哲扶了起来。

兹事体大,并不需要这一刻就做决定。

但在隐隐中,纪连晟只觉得,越发、越发离不开慕容钦哲了……

他给了自己一种这深宫之中从未有过的真实和生命力。这种东西糅合在了他那不堪回首的经历和痛苦里,让自己反而更珍视他的善良和坚持。

“朕和你一起用了早膳再走。”

纪连晟听贺九说慕容钦哲近来食欲不振,早有些忧心,牵着他的手,一起向着侧殿已摆放整齐的餐桌走去。

第九十七章(上)

北巡的事已然经历了几轮朝议,各方面都已经准备的较为成熟。

离纪连晟上一次北巡,恰好过去了三年的时间。

这三年中,他的生活,他的家国,变化都是翻天覆地的大。

在大梁北疆几个骁勇善战部族世代盘踞着相当实力的战略要地。敌我之间,彼此常常互有消长。

但无论征战与否,边疆的通商是一定要开放的。互通有无,有时交换的是商品,有时交流的是文化。大梁国的盛世开放之姿,促使着各方钦慕发达文化的使者络绎不绝的来访。

一时间,万里疆野甚是繁荣。

而皇帝收纳男妃的本意,也是郭太后期望能与各部落以血缘的关联更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岂料春梦秋云,聚散容易。

这当朝皇帝却偏偏没将除了慕容钦哲的任何人,收入眼中,放在心里。

任性,总是要有资本和代价的。

身为亲王,纪连翰奉命封疆驻守西域,而这北疆浩大地界则留给了当朝皇帝一人查阅。

他纵然是这天下之主,却也是时间的仆人。

纪连晟忙碌的分身乏术,但不能推却任何一项他肩上担当的责任。

带着慕容钦哲去北巡,他心中自然有诸多顾虑,可是在利弊的反复权衡下,纪连晟渐渐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样的选择,是最能让他和慕容钦哲彼此安心的选择。

即便这个选择与之而来的,定是各种风险相伴。

可偏偏,人世间的爱情,就是这样。

思君不见君,蚀骨相思意。

恨难了,水长东。

生的是万里江山灵秀,奈何此心眷爱悠悠。

少看心上人一眼,怎么,就不是失魂落魄?

少吻心上人一口,怎么,就不是今日荒渡?

人生而渺小,却欲望浩大。寿命短暂,然则希求恒久。

如此而已,怎么,就不是荒诞?

皇帝在思量之间,忽然朗朗晴日,窗外就起风了。

纪连晟将目光挪向了窗外,远空中,一个纸鸢忽然在风中断线……飘远……

他骤然心头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仅仅不过半个多时辰,书斋之外就传来了疾速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近,便越有了几分秩序,直至他的门前停下。

一阵交头接耳,立马就响起了齐歌的声音。

“陛下,慈恩宫来报,太后方才摔着了。”

纪连晟眉间一凛,顿了下手中批红的羊毫,问道:“怎么回事?”

齐歌一努嘴,身边跑来报信的慈恩宫小太监便立即吊起嗓子禀道:“回陛下,太后是午后歇息时不小心从躺椅中摔下的。”

“摔的可严重?”纪连晟完全将笔架在玉笔山上。

“……”那小太监有些迟疑。

“但说无妨。”

皇帝的声音十分冷静。

“太医来瞧了,说……太后摔到了脑袋,疼的厉害……”

一句话,纪连晟就深咽了口气。

无论是真是诈,老娘的手段是用之不尽的。他身为儿子,孝字当头,难道真能不管不顾?

待皇帝一行人迅速赶到慈恩宫时,才发现,这区区一摔,倒是半个后宫都赶来了。

元妃首当其冲的坐在躺着的太后身边,端着汤药,嘘寒问暖。

右手边坐立着的,还有一个十分出众俊俏的身影。

皇帝用余光扫了一眼,便知那是可月部的泽于。

可月泽于。他上一次命塔塔莫哲来侍疾,这姿容更胜一筹、家势更高一分的泽于,大概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吧?

“母后,可还好?”

纪连晟两步上前,坐在了郭太后床榻的边缘。

郭太后被像粽子一样裹在一席锦被里,龇牙咧嘴的抚着后脑勺。

就是身上不痛的人,看见这幅表情都难免痛了。

想她这个皇宫中锦衣玉食多年,从未受过什么责难和波折的人,能摆出这幅架势,也算是够为难了。

元妃许久没有见过皇帝了,一见自己的夫君走了过来,立即就起身退到锦帐的旁边。

纪连晟的目光都在太后身上,只是象征性的对着元妃点了点头。

他不在的时候,有她替自己尽孝,怎么说,也算情理之中。

元妃一语不发神色害羞的望着纪连晟的侧影,以往,他们从来……没有这么生分过……

慕容钦哲在这后宫受宠的事情,她都听说了。

就连皇帝有多重视他腹中的子嗣,她也如数听说了。

一字一句,刻骨铭心。

她的孩子死了,她生命的所有希望都在这牢笼一般的境地里破碎了……

而有人,践踏着她的尊严和希望,就这么……浴火重生了……

是命么?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元妃望着自己夫君,心头突然悲从中来,忍不住抽出帕子捂住了鼻子。

纪连晟一见她哭,立即无端的就感到烦躁。

太后若当真“生死未卜”,这个关头乱哭,岂不是十分不吉?

“带元妃出去。”

他没有多想,一句话就对齐歌下了命令。

元妃赶紧擦擦眼泪,却已然来不及了,纪连晟摆了摆手,齐歌就立即上前请她先出去。

其实皇帝也没有一句责怪。

但元妃的心中,却压抑的更甚、更甚了……

这种连日的压抑,直到她踟躇的一步步挪回自己的蕙和宫时……

终于爆发了。

第九十七章(下)

月夜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一根稻草能压倒一只骆驼,一句话同样可以葬送一个人。

世事或许并非常人所想象的那样。

解脱有时未必等于怯懦,而是在五蕴六尘中彻彻底底的清醒了。

人间不值得。

若不是思芳打着灯,一点点的寻摸着找遍了园子各处角落,还真不知这失魂落魄的主子已在池塘旁的巨石后痴痴的站了这么久。

“娘娘,你在看什么……?”

她赶忙抽出手中的披风,给元妃披上。

夜色清浅,元妃看着池水中的莲,望着如镜水中的月,半响才道:“思芳,你想家么?”

她一句话,就直戳思芳的心窝里。

想家?她自小家里遭受了瘟疫,几经转卖才到元府做事,早已不知家的味道。

思芳伸手抚摸着元妃单薄的脊背,道:“娘娘在的地方,就是思芳的家。”

她们二人在这宫中相依为命多时了,说这些倒也不见怪。

元妃听了,脸上倒是起了一抹难得的笑容。

那笑带着自嘲也带着欣慰,五味陈杂。

对着自己的夫君,她已然不知道该如何陈情,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说什么都是不必要的。

他们二人确实没有山盟海誓过,但……多年的夫妻情份,到最后,不过几句话就撇的干干净净。

元妃的心……再也……无法复原了。

她无法拼复自己对爱情的憧憬,也不再有激情追求自己未来的道路。

高高的宫墙恍若狭小的宅笼,她进退已然不由自己。

思芳看了元妃一会儿,见她还是愣愣的站在水边,就有些着急了,说:“娘娘,我还是扶您回屋吧。”

元妃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只是脚下动了起来,随着思芳转身向自己的寝殿那方向走去。

清风怆然,吹拂在元妃的发梢,一丝白发赫然的飘了起来,在那青丝之中显得别样触目。

思芳伸手将她稍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遮掩了起来。就像她不愿意承认她会老去一样。

当她扶着元妃站上了寝殿的台阶时,她忽然转过身来,抬头望了望月色。

流云蔽月,大大的云团围簇在月晕之旁,如同山花烂漫,泛着绮丽的光彩。

若是乘风归去,会如何……

在这尘世便终能得到解脱……不是么?

当一缕清风吹皱了莲池水波的同时,只听元妃细声对思芳道:“你去一趟陛下的寝宫,请陛下今夜定要过来。”

思芳一愣,这……哪里的话?皇帝陛下日理万机,更何况,陛下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在蕙和宫过夜了……

元妃见她迟疑的很,只是笑笑,“你去吧,诚心请陛下来,若陛下不来……你……也就不必来见我。”

说着,她一脚跨入了自己的寝殿,双手在身后轻轻的将木门合上。

这宫中说到底也就是她二人的世界,元妃这么突兀的想见陛下,思芳心头除了委屈便是怜惜。

她手一伸,正想推开那木门,却在镂空的木格中看到元妃坐在梳妆台前,细细的梳理长发。

女为悦己者容。

若见陛下是她的心愿,无论如何,要为她尽力才是……

思芳不敢耽搁,看看天色,立即起身前去皇帝的寝宫。

只是未料想,真等到奔波至皇帝的寝宫时,宫中的侍从却一板一眼的告诉她,陛下已经歇下了。

思芳不信,天色还不晚,她站在殿门前张望来去,却无意间看到了几个白衣侍从簇拥着可月泽于从那偏径的长廊缓缓的走了过来。

那新入的男妃一身华服,在月下,在灯中,光彩绽放,照人无眠。

思芳少见过男人如此华丽的装扮,更少见过大梁国中除了女妃这般承宠的媚态。

想到元妃还在宫中痴痴的等陛下,她拉着一个侍从,使劲的求道:“大人,元妃娘娘今夜十分想见陛下,求您通传禀报一声!啊!”

她才双手一求饶那侍从,只见小侍从吊起眼睛,神色趾高气昂的道:“元妃娘娘若是想见陛下,就该自己来……陛下这会儿……”

他一甩眼神,正巧落在那众人簇拥踏入殿门的可月泽于身上。

早已新人换旧人,怎么,这戏码,不懂么……?

那侍从“嘿嘿”一笑,正是那宫中自古皮笑肉不笑的势力神色。

好脸色永远是给承宠的主子,至于这失宠的……能省就省了吧……

思芳怒火攻心,指着就喝道:“你们这些无耻的小人奴才!”从来在这皇帝的寝宫,这些人何时给过自己这般的脸色?!今朝不如往日!哼!

“陛下——陛下——!!!”

她刚高喊一声,齐歌就立马从殿中溜了出来。

御前行走,他耳朵和心思一样精明。

齐歌借着灯火一看,是思芳。心头大叹不好。

可月泽于是今夜郭太后下旨让为陛下侍疾,太后眼下且不论这慕容钦哲受宠的程度,博了老命,也要为可月泽于创造一次机缘。

纪连晟在母后床头不愿忤逆,这才勉强答应。

未料想,这人刚送进殿,思芳却在殿外大呼小叫。

怎么个情况啊……?

元妃难道还要搅这潭水不成……?省省吧。

“别喊,别喊!”总管大人冲着思芳比划着,快步上前,赔笑道:“在陛下这里,几时能这么没规矩?!”

思芳看齐歌这老东西还给自己几分面子,斜眉恶斥道:“上有天地,下有良心,你们这些人……这些人……一个个……一个个……”

她一气反而有些语无伦次了。

齐歌打断道:“有话好好儿说。陛下这会儿子没空。”

思芳气不过,说:“对没用的人,自然是没空!”

齐歌苦笑一下,不想和这个姑娘家胡搅蛮缠,陛下或许随时召唤,只问:“你来这儿,为何啊?!”

他一弓腰,话又问的十分温和,谦卑的姿态倒是顿时将思芳的火压下去几分。

“娘娘想见陛下。”思芳直抒嘱托。

“想见陛下,就自己过来嘛。难不成,还让陛下夜里亲自去?”齐歌动了动眉毛,眼珠子晃悠两下,讨笑道:“亘古也没这样儿的。”

思芳被他堵住了嘴,不想说大逆不道的话,但元妃夜里怅然失魂的神情,却实则让她有些忧心。

“齐公公,麻烦您了,去通传一下吧。娘娘是真的……真的……”

思芳噗通一声拉着齐歌的衣襟就跪了下来。

齐歌神色一怔,随即想起自己做过的缺德事儿,说到底,他是有愧于元妃的。

元妃落魄到今日这个境地,自己多少也曾推波助澜过。

“嗯”他思量了一下,终于点头道:“求佛亦要有诚心,诚意感动天下,你且跪在这里,容我去向陛下禀报。”

思芳一听,顿时感激道:“要多久,公公?”

齐歌沉吟,也不诓她,只是道:“今夜是可月殿下初次入陛下的寝宫,我尽量……快些就是……”

“好、好!”思芳心中惦记着元妃,对齐歌这句话简直感激涕零,连忙道:“我在这儿等着,您快些……”

说罢,只听齐歌“唉——”的叹了一声,在夜色中快步拂袖而去。

第九十八章

人的预感,有时出奇准确。

当纪连晟惊骇的看到敞开的殿门内,那具吊着的鲜活尸体时,他知道他将终生难以摆脱“歉疚”二字。

这不是仅仅是死亡。这是对他此生良知的鞭笞和惩罚。

纪连晟无法形容自己内心此刻的感受,只是望着那具艳丽着装的尸体,半天……生生迈不出脚步……

徒然。一切都是徒然。

齐歌和跟着在身后踉跄赶来的思芳看到这一幕时,似乎已经震惊的石化了。

皇帝站在他们身前,必然承受了更大的精神冲击。

没有一个人说话。因为没有一个人知道,此景此景,该说什么……

这是清辽宫宇,也是……“家”,不对么?

人的一生始于家庭,终于家庭。

“家”本应当是最温暖、最珍贵的字符,恒久刻于心间,令人流连怀念。

而为什么……为什么……?!

纪连晟的悲恸几乎无法掩饰,他不知向前还是退后,他突然转过身子,像是要回避般的弯下了腰,但……还是徒然。

齐歌站的近,他看到皇帝的全身都在颤抖,瞬时也怕了,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纪连晟却一把甩开他的手,他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像是想在人前想隐藏又根本无法处置情绪,只能又一次转了过去。

他抬起头,双眼通红的正视着他曾经的妃子坦然留给他的一幕。

谢幕。

夜风轻柔宛如呼吸。泉间流水叮咚,花香里带着蛙鸣。

本该是这清辽宫中景致最佳的庭院,这一刻,却犹如人间炼狱。

纪连晟终于用着极大的克制,向前走去。

一步步的,走向那曾经的枕畔之人身旁。

这无可想象的决然一幕,是对他手中权力和薄情寡义最大的嘲讽。

纪连晟没有想到,从来、从来也没有想过,这样一个温婉柔顺的女子,会迸发出以命相抗的勇气。

这是她对自己的惩罚,同样,也是控诉。

她穿着一身山川锦绣的艳服,华丽而夺目。

那袍子上绣着参天奇峰、旷世宿雾,有牡丹盛开、有清溪长流……景致错落,重叠生辉。

彷佛都是她来世一心想置身的地方。

她的眉目同样着着艳妆,唇上涂的颜色是自己一直最喜欢的……

纪连晟孤然的站在她身边。

忽然之间,不知为何,觉得人生一刹并不似真实。

生于死,究竟有多少区别……?

是否,只在呼吸之间?

一双刺目的白锦鞋,随着尸体的摆动,在纪连晟眼前晃来晃去。

那鞋十分洁净,没有沾染任何的瑕疵。上面绣着团簇的月白绣球花和青竹枝叶。

皇帝忽然想起来,正是眼前的女子曾经在床第之间,轻柔的告诉过他:若有来世,她必然要走一条一尘不染的路。

纪连晟深深的咽了一口哽咽又颤抖的气,抬起手,终于……摸上了面前那只鞋……

今生至此,路已尽。

来生不可知,亦愿莫重聚。

齐歌见皇帝站定,连忙退后去唤侍从处理眼前的惨剧。

思芳则拒绝接受这面前一幕,瑟缩着站在殿外……她如何也不愿相信,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天人永隔……

潮涨潮落聚散、花开花落有时。

人越是有情,便越薄情。

纪连晟感觉自己的神经都麻木了,他甚至觉得此情此景,自己连悲痛的权力都没有……

他是刽子手。而她没有做错什么。

温婉可人,身如白璧。

她用尽全心侍奉和取悦自己……,可为什么……自己就偏偏就不爱她呢……?

是造化弄人么?是么?!

爱情,从来不可能对每一个人都公平。

人之心,是最不可勉强的活物。

皇帝站在旷然的殿中,悲伤的不能自持,他不发一语,却比说话时的他更加令人恐惧。

齐歌带着随从很快就将元妃放置了下来,太医也奔赴而来。

但……一切,都太晚了。

她早已决意要离开这高墙的束缚,去一个自主意志想去的地方。

选择了死亡,也就选择了终极的自由。

春回常恨寻无路,

试问春辞我,向何处……?

纪连晟伸手将元妃抱在了怀里,目光凝视着她的模样,像是此生从未见过她一般,珍视。

她的表情很安详,嘴角还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一般。

完全看不出任何痛苦与挣扎。

她必定早已想好了……?

或许就在他抽身而去倾恋他人时,她就已经想好这一切了。

纪连晟从来自以为懂女人,但此生此世的这一刻,让他突然明白,他的感知其实这般的匮乏。

“芊芊……”

心中淤积的哀痛不知如何释放,纪连晟一手托着她的躯体,一手抚开了她柔柔的长发,露出了她完整的脸颊……

唤浮生一曲,愿伴月色,与玉人相忆。

人间寂寂,雾雨初积。

离索愁绪无遣处,正待来年春风笔。

扁舟一叶,逐沧溟远去,何人倚阑吹胡笛?

落梅轻,香雪径。

叹天穹不老,此恨无偿,依稀韶华鉴尘缘。

纸墨轻浅,不可,书昔年。

第九十九章(上)

就在慕容钦哲即将入寝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为低沉恍如呜咽的号角声。

入宫这么长的时间,他从来没有在深夜听到过这种声音。

声音,是能够传达信息的。

这号角声本能的让慕容钦哲心头揪了起来,活里雅正站在一旁侍奉他,见慕容钦哲神色骤然凝滞,连忙扶住他,关切道:“少使……”

贺九拎着衣服推门而入,快步过来。

“陛下?!”慕容钦哲心惊,怕是纪连晟出了什么事,脊背上汗毛都立了起来。

呜——呜——呜——,……

悲鸣的号角一直连吹了六下,贺九侧耳聆听。

“不是陛下,少使!这后宫大概有人丧了……”贺九一边披衣裳,一边道:“奴才立即就去看看,您先别急,别急……”

他到底在这宫内年月长,经历的事情也多,这六声的丧号通常是嫔妃才会用的。几年前宫中的老太妃丧了时,曾经也用过。

贺九这腿还没踏出门,曲六已经端着一盘铃铛进了屋,走到慕容钦哲的床边,“唰”一下就将那长长的银铃拎了起来,挂在床帐上,摇摆之间发出“铃铃铃……”的声响。

这是……?活里雅看着他,挑眉。

“宫中有丧事,这是给少使安胎的。”曲六是个机灵鬼儿,净数着他的主意多。

这条银铃带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搞来的,但这安胎的习俗,清辽宫中确实有。

贺九撇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这么莽莽撞撞的,别吓到了少使。”

“你倒是好多少啊?”曲六才不买他的帐,这人一咕噜从床上爬起,衣服都没穿整齐就急奔进来了,难道他不莽撞?

“你!”贺九真想赏他一个巴掌,可当着慕容钦哲凡是得忍耐,这毕竟是主子。

曲六得意的看看他,一副“你拿我没辙”的德行。

慕容钦哲已经换了入睡的长衣,坐在床边一手搭在肚子上,轻轻安抚里面的胎儿,他轻对贺九道:“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去陛下那里……”

“嗯”贺九点头,不再多言,速速就去了。

慕容钦哲侧过头看了看那“叮咚”作响的银铃,摸着肚子,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哦——”曲六一弓腰,认真的道:“陛下一早就让准备好的,少使刚有了身子,齐总管就已经遣人送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

这习俗,又是怎么回事?

不容慕容钦哲再多想,已经能听到长年宫墙外的急促脚步声和哭声。

深夜里,清辽皇宫,无一处平静之地。

前所未有过的惊扰让慕容钦哲感到十分不安,到底是谁出了事?…… 真的会是陛下么……?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有些感应,他略略皱眉,难耐的压下去了一波酸痛。

“是元妃。少使,元妃没了。”

几乎转眼间,贺九就从外快跑了回来,进门就向慕容钦哲回禀道。

元妃?!——

慕容钦哲震惊的站了起来。

怎么会是她?!

“少使!”活里雅生怕他站不稳,上前扶着他的胳膊道:“您别急,别急啊。”

慕容钦哲深知,在这宫中的所有嫔妃中,大约只有元妃在皇帝的心里,是不大一样的。

因为那一日太后的宴席上,他亲眼看到在她倒地时,皇帝一直护着她,寸步不离。

她为什么而死……?

想来这么年轻健康的生命,怎么会这么突兀的就消陨了呢?

“我要去见陛下。”慕容钦哲心头担忧纪连晟,说罢就要出宫,却让贺九生生一把拦住。

“您别去、千万别去。元家的人已经进宫了,您这么一去啊……”

贺九看了看慕容钦哲隆起的肚子,咽下去了下半句话。

在他之前,毕竟,这宫中只有元妃即将诞子。

从满心期待到支离破碎、再到香消玉殒,元家对这慕容氏的怒意怕是无可尽数。

“子嗣为大,少使,您要保重自己。”

贺九扶着慕容钦哲重新走回床边坐下。

可慕容钦哲这颗禁锢在长年宫七上八下的心,早已飞去了纪连晟的身边。

“陛下……”

慕容钦哲心中低叹,他透过窗户,向外看去,远处蕙和宫上空的灯火正是奇丽通明,与丧乐共彰。

第九十九章(下)

“陛下不是一直最宠爱娘娘的么……?啊!—— ……”

元枫跪在皇帝面前,与泪俱下,捶胸哀号。

他一哭这妹妹突然莫名其妙的没了,二哭至此元家在这宫中的乘凉大树彻底倒了。

到底此时此刻哪个缘由的份量更重些?反正一起搅合在心里,已经说不清了。

元妃已在蕙和宫中入殓,人就放在殿中她离世的地方。宫里礼官行事迅速,不过一个时辰内的时间,一切都在默然中打点的井然有序。

此时,倒是只有元枫那震天的哭号声,显得过分凄凉而好似伪装。

纪连晟一语不发。他坐在椅中,而其他所有人都跪着。他像经受了莫大打击的任何常人一般,面色惨白,显得有些憔悴。

皇帝的眼睛里,说不出是光还是泪,反正,一直亮亮的。

这是他所没有想到的结局。

他以为这普天之下最尊贵昌华的宫廷应该会是她最好的归宿,他以为他的冷落她终究会习惯并且继续生活,他也以为这么多年来,他真的……不曾亏欠过她……

但他错了。

她要的是自己的全部,不与任何人分享的全部。

真傻……

这怎么可能呢?

纪连晟心中又痛又懊悔,在这人世间,夫妻一场,到头来,他给她留下的最后五个字,居然是“带元妃出去”这冷冷一句……

不……

“陛下你说我们元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陛下!都说‘诗书传家久,忠厚继世长’我们元家世代为朝廷效命这忠心天地可鉴啊……陛下一次罢相了老父不说,谪贬了臣不说,怎么连臣这唯一的妹妹都……都……”

元枫鼻涕眼泪一并像河一样往下淌,能在皇帝的面前直抒胸襟的机会不多,谪贬之后就更是难得。再者,元妃的突然死亡简直在道义上让人理直气壮,不吐不快。

“娘娘是最在乎家里的,看到如今元家如此凋敝的模样,就是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元枫只顾自己哭着、喷着,完全没有看到皇帝指向自己那发抖的手。

纪连晟冷眼看着这个节骨眼儿还顾着为自己捞好处的国舅爷,一手指着他,气的浑身发抖。

过了半响,他才最终憋出了一个字。

“赏。”

如今欠了你元家一条命,你元枫想要什么,朕赏你什么。

可无论赏你什么,芊芊都再也回不来了……

纪连晟忍住泪,一抬头,又看到了那该死的房梁,那了结元妃性命的地方。

她何以这么决绝?……

她并不是想死。而是想一辈子,惩罚朕,不是么……?

元枫听皇帝的一个“赏”字立即浑身打了个激灵,正欲开口问赏什么,却只听侍从快步来报,太后驾到。

元妃是太后当年指定给皇帝大婚的。

如今居然在宫中出了这种祸事,别的没受过宠的都活活好好儿的,这受宠过的又究竟是怎么了?郭太后实在心里添堵。

这一笔,自然又给慕容钦哲记在头上。

皇后乌禾氏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太后,两人一并入殿,走向了皇帝所在的地方。

齐歌见状,连忙上前引元枫赶快先出去回避。

可元枫还没听完皇帝到底要赏自己什么,哪甘心这么快就滚出去,正欲扭捏,只见皇帝对自己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

圣命难违,只好如此。

郭太后没兴趣看入殓了的元妃,她心中关心的只有自己的儿子。

这后宫中女人有的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哀家早告诉过你,这后宫里,不可情有独钟。”

郭太后几步走到皇帝的身边,对着纪连晟长长的叹了一句。

纪连晟虽是帝王,此时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木讷的听着郭太后教训,连反击的立场都没有。

的确,如果他这段日子,不是如此独宠慕容钦哲。

这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

如果他不是那么狠心的要了元妃腹中的孩子,又让她眼睁睁的看着男妃孕子,或许……她就不会走向绝路……

可她究竟为什么要选择死?

这天下之大,人心之广博,何以容不下这区区光阴的波折?

“朕无法勉强自己的心。”

纪连晟沉默了很久,忽然一句话,让郭太后和皇后却都更感刺痛。

他的声音缓缓的,听似无力,却实则充满力量,像是一个人在体验过巨大的绝望和醒悟之后,焕然的心声。

“这些年……朕做了很多勉强自己的事……”

皇帝站了起来,一步步的向元妃的棺木旁走去。

“朕虽然不喜欢,却都很尽心去做了……”

“但这情爱……”

“却偏偏是,丁点儿勉强不得……”

他在元妃的棺木旁站定,一手搭在棺上,双眼就这么直直的看着恍如沉睡的她。

如此年轻、艳丽的生命。

他有泪,但不想哭。

因为帝王从来不能后悔。

“是朕负了她……”

皇帝深深的一叹,像是将此生所有凡间的姻缘都化为轻尘那般,凄然。

第一百章(上)

风未停,命无定。

哥舒宝珍骑着一匹高头枣色宝马,跟在纪连翰的身后。

她看自己夫君的眼神,就像仰视面前的一座雄踞巍峨的山一样。轻柔,诚恳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倾慕。

有些人,生来就是被仰望着的。

都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然而大多数人此生也都只是沉湎于肤浅的表象之中,无意深究。

哥舒宝珍就这么在身后望纪连翰,望着他,沉醉在一厢情愿的倾慕中,沉醉在两人终于“携手天涯”的自由与豪迈之中。

离开清辽城,于哥舒宝珍而言,简直是人生幸事!摆脱了纪连翰的那些妾侍们,于哥舒宝珍而言,更是人生快事!

造化。终于能和王爷如此独处,不可不谓是命中修来的福分。哥舒宝珍异常珍惜。

纪连翰粗着马鞭,站在山崖此处的尽头,远望着莫测的前路,眺看着面前的川道,寻索着接下来该走的方向。

恶风大雾,才刚刚散去,川道中杂乱交错的路途渐渐显现出了模样。

西疆封疆的这一路,越向西,也便越难行。

但走的越艰险,却越激发了纪连翰心中的斗志。

而且,匆匆一路赶行,风雨兼程,历经波折,倒是让他对自己的王妃有些另眼相看。

她不诉苦也不娇柔,踏上马背,便尽是一副草原儿女果敢飒爽,勇于挑战的模样。

纪连翰娶了她,但从来没有真正的认识过她。

“王爷,向西,应该还要穿过两条狭长的川谷弯道,才能到吴冲州。”

一旁的副官李浦拿着一张泛着黄边儿的地图,展在纪连翰面前,反杵着马鞭的铁柄,在那地图上点给纪连翰看。

“王爷,这山谷中的路交错复杂,若是走错了,恐怕咱们一行人会耗掉更多的储备。”

李浦说着,有些微微皱眉,他细微的表情表达了他内心的顾虑,因为他们一行人被这大雾所困,在这山中川道里已经行走了六日了。

水和干粮都是有限的。人不可能用贵重的金银来果腹。

纪连翰行军打仗多时,如何不了解这其中的厉害,再说,他的王妃还跟着他一路同行。这细皮嫩肉的姑娘可不比从前那些粗糙的汉子,对这严酷环境的忍耐,应当是有限的。

哥舒宝珍任马蹄踢踏,见纪连翰和李浦在前面商议了半响,知道他们或许遇到了难题,连忙放松马缰,骑着马走了过去。

“王爷。”

她走到纪连翰身旁,十分温柔的一句。

纪连翰已见惯了她的彪悍,一下这么温柔,反而弄的有些不大习惯。

“王爷是有什么顾虑么?”

哥舒宝珍昨夜大雾时就已经知道他们或许迷了道路,这儿嶙峋乱石鬼道彷如迷宫一样,加上极度恶劣的天气说来就来,吴冲州的据点在六日后,似乎还是遥遥不可企及。

纪连翰转头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王妃在人前应有的尊重,道:“这份地图似乎不够详尽,我们决定经过这段路——”他伸手一指,让哥舒宝珍看的清楚,“向吴冲州前行。”

哥舒宝珍探过身子,看了看那地图上画的山峦和道路,点头道:“王爷说的是,这条道看起来不错,但若是确定这条路一路上有水源相伴,便会更好,对么,王爷?”

她一句话倒是点醒了十分疲惫的纪连翰,他点点头。李浦听罢,也十分赞同,道:“王妃的极是,但这里乱石林立,几乎没有成材的树木,也没有川流,判定水源是极为复杂的事。”

哥舒宝珍在大漠中生活的久了,对于这种逐水草而居的部族而言,寻找水源本就是最擅长的本领之一。

“那王爷不如让宝珍去找?”哥舒宝珍对着纪连翰一笑。

“你?”

纪连翰惊讶。他无意将自己的王妃推出去做这种事情。

“这乱石道相传常有劫匪出没,你在这里呆着。”

纪连翰一句话便淡淡的否了她的提议,接着他掉转马头,带着李浦亲自去寻找水源的痕迹。

他们必须找到正确通向吴冲州的路。

大雾刚散,谁料风沙又起,瞬间刮的东西不分,南北无明。

没有太阳,辨别方向在这乱石道中便是极为困难的事情,若是夜空再不明朗,那便是陷入了绝境。

“该死!”纪连翰一咬牙,迅速带着李浦就冲下了扎营的悬岗山崖。

哥舒宝珍一脸绯红,立在风沙里猛回味王爷的那句——“你在这里呆着。”

一句粗糙的命令,在她心头已然变成了热腾腾的情话,余味悠长。

万里扬沙,风尘迷世的境界,这个女子竟全然不顾。

哥舒宝珍轻轻一笑,抚了抚马鬃,心道:我想要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

第一百章(下)

乱石道中,沿路很难寻找到成材的树木,甚至连草都难以寻觅踪迹。

在枯沙荒野中寻求水源从哪来,无异于缘木求鱼的艰难。

纪连翰与李浦一起巡查了半响,却还是一无所获。地上的爬藤植物赖在沙堆乱石中,十二分顽强,拽起了枝叶却摸不着根,撅地几尺却还是层层坚硬的岩石和沙土。

寻常行军的经验告诉纪连翰,长时间的远离自己的大本营是一件危险的事。

尤其在如此陌生和莫测的环境里,更是要不得。

“先回去。”他非常失望的撂掉手中蔫巴的植物,站起身,一跃上马。

“王爷……再找找,或许……”

李浦还是有些不甘心,俯下腰背在摸索着,也不顾这天昏地暗的风沙一次次永不疲惫的卷来。

向前几步,他突然又拽起一撮根茎十分厚实的植物,“唰”的拉了起来。

果然,盘根错节,秘密絮絮。那根下一层土拨开,在石头的狭长缝隙里,居然有一汪水流。

“王爷!看那!”

李浦一喊,纪连翰心头一震,马上走了过来。

是水,没错。

他们一起拨开上面裹着土渣的碎石,看到了石缝中蜿蜒的水流,那水流虽不大,却十分绵长,指向纪连翰的身后的方向。

纪连翰掏出那地图,随之又在身上摸出一套黄铜质的纤细工具,在那地图的图面上,点了又点。

若这里有水流,而整体的地势是这样……那么向西的方向,则应该是那边……纪连翰默念着,伸手对着前面比划了一下。

日光全然无踪影,天幕阴黑,笼罩无垠大地。

嗯。纪连翰终于点了点头,差不多。

即使这川道之中如此凌乱诡异,只要坚定前行,一定能够抵达吴冲州。

自从离京后,一路封疆,皇帝剥除他几乎所有的兵马,随行的人不过几十,这其中大部分还都是家丁。

皇帝断除了他造反的实力,放任他到边疆去自生自灭,自起一番事业,也算是留下他一份来日抗衡的心力。

没什么。就算他要了自己的命,也没什么。

纪连翰心中冷冷的想。

这兄弟之间,亲则血浓于水,疏则恨似仇敌。能够周旋的余地,全都仰仗于彼此心中最后一点儿温情。

他既然不能造反,若要活命,便只能臣服。

大抵确认了方向后,纪连翰便迅速带着李浦返回山崖的营寨。

他们走的有些过远了,远的有些让纪连翰感到不安。

这吴冲州之前方圆将近千里的乱石道,是入西疆门户有名的丧命岗。

路侧横尸,绵延百里,实则令人惊悸。

一入荒蛮之地,便要赌天、赌地、赌人、赌自己。

纪连翰从来行军都是众人簇拥来往,即便是轻骑深入也有精锐的兵力,但这一次……

两人刚刚绕过一处巨石遮挡,看到那远处的山崖高岗时,与之而来的,却是一阵阵嘶喊和惊呼。

不好!纪连翰目光锁定了一刻,立即大喝一声,纵马狂奔了过去。

“驾——!!!”

“救命啊!!啊——”

家丁此起彼伏的呼救声,刺痛了纪连翰和李浦的耳膜,两人抄着兵器迅速驾马爬上了山崖。

却见那一队拿着长刀的蒙着汉,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将自己的队伍洗劫一空。

家丁东倒西歪,仅有的卫兵都在忙着火并。

纪连翰冲入敌场,扫了一圈儿,没有见到哥舒宝珍。

哥舒宝珍的侍女抱着一个紫色的包袱,歪倒在山崖旁,奄奄一息的呻吟,像是受了重伤。

“王妃呢?!”

纪连翰心头一恨,猛的抽出佩剑,就划过了面前劫匪的头颅。

“哗——”一声,血气喷涌。

身背黄金的无头尸“啪”一下,歪倒在了地上,金色的元宝呼呼的滚了一地,散落的有如敌人的士气。

纪连翰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铁血狠厉模样,一下将山岗上的气氛完全凝结住了。

除了恐惧、就是窒息——

劫匪们似乎一辈子游荡在这荒蛮之地,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凌厉威武模样的男人。

震慑人心。

“快走!快!”

一帮人说撤就撤,像卷风一样,“唰”—— 的逃窜开来。

纪连翰顾不上去追这些乌合之众,而是疾步到那侍女身旁,拽起她,喝问道:“王妃呢?!”

他一瞠目,倒是把那半死的侍女,更要吓魂魄乱飞。

她艰难的捂着胸口,指着那山崖边际的方向,咬着嘴唇,断断续续的道:“那边,王爷……那边……”

哪边?!

纪连翰一把放下他,追到那山崖边上,向下看去。

矮矮团簇的树影摇动。

其他,什么都没有……

“宝珍!!!——”

一声嘶喝,震响天际流云。

——第七卷·完——

第八卷

第一百零一章(上)

人间万事难忘,唯是轻别。

离鸿去,山河远,香浮九州。

身如梦,长啸亦无声,唯将等闲佳年寄春风。

来日罢却斜阳,抛玉簪,换来锦书细细看。

镜里流月花树,水中清光天幕。

疏烟云散,待鹊桥重遇,相见犹欢。

思芳跪在纪连晟面前,鬓上插着一朵莹洁的素花,眉目轻然,眼睫低垂,透着莹莹的泪。

“陛下,娘娘这一世,到最后想要的……不过是自由。”

思芳叩首道:“奴婢想斗胆……请陛下成全娘娘的心愿,让娘娘归葬故土江南合州。”

自由……?多么美好的一个词儿。

若是一个人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能够的得偿所愿,获得所想要的终极自由,这……也未必不是幸事。

这种请求在宫中,纪连晟听的多了。

历代老死宫中的宫女不计其数,人没了,也就拖出去随意葬了。生死泯灭,无人知晓。

真能魂归故里,那都是相当的恩典。

可元妃已被擢为皇贵妃,她的地位和尊崇在这宫中已然仅次于皇后一人。

她是他的嫔妃,此生此世如何能遁逃的出他的掌中山河?

“她对你这么说?”纪连晟神色清冷,凛凛不可冒犯。

思芳经历了这两日大开大合的生死洗礼,似乎勘破了许多,与皇帝说话的时候也不似曾经那般低微和恭敬。

“不”思芳摇摇头,道:“这是奴婢自己的想法。”

“你的想法……?”

一句话,听的纪连晟来气!

他能忍着耐心在这儿听一个婢女的请求,已然是恩赐了。他的嫔妃葬在哪里,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低微卑微的婢女来指手划脚?!

思芳心里明白,这是大不敬的恳求。但她确实想为元妃,试一试。哪怕……危及自己的性命,也要试一试。

她忘不了元妃那种想挣脱这种种桎梏的深深渴望,她忘不了她的眼神,更忘不了她决绝赴死时的义无反顾。

即便这宫中有千万种束缚,奈何一个人不在乎……?

都说,有泪不轻弹,巨大的隐忍之后总是伴随着深刻的感情。皇帝忽然之间,有些明白了什么……

但,这是对一个帝王威严的无形挑战。

“她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人。”

皇帝一句话就为元妃最后的归属做了定夺。

这天下间,如今还没有一个人可以忤逆他的决断。

他百年之后,要与她合葬。

生同寝,死亦同穴。天上地下礼法皆在,没有理由让她落单一人。

即便她给了自己此生以来最大的难堪与惩罚。

思芳抬起头,眼中含着的泪终于是持不住了,嘀嗒嘀嗒的一点点滴落。

“陛下,那不是娘娘想去的地方……”

她一句坚持,让纪连晟蓄积多时的猛烈怒火终于爆发了出来。

皇帝声色俱厉的怒斥道:“朕是她的夫,亦是她的天!她想去哪里……?!嗯?!”

纪连晟在宫中少有如此大动干戈的时候,但与元妃的诀别似乎触动了他深深的软肋 —— 一介看似呼风唤雨的帝王,在生死面前居然如此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

“她哪也不能去。”

皇帝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字让思芳听的清楚。

今生他确实负了她。而且,无可偿还。但他不会放了她,永远不会!

思芳见如此恳求面前的帝王根本无用,他在气头上,完全不允许任何人挑衅自己的威严。

至高无上的权力能让人低头,但却无法泯灭一颗跳动的真心。

“如此……思芳愿为娘娘殉葬,请陛下成全。”

思芳不再多说,一鞠躬,便叩拜在了纪连晟的脚下。

“好、好的很——!”

纪连晟见这一介婢女都有胆量如此将他,长眉竖立,气的胸中炸疼。

他是昏君吗?自他登基以来,殉葬过任何人吗?!

“齐歌!!”他语气狰狞,一声带着极度愤怒的呼喝,齐歌赶忙从殿外奔了进来。

“赐死她——赐死她!!就现在!”

岂料皇帝的话还没说完,唇角一白,脸已经突然变了颜色。

齐歌大惊,看着眼前皇帝摇摇欲坠的身子,连忙伸手扑上去捞。

“陛下!!!”他惊呼道。

第一百零一章(下)

“咳——咳咳……,咳——”

皇帝再睁眼的时候,已然躺在了自己的寝榻上,周围密密麻麻的站着医官和侍从。

他缓了缓神志,似乎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抬起手,轻轻的靠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陛下醒了,太后。”

太医一句话,郭太后不知从哪里立即走到了床边,她望着自己儿子的眼神显得非常担忧。

“陛下可觉得好些了……?”

人看他人到了生死攸关的境界,便总会变得充满同情和怜惜,何况是生身母亲。

纪连晟十分不喜欢这些人簇拥在这寝殿内,像观赏猎物一般围着自己,极是冒犯。

但……他眼下似乎连动一动手,都十分力不从心。

皇帝猛吸了一口气,却只觉得胸肺拥堵,再努力提气,吸气……反复几次,竟是将自己呛住了。

“咳咳——……”他吃力的咳了几声,对着齐歌伸手指向床榻对面的窗子。

齐歌立即会意,迅速过去开窗。

纪连晟闭上眼睛,又平复了半响,才沙哑的道:“好些了……”

话音刚落,他便紧接着道:“都散了,退下……”

皇帝说的话,每个人都听的很清楚。太医首当其冲便退了下去,几个嫔妃、侍从,紧接着都一一奉命退了下去。

殿中瞬时比方才不知空荡了多少。

郭太后正欲再开口,却听皇帝又道:“你也下去……”

儿子的话音虽轻,却十分决然。像是在两人之间早已划下一条再不可弥合的鸿沟。

眼下说什么,似乎也都多余。用过药的皇帝,需要的是多休息。

郭太后对齐歌使了个眼色,叹了口气,这才慢慢的站离了皇帝的床边。

清风倏然就从窗外吹了进来,拂过窗纱,吹皱床帐,扫在纪连晟的眉目上。

窗外枝蔓葱翠盈盈,随风摆动。

纪连晟的目光定在那枝叶上半响,不知在想什么,一语不发的躺在那里。

“陛下,是不是要传少使过来?”

齐歌凑过来,问的不失时机。

想来这眼前的病人,此刻最想见的该是慕容钦哲。

未料想,纪连晟听后半响没有回答,一段难堪的沉默之后,他说:“不必了。”

元妃的死对他的冲击,不可言喻。

而慕容钦哲的存在,更深刻的加深了他心中的歉疚和负罪感。

身为一介帝王,他能俯首指点江山,却难以纵马超越凡情。

不可谓不悲哀。

“带思芳来……”纪连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撑着床榻坐了起来。

他回忆起当时思芳跪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他回忆起元妃走时的那身山川锦绣的华服。

他回忆起……曾经……在这宫闱中很多很多的点点滴滴。

“是,陛下。”齐歌立即前去张罗,心中大叹:还好啊、还好。

看来皇帝并无意将她置于死地。

思芳很快就被带了上来。因为粗莽对皇帝的顶撞,郭太后早已命人将她捆了起来。

纪连晟靠在榻上,看思芳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像个粽子一样被送了进来,不禁皱眉。

“松绑”,他心头厌恶,轻道。

“陛下……”

思芳对自己惊扰了圣驾感到异常不安,入宫这么长时间,她从来没有见过皇帝如此暴躁和脆弱。

皇帝昏厥过去的一刹,她几乎觉得天都塌了。

“朕要让你出宫。”

纪连晟一句淡淡的话,却像是在思芳面前打开了壮阔山河。

“你去带几件元妃的衣物,出宫。”

说着,纪连晟又咳了起来。

思芳跪在皇帝的面前,匍匐而泣,这是她未曾料想过的命运。

“她想看的,你替她去看。”

皇帝艰难的喘了口气,最后一句话,让思芳本就凄惘的心头……更破碎了几分。

第一百零二章(上)

慕容钦哲站在池塘前,用手指捻开手中的鱼食,一点点儿的撒在水中。

一只只锦鲤“突、突”的从水面跃起,反复咀嚼着鲜美的食物。

不料,那鱼群中一只黑色的锦鲤,为何突然在游弋中翻了肚皮,圆鼓鼓的缓缓转了一圈儿。

然后……不动了。

慕容钦哲的眼皮一跳、又一跳。

这是怎么了……?他心中沉下一股气,担忧却又无能为力。

皇帝的那边,究竟怎么了……?元妃故去后,这几日,竟全然没有消息……

慕容钦哲凝视着浮浮沉沉的锦鲤群,从水面的倒影映像,都能看出自己的肚子这几日又大了一圈儿。

他捶了捶腰,从池塘旁踱着步子走到庭院中间,看看低沉的天色,这心就莫名的越发空了。

“活里雅,随我去陛下的宫中看看。”

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将活里雅唤了过来。

活里雅并不知道这样合适还是不合适。大梁皇帝素日里对少使体贴,他看的到。但自从元妃逝去的几日,皇帝就未曾踏入过长年宫半步……,这又说明什么?

可他毕竟是仆从,拗不过慕容钦哲,便还是跟着去了。

两人一路沿着宫中的长廊行走,宫中很多地方都挽着素帐,而长年宫里里外外却一直陈设如常。这或许,还是皇帝的恩典吧,慕容钦哲想。

直至踏入皇帝的寝宫之前,慕容钦哲都在设想今日见到那人时,彼此都会是什么模样?

那一日床第之间的柔情欢好,那一次彼此体温的交融……,他究竟想不想自己……?

谁料,天意难测,相逢不如偶遇。

刚刚走到纪连晟的寝宫门前,正巧遇到了皇帝的御轿回来了。

“陛下到——”

司礼太监的一句高声禀报,慕容钦哲心中颠簸,连忙转身看向了身后。

皇帝穿着一身刺眼的白衣,发髻高梳,简洁的扎着一根白玉簪。

他只撩了那人一眼,慕容钦哲原本忐忑滚烫的心,立即就凉了下来。

因为皇帝看他时,根本没有表情。

纪连晟匆匆的看了慕容钦哲一眼,就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直接踏入了宫门。

慕容钦哲呆立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似乎他做什么说什么,在此刻都是不恰当的。

可奈何,他心中这生生起了的思念之情呢?

活里雅见皇帝如此冷淡的给主子难堪,怒意涌上,对着慕容钦哲道:“少使,咱们回去!”

且不说这几日慕容钦哲担忧的食不下咽,睡不安寝。就算看在他孕育子嗣的份上……,这大梁皇帝如何能翻脸就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慕容钦哲罢却他的鲁莽,细细一想,说道:“这几日陛下一定劳累的很,我想去看看。”

爱,总是卑微的。

当一个人爱上另一人的时候,从来不可能是趾高气昂的面目。

北巡的事情,如何能没了下文……?

如若他要去北疆,自己也一定会随心跟去,丝毫不让。

活里雅见痴人拦不住,叹了一口气,只能妥协,上前扶着他。

皇帝的侍从见状,也没有一个人赶上前拦慕容钦哲。谁都知道,这慕容少使是陛下近来的心头宝。

才入了庭院,就见纪连晟抱着细云公主在说些什么,身旁还站着大皇子纪连尚。

原来孩子们都在院中等着他。

他是个慈爱的父亲,也是个英武的国君。慕容钦哲站在远处,就那么静静的欣赏着自己的心上人。

忽然之间,就觉得腹中有什么感应的在动。

他不想打扰纪连晟分毫,只想看到他,好好的、健健康康的。

谁料这时齐歌走了过来,在慕容钦哲身旁行了礼,轻道:“少使,陛下不想见任何人,您还是先回去吧……”

慕容钦哲一愣,敏感的自尊像是被什么刺伤了一样。他就是这齐总管口中的“任何人”么……?元妃的事,纪连晟在迁怒着自己么?

疏远如此,世事难料啊。

第一百零二章(下)

可世事再难料,也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慕容钦哲一撩袍,就在原地跪了下来。

活里雅看着就急了,上前劝道:“少使,不可这样……唉……”

这慕容钦哲眼下有着身子,齐歌也生怕闹出什么事连累了自己,忧心道:“少使要顾虑周全,不可意气用事啊。”

只见慕容钦哲神色清明,你皇帝不是不在乎么?如此,甚好。

纪连晟抱着女儿,一手摸着纪连尚的小脑勺,刚刚一转身,眼中余光即扫到不远处慕容钦哲跪在那儿,活里雅和齐歌急的直转圈儿。

“祖宗啊……祖宗!”

齐歌嘴中叨叨,真是拿这软硬不吃的慕容少使没折好。皇帝的圣命是你能这么将的么……?

但慕容钦哲心里明白,纪连晟是气他,更是气自己。

说来这满心的自责和苦楚,总要有发泄的地方和人不是?他不能责难自己,便只能选择疏远。

可是……疏远……?

不……

慕容钦哲微微仰头,想起那一夜纪连晟捧着自己脸十二分珍惜的吻了又吻。

让他整个人这些日子。都似乎还回荡在那吻的余温中。

一转眼……,事异人非了么……?

纪连晟心中一叹,却不想在慕容钦哲面前妥协,抱着细云公主就进了屋中。

齐歌见状赶忙要过去伺候,临走又对慕容钦哲叮嘱一句道:“陛下不喜欢这样,少使,千万……千万别……”

慕容钦哲哪里不明白纪连晟身为帝王,不喜欢人忤逆?

但他有选择么?有选择么?!

他的心不能呼之而来挥之即去,任人揉搓。

活里雅站在他身边,完完全全对这大着肚子又一意孤行的主子没了脾气。

他在慕容部伺候过三年慕容钦哲,对他的一根筋吊死的脾气秉性那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只是如今他身子特殊,直让活里雅恨不得自己去为他承受几分。

窗外一支斜竹,清朗摇曳,独然于世。

纪连晟陪着孩子玩了半响,吩咐侍从们一一送了回去,天色已然就将暗了。

净玉墙的照壁在初上的第一抹夜灯旁,熠熠闪烁着焕然如昨的光芒。

清辽宫中绵延不绝的人与事,几百年间,都不过像是在这净玉墙前走了了过场。

转眼,灰飞烟灭。

几度东风吹世换,千年往事随潮去。

纪连晟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稳着心性写了几幅字。

他不喜那过于浮华迤逦言之无物的悲春伤秋,倒是对古人深入经法的碑贴情有独钟。

舒笔恍如飞龙在天,折笔即若江河横断。

纪连晟下笔一行,看了良久。

情存妙法故,身心无懈惓。

莫名的,心头一动,却生生惦记起了那窗外的人。

慕容钦哲还在么……?

他并非不想说,而是实在不知说什么。

“齐歌,钦哲……?”

纪连晟搁笔,转身即问身旁的总管。

“陛下,少使还跪在那儿,唉……”

齐歌几步上前,挑开门帘一张望,赶忙闪过来回话。

这慕容钦哲的拗劲儿,今日他可算是领教了。

皇帝一凛神色,又恼又气。这人怎么偏偏不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打算?!定要为难自己才舒坦?

他一甩袖,快步就绕过净玉墙,冲着殿中的内廊走去。

齐歌刚要跟上,谁知帝王不知怎的,又突然转身绕了过来。

皇帝在门前顿了一下脚步,终于,还是走了出去。

月下安然,华灯初上的时候,这庭院里的景致更是怡人。

慕容钦哲还是远远的跪在那里。

有如一尊雕像,不移不动,心神安定。

他这是在将自己?还是……只想陪着自己?

纪连晟缓缓踱着步子,向着那眼前人,就这么,一步步的走了过去。

第一百零三章

雨,毫无征兆的下了起来。

忽然之间,天地幽暗。

慕容钦哲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看向面前正对着自己走来的人。

庭院中的灯被风雨吹的飘摇,莹莹宫灯中,灯花一闪一闪的,像是心头的跳跃。

齐歌抽过纸伞,“啪”的就给纪连晟撑了起来。

皇帝的脚步没有因为风雨而停歇一刻,他的步伐虽慢,却只朝着一个目标而去。

慕容钦哲跪在雨中,就那么直直的望着面前人。

万里翻山越岭、横渡江海,在人世沉沉浮浮中如此寻觅和苦求的人……是你么……?

爱,从来不是一个轻松的字。

但慕容钦哲还是义无反顾的去爱了。

因为那是生命的指引。

纪连晟审视的目光中没有带着过多的怜惜,倒像是含着自省。

为什么要爱我……?

他无法亲口告诉慕容钦哲,在这人世间,或许自己时间不多了……

他也无法告诉慕容钦哲,一个人付出了刹那真心,便或许要经受此生无尽的煎熬……

为了自己,值得么?

即便他是帝王。值得么……?

这惶惶宫廷之中,人不负他,他却一个个的负尽了人。

真的……值得么……?

当他走到慕容钦哲身边的时候,他恰好追随着自己的目光,仰起了头。

那个“奴”字,被雨水冲刷的异常醒目。

“大成若缺,也好看……”

皇帝想起那一夜,他捧着慕容钦哲的脸,仔细的端详,柔声的劝慰。

他并不喜欢这个字,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一张绝世的面孔,被人弄的如此残破,实在暴殄天物,可那偏偏是他的伤痛。

纪连晟在这宫中长大,见惯了完璧无暇冠冕堂皇的东西,却反其道行之,深深的被这种残缺所吸引。

他看到了他的伤口,在身上、在心上,……就忍不住想吻他。

忍不住……想……永远……

纪连晟俯视着慕容钦哲的面孔,不知为何,突然就抬起手,轻轻的刮了一下面前之人那英挺的鼻尖儿。

这是一个他会用在女儿身上的宠溺动作,但此刻,皇帝却一点儿都不觉得违和。

慕容钦哲被皇帝这么出人意料的刮了鼻尖儿,倒是有些不知所措的羞赧了。

但再羞赧,那也是心里的。

他不是女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从来含蓄。

纪连晟算算时辰,他居然约莫在这里跪了两个多时辰……

唉——

他没有想过要这样为难慕容钦哲,起码在他有身子的时候。

皇帝长叹一口气,伸出双臂去搀扶慕容钦哲起来。

谁知慕容钦哲跪的太久,这双腿已经酸痛麻木的没有了知觉,他领教了皇帝的冷漠、也受用了皇帝的诚恳,但……他实在起不来……

“唔……”他轻轻鼻中哼了一下,使劲全身的气力撑着皇帝的手臂,才歪歪的站起了身子。

活里雅见状就急了,连忙上前帮他。

慕容钦哲摇摇头,示意不用,他觉得还能凭借自己气力站起来……

可他高估自己此刻的身子了。

腹部下侧的抽痛不知为何,在湿凉的雨里直接就蔓延到了大腿的两处内侧。他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双腿麻的简直像两条不听使唤的竹竿。

“陛下?”慕容钦哲不想让他担心,刻意勉力的对他笑了笑。

可那笑容甚是单薄,单薄的皇帝一声长叹就击碎了。

“你呀……”

皇帝想训斥他,又实在心疼的开不了口。连忙对齐歌绕了一下手,齐歌立即就会意,叫侍从拿过了内宫中的紫杉便轿,扶着慕容钦哲坐了上去。

几人将他护送到了皇帝的寝殿里,衣服都没脱,就许他直接坐在了宽大的榻上。

纪连晟负手站在离他一丈的地方,看着慕容钦哲这狼狈的样子,衣衫全部都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将那隆起的肚子勾勒的越发明显了。

侍从拿过来一个装着热水的铜盆,铜盆里浸的是一条紫黄色的帕子。

纪连晟伸手将那铜盆截了过来,两下扭干了帕子。

他几步走到慕容钦哲面前,弯下腰,拿着帕子,一点一点,仔仔细细的给他擦拭着淋雨的额头、鬓角、鼻翼……他的唇,直至他的锁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知为何,皇帝看着看着,突然就动情了。

他不自觉的探过头去,侧过脸,轻轻的吻上了慕容钦哲的唇瓣。

第一百零四章(上)

皇帝留宿慕容钦哲不稀奇,稀奇的是皇帝不留宿慕容钦哲。

两人春宵一夜,纪连晟一直抱着慕容钦哲,直到这天明时分还死死不放手。

慕容钦哲腰痛,撑着身子在他怀里转了一下,皇帝就忽然醒了。

他伸手揉了揉眉间,感觉这时辰也差不多要梳洗更衣,准备早朝了。

慕容钦哲侧卧在纪连晟身边,伸手拨弄着他的长发,只见一根很触目的白发混杂在一头乌黑之中。他伸手将那根白发慢慢挑了出来,指尖一带,倒是让纪连晟的头皮顿时痛了一下。

纪连晟笑,一手摸着慕容钦哲搭在自己胯上的大腿,“这东西越挑越多,还不如不挑它。”

正是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古人言白发逐梳落,朱颜辞镜去。千载风流随波去,且一笑人间万事。

慕容钦哲不知为何,这心头痒痒的,像是不愿看着身边人老去一样。

他弹了弹指尖,依傍在纪连晟身边,摩挲着他的手,却一句也不多说。

纪连晟就喜欢他这副安静的样子。昨夜欢好,将他身子折腾的不轻,这会儿还真想让他再睡睡。

“朕得起来了,你再歇歇……”

纪连晟拍了拍他,不想耽搁时辰,便要起身更衣。慕容钦哲却也跟着坐了起来,他捶了捶腰背,淡淡道:“陛下上朝,钦哲又怎么好一直睡在这儿……”

“朕的家就是你的家,有什么使不得?”皇帝伸脚蹬鞋,说的满不在乎。

这宫中若论尊宠,慕容钦哲已然到了此朝的巅峰。

皇帝从来没有这样宠爱一个人。这句话,不假。

慕容钦哲还套着昨夜纪连晟的锦缎长衫,这长衫干净柔软,上面一股皇帝身上自然的体味。

他一扭头,似乎又在肩头闻到了纪连晟的味道,不禁让他又多流连了几分。

纪连晟刚起身,这齐歌就端着大碗小盅的进了门。

桌子上一搁,红红绿绿的金丝药碗就看的十分分明。有的是汤药,有的是丸剂,这气味也是各有不同,混杂在一起,倒是鲜活的很。

纪连晟在桌边坐下,也不避讳慕容钦哲在旁,看着这一堆汤药皱了皱眉,却还是端起来逐一的咽下。

长生难,难长生。

即便是这帝王,也不过曲曲凡体一副。

大梁皇室中曾经因炼制长生丹药而送命的帝王迭出不穷,说到底,还不都是不堪一个“老”字,心惧一个“死”字。

纪连晟堪透这世间万物,人生无常,倒也少了几分贪嗔。

元妃就这么走了,曾经的枕边人如此轻易就化尘而去,毫无留恋。

而自己……却还要踟躇在这红尘之中,见证着此番的老与病死。

慕容钦哲知道这药难咽,光这满房子里的味道都让他不适作呕,更遑论皇帝的要日日如此遵照医嘱。

他走到纪连晟身边,这心就越发柔软了。

纪连晟抬眼看看他,淡淡一笑,伸手让他坐到身旁。

那药盘中唯一一盅热腾腾的蜂蜜水,皇帝递到了慕容钦哲面前。

这水是为他下药的。但纪连晟极少服用。

慕容钦哲只觉得自己现在坐在皇帝身旁,这日子,就一如这水的味道。

不多不少,不过分浓郁,却也不缺甘怡。

“下月初六,朕要北巡了。”

“陛下……?”

纪连晟一句话,慕容钦哲就看他,眼中闪烁着期待。

“带你可好?”纪连晟笑,他是不是终生都无法再摆脱面前的人了?

虽说这慕容钦哲大着肚子,可让他独自留在这皇宫之中,似乎更不放心。

“谢陛下。”慕容钦哲简直喜悦的要给他行礼了。

没有料想到的,他的渴求,居然能够成真。

纪连晟只觉得这是冒险,毕竟这个孩子,以北巡的路途来看,很有可能就生在路上。

可他无法拒绝慕容钦哲这份心和这份渴望。

更何况……他想他陪着自己。

“朕会安排医官一路跟随,你这身子……”纪连晟伸手摸上了慕容钦哲的肚子,只觉得那小小生命在里面自由的游弋着,不知世事,却满满存在着参与感。

“要争气”皇帝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肚子,像是警醒那小生命一样。

第一百零四章(下)

待慕容钦哲刚被送回长年宫,曲六便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十分古怪的长方形盒子。

那盒子是木质的,上面亮亮的,像是被刷过什么东西一样。

“少使,今早在这咱们宫的后面口,发现了这个东西……,您看看?”

曲六十分谨慎的将盒子递给了慕容钦哲。

慕容钦哲触目那盒子时,目光微微变色。

他卸掉披风,由着活里雅拿开,伸手接过那盒子,仔细端详。

盒子的雕刻十分精美,云锦盘纹丝丝入扣,一看就并非寻常人家的器物。

但,盒子是空的。空空如也。里面十分光滑,却什么也没有。

“奴才不懂。昨夜这后门口明明是干干净净的,一场雨后,我还特地扫了扫。但今天一大早,却有这么个盒子正正的摆在门前,差点儿绊了一跤……”曲六摸了摸腮,奇怪道:“少使,您看这东西……可是旧识……?”

慕容钦哲端详着这盒子,伸手拨弄开那盒子内一侧的浮土,忽然就在一角的最里侧发现了“三十条”这三个刻字。

他心中一惊,表情上却还是不露声色。

“有没有见到什么人?”慕容钦哲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曲六摇头道,“十分诡异,这东西少使决定留下么?”

想来这长年宫前前后后也出了不少事,上次皇帝让内务府请那法师来做法,彻底的清查整个宫宇,也是为了这慕容少使腹中的孩子平安临世。

一帮奴才们伺候着这本朝第一位有了身孕的男妃,是心惊胆战,不可再有差池。

“既然来了门口,便先放在这里吧”慕容钦哲挪开了目光,将那盒子放置在桌上,无意再多说。

曲六又和活里雅一起为慕容钦哲更换了长衣,伺候着他稍许的进了些食物,才退了下去。

太医又正巧过来请脉,耽搁稍许时间。

待到这旁人都退下之后,这身边只剩下活里雅的时候,慕容钦哲忽然问道:“三十条,活里雅……”

三十条,三十条湖口……那里的琉璃石,是大漠诸多部落交际处的一座地标。

在大漠之中,谁都知道,这是当年徒单大汗丧命的地方。

却没有人知道,这是慕容钦哲和纪连翰缘起的地方。

这盒子中的刻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纪连翰不是已经封疆了么……?为什么仍然阴魂不散……?

慕容钦哲面色冷冽,他并不喜欢这种侵扰自己生活的“意外”。

也不喜欢,任何标记去勾起自己曾经的回忆。

他在回忆中跋涉了这么多年,够了。

“少使,您认为,这是……?”活里雅还没有看那盒子,这么被慕容钦哲一点,顿时明白了,那盒子里居然标注的恰恰是三十条湖口的地名。

活里雅话到嘴边,生生忍住没有去说“王爷”二字。但慕容钦哲的意思,他却领会了。

慕容钦哲看着那盒子,目光变得沉静而隐忍。这盒子,想起来了……其实,他见过。

当年被纪连翰收纳在王府之外的时候,纪连翰曾有一次拿了不少文书和地契来看。彻夜灯火,他陪在一旁,当时记得有份地契好像就是放在这种盒子里。

“王爷,清辽城的地契,都装在这么精美的盒子里么……?”

徒单钦哲拿着那盒子在灯下把玩欣赏。

中原人一个盒子都能做的如此精美,叹为观止,不服不行。

“呵呵……当然不是,这盒子啊,是王府在这京城‘长为客’钱庄秘制的,只不过,偶而用来装装文书罢了……”

“哦?”

“好看么?这种上乘的梨木,现在很是少见呐……”纪连翰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在一旁说的得意。

时至今日,慕容钦哲一刹那都好想能回忆的起他的侧影。

命运,或许本来会是另一种走向。

但命运既然这样,就不会是那样。

“活里雅,你带着这个盒子去一趟‘长为客’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慕容钦哲将手中的木盒交予了活里雅,吩咐一声,心头却忽然觉得莫名烦闷。

有关纪连翰这个人的信息,总是在他深感重生幸福的时候,不失时机的冒出来。

什么意思?

第一百零五章(上)

只不过是午后小憩的功夫,雨就漫天狂撒了下来了。

日月无明,天地昏暗,整个世界都是如同弹豆砸下般“劈哩啪啦”的雨声。

倒转的光影里。

三十条湖口的琉璃石前,一个人提着长剑正一步步的走向自己。

剑气如虹,剑光如昼。

慕容钦哲歪倒在破碎稀烂的马车中,车轱辘还在歪着向上打转,四周皆是尘烟。

烈日照的人晕眩,残破的肌骨更是一股股锥心的刺痛向着胸膛袭来。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熟悉,却遥遥不可企及的声音。

“心中装满仇恨的人是永远不会快乐的”

“那该怎样才算好呢?”还是那个稚嫩的童音。

“淡忘这份仇恨,重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这大漠中永远不缺雄壮高飞的飞鹰,少的只是机灵诡辩的狐狸……”

父汗曾站在大漠高岗上雄飞高举的模样,那一句句话,那拉开的王弓,那份骄傲……

支离破碎的片段,不断在慕容钦哲脑中回旋,让他本就脆弱的神经更加难耐。

“父王——”慕容钦哲的身体在孕育着另外一个生命的同时,似乎也在向自己的今生前世追索。

“父王……”

他口中低不可闻的,一次次呼唤着心里最想念的名字,此生再不可重逢的名字。

他像一个孩童,在梦中奔跑追逐这一个不可企及的影子。

“父王……”

徒单王的身影渐渐清晰,又像被一阵风吹了就散一样,瞬间被光击碎,丝丝飞絮扬在天上,久久不息,俯视着苍茫大地。

有一个人,将自己抱了起来。

这是一个陌生却英武的面孔,一个永远扎在记忆深处无法泯灭的面孔。

爱情最大的悲剧,就在于来的不是时机。

爱情最大的悲剧,就在于开头绚烂而结局凄惨。

缘浅情深,何必?

慕容钦哲痴痴的看着他,移不开目光。

时间的沙漏在流逝,缘分的起止,从这一刻开始。

那是一个爱情所向披靡的年纪,天地间,没有什么比一颗怦然心动的心更珍贵。

那时的爱情没有提防,没有算计,没有处心积虑,也没有步步为营。

那时的爱情满心充斥的只有信任,没有猜疑。

只是一刹那,花开了。

不计结局,也不问前尘。

那是彼此最好的模样,印刻在天地间,印刻在掌心里。

那种强烈到如同岩浆迸发一般的感情,此生,再不可能重遇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钦哲”

他望着他,两个字,似乎说了一辈子。

眼神,湮灭在光阴里。

“钦哲……”

一句带着体温唤叹,慕容钦哲耳边似乎听到了什么。

他的神志挣扎,忽左忽右的声音,像风影一样难以捕捉,似梦似真。

“钦哲,起来了。”

温和又带着有些沙哑的声音,终于将他的神志唤醒。

是梦。

又是梦。

慕容钦哲全身是汗,艰难的睁开了眼睛。

纪连晟坐在床边,看着他。

皇帝身着便服的时候,本就异常的亲和,而这种亲和,他给慕容钦哲的最多。

“朕让人给你带了个礼物,来看看?”

也不知这么大的雨,上朝之后,他是怎么又绕到了长年宫?

或许是对昨夜意犹未尽吧。

慕容钦哲回神步入了现实,正视着这个此生将和他携手相伴的人。

他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爱这面前之人少几分。

但他的记忆,却不由神志主宰。

“陛下……”慕容钦哲一看他来了,方才梦中悬着的心,纠结着的心,顿时就化了一半儿。

他撑着床榻坐了起来,这肚子明显更碍事了。

纪连晟伸手扶他,一旁的贺九连忙给慕容钦哲披上了柔软的长衣外套。

慕容钦哲环视四周,齐歌居然也站在这床边。

他睡了多久?皇帝又来了多久?

“什么礼物?”慕容钦哲喘了口气,梦中惊悸让腹中的孩子闹的不行,面色略微苍白,轻轻用手压住了腹部。

“嗯,还没到,再等等?”

纪连晟卖了个关子,不由分说的牵过了他的手。

那满是潮热汗渍的手中,立即就并入了皇帝的体温。

第一百零五章(下)

纪连晟牵着慕容钦哲的手站在雨中的长廊里。

雨一直下个不停,湿漉的天幕在两人身后做衬,倒是有若水墨画中人。

等了不一会儿,便听到廊前有动静了。

脚步声很低沉,一个灰衣侍从牵着一条黑白相混的动物出现在了长廊上,慢慢走近。

曲六定睛一看,“呼——”的一蹦三丈远。

“狼!!——”他也不顾皇帝站在身边,大唤一声。

活里雅给了他一个“匹夫真没见识”的眼神,斥道:“这是二哈,哪里是狼!”

纪连晟“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一刻也没有开怀的感觉,也不可能开怀。曲六这鬼东西的滑稽动作,倒是真把他逗笑了。

“……”慕容钦哲被纪连晟牵着手,意外道:“陛下,您这是……?”

难道这狗是要送他不成?这个品种在漠北之北常见,在大漠已然就是稀有了,中原和南疆……那就……

“番邦进贡的,说这狗好看有用,朕便想送给你……”

“防身?”曲六截过话。

“怎么防身?!”活里雅倒是想接过话,不禁心道:这狗蠢的很,面相如狼头脑似猪。

曲六到底曾经伺候过皇帝许久,这说话之间倒也放松。

“哈——,不”纪连晟摇摇头,笑道:“取乐。也只能取乐了。”

皇帝说着便招手让侍从将那狗带到了慕容钦哲的身前。

雨水肆意,雨声如歌。

慕容钦哲带着好奇,和一股十分温暖的感觉,看向了他身前的狗。

这狗虽长得像狼,却没有狼的那番逼人狠厉之气,蹭在他腿前,居然坐下了。

慕容钦哲打小亲近动物,在草原长大,如何能不喜欢一只天性自然的狗?

他十分开怀,笑笑道:“陛下费心了,钦哲十分喜欢……”

“真的么?”

“嗯。”

“朕问过医官了,说这犬类只要驯养得当,断然不会伤人”他抬眼打量着这长年宫的屋檐廊台,叹了口气道:“这宫中有伤人的东西,没个有灵气的,断然是镇不住的……”

慕容钦哲听言倒是有些明白,皇帝希望他这宫里有只狗看家护院。

“宫中各院都能养狗么?”他好奇的问道。不知道这是不是皇帝陛下对他的独宠。

“怎么可能?那不是乱套了?!”

纪连晟挑眉道:“你以为谁都像你?”

他说着话儿,还看了一眼慕容钦哲的肚子,表情耐人寻味。

也是,这宫中如今除了这个即将诞育子嗣的主儿,也没旁人了。齐歌站在一旁,心头暗自思忖。

这长年宫曾被人有意的在窗下坛中放置迷药,虽然这案子没破,但皇帝心头总是不舒坦。

他的心上人,如何能这样轻易的被人暗算?

加强了戒备的同时,给慕容钦哲一条狗的念头便也应运而生。

二哈出人意料的十分乖巧,简直与慕容钦哲天然和谐。慕容钦哲身上像是有令动物亲近的魔法一般,这狗在他脚下一直摇头晃脑,偏偏就是不认生。

“叫你什么好呢?”

慕容钦哲轻轻捋了捋狗狗额头上的毛发,全然是黑色,油亮健康,眉间倒是有一点白色的绒毛夹杂。

“叫‘二郎神’好了,镇的住你周身所有的妖魔鬼怪,护你平安。”

皇帝一句话就给这狗定下了名字。

“哈哈哈……”众人都被逗的直笑,就连活里雅这个对“二郎神”典故不了解的人,都觉得这名字中肯定有十分厉害的玄机,否则皇帝怎么会如此赐名?!

慕容钦哲笑的喘不过气,他说话的声音本就好听,愉悦的时候那就更动人了。

上善若水,大约说就是这种性格。

“二郎神,从今天起,那这儿就是你的家了?”慕容钦哲点了点狗狗的头,未料想,二郎神一个激灵,不知怎么的,抬起狗爪,生生的递到了慕容钦哲的手边,蹭来蹭去。

“要握手?”慕容钦哲侧目看它,惊讶道。

二郎神吐着舌头,打着哈哈。

“嗯嗯”像是如此在说。

慕容钦哲于是握住了它的小小狗爪,使劲的摇了一摇,表示出了相当的欢迎诚意。

它看上去还未满一岁的体格,想必从今之后,就要在这长年宫中与自己长相伴了。

命啊。

第一百零六章(上)

齐歌刚一踏进金水苑就觉得有什么不对,湿漉漉的“滴滴答答……”向自己脑门子上滴。

他伸手一摸,挤眉:“……”

再抬起头向上一看,就差不多要气背过去!

有人正双腿倒挂在树上荡秋千、吃果子,蜜糖一样的汁水顺着果子呼噜噜的朝下滴着……

“祖宗啊,您……,您这是……”在这宫中久经沙场的总管大人被弄的哭笑不得,吃就得了,还在树上吃 ,在树上吃就得了,还倒挂着吃……呵!

车楚佩隆,哦,车楚小佩隆,一听有人喊他,哆嗦了一下,在树杈上一蹬腿,划了个大圈,扶摇而下,生生稳稳的落在了齐歌的面前。

啥时候他这鸟不拉屎的金水苑,也能迎来这皇帝身边的总管大人?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齐歌瞠目,哑声笑道:“殿下这功夫可真是了得啊。”

方才看他从树上下来的这幅轻松模样,倒是不知比那宫中好些禁卫军强去了哪里。

“是啊……像我这样的,怎么也不该被圈给皇帝叔叔做‘男妃’啊……”车楚佩隆将手中的果核一扔,抬了抬眉毛,说的满不在乎。

齐歌乐道:“那该做什么?殿下……想做什么……?”

“威武大将军!”车楚佩隆一转身,起指弹了弹肩头的树叶,说的志在必得。

“啊——”齐歌一个字,卡在嗓子眼儿里,愣是没出来。

这凡人到了这宫中,都是百般的渴求皇帝的宠幸,唯独这车楚佩隆倒是一身壮胆,当日挑衅了皇帝的威严不说,如今还愣头青一样,惦记上了大梁国的威武大将军。

不可小觑啊……,齐歌暗叹。

他阅人无数,总觉得面前这小子再过个几年也就出落的人中龙凤了。

皇帝当真会喜欢他么……?到那时……?

念头一闪,齐歌猛叫自己打住。皇帝的心思还是少猜的好。

“总管大人今儿来做什么?”车楚佩隆舒活着筋骨,问的轻松。

皇帝已经将他这里当冷宫一样,懒得搭理,却恰恰中了他的意。他本就不是进宫来伺候的皇帝的,如今装模作样混日子,只希望能为部落消灾罢了……

唉……,日子难熬啊。这个“男妃”不当也罢。

“陛下要召见你,赶紧收拾收拾,去面圣吧。”

齐歌一句话,车楚佩隆倒是身上一哆嗦。

这塔塔莫哲、可月泽于侍疾的事情他都听说了,那慕容钦哲怀上了子嗣的事情,他也听说了。元妃娘娘前脚轰轰烈烈的自绝了,他更听说了。

其实也不用听说,他夜里飞檐走壁一通,就能把各宫摸个遍。

这大梁清辽的宫里上演的戏码,简直精彩纷呈令人赞叹。

只是戏归戏,看着取个乐儿就行,万万不要往自己身上搁啊!

“皇帝要见我?”车楚佩隆身子一侧,对着齐歌确认。

齐歌肩头一提,表情淡然,他本人都来了,还能有错么?

车楚佩隆身上瞬时刮过一阵冷风,眉间轻动,眼前闪过一副皇帝将他剥干净,踩在床上准备享用的画面。

“嗯……”他一沉吟,又心想:不对啊。瞧那皇帝叔叔羸弱的身板儿,若真是这床上打了起来,难道自己会吃亏?

“可是……不对啊……”

车楚佩隆又一想,这天下也没有男妃上了皇帝的道理,不是?

这情事他本就陌生,净在些说书的口中听过一二,真刀真枪还未练过。伺候皇帝这等子事儿,简直就是赶鸭子上架,勉为其难的很!

自是云卷云舒去留随意,人间笑有清风,一饮千钟。

古话说的好,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齐歌像是看透了车楚佩隆的那点儿心思,这宫里的人他作践的多了,不少这一个。

权势熏天,看谁不顺眼,下手就是了。

可偏偏这车楚佩隆身上一股纯净的至诚之气,倒是像一朵此生还未曾绽放的花蕾,让人不忍伤害。

良知,总在自省中相遇。

“殿下莫怕,奴才猜想,陛下要见你并非是为了侍寝……”

齐歌好心透露了他不该透露的东西。

这宫中慕容钦哲已然是专宠了,皇帝的心里身上,都兴许再容不得别人。

“当真?”

车楚佩隆眼神一亮,越发炯炯。

齐歌阴笑,点头道:“殿下走一趟,不就知道了?”

第一百零六章(下)

待车楚佩隆一溜烟儿到了皇帝那里,才知道这齐歌诚然没诓他。

皇帝确实不是招他侍寝,可比侍寝还令他感到更惊讶。

此刻,四周坐着的都是衣冠楚楚神色威严的朝中重臣,每个人似乎审视着他的目光都有所不同。

这狱中逼供也不过如此的场面吧……

车楚佩隆跪在屋子正中,心头颤了又颤。

他在山中长大,本是个随性自然的人,最受不得束缚和辖制。这等似若群审的场面,简直令人窒息!

皇帝坐在正前的龙椅中,模样风流倜傥,比他上次见时更令人着迷。

他跪了一刻,这汗也浸透衫子半边,才听到皇帝发问:“车楚佩隆。”

“嗯……嗯?”车楚佩隆一听皇帝的声音,这一哆嗦,倒也忘记了宫中礼节,抬起头等着皇帝要问什么。

只见站在皇帝旁边的齐歌对他摆摆手,眉眼挤了挤,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遵从规矩。

“陛下!请、吩、咐。”三个字,中规中矩,车楚佩隆俯首大拜,自觉得这下没人能挑错儿了吧。

纪连晟笑。他本就无意戳穿或是惩戒这面前的幼齿,见他这么恭谨,倒是觉得越发有趣了。

围坐在四周的几位肱骨之臣都是此次要一同北巡的,只见皇帝点头一示意,便有人拿着一份地图,走到了车楚佩隆的眼前。

“唰——”地图展开。

希拉尔山脉的山峦尽数在眼前,车楚部和其他几个部落坐落的位置纤毫必现的展示无疑。

“这是一份最新的希拉尔山全图。朕想知道,这三年来,各部落驻扎的地方,是否有变?”

上一次北巡时,大雪连月封山,对希拉尔山区域并无过深的涉及。但……这三年,则不同。

边境迭起的事端,让希拉尔山口这处大梁国北疆的要塞咽喉之地更加令人担忧。

此次北巡,纪连晟是一定要深入其中去看一看的。

车楚部可谓这希拉尔山一脉的王霸部落,而车楚佩隆本人对这要塞之地的了解应当更加清楚。

他的手下搜集来的情报,纪连晟希望能够通过车楚佩隆本人印证。

车楚佩隆脑袋灵光,这军事战略又是他最喜欢沉迷的东西,只要不出卖部族的利益,又何妨对这大梁国君做一个顺水人情?!

他细细的迅速查阅了一番地图,发现有几处部落的标注是错误的,也发现那白驹山口的关卡远远比现实中退后了几十里。

车楚部向来对大梁国俯首称臣,虽然可以自立大汗,但大梁皇帝始终是国君。

车楚佩隆没有过多的细想这地图上错误的含义,接过身旁武官递过的毛笔,认真的将那几处错误划了出来。

“陛下,这几个部落逐水草而居,并不固定驻扎在这里,有时呢,会变化的。”

“还有……,为什么这处白驹山口的关卡,退后了这么多?这前面应当有一条河……乌清河……”

武官连忙向纪连晟呈递了这份地图,纪连晟仔细的观阅了一番,十分赞赏,道:“很好。”

确实很好。

这份地图是从可月部递进当地官府的,纪连晟一向尊重可月汗王,也对可月部雄踞边疆示意做大的居心,睁眼闭一眼。

但可月泽于在这宫中的境遇,让他不得不防。

更何况,这个部落的人和郭太后走的……太近了……

近的让他感到不安。

“听齐歌说,你的功夫了得?”纪连晟让手下拿这地图给在座的臣子们传阅。

沉香炉中的香味袅袅,不由让人的心神放松。

车楚佩隆似乎也没有刚进殿时那么紧张拘谨了,皇帝的声音代表着皇帝的诚意。

“哪里啊!…… 噗……”车楚佩隆一笑,唇上的虎牙到是锃亮的厉害。

“不用自谦。你经常夜里在房梁上跳来跳去,朕的统领早就告诉朕了。”

纪连晟沈声一句,这车楚佩隆脸上立即红一阵白一阵,没了方向。

“啊……”

他脸憋的像只煮熟的红螃蟹壳,鼓胀鼓胀的,叩拜道:“唉,皇帝……不,叔叔……”

“叔叔?!”纪连晟横眉一扬。

“啊!陛下……!”车楚佩隆打滚成一团,嘻嘻的道:“自己叫习惯了。陛下,饶了我吧……佩隆晚上实在没什么事做……”

佩隆?!叫的还真冠冕堂皇。纪连晟心里走了个过场,这“真假佩隆”的事件还没找他算账,而自己独宠慕容钦哲,确实原本就十分冷落这些新进宫的小东西。

不如,就让他将功赎罪吧。

“佩隆啊”纪连晟一站起身,向车楚佩隆走了过去。

“嗯?!”车楚佩隆俯在地上,听的认认真真,裘衣上的绿色长带和长发一同,轻轻的贴在光滑的地板上。

“朕此次带你一同北巡,如何?”

纪连晟居高临下的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人。

“真的吗?!”

车楚佩隆本来想,自己大概永远逃不开这大梁国清辽城的境地了,听到此,不禁满心雀跃。

“君无戏言”纪连晟轻道。

皇帝成熟的面孔上,一双眸子沉静,又带着说不出的威严。

“太好了!皇帝叔叔!爱死你了!”

车楚佩隆简直把持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伸手就抱住了纪连晟的腿。

纪连晟抽腿一斜,一瞪眼。

第一百零七章(上)

清辽城南街酒肆林立,人流如织熙熙攘攘,秋阳高照,蝉鸣不断,倒是显出有几分人间聒噪。

活里雅拿着那个那日无意间得到的盒子,依照慕容钦哲的意思,终于是踏入了“长为客”的门槛。

很意外,这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那么奢华,蜗居在南街街角一处转弯的巷子里,从那人流熙攘的大街转过来,便一下变得门可罗雀。

一只被太阳烤蔫了的花猫横倚在门口,睡的酣甜。

踏入厅堂,环顾四周。

“这位小哥,问一下……这个盒子……”

活里雅从口袋中掏出那个盒子,递给了店中的小伙计。他说话带着明显的大漠口音,一听就并非是这清辽城土生土长的人。

那伙计扫了一眼活里雅手中盒子,面色立即肃然起敬,点头哈腰的道:“大人,您等着!等着啊!”

说罢便连忙掀开门帘,跑到内室去叫人。

也就是须臾的功夫,一个鹰钩鼻上挂着一副琉璃镜,身材圆胖带着瓜皮帽的中年男子速速的走了出来。

“请问您从哪里来?”他见到活里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开口就问。

“宫里来”活里雅答的含蓄。

他这个八尺有余的汉子,周身带着一股淳朴之气,让人看上去就不禁心生好感,容易接近。

“哦!宫里的大人呐!”那瓜皮帽眼睛轱辘一转,低低笑道:“等您好久了。”

活里雅听着有些纳闷。什么叫做“等您好久了?”

“可是侍奉宫里新来的主子?”

“正是。”

“主子从哪里来?”

“……”

瓜皮帽见活里雅忽然有些迟疑,连忙解释道:“哦,我没有恶意,只是要询问清楚,才好把这东西原封不动的给您。”

活里雅心中戒备,淡淡道:“你问的太多了。”

瓜皮帽一见他有些恼了,笑笑,说罢从腰间寻摸出一把钥匙,这钥匙是系在一块玉佩上的。

“您看,这盒子啊,其实在这儿对的是一把钥匙”他拎起钥匙在活里雅眼前抖了一抖,“这钥匙呢,对的又是一个生辰,若是您的主子的生辰和这钥匙能对上,也就万事大吉了。”

话音刚落,他一抽身,伸手请活里雅向内室走。

活里雅的好奇心被勾起,点点头,便随着去了。

过了一扇门,又走过一条狭长的甬道,两旁漆黑,带着地窖中的那种潮湿粘腻,忽然眼前异常明亮了起来。

别有洞天呐!

倒是有几分气蒸云梦泽,波撼清辽城的意味。

只见一处处的整齐排列的黑色匣子从下至上垒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柜子。那柜子从前至后,在通明燃烧着的灯火下,居然遥遥看不到头!

壮观!

这是哪里……?活里雅不禁十分吃惊的想。

他曾几何时见过这般壮观的藏物之处?都说这清辽城昌盛繁华,除了那些赫然煊耀,起伏连绵的宫殿之外,就连这么个小小门脸的店,原来也不可小觑。

瓜皮帽这时捧过一个匣子,那匣子上的花纹和那只盒子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匣子略大一些。

“大人,您开锁吧。用这钥匙,然后对您主子的生辰……”

瓜皮帽说着,十分恭敬的弯了下腰,就速速的退了下去。

“啪”一声,身后的门,被带上了。

火光摇曳,活里雅彷如站在另一个世界中,层层叠叠林立的匣子堆砌的彷如高墙万丈,不可逾越。

活里雅拿出钥匙捅进去,“咔”匣子就打开了,露出一把能够旋转的金锁,那锁子上,是一排数字。

活里雅想了想慕容钦哲的生辰,忽然间,觉得有些紧张,他屏住呼吸,一字一字的对上那数字。

凝神……等待……

第一百零七章(下)

“砰——砰——砰……”

随着心跳声,活里雅的心跳此起彼伏。

对上了慕容钦哲的生辰,这金锁稍稍在他指尖停顿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完完全全的打开了。

活里雅定睛一看,这盒子正中是一个翡翠盘子,在盘子上有一块玉石,焕发着奇异的光彩,灯火下耀目的不可言说。

玉石的下面,则压着一个白色的信封,整整齐齐的,有如新物。

嗯……?什么意思?

毫无疑问,这信封中,有东西。

但活里雅不准备私自拆开。他将那玉石和信封仔细收起,又端详了一番这个承物的匣子。

这匣子上同样亮亮的,和那只盒子上的光泽很相似。

活里雅装起东西,叩开门,在外面候着的瓜皮帽马上就迎了上来。

“打开了?”他问的十分小心。生怕这来者不是所等的人。

“嗯”活里雅点头,又问:“为什么……这匣子上很亮?而我看这屋中的其他匣子都不大一样呢?”

瓜皮帽轻咳一声,倒也是解开了活里雅的疑问,说的十分谨慎:“地位,大人。地位有别,这匣子的主人,可是我们这儿最尊贵的客人。”

哦……,原来他们是用这种方式区分身份地位。

那曾经大梁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璋王,够的上这“尊贵”二字了吧。

狗璋王!活里雅忿恨的想。

等他回到宫中,将东西交予了慕容钦哲,才觉得这事情比他想象中要更加复杂。

慕容钦哲一见那玉石的时候,整个人的面色都变了。

“少使……”活里雅不知这小小玉石对他意味着什么,顿觉有些莽撞。

“……”慕容钦哲拿起那块玉石,一语不发的静静看着,手间忽然微微的颤抖,他表情苍白和严肃的让人心生恐惧。

“若有来世……别再爱我……”

正午烈阳夺目,一个人将这块玉石,轻轻的放在了他的口中。

安魂玉……

这块曾经陪伴大梁国常侧王入葬的东西,在几经岁月轮转之后,被他的儿子亲手放在了徒单钦哲的口中。

无视临产时他巨大的无助和绝望,活生生的将他埋葬。

是爱么……?若这都是爱……?

人生此情何堪?

巨大的浪潮在心中翻涌,慕容钦哲突然就觉得有些不对了,他一手托住隆起的肚子,腿在发抖,艰难的撑住桌案。

他要干什么?再次要自己的命么……?

“少使!”活里雅早觉得这一遭不妥,心生悔念,搀扶住慕容钦哲。他现在的身子,哪受的起这番折腾……?

慕容钦哲心头像是重新被一把早已收起的刀,又摩挲了来回几次,滴着鲜血。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可以忘尽前尘。只要重新的获得幸福,他无意再和这个人纠缠。

但……,他居然如此挑衅自己。如此……,一次次的蹂躏自己。

此仇不报,生不为人!

慕容钦哲咬住牙,头侧的血管气的发青,一掌就拍在了桌子上。

他很少会这么用力,尤其是时下这身子难以承负,但他实在是心头恨意难平。

“少使,这信封中……”活里雅不想让慕容钦哲再拆开那信封了,伸手去拿,免得他受到更多的刺激。

“不——”慕容钦哲夺过那信封。

他要看。越是这样,他越要看的清清楚楚。

他越是想让他死,他越偏偏要活的更好。

挑开金箔封印,三张金票露了出来。

大梁国货真价实的金票,一张一万两,一共是三张。

三万两黄金……

活里雅被这数字倒是吓的有些瞠目了,三万两是什么概念……这慕容部整个部落五年的积攒,也不过区区万两而已……

这几近是一个富可敌国的数字。

狗璋王这手笔可真是……,活里雅震惊又忿恨的想。

慕容钦哲冷笑的看着面前的金票。

我的命,在你心里,就值这个价钱么……?纪连翰……?

呵呵……

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和践踏,混杂在慕容钦哲的心里,让他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他现在的身子,确实难以承负。

“去拿些药来”慕容钦哲抬手一散,那几张金票就像废纸一样,摇摇摆摆的从桌子上散落了下来。

他边对活里雅吩咐,边捱到床边,喘着气躺下。

活里雅知道他是气的不轻,立即给他盖上锦被,去张罗煮药,心头懊悔极了。

慕容钦哲不断的安抚着肚子里的小生命,失神的看着床帐,他的眼神很空洞,却又很坚强。

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了。

无论是什么样的路,他都会走下去。

走下去!

第一百零八章(上)

卢少情跟在皇帝身后,在御花园曲折蜿蜒的小道上,兜兜转转,静听皇帝对这次北巡的吩咐。

十分有幸,此次北巡,皇帝决定要带他。

这是担子,也是殊荣。

先皇北巡的时候,卢少情的爹曾是挑梁的肱骨之臣之一,自然一路跟着。到了纪连晟这一朝,此次北巡,为官多时的卢少情却才是第一次入选。

卢少情的才学和功夫都不错,最重要的是一颗忠心。

这人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木讷的很,但实则是个绝顶的聪敏人。木讷是性情,某种意义上说,是单纯。

单纯,没什么不好。

尤其在皇帝看来,单纯,一点儿,都没什么不好。

皇帝中意他,有意历练,也有意提拔。

卢少情深知皇帝的心意,心中惶恐,唯想将自己的职责做的更好,报效陛下和国家。

“这一次北巡要一直巡视到希拉尔山腹地,你认真研究一下这其中驻扎的各部,看看来日这边疆的防守,是否需要有大的变动。”

纪连晟踱着步子,慢悠悠的走在卢少情前面。

此次北巡的三对人马,皆是得力的文武将相配组队。卢少情身为文臣,却在当年武考时也曾雄踞当朝前三,年轻骁勇,允文允武的才情倒是皇帝心中十分得意的苗子。

这几年在大理寺的历练,卢少情的心思倒是越发养的缜密周全。纪连晟一直在认真的观察他,看或文或武,哪一面,他将更胜一筹?

“是,陛下。”卢少情跟在纪连晟身后,点头听着。

皇帝的嘱咐,他自然一一记下。能够此次跟着北巡,是对他莫大的信任和荣宠,他十分珍视这个别人求而不得的机会。

“此次北巡,陛下准备带多少人?”

卢少情对北边的情况并不是很了解,他冒昧的问了一句。

“行路有三千人,若是还需要更多,随时再与周边的城池调配。”

纪连晟如实对他答到。这三千人,其中五百是他的卫军,其余两千五分为两队,成为两翼,一路护送。

“臣定会仔细研习北巡的路线和各部落据点,不负陛下的期望。”

“很好。”

皇帝很是赞赏,一停步,问:“少情啊”

“陛下?”卢少情止步,抬眉。

皇帝看看身边的年轻人,心中期待,又怕给他太多压力。

还是交给时间吧,所有的际遇和历练,都在时间里。

朕给不了他的,时间全能给他。

两人正欲说什么时,身后忽然有个灰衣侍从,像阵风一样,刮到了齐歌的身边,在他耳旁速速的说了几句。

齐歌一听,这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表情的变化没有逃离皇帝的法眼,只听纪连晟问:“出了什么事?”

“呃……”齐歌稍微有些迟疑,却还是快步蹭了过来,不敢有欺瞒的在皇帝耳边轻声道:“陛下,慕容少使身子不大舒服。”

纪连晟眉目变色,沈声问:“请太医了么?”

“请了,太医已经过去了。”

本来的悠闲一下就被这意外的消息打碎了,纪连晟拔腿就向长年宫走,这御花园离长年宫并不远。

毕竟长年宫近来还没有主动要太医去过,此次必定非同一般。

卢少情跟着皇帝,这自然也就一并尾随到了长年宫。

纪连晟担忧,便也没有那么多顾及,带着一行人,顷刻就闪到了长年宫之中。

贺九一见皇帝来了,倒是骇了一跳。

这也太快了吧?

“陛下!”他向前几步,叩首道。

纪连晟心里惦记的都是慕容钦哲的安危,哪有时间和他客套,敷衍的摆了下手,让他起来,一边向寝殿走,一边问道:“怎么了?”

“少使就是不大舒服,太医在诊脉。”

贺九答的十分小心。事发突然,他们又如何能知道这怀孕的男妃的身子到底是怎么了?

纪连晟快步进殿,看到太医已经诊脉完毕了,正在开方子。

“陛下!”,太医一见这阵风刮来的是皇帝,匍匐就跪地行礼。

守值的太医是郑群,也算是太医中出挑儿的德才兼备,纪连晟一直十分信任他。

纪连晟一进这屋子,看氛围宁静,心中的石头已经落下大半,他不愿惊扰,也不想多问,径直就走到了慕容钦哲的床边。

贺九和曲六将床帐仔细的从两边挂起,皇帝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面前的慕容钦哲,身子轻轻向前一探,本想开口,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因为面前的人看起来太虚弱了,似乎说一句话都会是极费力的事情。

纪连晟伸手将他额头上沾着汗渍、散乱的碎发拨开,一手轻轻的放在他的肚子上,安抚着。

卢少情站在门外,心中忐忑不已。

他从来没有入过这长年宫,更没有见过当朝皇帝怀孕的男妃。纵观大梁国历代,这种事其实都不多见。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动物。

越是见不到的东西,便越是想见。卢少情也不能免俗。

屋子内外都静的可怕,这氛围像是时间都凝滞住了一样。皇帝不说话,便没有人敢开口。

他抬眼顺着身边斜开的房门朝里看去。

目光所及之处,一个身着白衣,腹部高高隆起的美男子躺在床上,身上盖的白鹤织锦被将他的身形衬托的丰腴、沉重,又看起来格外脆弱。

卢少情这是第一次见怀孕的男人。

他心口一窒,只觉得心跳加快。不知再该看不该看。

皇帝似乎十二分宠爱他,一手一直搭在他圆润的肚子上,为他轻轻揉抚安胎。此刻,皇帝眉目温柔,像是正在低头对那美男子说着什么。

原来……这就是众人口中的慕容少使。

心中狂跳了一阵,卢少情稳了稳心神,正欲再看时,“啪”的一声,房门忽然就被侍从从里面关住了。

“……”卢少情喘了口气,回过神来,才发觉已经是一背潮汗。

前所未有过啊,这是怎么了……?

第一百零八章(下)

清辽皇宫中一处极为偏僻的庭院里,乌鸦在上空盘旋飞过,“呀……呀……”的来回鸣叫,让人感觉莫名的不安。

可月泽于正坐在一处废弃的亭子里,神情张望,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亭子里外皆是蔓草丛生,石凳亦被岁月风化掉了半处。

这院子曾是冷宫,几百年前这里面出了极其惨淡的事情,冤魂禁锢,便逐渐荒芜了。

约莫过了一会儿,风忽然一动树梢,乌鸦“呀——”的一声,高飞远去,一个高个儿灰衣的侍从从门缝里闪了进来。

他着装看起来与宫中其他侍从并无异处,但……一副奇高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颧骨,倒是让人想到了漠北的族裔血统。

“殿下”他寻索了一圈儿这冷宫内,眼神十分警醒。

说罢,在可月泽于的面前跪了下来。

“查的怎么样了?!”可月泽于直指要义,他心头已经再没有半点儿耐心了。

自从皇帝召他侍疾了一次后,便又将他完全抛弃在了不闻不问的境地里。一切希望,似乎,升起又破灭!

都是那慕容钦哲!他想起来……心头一把火,就恨不得熊熊的烧死那人得了!

凭什么?他哪点儿比自己强?

从入宫至今,太后完全没有承认他的地位,但为什么……为什么皇帝就偏偏那么喜欢他?为什么?!

那侍从很利索的从领子里掏出一张叠的十分整齐的柔软白纸,递给可月泽于,“殿下,您看吧,都在这上面。”

可月泽于“哗——”的一甩,同时从腰带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食指弹开那瓶盖,向纸张均匀的撒上了一些无色的粉末。

很快,只见那白纸上渐渐显露出了一段一段的字迹。

可月泽于一看就是个中老手了,驾轻就熟的很。他速速阅读起来,边看这表情就边变得越发狰狞。

“呵呵——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

“纪连翰……,原来是他……果然呐……”

“这慕容钦哲和纪连一氏还果然真有渊源!”

他鼻子冷哼一声,速速将信读完,正色道:“这次皇帝北巡,一路上,你一定要找机会,让皇帝看到这些……”

可月泽于伸手抖了抖那张信,得意之色浮于表面,他冷笑道:“皇帝也该知道,他身边睡着的是个什么样的烂货。这兄弟二人的品味,还真是……呵呵……”

“遵命殿下”那侍从叩首道,只听着可月泽于再吩咐。

可月泽于越想越觉得窝火,就这么个烂货,居然完全破坏了他在清辽皇宫中青云直上的道路……

他牙齿磨的咯咯作响,恨道:“大梁皇帝已然对我这样,父汗若是要治治他,也未尝不可。但……”他神色一凛,道:“终究是胳膊拗不过大腿,父汗不要做的太过了。”

说到底,这清辽皇宫,他可月泽于一时半会儿还离不开身。侧王的高位令人觊觎,只要能有足够的手腕除去那慕容钦哲,……,随之而来的事情,或许……就会变得简单了……

但可月部说什么,势力都无法与这大梁国抗衡。

“是,殿下。”

可月泽于这么想着,忽然之间,心头又浮现出了一点儿希望之光。

这后宫的日子太难熬了!若是早知道进了这清辽皇宫,会如此被人冷落,当初就本不该来。

哼!是谁曾经承诺,这大梁侧王的位置非他可月泽于莫属呢?

可月泽于心火呼呼狂烧,眼睛发红。

不知不觉中,竟将手里的信,扭成了一片一片的粉碎模样。

第一百零九章(上)

无独有偶,正当可月泽于回到自己的院落,恰好撞到齐歌带着人来传话了。

皇帝的贴身总管拿着一份圣旨,神情十分雍然清冷。

毕竟这人的笑容,在这宫中,多半只是伺候主子时才有。

齐歌抬抬眼皮,见可月泽于已经恭敬的跪在自己脚下时,这才“咳咳——”清了清嗓子,展开那手中的明黄色圣旨,读了起来。

不过几句话,可月泽于却觉得天塌了。

他“咣……”的歪倒在地,手指在土地里都扣到一起了,抓出五条指印。

皇帝的用意很明白,虽然说的冠冕堂皇,但意思只有一个——他北巡不在清辽的日子里,所有北疆而来的男妃,逐一要被软禁起来。

纪连晟没有闲心容忍这些人在宫中兴风作浪,即便无伤害,这软禁也必不可少。

“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齐公公!”可月泽于眼神狠厉,嗓子都吊了起来。那本就不怎么动听的声音,更是此刻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怨男”更可怕的动物?

“陛下的决定,奴才怎么知道?”齐歌话儿回的相当周到又礼貌。只是这不动任何感情色彩的礼貌,有时更让人感觉寒凉。

他身后带着一队卫兵,说着,就将可月泽于包围“保护”了起来。

刚从塔塔莫哲那里过来,他已经享用了这种待遇,这二人倒是殊途同归。

可月泽于在这大梁皇宫里势单力薄,只能任人宰割。他气的气喘吁吁,扭过身子,心想:还好,今日该说的,已经说了。否则,真是出门的自由都没有了……

啊——!

他在心中忍不住怒号道。

可月泽于和塔塔莫哲的表现,很快,就被齐歌原封不动的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兵贵神速,就是要让他们没有准备。

纪连晟台案上放着几摞各色的折子,整个人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像是埋在折子里一样。

北巡之前,他的工作量更加庞大了。

皇帝处理政务的速度,向来是有口皆碑的快。有些折子当天递的,第二天朝臣就能拿到皇帝的朱批。

但,人毕竟是人,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纪连晟听着齐歌的禀报,手中飞快的在写另一本折子,全无停笔的迹象。

“陛下,还有什么事儿,是要吩咐下去的……?”

夜灯已经初上了,齐歌寻摸着这一会儿若是没什么别的事儿,就该去准备晚膳伺候了。

“有。”皇帝眼神专注,疾笔在手中一圈、一圈、再一圈,又向下直抒了几行,“啪”的一下,合上折子。

“这份文书,送去吏部。明日开始,这几人另有调配。”

纪连晟将折子朝着齐歌一扔,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椅中,大舒了一口气,终于放松。

实在是吃不消……

皇帝揉了揉眉间,闭眼接着道:“北巡之前,就这样吧。”

他一句话,加上那一桌子几摞折子,算是事无巨细在北巡之前为各方面都做了详尽的安排。

欲政之速行也者,莫若以身先之也。欲民之速服也者,莫若以道御之也。

虽说,皇帝一手系于天下万民之福泽,有时他却也是这样真实的渴望,有人能为自己分担一些。

齐歌赶紧差人,将那些折子逐一的递送到各部,自己则又赶紧去吏部跑了一趟。

清辽城中,许多的人的命运,在这一夜,于是又改变了方向。

自从那璋王封疆之后,赵见之做为党羽,自然又一次被孤立了起来。

纪连翰没有带他封疆,也不可能带他封疆。

这几年他还没有完全渗透到纪连翰的核心决策圈中。

王爷在造反的事上举棋不定,终究害了自己。又或者,终究……保住了自己。

谁知道呢?这天下的事,谁说的准呢?

赵见之在成为大梁“赵相”的路上,走的风雨飘摇,亦步亦趋,十分艰难。

没了后台,这愿望也就越发渺茫。

可,人是会老的。

岁月侵蚀的往往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皮相,更是一个人内心的追求。

赵见之十分颓然的活着,原本以为,他会在这吏部越发的沦落下去,徒有空位,手无实权。

未料想,皇帝的一折皇命,就让他的双眼闪亮了起来。

京城协理裕王。

这是一个十分有深意的决策。

赵见之翻看了纪连晟的折子,发现他和曾经好些纪连翰的党羽,都一一被皇帝从帝国的权力中心,再次清洗到了其他亲王的身边。

赵见之眼中一闪,心头一亮。

若是能想方设法抱住裕王的大腿,自己这黯淡的前程,不是又有着落了么?

妙啊!

第一百零九章(下)

门隔花深梦旧游,夕阳无语燕归愁。

却说纪连翰那一日纵马驰骋,疯狂的在山崖之下找寻着哥舒宝珍。

他虽然不爱这个女人,但她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是陪他千重山万里路向西封疆的伴侣。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纪连翰的信念,也是他为夫的责任。

山崖之下的荒草中,全无一人。而方才争斗中,杀戮的尸体横歪西倒在路边两侧,又给这本就尸骨遍地的乱石道增添了几分恐怖色彩。

若是没有死,那这女人,就必定是被人虏去了。

纪连翰心头笃定,立即安排李浦和其他剩下的兵佣家丁分头去找哥舒宝珍的下落。

他们本就补给缺乏,在这无水无食物的乱石道中,能撑的日子十分有限。

纪连翰必须要在众多人命,和哥舒宝珍的下落之中做出选择和权衡。

但他最终的决定,是——找。

他不能够在这样的境况下抛弃她不顾,绝对不能。

纪连翰于是身先士卒,一处处在乱石道中寻摸方才那些劫匪的去向和老巢所在。

可是在这荒无人烟的陌生境地里,谈何容易呢?

一日一夜,滴水未进。纪连翰骑着马都快找疯了!

命运越是逼他,他便越回敬命运一分。

终于在第二日清晨,日头还没升起的时候,他和李浦在事发的几十里外,一处十分隐蔽的土崖沟壑旁,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

伴随而来的,是一个女人难耐的呻吟声。

纪连翰虽然很少和他的发妻交流,但他还是一下就辨认出了那声音是属于哥舒宝珍的。

他心头一凛,长舒了一口气,也不顾一夜的奔波疲惫,立即就持剑下了马匹。

李浦在他身旁紧随而去,二人悄无声息不敢打草惊蛇的爬上那土崖,朝那沟壑里望。

干燥冰冷,没有篝火照亮,隐约看到哥舒宝珍横绑着被扔到一剁干草树枝旁边。

衣衫是凌乱破损的,头发惨乱纠缠,掩盖在面孔上,像是受到了凌辱。

纪连翰怒火攻心。这是他的女人,就是他不爱,也轮不到别人来碰!

正是昼夜交替,使人困乏的时候。

沟壑里传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纪连翰看清这里看守着哥舒宝珍的一共就是两个人。显然,大部队是缺席的。

他们二对二,应有胜算。

纪连翰对着李浦一划,指向了哥舒宝珍的方向,李浦立即会意。

他自己则迅速抄到了那两人的正后方,紧接着一跃而下。几乎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就拔剑而上,正正的刺透了那两人的心脏。

一个,挨着一个。“噗——噗——”血脉喷涌而出。

“啊——”梦中的垂死挣扎变成了惘然。

那匪徒猛睁开眼睛,还没搞懂是怎么回事,便看一个罗刹般凶狠威武的男人持着长剑站在他们面前。

剑尖儿,一滴一滴的向下淌血。

“王妃!”李浦跃到哥舒宝珍身旁,将她翻过来,解开了她身上的层层捆绑的绳索。

全是伤痕。触目惊心。

“王……爷……”

哥舒宝珍睁开迷离的眼睛,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站着的纪连翰,她伸出手,颤抖又沙哑的道。

纪连翰一听她的声音,便走了过来。

哥舒宝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愧疚,若不是她出事,绝对不会将王爷折腾成这样。

但……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当日被那劫匪用了迷针,事发突然,她实在没有还手之力。

纪连翰一看她胸部衣装凌乱,身下的裙子尽数被扯碎,二话不说,便伸手褪下了披风将她裹了起来。

没有假手他人,也没有多问一句,纪连翰一把抱起哥舒宝珍。

“王爷……”

哥舒宝珍伏在他的肩头,手指环绕着纪连翰的脖子,此生第一次感觉到了那么汹涌澎湃的爱。

“女儿,父汗要把你嫁给那大梁国最英俊威武的男人。”

出嫁前,父汗说这番话的样子历历在目。

“女儿,你一定,会非常爱他。”

是的……,哥舒宝珍趴在纪连翰肩上,她是这么爱他。她真想这此刻的路,永远不到头就好了。

这样,她就能永远被他抱在怀里。

她不是个爱哭的女人,对命运的挑衅从来睚眦必报。

但她此刻流泪了,悄无声息的。

因为喜悦。

第一百一十章(上)

千里长空,云滚风劲。

在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开路之下,时隔三年,大梁国皇帝又开始了一次属于他的北巡之旅。

遵照祖制,这北巡的路途上,若没有特殊的缘由,皇帝是不能乘车的。

纪连氏在马背上夺取了江山,匡正霸业,祖宗自然希望将这骨血里无上的骁勇之气永传下去。

可世事不如人愿,这一代一代的国君繁衍下来,倒是越发多了几分文治阴柔,而少了几分勇武阳刚。

纪连晟的马术,说实话,草草。他心中十分清明,若是论马术,他是如何也不及这频繁驰骋千里来去的皇弟纪连翰。

但……居然也不及慕容钦哲,却是他有些意料之外的事。

北巡起始,一路向北而行,渐渐远离清辽城,这慕容钦哲的心绪似乎就越发的畅快了。

这一日,居然在皇帝没有注意的时候,翻上了马背,骑着一匹墨色灰鬃的宝马,无声无息的渐渐靠近了被一行人簇拥着前行的纪连晟。

纪连晟眼中余光一扫,却发现身后越来越走近自己的马上之人居然是慕容钦哲。

天光清潋,碧空无极。

皇帝心头一紧,牵住马缰,扭头看这人慢悠悠的,神色十分怡然。

不顾身子了吗?纪连晟一口气憋住,正想发作。

众人赶紧牵马让路,回避开来。

只见慕容钦哲看着皇帝,脸上带着薄薄的温柔笑意,竟是生生的走到一行人之前,与皇帝比肩而立。

“陛下”,慕容钦哲轻轻一笑。

那笑倒是顿时勾去了几分纪连晟的神魄。

他本就俊美的不可言说,此时此刻,天地作幕,柔和的日光像是将他面孔上的每一根线条又都更柔和了几分。

纪连晟忍了一句,正欲开口,却只听慕容钦哲又道:“在车里坐乏了,请陛下允许钦哲骑马走走……”

纪连晟看他驾驭身下的马,自如的就像自己的双腿一样,便叹了口气,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准与不准,有用么?反正他都已经先斩后奏骑到自己身边了。

他们比肩纵马而行。慕容钦哲伴随在纪连晟身边,一语不发,置身于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中,让他感觉心旷神怡。

离开这里,有些日子了。

清辽城中的生活,总是受到礼法的种种辖制,并非他真正所爱。

此时此刻,倒是真能和心爱之人一起徜徉在毫无束缚的草原上,才让他感觉到心头喜悦。

肚子里的小生命似乎也有着的同样的感觉,随着马儿向前,不断的左右摇摆,踢踏着他。

慕容钦哲一手牵着马缰,一手不时轻轻的安抚一下这披风下规模已然不小的肚子。

他细微的动作没有逃出纪连晟的眼睛,皇帝扫了他两次,都看到他一手在轻抚着肚子,便有些担忧自己闺女的安危,皱眉道:“钦哲,别闹,还是上车吧。”

同意了他随着北巡,可不是同意他一路纵马。

这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身子此刻特殊,即便有再多的渴望,也要狠狠压抑。

未料想,慕容钦哲抬眉一笑,却夹紧了马腹,手持马缰,身子十分自然的向前一纵。

马儿前蹄一扣,奔腾起来,一溜烟儿的向前跑去了。

“陛下,来追我。”

“你!钦哲!!——”

纪连晟胸口一窒,脸都气蓝了!

谁给他的胆子?!皇命都不顾了吗?!身子也不顾了?!是吗?!

纵马追逐,纪连晟远远不是慕容钦哲的对手,放任着自己胯下的座骑狂奔猛赶了一阵,还是被慕容钦哲远远甩在后面。

慕容钦哲的背影像是要挣脱什么似的,向前狂奔而去。

大队人马跟在两人身后保卫,倒是掀起了一阵阵马蹄践踏下的扬尘。

纪连晟想到他出行之前在宫中的那副模样,和现在这一刻,可真是天壤之别。

怎么到了草原上,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第一百一十章(下)

有那么一刻,纪连晟彷佛觉得慕容钦哲是想挣脱他,去一个完全不再有任何身份和等级束缚的地方。

但愿这是错觉。

因为在奔驰了许久后,他还是停下了马。

就那么静静的矗立在一处草原的高处,目光直直向前,只给世界留下了一副曼妙消瘦的背影。

纪连晟见他终于停了下来,舒了口气,任马匹缓缓的走到了他身边。

钦哲,你是怎么了……?

他刚想问,却发现顺着这草原的高处向下望去,竟然在目光所能触及的远处盆地,地貌忽然变得沙石林立,一丘又一丘的沙土断然改变了原本丰茂的草原之路,一块巨大的异色石头,矗立在路的中央,阻断一切。

慕容钦哲任风拂动着自己的长发,他英挺的鼻梁在风中坚定的彷如意志的脊梁一般,毫不撼动。他目色清冷,泛着月一样沉静的光,一语不发,就直直的注视着那个方向。

琉璃石。

三十条湖口的琉璃石。

他们一路向北,已经走了月余,也该到这儿了。

这里曾经发生过很多事情,有他能够回忆的,也有他不愿回忆的。

但……,都过去了。

纪连晟走到他身边,忽然就觉得慕容钦哲的神色有些不对了。

因为那是哀伤的神情,心爱之人一睹,便心中透亮的清明。

纪连晟任着马走到慕容钦哲身旁,他伸出手,轻轻抚住了他的脊背,隔着柔软的钴蓝色披风,似乎能够抚触到他的肌骨。

皇帝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也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情训斥慕容钦哲。

他们在一个固定的环境中活的久了,纲常礼法有如空气一般理所当然。

但实则,这眼前人的天性,并不是这般愿意被束缚和压抑。

其实,他自己即便身为帝王,又何尝不是呢?

慕容钦哲像是有些哽咽,他喉结稍稍动了一下,侧过脸,想掩饰什么却又被心情出卖的很完整。

他很勉强的轻笑了一下,对着纪连晟道:“陛下,让你担心了。”

一语双关,即是说方才他狂奔驰骋的事儿,又是说眼下,他自己难以收拾的这摊情绪。

可纪连晟摆弄一个国家,这心力都绰绰有余,更遑论一个他放在心尖儿的人。

“知道就好”,纪连晟无意责怪。说着,却是斜眉一飞伸手牵过了他的马缰。

身后的暗卫侍从们已经赶到,周身站着的忽然就都是皇帝的人。

慕容钦哲没有选择,纪连晟也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下马”,皇帝肃声一句命令。

这倒是有些难住了慕容钦哲,他此刻上马下马都不是容易的事情。慕容钦哲一收敛,伸腿横过,就准备下马,可这肚子碍事的要命,怎么都觉得不顺。

纪连晟瞪了他一眼,跳下马背,自己亲手上去,把他又扶又拽的抱了下来。

皇帝抱着慕容钦哲可真非易事,可为了闺女,他忍了!

天色将黯,车困马乏。于是,这一夜,他们就决定夜宿在这三十条湖口的地方。

安营扎寨之后,又稍许进了一些食物,纪连晟才在帐子中坐下,静下心来看从京城飞速送抵的折子。

这些日子,北巡归北巡,这政务还是一日不少的处理,只是量远小于在清辽时罢了。

齐歌一共端进了两只金盘,每只金盘里各垒放了十余份折子。

皇帝处理这些折子通常用不了多少时间,但这一日或许因为疲累,他看的格外慢。

这越向北走,慕容钦哲越精神,皇帝倒是被越发寒冷的气候折腾的有些委顿。

慕容钦哲恰好这时过来见纪连晟。这些日子,即便他们不同食、不同寝,夜里慕容钦哲也总会在睡前来一次,只是看看纪连晟是否还好。

他的细心和体贴让纪连晟十分感动。

就在纪连晟刚翻开这金盘中一份折子时,慕容钦哲缓缓的走到了他的身边。

这里不比宫中,纪连晟的桌案不长,两人相隔极近。

纪连晟的目光还在那折子上,只是听到慕容钦哲的脚步声,稍微有些分神。

“陛下……”

慕容钦哲轻声开口道。

岂料,那折子里几行字迹,就这么突兀的映入了皇帝的眼中。

刹那间,皇帝原本柔和的表情就凝固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上)

宫中巡夜的铜锣“咣——”一声脆鸣,在耳旁回荡。

纪连晟似乎又看到了那一夜铜镜中自己的眼睛。

“璋王回府了么?”他心中警觉,站在铜镜前,侧过脸,在问身后的御前总管。

画面又一闪,一个侍女疯狂的在宫中长廊上奔走,惊悸的失声喊到:“杀人了——啊——,天呐——”

又一闪,齐歌托着装靛穗银牌的盘子,弓着腰站在他身旁,低声禀报:“据说……是他不干净”。

光影流转,他站在慕容钦哲的床前,看着那生死线上垂死挣扎的人,面色苍白而痛苦的下旨道:“传朕旨意,封慕容部慕容钦哲为梁国少使,瀚海西封邑五千,赐入长年宫。”

再一闪,医官跪在他面前,忐忑的道:“依少使眼下的状况来看,他曾经应当是产育过的……”

时间彷如一根羽毛,在光中一跳,又落在了慈恩宫殿中郭太后怒目相斥时的厉吼:“陛下!这慕容钦哲留不得!……你身为天下之主,拥有万泽之地,居然……不介意……?”

他一眨眼,又看到了慕容钦哲跪在自己面前,心神尽焚的一张张燃烧着那手中的卷宗,表情哀凉,像是有什么,永远追索不回似的。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彷佛记忆在一刹那,全部串连了起来……

纪连晟拿着那折子,又觉得拿不住那折子,手指轻轻一晃,神情木然,居然下意识的,将那折子递给了身边的慕容钦哲。

其实他早已知道了……不是么……?

他只是一直在下意识的欺骗自己……,佯装自己不知道……

因为他不想知道。

现实犹如一把锋利的刀,直直的插进了纪连晟的胸膛,他痛的浑身麻木,无法喘息。

慕容钦哲看到皇帝的神色巨变,有些迟疑的接过那折子,只看了几个字,他就全都明白了……

他们之间最后的一层隔膜,终于被这莫测的命运,完完整整的撕破了。

他再也无法藏匿自己。一丁点儿,都不行。

“……”慕容钦哲心痛的无法形容,可他居然不是痛自己,而是心痛他面前之人的反应。

纪连晟在椅中向后一仰身子,脸色发青。他压住胸口,极大努力的喘着气,突然猛的朝前一倾,捂住嘴,吐出了一口血。

暗红的血渍顺着纪连晟的指缝流下,触目惊心。

慕容钦哲被吓的脑中一片空白,他反射性的去扶纪连晟的身子,谁知皇帝一把拂开了他的手。

“药……,……药……”

纪连晟艰难的从嘴里迸出了几个字,他的意识有些涣散,极低的说道。

他伸手向案前寻摸,那案上不远处金制的药盒却好像是永远抵达不了的地方。

慕容钦哲赶忙将那药盒拿到纪连晟眼前,里面有两瓶药剂和一盒丸剂。

慕容钦哲没有侍奉过纪连晟进药,对辨药十分无措。倒是纪连晟自己扫了一眼,咬着牙,抬指拿起了那盒丸剂,瞬间悉数吞下。

“啪……”的一声,那药盒从皇帝手中掉落在了地上,回声悠荡。

帐子中除了呼吸没有任何的声音。

纪连晟从始至终没有说慕容钦哲一句。

但是他的心碎了。

即便这件令他抗拒的事情,其实他早已知道,他也只是一直在自欺罢了。

他不想知道。一点儿都不想。

慕容钦哲和他最亲近的弟弟,联手奉上了一台他无福消受的好戏。

或许人与人之间,有时候,是需要谎言的。

真相大多锋利刺骨,揭穿之后,便让人再不知如何彼此相对。

纪连晟心中的一个美梦,就这么完完整整的被几行字戳的粉碎,再无复原的可能。

慕容钦哲和纪连翰……呵呵……

哈哈哈哈哈——他心中自嘲的狂笑了起来,惨淡蚀骨。

笑着笑着,他恍惚间就看到了纪连翰逼迫似的一步步向他走来,沉郁又咬牙狠绝的质问道:“四年多前,是皇兄将她硬生生的塞到了我怀里……,而现在皇上告诉我……要驱逐她……?”

原来在他心中,一直另有他人,不是么……?哈哈哈——

时空,有时沾染着灵异的法术。

同是三十条湖口,同是慕容钦哲,同是不由自主的命运,就这么冷不丁的,狂袭而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下)

帐中烛火通明,光影晃动的如人心一样焦灼。

经过几位太医好一番诊治,纪连晟的状况才平稳了下来。

慕容钦哲目不转睛的守在纪连晟榻前,就这么,眼神直直的望着他,一直望着他,眼中充满了自责和疼惜。

纪连晟的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混沌,躺了许久,又突然皱眉,颤巍巍的伸手,“水……”他低喘着道。

齐歌赶忙端过一杯温水,慕容钦哲托起他的头,一口一口的喂了下去。

纪连晟喉中疼痛,咽水都十分困难。

喝了水,便又一歪头,晕睡过去。

连日来蓄积的疲乏,似乎都在这一夜喷涌爆发了出来。

几位太医对着皇帝的脉象,都直叹气摇头,虽说这宿疾一直用药稳着,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幅不可收拾的模样?

齐歌送去了太医,张罗了一圈儿,又重新回到纪连晟身边。

见皇帝已经睡安稳了,这悬着的心,也才稍稍安定了一点儿。

时间流逝,纪连晟就这么反反复复不知世事的昏睡了一夜一日,而慕容钦哲始终守在他榻前。

昨夜里皇帝和慕容钦哲发生了什么,齐歌并不知道。

只是冲进来的时候,皇帝已经满手是血的靠在椅中,面如土灰,慕容钦哲在一旁吃力的扶着他。

“若不是当年为了救璋王,陛下的身子绝对不会这样……”

齐歌低着头,看着皇帝苍白的脸,不知为何,突然就说了这么一句。

慕容钦哲稍稍一愣。什么……?

“你在说什么……?”他转过头,看向齐歌。

他从来没有想过,皇帝的病会与纪连翰有关。

齐歌“唉——”的低叹了一声,心中沉沉的道:“好些年了。陛下从来不愿说这些。”

“……”

“陛下不愿让璋王觉得自己对他有恩惠。”

慕容钦哲长长的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想起了皇帝胸前的那块乌青。

原来是这样……

他无法想象,他们兄弟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但他真的,似乎再也不能坦然的面对纪连晟了……

身为手掌乾坤的帝王,他不会真正心甘情愿的包容和原谅自己……不是么……?

慕容钦哲再又看了一眼熟睡的纪连晟,久久流连了一眼。

他还有好多的话想对他说,有好多的期待想与他一起共享,他曾经以为,他们还有未来……

慕容钦哲缓缓的站了起来,这一日多,他过的恍惚,坐的久了,站起来时不禁脚步虚浮。

齐歌十分清楚他此刻身子非常,断然受不住这接连的打击。

只是皇帝的状况太凶险了,慕容钦哲在他身边,多少会好些。

这算是自己的私心吧。齐歌暗叹一句。

“少使,小心。”齐歌伸手搀扶住他。

慕容钦哲长眉微扬,吸了口气,他轻轻托住肚子,罢却开了齐歌的善意,道:“你陪着陛下,我需要歇歇……”

听他这么说,齐歌立即去唤门前的活里雅,让他护送着慕容钦哲先回去帐中。

万里大漠到底不比壮阔华贵的清辽宫里,夜里的温差极大。晌午还晴空端明,这夜里狂风骤作时,“唰唰”的雨声里竟像是夹杂着冰雹,“噼里啪啦”一鼓作气的向下砸。

纪连晟不知睡了多久才醒。

醒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都已经忘记了自己置身在哪里。

身边有慕容钦哲的气息,这是他已经熟悉的味道。

纪连晟睁开眼睛,长长的喘了口气,他都想起来了。

他完全想起来了,这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齐歌探过头一看,皇帝居然醒了,心中欣喜,连忙道:“陛下,您终于醒了!”

他一感动,倒是有点笑中带泪的模样,感觉又看到了一条几近失而复得的命。

“……钦哲呢?”皇帝张口就问。

纪连晟心跳的慌,他似乎有印象慕容钦哲一直守着自己。这会儿呢……?人呢……?

“少使回帐歇着了,他守了您一日一夜,有些撑不住了……”齐歌如实道。

纪连晟听他这么说,点点头。

也好……,想来慕容钦哲时下的身子,实在不该这么折腾。

帐顶上“啪……啪啦啦……呼……”的一阵乱砸,风声狂作,让纪连晟原本就跳的很慌的心,更难耐了几分。

皇帝皱眉道:“下雨了?”

“是啊,陛下……,夜里就下了……”

大漠中的雨是极少见的,怎么什么“幸事”都让他纪连晟赶上了?

纪连晟闭上眼,又小憩了一会儿。

只觉得神志飘渺之间,忽然耳畔蹦出了一句慕容钦哲微微的声音:“陛下,我怕黑……”

你是个男人,怎么能怕黑呢……?

他刚想笑,却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人影碎化了……

就正正在他眼前,望着他,却从半身劈开那般,一点点的,碎了。

“钦哲……!”

纪连晟一坐而起,他撑着床榻,心中惊悸慌乱。

相爱的人,两心之间,总是有感应的。

“陛下!您怎么了?!”齐歌被皇帝这惊惶的样子骇了一跳,伴着这帐外凄厉的风雨,就更令人恐惧。

“钦哲!”

纪连晟站起来,几步踉跄的就要追出去。

这一刻,他一定要见到慕容钦哲,才能够安心!

第一百一十二章(上)

今夕何夕?天地间,何年……?

凄厉的风雨泼洒之下,慕容钦哲一人在浩瀚无极的旷野中独行向前,形只影单断了生念。

“天下之大,一定有爱我至深的人。”

他想起自己曾经昂头在纪连翰面前的笃定,想起那些他用尽全力再次积攒的对爱的坚持和相信……呵呵……

如今都像这黑夜中嘶号的凄风苦雨一样,如同一个个闪亮的耳光向他袭来。

旧恨春江不断,新恨云山千叠。

即便他做出再多的努力,这前尘往事总会像一根刺一样,永远扎在他们的彼此心间,让人生疼,让人流血。

慕容钦哲知道,清清楚楚的明白,他永远也洗刷不掉自己的过去,一如这脸上的印字一样。命运一早就给他刻画好了,容不得他逃脱。

或许所有的努力,到头来看,都只是可笑而幼稚的坚持罢了……

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般自嘲,也从来没有像这一刻矗立在这天地万物中感受到如此全然的——孤独。

人的渺小,在于浮生光阴的短促。

这一生……或许……眨眼就过去了……

腹中的孩子轻轻的蠕动,似乎在提醒着慕容钦哲,他不可这么自私……

但慕容钦哲实在无法再去面对纪连晟。甚至看着他,都觉得自己的过往是一种对他残忍而狠厉的背叛。

他是一个那么喜爱洁净的人,他怎么能够真正的忍受自己和纪连翰曾经的过往呢?

那是他的弟弟,他几近用过一条命去保下来的弟弟。

罢了……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

罢了……

慕容钦哲忽然之间,一点儿都不想再勉强自己,也不想再勉强他心间爱着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此生究竟从何处来一样。他只是十分强烈的想离开这里,永远的……离开这里……

“只能……委屈你了……”慕容钦哲一手轻轻的摸了摸肚子,说出了一句让他足以哽咽和愧疚的话。

这个原本……他已经呵护了这么久的小生命……

行走世间,有的时候,一个人看上去是完整的。但殊不知,他的内心却是残破的、荒芜的,终生都无法弥合。

那里充满了无尽的黑暗,令旁人无法窥探。

愈合,是一个充满了巨大的爱与因缘的词,非常人所能及。

或许有时,奢望是一种狷狂。

而惊雷一刹,待纪连晟到慕容钦哲的帐中一看,他便全都明白了。

他是决意离自己而去了。

活里雅斜倒在帐中,颈上像是被扎了迷针,这种东西……慕容钦哲怎么会有?

皇帝又气又惊讶,而帐外呼号而过的风雨更是给他胸中的怒气火上浇油。

“陛下!”

鹤卫队的暗卫守值迅速就位在皇帝的面前。

“少使去哪里了?”纪连晟劈头就问,他披着一袭纯墨色的长袍,将这脸色衬的更加苍白狠厉。

“属下……属下不知……”

慕容钦哲不喜吵闹,所以这围帐之外一直不设暗卫防护,只有活里雅陪在身边。

曲六、贺九和阿橙此次都同行侍奉,但他们的围帐并不在此。

纪连晟深吸了一口气,他明白此刻找人是最重要的,任何责罚都没有任何意义。

“去看看有没有丢失马匹。”

他一声吩咐后,便让齐歌取来了此处的地图。

皇帝问:“钦哲是什么时候从朕身边离开的?”

齐歌估摸了一下,回道:“大约两个时辰之前……”

纪连晟迅速展开地图,他测算了一下骑马或者步行,两个时辰,能抵达这四周什么地方。

皇帝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又问:“在那之前,你说了什么?”

齐歌哑然:“……”

纪连晟挑眉一看他,怒斥道:“说了什么?!”

他总觉得慕容钦哲不会如此无端的离开自己,即便发生了昨夜的事,可他终究一句都没有说过他。

“奴才说陛下身上的伤是救璋王时……落下的……”

齐歌战战兢兢的话音刚落,皇帝就一手“啪——”的赏了他一个耳光。

“多事!”纪连晟长眉竖立,怒喝道。

说着就猛咳了起来,胸中炸裂了一样的疼痛。

“陛下!”齐歌简直要被这两个人整疯了。

皇帝身子这样,慕容钦哲不是不知道,他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走?!齐歌异常的抓狂。

正有人进帐禀报道:“陛下,马匹如数,没有缺少。”

纪连晟眼神一凛,心中就更不堪了。没有骑马……这种天气……

他还要不要活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下)

皇帝雷霆一般拟定了路线,命令人马分头各处去找慕容钦哲。

时间,就几乎等同于两条性命。

在大漠中适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这任务本就艰难,又叠加上罕见的骤风急雨,就更是难上加难。

试问黑夜里一个行走的人,在荒野之中,该如何寻觅?!

齐歌早已回过了神,那一巴掌他服与不服似乎都无关紧要了。因为他眼见着,这皇帝和慕容钦哲两人是要活活把彼此折腾死的架势。

“陛下,你也要去么?”

齐歌问的十分担忧。他很怕纪连晟也要去,但他心中亦十分清明,他若是决定要去,根本拦不住。

东、西、北以及三面分叉的主要方向,纪连晟都已经分别派了人赶去。

唯独这南面……

“雁是很忠贞的动物,一生只有伴侣一枚。”

纪连晟想起慕容钦哲站在铭霞殿化身如一只长雁的舞姿,想起那千秋万古,世人高歌咏怀着的,属于双雁的九死不悔生死相随的爱情。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慕容钦哲曾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站在最瑰丽的华堂之上,振翅化身为高飞的鸿雁,沉浸在音律中,自由自在的遨游于世间……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纪连晟站在帐前,就这么看着呼啸而过的风雨,想着他们一路向北时所遇到过的雁群……

翱翔在天际,恍若清歌一曲。

“去南面。”

皇帝微微闭了一下眼睫,一句话,说的坚定。

暗卫统领陈涛站在皇帝的身边,他心存顾虑,与齐歌一样,极度担忧纪连晟的状态,问道:“陛下真的要去么?咱们就从南面来,少使怎么会……又去南面……?”

纪连晟也无法解释。

说实话,如今哪个方向都是一赌。但他必须去。

他想告诉这身边之人,钦哲就是在南面遇到的朕,或许……那会是他真正想去的地方……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立即快步就走出了帐子。

上马,追逐,找寻……

在无尽的黑夜里,找寻一个人,去与自己的真心相遇……

因缘,有时由天意注定。

就像一个人这一辈子,注定在哪个时间、哪个地点、遇到哪个人,冥冥之中或许自有安排,非人力可以揣测。

纪连晟不知他们一行人在雨中奔走了多久,也不知其它派出去的人究竟有没有找到慕容钦哲。

但他不想放弃……,一点儿都不想放弃……

他在马背上奔腾,望着眼前的路,不断的却在闪过和慕容钦哲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忽然发觉,自己已经是这般疯狂的爱上了一个人。

此生的所有贪嗔痴都集聚在了这个人的身上,他已然无法解脱……

远处的天色,稍微有些清亮了,带着一抹红紫色的光。

那光亮并非微雨初霁,风还是冷的刺骨,豆大的雨点不停向人身上横扫而过。

天色诡异绮丽,大自然的旷世舒卷,恣肆汪洋的展示在凡人面前。

这时,纪连晟忽然看到远处的一个人影。

他再定睛一看时,一直撕扯着的心,终于有了着落。

皇帝一抬手,示意他身后跟随的侍从和卫兵都停下。

说到底,这是一场他和慕容钦哲两人的战役,不需要任何人插手和旁观。

接着,他便纵马走了过去。

那人走的很慢,但一刻也不停步,就是向着清辽城的方向走去。

傻么……?难道那里是他的家……?

纪连晟一霎就动了感情。他跳下马背,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混在风雨里,走了过去。

慕容钦哲似乎已经全然的融入在了大自然中。

他是活的,又好像已经死了。

就像灵魂也跟着雨一起飘摇,就像脚步也跟着风一起踟躇。

他不知自己几近毫无知觉的手,怎么就轻轻被一个人拢了起来。

他忽然停下了。

“朕在这,你要去哪儿……?”

纪连晟握着他的手,看着浑身湿透的眼前人,问的轻柔。

皇帝似乎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几乎耗尽了这毕生的力气,只为了追赶这个人的脚步。

“……”

慕容钦哲最后一份活生生的感知,似乎都在此刻被这人击碎了。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痴痴的看着他。

“你是想要朕的命么……?”

纪连晟抬起他的手,吻了一口,就这么静静的回望着他。

“是的话,朕给你……”

他将慕容钦哲的手就这么放在了他的心口上。

“……”

皇帝的掌心滚烫,慕容钦哲忽然就流泪了。

但他还是一语不发的站在那里,他没有想过纪连晟会来,更没有想过他们此生还会再见。

“这是朕的天下,你能去哪里?”

纪连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不由分说的将慕容钦哲就抱在了怀里。

他们全身湿冷的不知怎样才能暖热彼此。

“……,陛下……,我不愿伤你……”

不知这么过了多久,天边忽然更亮了。

慕容钦哲忽然开口了。

“你这么不告而别的走了,就不是伤朕……?”

纪连晟简直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他明明气的心神俱裂,却在他面前,什么气都撒不出来。

慕容钦哲被这一系列的突如其来弄的异常哀伤,他低叹道:“陛下……”

“不要叫我陛下!”

纪连晟额头磕在慕容钦哲的额头上,恨声说道。

“叫我若辉……”

他捧着慕容钦哲的脸,像是要把他五官神魂都此生刻在心里一样的凝视着他。

“若辉……?”

慕容钦哲苍白湿漉的脸上,泛着一抹柔和又好奇的惨淡光泽。

“我的小字。这世上,只许你这么叫。”

皇帝望着他,轻轻一句话,将时间定格。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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