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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天上的光,忽然之间变得极为黯淡。

狭小的夹缝之间,一只修长的手,颤颤微微的扒了上来,努力想抓住那仅有的明亮。

“我一生追求爱情,但爱情究竟是什么……?”

本是句隐隐低语,却在此刻肆意怒吼般的直冲云霄,绕梁不绝。

紧接着,一切都变得悄无声息了。

光明,不再。

内容标签:强强 生子 宫廷侯爵

主角:慕容钦哲、纪连晟 ┃ 配角:纪连翰

第一卷

第一章

楔子

天上的光,忽然之间变得极为黯淡。

狭小的夹缝之间,一只修长的手,颤颤微微的扒了上来,努力想抓住那仅有的明亮。

“我一生追求爱情,但爱情究竟是什么……?”

本是句隐隐低语,却在此刻肆意怒吼般的直冲云霄,绕梁不绝。

紧接着,一切都变得悄无声息了。

光明,不再。

第一章

正午烈阳。

光,照的人刺目晃眼。

手拿圣旨的宫廷太监,正站在一处规整的院落中,细长的嗓音高高吊起,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鸿胪寺卿赵见之目无法纪,触犯宫规,即日起革去官职,除俸禄,流放漠西北拖勒迦,限三日内离京,抗旨者斩无赦。钦此!”

太监合起了手中的圣旨,嘴角噙起一副轻贱生死的漠然笑意。

随后,便在随从的簇拥下,大摇大摆的转身离开。

是谁说割掉家伙,忍辱偷生就有负祖宗?

见到这些处心积虑寻求功名的天之骄子们,骤然之间变成自己脚下连狗都不如的东西,那才真是世间极乐的戏码!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跪在庭院中的赵见之“咚”一声,瘫软在了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圣旨,也算是彻底了断他的仕途之路。

多年的苦心经营,顷刻之间便毁于一旦。

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不容赵见之过多考虑。

他虽在朝廷任官,却也是个较为清廉的官,而且并无家室。

遣散了府中的家丁,赵见之发觉自己要处置的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那么繁琐。

刚听到了圣旨,家丁就已经跑了一半,根本轮不到他去张罗。

至于这京城的朋友,闻风而动也大多早已是闭门不见。

不被痛打落水狗已经是情谊之至了,官场之上,他还能求什么?!

月色下,赵见之徘徊在这处空空旷旷的院落之中。

他是有不舍。许许多多的不舍。

转眼四十出头了,人生的路已经不可再重来。他连输的资本都愈发贫乏。

但为了活命,他必须离开,再没有第二种选择。

次日清晨,赵见之一袭薄衣,跨着简装的行囊,关上了宅院的大门。

别了,京城。

要说到大梁国的清辽城,倒也是个风景极佳的地方。

清晨水烟朦胧,薄雾扶风。

熹微的阳光穿越雾气轻轻撒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赵见之沿着清辽城郭牵马向南走着,他的心早已经凉的透透。看着迎面而来,笑容满面的人群,到也是觉得有几分不应景。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事呢?

“皇城里今儿个有什么好事?”

擦肩而过的几个行人,兴高采烈的议论着。

“反正是好事呢!这不……昨儿个就贴出了告示,让咱们都去庆祝……”

“是有赏赐吗?”

有人睁大了眼睛。

“谁知道呢……”

有人嘀咕。

赵见之零星隐约的听到了几句,却没放在心上。

他现在心中能想到的只是如何抵达那遥远的拖勒迦。

至于皇城,已经真是比拖勒迦更遥远了。

拖勒迦,那是大梁国流放犯人的地方。赵见之倒是算不得武将重犯,不必由人押送。

这是他唯一仅剩的一点可怜自由了。

只是这一路……

正在想,肚子突然咕噜噜的叫了起来。

自从昨天就没有好好的进食了,赵见之知道自己这副身子骨要是想活着抵达流放地。肚子是一定不能亏待的。

说来也巧,远处路边正好有个酒家。

朝早也贩卖些早点什么的,专给过路的人准备着热饭热菜。

赵见之牵着马,径直走到了酒家门前。拴住马缰,就在北面一处角落的木桌前坐下。

虽说他也算不得是什么大官,但这面子终须还是要的。

如今落得这番境地,遇见什么熟门熟脸的人,倒是该怎么打招呼好?

“客官,您吃点什么……?”

店小二倒是十分热情,连忙过来。

赵见之一直侧着头看着路上,随口道:“一壶酒,两个馒头,一盘牛肉。”

点完顿了一下,又道:“再拿十个馒头,包起来。”

店小二点头道:“好!!”

赵见之转过头,看到店小二的容貌时候,不禁愣了一下。

第二章

真是一副好容貌,眉目清秀,肤色白皙。

在这儿当个店小二倒是有些可惜了这份姿容。

店小二说着便连忙退了下去,去柜中忙活起来。

赵见之远远打量着他,这店小二穿的一身白色衣裳,丁点儿没有污渍,看上去十分爽眼。配上这副容貌,更让赵见之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说不出,就是说不出。

犹如他心中的种种情绪,纠结在一起,抑郁而难言。

“客官,请!”

不一会儿,店小二就端着盘子上来了。

赵见之看着路边的风景,风轻轻吹过他的发梢,打碎了原本整齐的鬓角。

“今年是什么年?”

赵见之望着熙攘进城的人群,却仿佛置身事外,完全不被干扰。

“今年?”

店小二,笑道,“客官,您不记得啦?今年是景和六年。”

“好年头!”

店小二又加了一句。

好年头……?赵见之恍然一笑,笑的极其苍凉。

真是好年头,也就罢了。

但愿是个好年头吧。

吃过了早饭,赵见之整了整行囊,也就真正的上路了。

离开了清辽城,要去拖勒迦便有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大道,一条是小路。

赵见之考取功名之前曾学过十年医术,有了这副好本事,游历在外便也有了处变不惊的资本。

按着他当前的心情,小道似乎更顺理成章。

赵见之撩起马缰,不再过多迟疑,便朝着那林荫无人的偏僻小路走去。

不过,要说这小路荒僻,到也真是出人意料的清冷。

赵见之行马约莫十里,竟连一个人影儿都没见到。

林荫路上,花香阵阵扑鼻而来,鸟叫虫鸣更是一派协和惬意。

身处在自然中,不禁让赵见之忘记了过去这些天许多的烦恼事、忧愁事,而是放松的和自然融为一体。

转过了一处山弯。

突然,前面的一行人摄住了赵见之随意悠闲的目光。

有五六个穿着白衣的人,正抬着一口黑色的木棺向前方走去。

送葬的……?

赵见之微微牵住了马缰,犹豫要不要提速越过他们。

在这条路上送葬,又没有吹吹打打,实在是不符合大梁的习俗。

赵见之为官多年,也算是练得一副容易警觉的性子,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想了想,赵见之还是决定不要跟随他们,尽快绕过就是了。

反正他有马,而那一行人却抬着厚重的木棺缓缓而行,跑起来还是他占便宜。

可就在赵见之拉起马缰准备朝前快走的时候,却发现黄土路上,点点斑驳的滴着鲜红的血渍。

而看那轨迹,应当是从棺木里流出来的。

这一幕让赵见之心中猛的震了一下!

要说素日里他也算是个清廉正直,关爱百姓的好官。

这番情景倒是无形中拨动了赵见之那正义凛然,不容冤屈的心性。

即便他已经再无官职了,但惶惶苍天之下,他赵见之眼下,绝对不容许有此冤魂!

赵见之一夹马腹,疾速的追了上去。

“你们是什么人……?!”

赵见之怒声喝问道。

那一几人看到有人追来,神色顿时紧张仓惶,四处张望。

原本扛着的棺木“啪”的一声撂在了地上。

“你是谁?!”

有一人挺起胸脯,话中却底气不足。

“大梁国鸿胪寺卿赵见之。”

赵见之目光森寒,让他们听的一字一字听的清清楚楚。

虽说他现在官位被削,但这副气势哄骗几个山野村夫还是绰绰有余。

“啊……?”

众人愕然,果真是官。

错愕之中,有人便已经退了几步。

那慌张样子,更是让赵见之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虽然他并不希望是这样。

“你们是什么人……?”

赵见之任由马踢踏了几步,喝怒着问道。

过去的几日,随着被削官职,流放大漠,赵见之觉得自己尊严尽无。

可就在此时此刻,他觉得曾经那个熟悉的自己回来了。

“是……”

“……是……”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虽是互无商量,但突然一派抱头鼠窜之式,全部逃命而去。

赵见之耻笑一声,跃身下马。

眼前的黑色棺木,崭新,而且厚重。

这绝对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支付起的品材。

赵见之轻轻拍了拍棺木,里面没有任何回音。

果真是已经死了么?

赵见之想想,还是伸手努力去推那棺板,无论如何,他都要一看究竟。

使了三四回力,看似无望的时候,突然那棺板竟轻轻移动了。

看来这棺木封的十分仓促。

赵见之深呼一口气,心狂跳不已。

第三章

砰砰、砰砰、砰砰……

这世上只剩下了赵见之的心跳声。

棺材打开了。

赵见之的心跳嘎然停止了一瞬。

一个年轻的男子躺在棺材里。

穿着一身暗紫红色缎袍,一看就是极为上等的材料,用金线滚着花纹。

黑发如瀑一般松散的垂落在两侧,右耳儿上方带着一颗纯金的耳箍,在日光下看熠熠闪耀。

细长的眼睛静静闭着,苍白消瘦的五官仿佛有一种魔力,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美。

只是他……

赵见之将目光移动到了他的腹部。

眼前的男子腹部高高隆起,紧紧的撑着那柔润的袍面儿。

白皙修长的手搭在腹侧,手中似乎还攥着什么……

这是赵见之从未料想过的一幕。

如果这男子不是有什么恶疾,看他的身型,难道是……?

赵见之戛然而止了脑中的念头。

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在这样偏僻的地方见到怀着身孕的男子?!这绝对不可能!

为官多年,赵见之清清楚楚的知道,在这大梁国内,能够以男子之身受孕的,往往都是皇族贵戚。

当然也仅仅限于传言。因为近百年来,皇族之中已经少有男子生育之事。

而当朝的皇帝子嗣充裕,没有纳过男妃,也没有亲自生育过子女。

在大梁国,若是有男子怀孕生子,便是要受以谋反的极刑。

这……是他死去的原因么?他究竟是什么出身?!

赵见之手扶棺木,思虑来去。看着眼前的男子,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了一种莫名的怜惜之情。

同是天涯沦落人。

为了一解心中困惑,赵见之轻轻探过手去,抚摸男子的腹部。

这么饱满而富有弹性,甚至还有淡淡的体温。

尤其看那圆圆的弧度,实在除了是个几乎足月的胎儿,不可能再有别的解释。

嗯……?体温?

赵见之手轻轻一抖,随即想起自己为什么喝住那些人的缘由。

地上不是一直有血迹么?

难道说……?

赵见之心跳在这时跳的更猛烈了。将手伸进棺中,使劲全身力气,将那怀孕的男子扶了起来。

男子全身软绵绵的,像流水一样。

赵见之把住他的脉搏,侧耳在他鼻前静静聆听了片刻。

真的还有呼吸!只是极其微弱而已。

赵见之大喜过望,没想到在这荒野之中竟会有这番奇遇。赵见之立即决定拿出包袱中备用的那一带银针为这男子施针。

无论如何,他想救他。

赵见之紧紧将男子从棺中抱了出来,只见男子的膝下一片血渍,还在缓缓流出。

这即将临产的男子本就没有完全死去,到底是如何被人装到了一口棺材之中?!

可怜他此刻的身子毫无反抗之力,也只能任由人摆布命运。

想到这儿,赵见之义愤填膺。他年过四十尚未尝过有儿绕膝的快乐,怎能眼睁睁看着眼前人和胎儿就此丢了性命?!

他已经是草芥一个了,还怕什么?!

赵见之曾经从师一位江湖高人。在为官之前,原本就指望着行医救世来谋生的,这针法自然也是练得十分绝妙。

明晃晃的针施在男子身体的各处。

也许是他命不该绝,片刻过后,男子竟微微的张开了口。

“你醒了?!”

赵见之欣喜异常,紧抱着他柔软无力的身子。

“……”

男子根本发不出声音,只是略略的皱起了眉头,艰难的将手覆在了肚子上。

“你腹中疼痛?”

赵见之见状明了了几分,问道。

“……”

男子还是没有声音,眉头却越发皱的深了。

脸色也似乎比刚才苍白更甚。

赵见之知道这样不行,如果男子已经临产,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帮他的。即使没到日子,刚才在棺材中那段颠簸,临产之人也是无论如何承受不住的。

看看左右,荒野四处根本没有任何来往的人马。

“我带你走,别怕。”

赵见之将男子横抱到了马上,翻身上马,紧紧的贴住他的身子,朝着南方疾奔而去。

距离清辽城南方最近的一处城镇便是三泉堡。

赵见之进了镇子,打眼一看,便寻到了一处最好的酒家。

以前为官时候也常常经过这里,那时官运亨通,还认得这酒家的老板。

“唉!唉!赵大人?!”

正在算账的老板一见身穿便服的赵见之就这么横抱着一个盖着斗篷的人快步走了进来,心中顿觉大事不妙。一定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张老板,有上好的客房么?”

赵见之边走边说,生怕手中男子的体温被他耽搁的凉了下去。

“有、有、有!”

老板还不知赵见之被革职流放的事,自然热情如昔,连忙小跑在前面领路。

赵见之蹬开一处上房的门,急问道:“这镇上有稳婆么?”

“呃——?”

第四章

老板错愕,双目一怔看看赵见之,又看了看他怀中盖着斗篷遮面的人。

“稳婆?!”

“对,稳婆。去请,快去请!”

赵见之“蹭”的飞过去一盏白花花的银子。

老板嘴巴立即咧开,应道:“……是夫人有喜了?!恭喜赵大人!贺喜赵大人!”

“废什么话,快去!”

赵见之背过身子直忙将那怀中人放在了床榻上,喝了一声。

老板这才知趣的立即跑出去请人。

赵见之关上房门,掀开了男子脸上盖着的斗篷。

一路奔波,男子早已晕了过去,嘴角擦破了一处,流出了一丝猩红的血。

赵见之给他擦拭着血迹,目光却凝重的看着他那浑圆却似乎已经毫无动静的肚子……

他之前究竟遭遇了什么?

赵见之困惑不解。

张老板有了银子干事也就格外卖力,很快稳婆就被请来了。

赵见之此刻倒是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应对为这男子看病的事。

尤其这“病”是他如此陌生,根本没有经验的事情。

男子躺在床榻上,身子已经被赵见之用几个暖壶捂得热了过来。

“赵大人,这就是镇上最好的稳婆,徐老娘。”

赵见之点点头,对着张老板道:“你先下去。”

说着又拿出一盏银子飞给了他。

“嘴闭严点。”

赵见之不忘叮嘱道。

“是”张老板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赵见之看了看门外已经全无一人了,忙走到徐老娘身旁,沈声说道:“大娘常年给产妇接生么?”

“有三十多年了!”

徐老娘年过半百却打扮的花枝招展,尤其是鼻梁前一颗硕大的痦子,更是让人过目不忘。

“那好,大娘请随我来。”

赵见之将徐老娘引到了床边,拉开了床帐。

男子盖着白色的被褥,身子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一张差不多和那被褥一样苍白的脸在外面。

徐老娘一看那张脸,瞬时倒吸了一口气!

“乖乖……这人儿长的可真美!”

徐老娘接生了三十年,还真是头一遭儿见这么美的产妇!尤其是那种沉睡中,也自有一番我见犹怜的临产弱态,更是让徐老娘啧啧直咂嘴。

不过凭着多年的经验,看着那消瘦又极为苍白的脸,还有被褥下那规模并不太小的肚子,徐老娘还是给了句专业性的评价,“她这身子骨儿,估计不好生啊。”

说着,便伸手进了被褥。

虽然说美人儿睡着了,可是先探探情况也不需掀开被子对美人儿大不敬不是?

赵见之真是不知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情况。

这是个男人!不是……

赵见之闭上了眼睛。忐忑的想着睁开眼睛的时候,徐老娘便会狠狠一巴掌掴过来。

可徐老娘到底是在产床前真刀真枪练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一摸到也奇了。

怎么回事……嗯?

这……!居然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就在徐老娘左摸右摸探查情况时,赵见之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是皇族?!”

岂料,徐老娘的大黑痦子正直直的冲着他,双眼一瞥,直指要害。

“他是皇族?!”

徐老娘这么一问,倒也从侧面证实了赵见之先前的猜测。

“他不是皇族么?!”

徐老娘反问。眼波流转,却是挡不住心底滚滚洪流般的兴奋!

为皇族接生什么时候会轮到她这样的村妇?!这真是梦寐都不可求的事呀!

“他……”

赵见之也不好胡诌,沉吟了一下,道:“无论他是什么人,能否请大娘救他和他腹中的胎儿?”

徐老娘瞥了瞥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赵见之一番。

虽说这人看上去像官,神情中却带着几分沧桑,一定在朝廷中也混的不大得志。

床上躺的这位,如此年轻貌美,和面前这位倒是有几分不大相配。

他身为皇族,就甘愿为眼前这样的人冒死么?

第五章

“你在想什么?”

赵见之见徐老娘半天不说话,心中没底。

“我在想怎么帮他接生。”

徐老娘扭了一下身子,站起来去拆开随身的包袱。

八卦归八卦,说到底,徐老娘也算是个十分有专业道德的人。

这镇上但凡有生育的事情,总是少不了她上阵,有些达官老爷在外面藏了不入族谱的小妾,等到要生了这才手忙脚乱,又怕泄露了出去让大家难堪。徐老娘只是帮人,却从不多嘴胡说,因而这口碑,也算是不错。

但帮男人接生,帮大梁皇族接生,她却本不想淌这浑水。

可挡不住面前的孕夫实在是容貌太过俊美了,总不能见生不接看着他惨兮兮的生不出来吧。

再说,平生没给男人接生过,也算是少了一番绝佳的挑战!

这么一想,徐老娘也打定了主意。

“他几时要生了?”

徐老娘一边准备接生的用具一边问。

“他……”

赵见之看看床榻上的人,答不出个所以然。

“他流血了,而且不少……”

徐老娘方才一震惊查的倒也不是很仔细,这会儿子一听,脸上的表情也唰的变了。

“流血了?还没生就流血了?”

徐老娘赶快走到了床边,又将手探了进去。

赵见之十分不安的等待着答案。

“凶多吉少。起码这孩子……”

徐老娘轻轻摸过了男子的腹底,低低道了一句。

这男子的确怀孕即将足月了,胎儿的大小和重量都可为证。只是这腹中根本没什么动静。

赵见之早有心里准备,便问:“胎儿不要,大人呢?”

徐老娘脸上流露过一番惋惜的表情。

要说在这大梁国,谁都知道,男子和男子之间若是受孕有子嗣,无论男女都是最优遗传。只是这特权仅仅属于皇族一脉,而且往往只属于皇帝一人。

“你怎么把他折腾成这番模样?!不知他要生了吗?”

徐老娘怒道。想起这没出世便十分可怜的孩子。

赵见之是没原由的挨训斥,心中也是恼火不已。这哪儿跟哪儿啊。

徐老娘不再废话,撩开被褥的下角,轻轻推开男子的双腿。

“把他弄醒,否则大小一块死。”

徐老娘扶着男子的双腿,给赵见之下了刻不容缓的命令。

赵见之望着男子被褥下那足月的肚子,深感压力巨大,眉头紧缩,拿出银针刺到了他头部的穴位上。

“……”

顷刻后,男子终于转醒。

“醒了?”

徐老娘看着男子耷拉着头靠在枕褥上,面色惨白,自知他气力不济,于是道:“你要生了。用力呀,不用力的话,就会……”

徐老娘本来想说不用力就会一尸两命,可话到嘴边还是不想刺激这绝世美男,也就作罢了。

赵见之站在一旁干着急。

他现在力气十足!恨不得上去帮这男人生,可这事儿他是半分劲儿也使不上啊。

男子的神志应当还算清醒,很快就知道了自己正在经历什么,虽然对身边的人感到极其陌生,却还是知道他们对自己并没有恶意。

“我……”

这是一个很温和的声音。

赵见之和徐老娘看着男子终于开口了,都在等着他继续说些什么。

谁知男人张了张嘴巴,却还是选择了沉默。

看来他是什么都不想说。

只见男人提起手,轻轻的移动到了自己的腹部上端,摩挲着。

“你的孩子……”

徐老娘将告诉他,看着美男的神情,又突然觉得有些残忍。

“用力生吧,大家都这样的……”

徐老娘转眼笑嘻嘻的,搔了搔头,宽慰着他。

男子嘴边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那苦笑看的徐老娘和赵见之都看的异常心酸。

这男子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光。

一种流淌着,却包容着无尽哀伤的光。

乍然之间,就看的人想流泪的光。

徐老娘眼中也有光,不过是精光四射!

她到底经验丰富,即便是为男子接生,也着实不在话下。

摸的、揉的、捏的、掐的、扎的、压的、能用的都用上了。

男子本就虚弱,被徐老娘这么一弄更是挺着肚子疼的死去活来。

其实他刚刚活来,根本就不想再次死去。可徐老娘道高一筹,他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他即使再玉树临风,眼下也就是一条任由稳婆宰割的鱼!

“你是第一次生吧?这么紧?”

徐老娘接生到一半,突然抱怨了一句。

第六章

男子躺在床上气喘吁吁,扶着肚子被徐老娘噎的一句话说不出,赵见之更是看的脸红脖子粗。

他几时想过这辈子会见到男子生产啊?

这番景象在大梁国,自古都是最高的宫闱秘闻。

宫廷内自立国以来便有专门负责为皇族男子接生的医官队伍,却没想除了开国的几个富有牺牲精神的皇帝甘愿生过,之后继统的皇帝们都嫌亲自上阵实在太苦太累,愣是让这只队伍挂上虚职,一闲就将近百年!

宫里更有谣传,当今皇上刚登基的时候,第一道诏告天下的御旨便只有三个字——朕、不、生!

太后看了觉得太有失颜面,硬是传守宫太监收缴了去,这才草草了事。

皇上不想自己生也就罢了,更有甚者连男妃都不纳了!

这支专业伺候皇族男子的队伍,就也只能恨的生不逢时,转头去伺候一堆后宫娘娘们了。

徐老娘的话这时像是触犯了男子的尊严。只见他那目光霎时像要杀了她一般。

“我没恶意。初产都很困难。”

徐老娘倒是见怪不怪气定神闲,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就给美男最隐秘的地方擦了过去。

男子倒吸了口冷气!又凉又痛!

自从他怀孕以来,何时受过这般折磨?!

“唔……唔……”

男子轻轻呻吟出声,左右翻动着身体,想找一个能够解脱一了百了的姿势。

“不要动!你怎么生的这么不认真?!”

徐老娘一看这美男不听指挥,一下也急了。以往产妇哪有这样的,不都是嘴里咬个手绢,鼻涕眼泪一大把,要她干嘛就干嘛?!

“你……”

男子抬起指头,想骂她为何对临产的他如此粗暴。

赵见之见男子颤颤巍巍伸出手指着徐老娘,也不知该如何圆场,只能道:“大娘没有恶意。你再忍忍,快了、快了。”

男子满脸湿汗,不堪的闭上了眼睛,一手挣扎着不知该伸向哪里。

说快了,还真是快了。

随着徐老娘的技法施展开来,男子只觉得腹中一阵极度的绞痛,顿时痉挛似的扬起了头,双手抓住床褥,脖子上青筋暴起。

“生了。”

徐老娘的声音里一点都没有兴奋。

“怎么样?”

赵见之急忙问道。

徐老娘麻利的将孩子裹了起来,径直抱到了一旁,给赵见之看了看。

胎儿的头上一片乌黑。

十分奇怪的乌黑。

赵见之和徐老娘都在同一时间得出一个共识。

这胎儿在男子腹中时,就被下毒了。

谁干的?!真是个畜生!!!赵见之一把握紧了拳头。

“这……”

徐老娘到底是个女人。看惯了一家团圆喜庆,迎接新生命到来。如今抱着动也不动的孩子本就够难过的了,倒是要她如何给这美男解释孩子的问题。

“我来”赵见之挥手让她将孩子抱去洗净,自己径直走到了床边。

刚刚生下孩子,赵见之实在不忍看着男子祈盼的眼神。

“忘了吧。这一切。”

赵见之强挤出一抹抚慰人心的笑容,可笑容真是不自然之至。

房间里没有哭声。似乎也没有了温度。

男子的表情逐渐变得淡然,缓缓靠回枕褥上,双眼直直的看着床榻上方。

像是想看穿什么东西一样。

赵见之见他这副模样也算的上是安定,想来他经历的事情对他的打击远在今日之上,也就不怕他会寻短见。

“我去去就来。”

赵见之说罢,便带着徐老娘出了房门去料理接下来的事情。

谁知刚刚踏出房门走了几步,便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喊声。

“啊——”

沙哑、颤抖之中带着深深的绝望。

第七章

赵见之端着汤药走进客房的时候,男子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遥远的明月。

已经过去将近十日了。

男子的身子日渐恢复,赵见之叹自己那越来越瘪的钱囊也算花的其所,花是值得。

这镇子上最好的大夫他都逐一请来了,药当然也调配的是最好品质。

“喝药了”

赵见之将药碗端到了桌前。

男子转过身子,缓缓几步走到桌前坐下。

“今儿觉得好些了么?”

赵见之一如既往的关心他。毕竟他是他从棺材里救出来的,难免多了一份不由自主的责任感。

男子点点头。继续喝药。

这几日赵见之和男子说过的话应当还不超过十句。不是赵见之不想说,而是男子根本不愿意开口,赵见之也就不自找没趣了。

只是他知道,这男子还是信任他的。每顿菜饭、每碗药汤,他都如数吃下喝下。

赵见之一直想知道他叫什么。可过去的五天里,他一直犹豫在什么时候该开口问。

人总是有好奇心的。尤其废了这么大的力气救了一个人,自然也想知道究竟救了谁,这是人之常情。

“你叫什么名字?”

赵见之看着男子冷的有些漠然的侧影,开口问道。

“钦哲。”

男子咽下了最后一口药汁。淡淡的道。

钦哲?赵见之快速搜索着大梁朝廷内,叫钦哲的王孙公子。

片刻后,答案是——没有。

大梁皇室中应当没有人叫钦哲。

“你姓什么?”赵见之决定再股一把勇气,追根究底。

男子却抬起了目光,静静的看着面前的赵见之,缓缓道:“我叫钦哲。”

这种从容不迫中又带着有几分威慑的冷冷气势,让赵见之觉得有些惊愕。

毕竟过去的几日里,面前的男子一直徘徊在生死线上,曾几何时见过他这般锋利。

“好吧,钦哲”赵见之点了点头,至少也算是知道了他的姓名。

钦哲似乎对赵见之的身份一点好奇都没有,竟连一句都不询问。

赵见之觉得他的性情真是有些莫测,不过也难怪,刚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正常人都能被摧毁的。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赵见之见他的身体也开始渐渐恢复了,自己抵达流放地的事也不能再耽搁了。

“多谢,赵大人。”

钦哲淡淡一笑,答的简洁,却明显是种不用说透的拒绝。

“呵……”

这种疏离又漠然的态度,赵见之不喜欢却也无可奈何。

想到那一日看着他孤独无依的躺在木棺中,那时候的他真是有一种让人不顾一切去保护呵护的冲动。

但如今……一切都改变了。

“钦哲,那你歇着,我先回房了。”

赵见之欠欠身子,知趣的站了起来。

钦哲回头看他,淡淡一笑。月光下,那笑雍容之中透着一股古怪。

赵见之当夜入梦前一直参不透那笑中的古怪神情。

直到朝早鸡鸣时,他才如梦初醒!

“赵大人……您的东西怎么会不见了呢?”张老板一脸疑惑。

眼看着赵见之多日不回清辽城忙公务,加上前几日京城传来的一些小道消息。

张老板早已确定,今日的赵见之早已不需要他如此谨小慎微的恭敬待之了。

“确实不见了!”

赵见之看着唯一行囊被夜里被人偷窃,心中像火烧一样。

罢了,物件丢了也就丢了。若是盗贼专门冲着他们来的,只要人没事就好。

“钦哲——?”

赵见之连忙快步出门,去右边的客房找钦哲。

第八章

空空如也。

眼前整洁如初的客房看的赵见之和张老板惊愕不已!

“钦哲?!”

赵见之找了满屋,却连个人影儿都不见。

要知道就在几日前,他还在躺在这床榻上奄奄一息的生下了一个孩子。

他人呢?

张老板瞬时也明白赵见之看来是要陷入连房费都无法支付的窘境了,倚靠在门板上,阴阳怪气的道:“赵大人,看来您的同路人走了……?”

张老板直到现在还一直以为这同路人是个姑娘。

风月一场,珠胎暗结,郎情妾意,谁知转身人去财空。

找个说书的,随意洋洋洒洒八卦一番,这酒楼下个月的生意也就有着落了。

“走了?”

赵见之心中像被戳了一个窟窿一样,却还是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他花了这么多的银子,如此好心的待他,他为何要不告而别?

当真他一点都不感念自己的恩德?又或者……

赵见之心乱如麻。

“呵呵,赵大人,您看……”张老板向旁边一伸手,小二就送上了一副玉竹算盘,劈里啪啦的打了一通,道:“这些日子您的房费、饭费、请大夫的跑腿费、煮药费、七七八八加总在一起,共是六十三两银子。”

赵见之觉得耳旁嗡嗡作响,竟没入神听那张老板到底说的是什么。

“赵大人……?”

张老板拉长尾音,一副看好戏的腔调。

“六十三两?!”赵见之狠狠抱握双拳,却觉得在贫穷面前,气力都显得这么单薄。

张老板圆圆的脸上眉毛直直挑起。他在朝廷命官面前几时觉得这么拽过?!

“好,给我一天时间,我会还给你。”

赵见之踏步出门,却被店中小二们死死围住。

这世上哪有欠债不还钱,还理直气壮要出门的道理?

可接下来,让赵见之最伤心的消息,不是他要被关在柴房里,而是自己的马被骑走了。

竟然如此忘恩负义?!呵!

赵见之双眼冒火,嘴唇都能咬出血来。

但气归气,除非气死了,否则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六十三两。这对以往的赵见之算不上大数,但如今却是天文数字。

被关在柴房想对策的当夜,赵见之饥肠辘辘。

一日三餐全无,他的身子在发出最强烈的抗议。想到昨夜这个时候他还端着药汁去看那人,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转眼间却被如此算计……

除了人心难测,还该说什么?

赵见之很想恨那个叫钦哲的人。狠狠的恨!咬牙切齿的恨!

可每当打开棺木浮现在眼前的一幕映入脑海,赵见之便觉得自己的恨开始变得很虚浮。

因为那一刹那,他觉得木棺中的人将他的心都摄去了。

赵见之苦笑。如果时光倒退,他会不会推翻当日的选择?

人生从来没有如果。

正想着,腹中咕咕直叫。想不到他一生寻求功名,到最后却连个衣食无忧的日子都不可得。

赵见之真想鄙视自己大笑几声,却伸手轻拍了拍自己肚子,正巧碰上那锦缎束带,不料听到“啪、啪”的声音。

嗯?他不曾在自己的锦缎束带里放任何东西。

是什么?

赵见之很快将自己的束带拆了下来,只见里面竟然别着一块小小的玉石。

晶莹通透,在月光下换个角度,竟然发散着金色的光。

玉石的一处系着着金丝坠束。

赵见之纵然见过不少玉石,但此刻对眼前这块玉,倒是完全没有了评价的底气。

这不是他的东西。

但为什么会在他的腰间束着?

钦哲?是你吗?……

第九章

看着手中的玉石,赵见之的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又不安的疑惑。

但第二日张老板的威逼,却是没能让赵见之这种疑惑持续多久。

“嗯……这玉石……能当多少钱?”

张老板眯着眼睛,叮铃当啷的摇晃着手中那块小玉。

论分量,实在不足为道。

论品质,实在没人见过这种色泽,说不定只是冒牌货。

“就这样一块小小玉石,能值六十三两吗?!”张老板吐沫星子喷的老远。

赵见之现在只是想尽快了解了这件事,奔赴拖勒迦。

这玉石究竟值不值六十三两,当了才知道

如果值,那便最好。

不值,天也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

至于这玉石究竟来自哪里,赵见之真的疲惫不堪,也不想一论究竟了。

要说这三泉堡别的不出名,当铺在大梁国可是是叮当响!

谁让这三泉堡周围帝陵多多呢?如此一来,天时地利加人和,当铺的生意怎么可能不火呢?!

招招堂是这堡里最富盛名的店当铺。

可即便盛名在外,店小二的技能还是不过关的。

拿着玉石看了半天,愣是没估出价钱。

张老板圆圆的脸上爬起了一抹阴笑。赵见之……嘿嘿……

招招堂在当铺街当仁不让,自然是不能丢这份人,掌柜终于走了过来拿起小小玉石仔细端详。

张老板和赵见之分别坐在一旁。

张老板一看有人重视了,便生生盯着那掌柜的动作。怕来个掉包。

“这……”

越看,这当铺掌柜的神色便越不好。

不好到了程度?犹如门口老伯吊卖的那块酱猪肝。

“这……”

当铺掌柜一连气说了好几个“这……”

“老刘,你口吃啊?”张老板放下茶杯,忍不住揶揄道。

都是在这三泉堡混生活的,谁和谁能生疏到哪去。

当铺掌柜眯眯眼睛看了看面前的两人。目光主要集中在了赵见之身上。

赵见之不知他这眼神是什么意思,问道:“怎么?这玉石能当多少钱?”

掌柜听罢伸出三个指头。

“三两?”张老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当铺掌柜摇摇头。

“三十两?”

赵见之瞬时底气足了一半儿!

当铺掌柜还是摇摇头。

“三百两!”

张老板自认走眼,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白了身边的赵见之一眼。好像在说,便宜你了!哪儿找来了这么个救命的东西!

“三千两。”

当铺掌柜低低一道。

张老板差点吓的一个踉跄。赵见之也顿时惊呆了。

这是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想到的。

要知道,三千两是一个什么概念!居然还是一块如此小的玉石。

张老板的脸顿时在悄无声息中笑成了一朵菊花。

“只是……”

“什么只是?怎么还有只是?”

张老板伶牙俐齿,真是悔不当初怎么没收了这块玉,直接让赵见之走得了。

“只是你们要和我先去官衙走一趟了。”

掌柜将那玉石紧紧卧在手中,沈声说道。

三泉堡的官府那可是直接归着清辽城的管辖,严厉凶狠是出了名的。

张老板做梦都没想到,赵见之的一块玉石竟然将他和自己带进了官衙里。

这关他什么事?!

自从进了官衙,张老板就开始直嚷嚷要放他出去,他是清白的,他是无辜的!

赵见之到底为官多年,进了官衙也就再淡定不过。

因为他知道,既然手镣、脚镣都带上了,要卸下来那可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了。

赵见之只是想不通,不过是一个块小小的玉石,价格高昂也就罢了。

何至于将他们关在官府之内呢?!

赵见之就这么和张老板被关在官衙内足足三天。没有拷问也没有受审。

牢房里日月不见,恶臭无比。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牢狱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见之从昏睡中惊醒。

张老板揉了揉惺忪睡眼,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这种节奏性的脚步声他为官时常常听到。

什么人来了?!赵见之惊觉!

果然,一队黑衣卫士在他们牢狱前站排开来,那速度简直就是一晃眼间。

紧接着,一个沉沉的步伐由远及近。

赵见之只觉得自己喉中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窒息感腾升而起。

终于,脚步停止了。

一双飞鹰金丝黑靴进入了赵见之的视线。

张老板早已被这阵势吓的屁滚尿流,哆嗦不已。

只听“啪”一声。

连着金穗儿的玉石直直吊在赵见之和张老板的面前。

“你们从哪儿得来的?”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他……他……是他……”

张老板指着赵见之语无伦次。

背着火光,赵见之还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不敢轻易做答。

“你们——从哪儿——得来的?!”

那声音此时进了一步,让人不寒而栗。

“啊——!”

张老板失控的惊叫了一声。

恐惧在静默中无限放大,赵见之朝上寻索看去。

这张锋利如刀般的脸,张老板不认得,赵见之认得。

他就是大梁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璋王——纪连翰。

第十章

想当初在朝廷为官时,见王爷和见皇上的难度几乎相差无几。

如今竟能如此近距离的瞻仰王爷英姿,倒是让赵见之惊吓加惊喜的顿时说不出话来。

“都哑了么?”

纪连翰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牢房中。

张老板看这阵势也知道来者是个极有权势的人,哆哆嗦嗦的道:“这玉石是他……他的,真和我无关啊……请大人明鉴。”

赵见之理了理思路,这玉石定然不是自己的物件,但这么小的物件居然能将璋王都惊动了,可见这玉石一定大有来头。

“回禀王爷,这玉石是下官在路上捡到的。”

赵见之跪在地上,答的镇定。

“你认识本王?”

纪连翰微微扬起下巴。

“下官曾任鸿胪寺卿,王爷的尊容总算是得幸见过两次,自然认得。”

“这个人,真与此事无关?”

纪连翰眼神轻轻一摆,沈声问道。

赵见之看看身边的人,“唔……确实……无关……”

张老板的头立即点的像打桩一样。

纪连翰听罢,勾了勾手指,身后的随从立即走上前来。

“杀。”

只是淡淡的一个字便了断了生死事,铺天盖地的恐惧袭来,赵见之猛然觉得胸口一股血腥味涌了上来。

“不——饶命啊——不!!!”

张老板瞬时就被两人架了出去,求饶声像斧头一样狠狠的砍向赵见之的胸膛中。

虽说张老板忘义贪财,却也着实是被牵连进这件事的。

赵见之想起那日在小路上如何发现钦哲的经过,对自己的境遇异常不安。

“你从哪里捡到这个块儿玉的?”

纪连翰冷酷的脸上根本没有表情。

“在入清辽城辅道旁的小路里。”

赵见之只能瞎编。他知道,自己万万不能将所见之事说出一丁点儿,否则便是人头不保。

“你遇到了什么人?”

纪连翰居高临下的问。

“没有。”

赵见之答的干脆。

“你遇到了什么人?!”

此时纪连翰突然将手撩起了赵见之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睛,质问道。

“没有!王爷。”

赵见之正视着纪连翰的眼睛,硬铮铮的又道一遍。他不能够有半点迟疑和犹豫!

纪连翰还是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不曾消去怀疑。

屏息静气,赵见之等待着来自面前人的宣判。

但出人意料的是,顿了顷刻,纪连翰却问:“你为什么出城?”

赵见之忙道:“下官被流放了,本是要赶赴拖勒迦,不巧在路上捡到了这么个玩意儿,于是……”

“拖勒迦?”

纪连翰微微一侧头,岔开话题,手指反复揉捏着手中那块玉石。

赵见之忽然有种感觉,纪连翰既然有意避开结点,或许他并无意说透这件事了。

只听纪连翰轻笑道:“你被贬官了?”

“是的,王爷。”

赵见之答的异常恭敬。能在如此境遇下见到璋王,或许对他的仕途还有转机。

纪连翰看看赵见之此刻这副落魄样子,笑的意味深长。

正巧,这时身后的侍卫走进来在纪连翰耳旁禀报了几句。

纪连翰双眉皱皱,又看了看跪在脚下的赵见之,像是动了什么念头。

“无论你因什么被贬,本王都可保你官复原职。”

赵见之的心加速跳动,生怕自己听错了。

“条件只有一个,你要一生效忠本王。”

纪连翰单脚向前踏了一步,那飞鹰金丝黑靴正正落在赵见之的眼前。

纪连翰沈声道:“能否做到?”

赵见之大喜过望,立即拜谢,道:“能!下官一定终生效忠王爷!”

这个决定干脆利落,纪连翰抽步而回,一班人马立即跟随而去。

赵见之虚脱般的倒在了牢房里。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结局。如此荒诞而不真实!

他又能官复原职了么?当真如此?!还是效忠璋王……?!!

十日后,清辽城传来的消息完全打消了赵见之的忧虑。

不但官复原职,还晋升一品。

赵见之因祸得福,此次又是璋王撑腰从而恢复了官职,消息传开,赵府顿时门客络绎不绝。

但赵见之担忧的却是璋王是否真的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还有,那个名叫钦哲的男子到底和璋王有什么关系?

不过如今现实实在让赵见之忙碌不已,分身乏术,死里逃生了一回又重回朝廷,见证过一个生命的诞生让赵见之心中感触颇多。

这次回京,一件事就是续弦。第二件事,便是娶几房姨太太,充裕子嗣。

同在京城之中的璋王纪连翰心中可就不那么畅快了。

这几日,他杀不少人。

但无论杀掉多少人,都依旧摆脱不掉手中这块玉石带给他的烦闷。

正午的日光下,玉石边上金色的光泽灼烧着纪连翰的视线。

他凝视着手中的这块石头。

指尖触摸过玉石柔润的温度,犹如再一次触摸着那人温润的口唇。

第十一章

三年后

夜,总是那么长。

灯火摇曳之中,记忆在黑瞳里无限蔓延。

每个刹那,便是一个永远。

点滴的时间幽幽而过,一切在模糊中变得清晰,又一次在清晰之中归于模糊。

风,彷如一把锋利的刀刃,能将时空之中所有的混沌存在,切的段段规整。

人的灵魂于是能够在这规整的断点之间穿梭跳跃。

来去自如,毫无牵绊。

一阵风忽然微微拂动,吹散了眼睫之间的一捧光莹。

不过,转瞬,也就融开了。不复存在。

万里大漠,一处驼色帐篷之内,躺在长榻上的青年男子沉睡着。

三年前他投奔来慕容部,被大汗慕容耶索托赐予了一个新的名字——慕容钦哲。

从此他不再是徒单部那个为爱而甘愿抛弃一切,远赴千里之外只为了实现一个誓言的徒单钦哲。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日午后,改变了……

烈日高悬,狭小的院落中,连风都没有声音。

纪连翰站在一口棺木旁,静望着棺内躺着的人。

“王爷,这是您要的东西。”

身旁随从恭敬的递上一个细小的梨木盒子,那盒子雕着诡异的花纹,面儿上还着着一层淡淡的金粉。

纪连翰的眼神一直不离那棺中之人。

他是那么美。

即便是今日有孕在身,也依旧是那么美。

自从大漠中相识之后,不可忽视的不单是他的美貌,更是他对自己的这份心。

再有些时日,他们的孩子就应当诞生了。

这是他纪连翰此生的第一个孩子,可悲的是,自己却不能要他。

几日前他的王妃不知从何处隐约知道他在王府之外还藏着一个娇妻,从而妒意大发,发誓要将此事闹到皇兄那里。

收纳男妃产子在大梁国是可以问斩的罪责,对于这条皇室禁令,纪连翰再清楚不过。

二十多年前,皇宫之内血腥的一幕在他幼小的心间留下了无可抹杀的阴霾。

如今,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再次重蹈覆辙。

即便他对面前之人再有情。

可有情,又能如何?终究敌不过无上的权势!

眼下为了保全自己,他必须牺牲面前之人和他们的孩子。

纪连翰漠然的伸出手,从那梨木盒中取出了安魂玉。

这玉石只有皇族下葬时才能使用,彰显着皇族高贵的身份,对来世寄托着一份宁和的祈盼。

纪连翰长长的指尖滑过棺中人温润的唇瓣,反复抚摸着。午膳才服下的药物,钦哲的体温仍然没有消退。

良久,纪连翰终于将那安魂玉放入了那人的素齿之中。

“只能为你做这些了,钦哲。”

轻声呢喃道:“若有来世,别再爱我……”

纪连翰面无表情的望着他,看着他高高隆起的肚腹,就当是今生今世的最后一眼吧。

自己或许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爱他。

以至于如今这样牺牲了他和腹中的孩子,心中倒也没有甚感痛苦,倒是有几分解脱。

如此的爱情,换个可人儿,也还会有。

子嗣,他还有正妃和几位侧妃,年华正盛又何必忧愁?

想着想着,纪连翰嘴边微微浮起一抹冷酷又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终于不再流连,转身而去。

“封棺……”

院中的随从立即下了指令。

王爷的心思谁都能看的透彻。

纵使过去一年多来,这个小院儿是王爷最爱来的地方,徒单钦哲也极受宠幸,但终究他走上一条不该走的路。何苦要因爱王爷而执意诞下子嗣?

而这个决定最终葬送了他自己的性命。

天上的光,忽然之间变得极为黯淡。

狭小的夹缝之间,一只修长的手,颤颤微微的扒了上来,努力想抓住那仅有的明亮。

“我一生追求爱情,但爱情究竟是什么……?”

本是句隐隐低语,却在此刻肆意怒吼般的直冲云霄,绕梁不绝。

紧接着,一切都变得悄无声息了。

光明,不再。

记忆在这里断裂开来,心痛之至的让人无法呐喊也无法呼吸。

忽然一阵猛烈的风吹进了帐内,床榻旁烛台上的灯火“啪”的熄灭了。

“公子!”

帐篷外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仆人在帐外唤道。

慕容钦哲在漆黑之中睁开了眼睛。

“什么事?”

“公子,大梁国的使臣夜里刚刚到了。”仆人活里雅的声音带着几许不安。

慕容钦哲猛的坐了起来。

早听大汗说大梁国今年最近会派使臣来,只是没有想到,竟会这么快。

“他们……?”

活里雅跪在帐外恭敬道:“公子,这些使臣确实是奉太后之命来选侧王的。”

侧王便是大梁皇宫中自古对男妃最高的称谓,其地位远远告于所有的嫔妃。

慕容钦哲紧紧握住拳头,手中像是能滴出血似的。

三年了,三年了!

每一日他的心都在地狱中被仇恨烹煮煎熬。

复仇!只要一个机会,我定不再负此生!

第十二章

赵见之站在璋王王府之外,看着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上,这才长长的嘘出一口气。

不过是短短的半个时辰,厚重的官服已然全部湿透贴在了身上。

赵见之迈开沉重的腿,向家的方向走去。

过去三年中,没有一次来到璋王府奏报不让他觉得胆战心惊。

朝中的官员见他骤然得势,在清辽城过的风生水起,自是一派巴结逢迎。

只有赵见之心里清楚,他是如何持着卑微庸碌的性子,日日夜夜苦思冥想如何当好纪连翰身边的一条狗。

经历过官场的大起大落,赵见之清楚即便是狗也有狗的价值所在,摇好尾巴就能落得赏赐。

更何况打狗看主人,当今圣上也都还敬璋王三分,自己只要本本分分当好纪连翰身边的狗,这辈子富贵荣华也算是没了忧愁。

唯一让赵见之心中不踏实的,是事已过三年,纪连翰还是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在所有依附纪连翰的官员之中,赵见之总觉得自己被莫名的边缘化了。

赵见之心里也渐渐明白几分,纪连翰施恩于他,恐怕只是为了堵住他这张嘴和来日再次利用他的可能。

至于为什么不杀他……?

赵见之想不出个所以然,因此赵见之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或许这刀一直还架在脖子上,从未移开过。

杀与不杀,只是看王爷心情罢了。

生死于人,又怎敢悖逆!

一块小小玉石便轻而易举的改变了他的一生,当初苦读高中时的凌云之志换到今日只成了一团笑料而已。

只是这笑,如此无奈,荒诞之中却又如此真实。

赵见之望着面前灯火幽离的街道,灵魂深处从未觉得如此彷徨迷失过。

与此同时,纪连翰坐在王府正厅之中,脸色铁青。

“王爷,茹妃的胎……没了……”

管家站在纪连翰右边,低着头,音调低微。

这事是午后发生的,只是一直等到王爷下朝回府和几位幕僚议事之后才来禀报。

身材健硕的纪连翰坐在空空荡荡的厅堂之中,人影却显得甚为荒凉。

纪连翰手中狠狠捏着一张白纸,双眼怔的血红。

过去的几年里,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王爷如此模样了,管家也因而并不得觉得太过惊异。

任凭是谁,接连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都会心痛难当。又何况是大梁国尊贵的王爷,一个本该子嗣满堂的王爷。

三年中,王府里没有诞育下一个王爷的子嗣。

这次茹妃的胎又是才六个月刚过,又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

纪连翰低沉的声音冷的彻骨。

“回王爷,午后用过茶点茹妃就说腹痛……这太医还没请来便已然……”

纪连翰摆了摆手,脸上写满了厌倦和失望,不忍去听。

“王爷您……”管家上前一步,探问道。

“叫她来。”

纪连翰将手中几乎捏碎的一纸文书扔在地上,捋平墨色长袍靠向椅背,闭上了双眼。

今日,他倒是要听听他的王妃如何解释。

管家点头,立即会意马上快步出了正厅去后院请人。

纪连翰独坐在厅堂中,许久,目光朝外看去。

越过门厅之外的那片树影,眼眸中似乎在光影交错间又一次望见了那一日木棺中的面孔。

这一切,都是你在惩罚我么……钦哲……?“

纪连翰忽然之间竟然有些不忍去叹那个名字。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可以尽忘前尘,可为什么……

当年奉承皇命迎娶哥舒部的公主宝珍,是因为皇命不可违,而依附着哥舒宝珍娘家的强大势力,自己的力量在朝中也达到了不可撼动的稳固地步。

只是在他的忍让和纵容之下,哥舒宝珍这悍妒的性子已经发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在这王府之内居然容不得任何妃子的存在!

想到这里,纪连翰怒火中烧。

“王妃到——”

窗外侍从的声音响起。

纪连翰直视向厅堂的正门。

这是他的妻子,却没有带给他任何幸福和愉悦的妻子。

以无上至高赐婚的名义来到他的身旁,用一条名叫婚姻的锁链将他死死捆绑。

第十三章

哥舒宝珍站在门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夜晚的烛光刚刚点亮,流沙般的光轻轻扫过哥舒宝珍头上的翠色珠花,从远处乍看变得璀璨明晃。

纪连翰眉宇不展,凝重眼神中闪耀着掩饰不住的愤怒。

若能使得时光倒推些年,她仍然记得,当初嫁入王府头戴凤冠时,她也是静静站在过这道门槛之前,等着她的夫君。这个她父王口中大梁国最英俊威武的乘龙快婿前来。

她曾那么坚定的相信,这会是她最一生最幸福的归属,这个男人是她一辈子最稳妥的托付。可那些现在想来都极为可笑的天真憧憬,被这面前男人日复一日的冷漠所逐一碾碎,迄今丁点儿不剩。

这王府虽大,于她而言却是空空荡荡,人心有如鬼魅。

眼看着侧妃逐一得势孕子,她这个冷落在旁的正室彻底被府中上上下下沦为笑柄。

嫉妒和仇恨是可以杀人的。只是杀人之前,最先杀掉的总是自己。

哥舒宝珍从不怀疑她已经时刻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我不幸福,在这王府之中,谁也得不到幸福!

纪连翰见她远远的站在那儿,并不挪步走进来,越发的不悦。

这个女人竟是处处忤逆自己的决断!

“为什么?”

纪连翰起身,低沉的声音迎面去向那边。

哥舒宝珍的脸上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微微扯了扯嘴角,没有答话。

“本王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纪连翰被她这么一将,更是怒火冲天,吼了一声。

“呦,王爷心疼了?”

哥舒宝珍倒是笑了,轻拢着身上的乳色薄纱披肩,缓缓走了进厅堂。

纪连翰几步走到她面前,那眼神活生生像要将人活剥了似得。

“哥舒宝珍,这是第几次了?!”

“第几次?”

哥舒宝珍笑的一点儿都不牵强,正视着面前的夫君。

也对,这本就是她该真真正正觉得喜悦的事儿。都是女人,谁有着天地一般宽阔的容人海量?

更何况这茹妃仗着自己怀了王爷的子嗣,更是拽的多月来恨不得只用两只鼻孔看她。

看她那副得势的模样,想到自己的境遇,哥舒宝珍不知多少次有着将对方碎尸万段的冲动。

当然,一定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

今日只是做掉了那本没命出生的孩子,已算的上是善待她了。下次,不是还有下次么?只要有着王爷的宠幸,她来日什么不可得?

“王爷怎么这么说,什么第几次?妾身可是一点儿都听不明白。”

哥舒宝珍眼波流转,倒是清清明明的告诉纪连翰,她对这番突如其来的指责实在是很糊涂。

纪连翰被她这副挑衅自己的模样气的爆了,抬手就狠狠抓住了哥舒宝珍的下巴,恨不得瞬间就将这柔弱肌骨捏碎。

“你在跟谁说话?!”

纪连翰沈声问着她,阴沉而狰狞。

哥舒宝珍只觉得整个人都随着纪连翰的手劲儿被捏起在了半空中,喉中完全发不出声音。

“呃!!——”

哥舒宝珍长长的淡粉指甲在空中挣扎着。

“本王忍耐你,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

纪连翰看她脸挣的通红,本想渐松手劲儿,谁知下意识中却不知为何又一次更紧一步的捏住了她。

他究竟有多恨面前的女人?!

这个问题,纪连翰根本无法考量。只是他清楚知道,两人之间真的不存一分爱意。若不是顾及她娘家部落的背景和势力,掐死她简直和碾死一只蚂蚁无异!

如果当年她嫁入王府之初,纪连翰还在把徒单钦哲那份感情与哥舒宝珍所能带给他的权势和皇上的倚重相较高下。心中的天平总是不知自的渐渐倾斜向了最现实的一方。

那么今时今日,他却是对自己这番选择厌恶至极!起码看着这张要注定和他相伴到老的脸,纪连翰心中根本寻找不出一丝的柔情。

这一定是上天对他背弃爱情和誓言的惩罚!即使纪连翰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相信,但事实如此,让人根本无法遁逃。

“王爷……王爷!”

管家不适时机的撞门而入。

“什么事?”

纪连翰一把抛开了手中的女人,连她狼狈倒地的样子都不愿多废一眼。

“茹妃那儿……”

管家上气不接下气的禀道。

“快说!”

这家中一连的祸事已经没有什么是纪连翰所不能承受的了。

“您快去看看吧!”

管家带着哭腔就差抹泪了。

哥舒宝珍嘴角流出一抹鲜血,却毫不妨碍她此刻幸灾乐祸的怪笑。

“哈哈——”

纪连翰看着伏地的妻子,心中的厌恶有如浪潮一般。

“你怎么能这么狠毒?!”

“狠毒?!哈哈……”哥舒宝珍拭了拭唇角,却怎样也掩饰不住眼中一片凌乱,道:“论狠毒,天下间谁比王爷更狠毒?”

纪连翰从来没有这么想杀人过。光是遏制住这份冲动,都已极尽不可能的艰难!

“王爷,这些年了,您真的爱过妾身么……?”

哥舒宝珍突然变了语调,柔柔的声音有如重锤,劈石般的砸向了纪连翰的心房。

第十四章

慕容钦哲坐在一辆马车上。

窗外大漠的风景疾速掠过,就连倒影,都在眼中看不到丁点儿痕迹。

这算不上笔直的路便是去大梁国国都清辽城的方向。

三年前,他从这条路上踉跄而回,带着满身伤痛和一颗破碎无法复原的心。

而如今他又一次走上的同一条的道路,心里的感觉却是完完全全的不同了。

若说他憎恨心中的这份仇恨,除了自己,谁人又能懂?

记得小时候的某一天,也是站在大漠边缘,能够看到远处的一片绿荫。

父亲拉起弓,忽然叹了一句,心中装满仇恨的人是永远不会快乐的。

“那该怎样才算好呢?”

小小的钦哲抬起头。

“淡忘这份仇恨,重新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

父亲回头看他,笑了笑。

那时候几个部落常常为争执水源和地界而起纷争,互有死伤。其中徒单部作为最势单力薄的部落更是总避免不了任人践踏。

从那时候起,钦哲的愿望就是变得强大、强大、更强大!

强大到不受任何人欺凌,因为只有这样心中才不会存有丝毫仇恨。

可真等他稍稍长大一些后,却望着自己这副单薄的身躯便总是有些恼火。

他实在是没有一副能在大漠之间来日称雄称霸的伟岸身姿。

不过父亲到是说无妨。他笑说,这大漠中永远不缺雄壮高飞的飞鹰,少的只是机灵诡辩的狐狸。

幼小的钦哲的脸颊稍稍微红,心里独自念叨:……要我做狐狸么?做狐狸能受得起那番尊敬呢?

现实最好的地方,就是它能随着时光推移改变一个人对世间的所有看法。

如今的慕容钦哲不会再在心间纠结飞鹰还是狐狸更强大而受人尊敬。

唯一想的是,他本是什么?命运又让他成为什么?但比这更更重要的是,如何他才能真正的生存下去。

仅仅是为了生存。

马车继续行走着,不经意中,慕容钦哲的目光忽然黯淡了下来。

琉璃石。

大漠中三十条湖口处一块十分突兀的高大岩石。

相传这是一块来自天上的石头。因而颜色诡异非常。

尤其是在日光下,突变的光影让人炫目。微微换那么一个角度,猛烈的色泽便在瞬间变换。

慕容钦哲的心猛的被什么揪起似的,火辣辣间一片疼痛,蔓延向了全身。

多年前,恰恰就是在这里,他遇到另一个本不该遇到的人。

一个改变了他全部人生轨迹的人。

纪连晟站在御花园的清泉旁,看着泉塘中的荷花,眼睫微凝。

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帮尽心伺候的太监宫女,望着皇上的背影,不敢大声出气。

这儿是纪连晟每日下朝后从大殿返回寝宫的必经之路,不同的是,今日他想在这儿停停脚步。

因为荷花开了。

纪连晟喜欢荷花,淡雅芬香,在幽静之中不染纤尘的独自绽放。

什么时候若真能练得和这眼前的荷花一般存于世上,倒也是极乐的事儿。

只不过纪连晟明白,这辈子,对自己而言恐怕只是妄想。

皇上爱笑。

这是守宫太监齐歌自分拨来伺候皇上时的第一印象。

若是旁人爱笑那还到好。偏偏是这么个主掌天下的人儿,一张面若桃花的脸,嘴角挑起一抹浸着春华的笑,让谁人看了,能不怦然心动?

伺候皇上不少年了,每次看到皇上这番犹如初见般的笑容,齐歌总要叹竟是时间恍惚了自己。

这会儿子,皇上又在笑什么?

纪连晟确实在笑。

不过并不是笑自己无可更改的命运,而是在笑太后拼了老命也要自己纳娶男妃的坚持。

虽然这是大梁国最古老的习俗和传统,但他自觉并不会喜欢男人。

偏偏太后又是只为了壮大子嗣而让他纳娶男妃,这真是强皇帝所难,分毫不假。

若这从部落里选来的男妃体格都如几位弟弟那般强健,就朕这副身子骨儿,倒是怎样宠幸的了?

想到这里,纪连晟更想笑。

规规整整的治理天下,安抚民心,他行。

强行将一个男子压在身下,收服他的身心,不知为何却觉得比当皇帝都难。

更何况,纪连晟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缺少什么。

妃子,他有。子嗣,两位皇子,六位公主,他也有。

唯一没有什么?

想到这里,纪连晟顿下了脚步。

抬起头看着远处透亮的云彩,清风徐徐。

对,刻骨铭心的爱。

第十五章

这几日处理完府上接连发生的事情,纪连翰从来没有觉得如此身心疲惫过。

但更让他感到不安的,却是从宫中送出的一纸诏令。

显然最近府上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都原原本本的传到了宫中。有些事情即使皇兄无意顾及,那还有每日吃饱喝足只等剔牙消遣八卦消息的太后和妃子们。

古往今来,在这一点上,女人乐此不疲的精力总是令人赞叹!

等纪连翰站在昭耘殿,当今皇上的书房门前,心中的忐忑才渐渐压抑住了一点儿。

殿中很是清静,并没有听到太后和其他妃嫔交谈的身声音。也对,这里是皇上的书房,并非后宫的内殿,若只是兄弟两人谈谈事情就好办多了。

等待之间,纪连翰轻轻抚着腰间的佩玉。看着殿中远远的灯火有些出神。

齐歌站在门口伺候着,静看着璋王这副模样,心里倒是猜出了几分。最近王府中的传言他不是没有听过,只是皇上到底挂念着兄弟,皇上也最不喜身边之人太过是非,因而怎样也都压抑着。

可是眼下面前的璋王脸色看上去并不是太好,心不在焉的样子,倒是应证了齐歌先前的猜测。

王府中接连的死去子嗣,这些年也是听到过的。相比这和乐融融的后宫,怎么想都觉得凄零了几分。尤其是今日下午还看着小皇子们欢快学步的样子,更是让齐歌感慨不已。

要说这皇宫大内才原本该是个牢笼般的地方,禁锢着朝朝代代不可脱生的冤魂,在浩瀚无垠的夜里游荡着一股幽凉寒冷的风影,本该是太监管事们最习以为常的氛围。可为何现在看来,这种感觉倒想是飘去了王府,而在这里,却是一片暖洋洋的干净。

齐歌微微抬起眼,瞅了一眼长燕宫的方向。二十年多年了,那儿的冤魂当真走了吧……

“宣——璋王觐见——”

心下正想着,殿中忽然传来小太监的一声。齐歌甩过拂尘,高高掀起金色绣线的门帘,满脸堆笑的道:“王爷……请!”

纪连翰没有犹豫,撩开袍摆,大步跨了进去。

这件事,里面的人儿总会知道,罢了。

昭耘殿是大梁皇城内最典雅的殿堂之一,六十多年前曾被天火烧过一次,大火蔓延到了周围的几处殿堂,未料想修葺之后,虽是大费周章,也却独独有了一种异样的美感。

有人说这美感来源于殿内的那一块长长的净玉墙。据记载自从那年遭过火后,敬长帝便派人在这昭耘殿内筑起了一面长长的玉石照壁,名曰净玉墙。殿顶因而留下了一处天窗,凡是有光时,那光便可以从天窗斜打在净玉墙上,光泽四溢。无论是除魔或是消灾,从那之后这皇宫内,到也平平安安的过了几十年。

纪连晟喜欢这里,年少继位后便将书房搬到了这昭耘殿。

“臣弟参见皇上”

此刻净玉墙上映着纪连翰修长健硕的身影。

纪连晟松下了手中攥着的书本,淡淡的一笑,抬手道:“起来吧。”

他们兄弟二人这些日子倒也觉得似有几分生疏。

纪连翰点头一诺,便在椅中坐下。看着面前的皇兄。

只见纪连晟穿着一身十分轻便的金色长衫,腰间松散的系一条宝蓝色缎带,清俊的面容看起来气色不错。

“皇兄传我来……”

纪连翰开口便道。想必是关于府上这些日子出的事情,既然如此就不如开门见山吧。

“怎么这么心急?”

纪连晟看看纪连翰脸上的表情不是十分自然,心中也有了大概。

失去子嗣自然算是极痛之事,但更重要的是,哥舒宝珍在这件事中起到的作用,实在是让纪连晟都觉得不安和愤怒。

纪连翰心情不佳,自然也就不想回皇上。

两人正是一阵沉默间,齐歌端着热茶走了进来。到了儿,放好了茶盘,送上擦手的热巾,走到纪连晟耳旁低低说了几句。

纪连晟点点头,挥手让他下去。

见纪连翰无意自己道来,纪连晟终于开口道:“府上的事情你认为还能瞒皇兄多久?”

“皇兄指的是什么事?”

纪连翰冷声轻笑一句,长长的指尖划过茶盏的边缘。

面前之人无非是想戳他的痛处,看他的笑话罢了。无妨,无妨。这天下到底没多少事让他纪连翰不能招架。

“这哥舒宝珍不能再留在清辽。”

纪连晟不再迂回,淡淡一句话就已经为别人的生死离别做了定夺。

纪连翰听言手中一紧,胸口像被什么紧紧扎住一样。他的命运,他的爱情,甚至他的孩子,似乎从来都不在他的自己的掌握之中。

不!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愿这样听由任何人摆布!即使这人是皇上!

“皇兄要驱逐她?”纪连翰转过头,望着纪连晟,声音冷的听不到温度。

纪连晟直视着他。不躲闪的眼神早已做了回答。

“四年多年前,是皇兄将她硬生生的塞到了我怀里”纪连翰站了起来,一步步的走到了纪连晟的桌案前,虽是似笑非笑,可那笑却比最生硬的愤怒还惨淡,“而现在皇上告诉我……要驱逐她……?”

第十六章

恢宏的清辽皇宫对慕容钦哲而言,算不上陌生。

想当初来到这清辽城里,纪连翰总是喜欢夜里骑着马,带着他在皇城之外看月色。

仅仅只是夜晚。

慕容钦哲也曾看着那长长的宫墙,设想他爱的人在宫城之中平日里是副什么模样。不过也就只是想想而已。那个时候的他更渴望一种平淡安稳的日子。

就好像纪连翰给了他一间小小的宅院,便将他心灵之中的整个世界填满了。

只要能每日见到他,听他说话,看他笑的样子,没什么比这更形象的幸福可以用来诠释一段日子。即便是只是说些琐事,吃些清雅的小菜,慕容钦哲心里也觉得甜的不行。

可惜好梦由来最易醒。当梦醒的时候,漫天的星辰都消散不见了,独独剩下狭窄空间之上,一口漆黑的棺板面对着他。

这是他的所爱给他的全部。

呵!可这……又多么像那人的所为。只是慕容钦哲曾经那么天真的以为他对于对方是不同的,天地之间,自己是不同的……

目光辗转推移,如今一片宁和的阳光之下,慕容钦哲却站在清辽皇宫西南角一处院落里。

谁能料想命运兜兜转转,竟还会有今日?

这小院是东西向的,进门处的青石照壁上刻着九朵摇曳紫莲,院内有两颗参天古树肆意的伸展着枝干,将院落包裹在一片葱郁之中。

院落虽算不上大,却在皇宫内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

这儿叫登楚阁,说它重要,便是因为大梁皇室的男妃都要在这里被一一选拔从而送进内宫。

漫长的等待之后,慕容钦哲终于能够仔仔细细的观赏这宫墙之内的一切了。长长的素色衣衫下,慕容钦哲握起了修长的手指,攥起拳头。

不再臆测,不再推想。他告诉自己,从今日开始,他要成为这里的主人!

但想实现这番梦想又谈何容易,在这宫墙之内想出人头地从此一别往昔的,又何止他慕容钦哲一人?

长长的十六人队列之中,各个部落向大梁皇室进贡而来的各式美色着实让人屏息。

男人怎么能够长的如此动人?更遑论,这么多男人!

若是说一袭素色衣衫,旅途疲惫的慕容钦哲矗立在这些人中有些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就是慕容钦哲俊雅的眉眼之间带着苍然的美,那种美只能从不经意的目光之中洞悉察觉,让人甘愿幽幽存于如光的深渊之中。

他有一种与生俱来不可复制的雍容。

“慕容部……慕容钦哲……”

宫侍在旁念到了慕容钦哲的名字,笔官逐一录入下来。在他之前,虽说已经验过十三位男子了,但这一刻面前的慕容钦哲这还是让验官都看的有几分失魂。

慕容钦哲用眼中的余光打量了一下这房内的摆设,两步开外青色薄纱之后,似乎放着一张长长的板床。

床?!慕容钦哲没有想到刚进宫就会遇到这一幕。心中骤然觉得不安和一种越发强烈的自尊被侵犯的耻辱感。

他原以为……

“今年多少岁?”

笔管提笔继续问道。

“二十三。”

慕容钦哲不失分寸的回道。

验官很是满意慕容钦哲举止言谈的庄重。他深知这是一种符合皇上喜好的气质,已经验过十三人了,美貌归美貌,却并没有谁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只是面前的人,单单看那么一眼。就觉得大是不同,只希望……

“过来”

验官掀开身后的青色薄纱,带着慕容钦哲向内走去。

这次选拔男妃说到底还是太后期望皇上有男妃诞育下的子嗣,判断他们的生育能力是头等大事,比能否和皇上情投意合,还重要百倍!

慕容钦哲不堪的咬着牙卸去了身上所有的衣衫穿戴。俯身躺向了冰冷的床板上。

他必须和命运一赌!即使到头来空空而已,但除了这个机会,他再也别无他选。

验官不辱使命,认真详查一番后,心中也有了大概。

这个男人的确和之前的十三位不同。

验官原本赞赏的眼神渐渐变化成了一种鄙夷和轻蔑。

“出去吧”验官掂起了桌案上的一本册子,草草写下了两句鉴语,扣住一块本该属于慕容钦哲的靛穗银牌,便唤道:“下一个!”

慕容钦哲下身被捣鼓疼痛不已,简单的套上衣衫还来不及系好带子已被请了出去。

院落之间看他出来时和别人的待遇全然不同,登时一片交头接耳,讪笑不断。

“嘿……看他那副狼狈模样……”

“怕是早被人弄过了!”

“什么东西,这皇宫也是他该来的地方?”

慕容钦哲站在屋门旁侧的台阶上,就在这种错落吵杂的境遇里,众目睽睽之下,宁宁静静的将身上的衣带一条条系好。

这是他的尊严,可以用全部生命扞卫的尊严。

第十七章

皇宫中的夜,大多数时候都很寂静。尤其是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那就越发寂静。谁敢出声呢,是不是?

齐歌站在门厅外一直候着,此刻这昭耘殿真是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的清清楚楚。自从璋王走后,皇上就一直在殿内独自坐着,没有召唤,只是吩咐将今日的晚膳撤了。

皇上和璋王之间明里暗里的较量虽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眼看着这么多年都熬了过来,而皇上也算是个心德宽厚的主儿,齐歌总是希望这宫里能太太平平的,起码在他还侍奉皇上的日子里,能太太平平的过得日子就好。

齐歌如此渴望太平,也是有由原的。怪只怪当年长燕宫的那一幕虽说过去了二十多年,却常常还回荡在齐歌的梦里。

午夜梦回惊醒的时候,齐歌总觉得自己愧对了什么人……

那时候刚刚进宫侍奉不久的他,也才不过十三岁,先帝见他长的清秀,人也机灵,便拨给了皇后的那边去使。之后那段在慈恩宫的日子,郭皇后也并没有薄待他,让他身为守宫太监去贴身侍奉皇子晟。

冬来秋往,齐歌倒是真心喜欢上了这份差事,常常夜里躺在床板上,翘着腿,嘴里含着皇子晟赐给他的新鲜糕点,心想这皇宫之内,也并非像先前乡亲们说的那般冰冷险恶,人心也都不尽然那般狡诈黑暗。

好日子,终归还是有的。

可人怕有错念,只因世事荒唐,处处无常。

谁想大好的四月天,先帝恶疾突至,三日内竟薨于寝宫之中,连身后事都未安排妥当。郭皇后抓住时机,借助着几位重臣的支持,即日便在先帝灵前匆匆使得皇子晟继位。

大梁国乾坤突变,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悬于当政者的一念之间,而如今幼子继位,大梁国的真正主人一夜之间便成为了郭皇后。

在后宫煎熬多年的郭皇后终于尝试到了权利的滋味。难怪它是世人无休止的追逐,原来只有权利,才能平息怒火,摧毁想要消失的一切。

女人的心是不能在妒恨中生存的,尤其是在爱中的妒恨。

这么些年了,自从长燕宫的主儿踏进了这清辽城,郭皇后的心便开始生活在彻骨的疼痛和不知止境的撕咬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她爱的男人,却对此熟视无睹,只当平常。

谁让他更爱的是他,而并非自己?

身为大梁皇宫内唯一男妃,说常明涟万千宠爱在一身一点都不为过,尤其是在他诞育下皇子翰之后,宫里更是传扬着皇上有意立皇子翰为太子的消息。

这本也寻常,遵照大梁国的传统,男妃生育的子嗣血统本就更好,也更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郭皇后曾夜夜无眠的依靠在窗前,看着远处天上长燕宫的灯火明亮一片,想起莫测的未来,想到膝下唯一所出的儿子,心中只觉得无限孤凉。

宫中近来又有喜报,常明涟怕是要再生下第二胎了,这一次,若是公主也到罢了,若再是个皇子……这皇宫内,还有没有她的栖身之处?!

可谁又能料到,天命终究没有薄待她。不过几月之后,一切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逆转了。

此刻的长燕宫中,依然是灯火通明,却少了几分圣眷正浓承恩时的张扬和热烫。

穿着丧服的郭皇后靠在座椅上,身后站着四位守宫太监,短短两日内已经大有了母仪天下的作派。

而面前龙床上躺着的常明涟,一个身材细秀眉目如画的男人,则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被褥之下高高隆起的轮廓宣告着这个在为先帝孕育子嗣的男人,不日又将要临盆了。上一次,他如愿以偿。但这一次……

郭皇后拿起茶盏,轻轻的啜了一口清茶,神情淡漠至极。身后守宫太监拿出一纸诏令,吊起嗓子。

常明涟紧紧捏着手中的被褥,随着那圣旨一字一字的袭击心房,他的全身上下都在不受控的颤抖着。

陪葬?!先帝殡天不过两日,两日而已!更何况他还有着身孕……

“让我生下这个孩子……”

过了片刻,常明涟沙哑着开口了,他心中明了自己的处境,也明了先帝一去,自己难以再有和他们抗争的实力,更何况他如今身子沉重,只是实在不舍这腹中和自己相伴多月的孩子。

郭皇后失笑。如今一个要送去陪葬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和自己讲条件?

“齐歌”郭皇后纹丝不动的吩咐道:“去将翰儿带来。”

“不——”

常明涟猛的挣扎了起来,嘶吼道。

齐歌听他那一声实在悲恸,心里也顿时觉得不忍,正在迟疑,却碰上了郭皇后如冰般冷淡的眼神。

“奴才这就去。”

齐歌立即不再犹豫,快步走了出去。

常明涟只觉得腹中一阵抽痛,难耐的一手托住腹底,一手撑在床榻上,宽大的银色亵衣只将瘦弱的身躯显称的越发突兀。

为什么要让他的孩子见到自己这副模样?!……不!

郭皇后见他如此挣扎难耐,心里倒是顿时舒爽了不少。过去几年,只有她挨过的寂寞苦楚,今日是不是该全数奉还?

几步走到了常明涟的床前,郭皇后看他的气色,这身子也是真不好。当初生翰儿就几乎要了性命,这次揣着这么大的胎儿,自然是更不容易。想来,也只有这样拼了性命的,才能完全留住先帝那颗心吧。

“你该得到的都得到了,还有什么不舍么?”

郭皇后直视着他,字字如冰。

常明涟胎息大动,虚弱喘着气,双跨之间犹如火烧一般疼痛,只得侧过身子,伸手安抚住腹中的胎儿。

“净玉环?”

郭皇后看着他那细长的手指上带着的金玉璧环,不由轻笑。

灯火下,净玉环的光泽莹莹闪烁,只是这光射在郭皇后的眼里,却那么残忍真切。

这可是大梁国最贵重的珍宝之一,而身为皇后的她,却从未带过一日。

“禀皇后,皇子来了。”

齐歌领着皇子翰刚刚踏进了殿内,那幼小的手又湿又冷,齐歌一路上握在掌间暖了又暖,却怎么都暖不热。

“翰儿,过来。”

郭皇后一展衣袖,尽释笑颜。

“……”

刚刚四岁的皇子翰看到自己的父妃脸色苍白的靠在床躺上,满殿内站着的都是极为陌生的脸孔,阴森而冰冷,一时间到不知该不该走向前去。

“翰儿,回去……回去……”

常明涟一见孩子的模样,登时泪流满面。他是如何也不想让自己心爱的儿子看到今日这一幕的。

“父……”

血浓于水便是最好的解释。幼小的纪连翰瞬时扑向了床榻上的常明涟,只是半道上却被郭皇后狠狠的截住。

“翰儿,跟母后过来”郭皇后一把抱起了纪连翰,走向了内殿的另一侧。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该结束的就都结束吧。

几个太监见势连忙拿着家伙走上前去,几人合力,很快就将常明涟的双手捆绑在身后,将人狠狠从床榻上拽了下来,按着他跪在郭皇后的面前。

郭皇后抱着纪连翰在怀中,长长的指甲划过他细嫩的小脸,笑问道:“翰儿,你知道为什么今日你的父妃要跪在母后的面前么?”

自小都是父皇和父妃掌中的珍宝,幼小的纪连翰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只觉得害怕至极。

“因为他拿了不该他拿的东西……”

郭皇后对怀中的纪连翰慢慢悠悠的道。

“哈哈哈哈!一切都只因你妒恨我,不是吗?!”常明涟怒极反笑,挣扎着身子要站起来,生狠的目光盯着面前的女人,吼道:“翰儿,如果你能活过今天,就记住父妃的话,永远不要放过这个恶毒的女人!”

“翰儿,知道一个人怎样才能活下去么?”郭皇后捏了捏纪连翰的脸,轻声问道。

纪连翰已经被两边的人折腾的不知如何自处,不由放声大哭。

“要懂得屈服。”

郭皇后淡淡说完,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常明涟,厌恶的看着他那膨胀滚圆的腹部,那不知承恩多少次的躯体。

齐歌看着郭皇后如此折磨一个临产的人,一个昨日之前还是这宫中风头最盛的人,不由感叹这天上地狱不过只在朝夕之间而已。

皇宫是什么样的地方,齐歌从来没有这一刻看的那么清晰。

等郭皇后的话说完,常明涟也又被拖回到了宽大的床榻上。两三个太监一起上阵将常明涟身上的亵衣完全撕开,即将足月的常皇妃那圆隆裸露的肚子便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不!!!”

她今日不仅仅要他死,更要他被羞辱后再死去。

一个身强力壮刚刚入宫不久的宫人走上前去,褪下了衣衫。没有拉下帘帐,所有人都在内殿那么看着,包括郭皇后怀中的纪连翰。

常明涟开始还在叫骂,嘶吼,呻吟,半个时辰之后,却只剩下呜咽之声,长发披散,赤裸的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圆隆光洁的肚子上布满淤青……

直等着折腾够了,郭皇后才终于放下了怀中的纪连翰在椅中,独自走向了床边。

齐歌一直在身后跟着,手里毕恭毕敬的拿着托盘。

郭皇后俯下身子,看了看常明涟黯然的眼睛,嘴角终于扬起满意的笑。

随后,她从齐歌手中的托盘里拿出一把刀。

那个带着净玉环的修长手指,在锋利刀尖下永远和它的主人诀别了。

作为一个从小寄养在草原部落的女人,郭皇后从来不怀疑自己有亲手处决自己敌仇的能力,又何况此刻面前这个身怀有孕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

再没有半刻迟疑,郭皇后将刀锋顺着那规则的脐线,狠狠的划向了男人圆润的肚腹。

血,无尽的蔓延开来。

似乎一切没有了开始,也没有了结束。

幼小的纪连翰瑟缩的靠在椅背上,全身颤栗不止。从那一刻他开始忘记,怎样叫做哭。

齐歌手中的空空托盘重若千斤,压的他难以呼吸。

这一幕迄今在梦里犹是如此真实,一晃便是二十多年的光影。

“齐总管。”

小太监清脆的声音突然间打破了今夜的沉静。

齐歌回过神,方才他的思绪真的飘的太远,太远了。

“齐总管,今日那些人都验过了,这是册子,专程给您送过来。”

小太监毕恭毕敬的道。

“哦,好,好。”

齐歌看着托盘里放着的名册,心中忽然像被什么压住似的。

“一共验了几人?”

“回总管,验了十六人。”

齐歌看了看那托盘中的靛穗银牌约莫只有十五块,问道:“怎么少了一块?”

要知来日凭皇上选择也是四人一次,一共四次,需要有十六人才行,这是皇宫中的惯例。今日他对皇上禀报的,也是如此。

小太监面色尴尬,侧身在齐歌耳旁低低道了几句。

“……所以啊,这慕容部的牌子就被扣下了……”

“哦,这样……”

齐歌点了点头,若是如此也就罢了。

皇上身边从不缺人,何况是一个还未进宫就如此不干净的人,即便来了也会玷污了这儿。

“那总管大人,这册子就全凭您呈给皇上了。”

第十八章

纪连晟坐在龙椅上,面朝着窗外。

自从多年前坐上了这张椅子,纪连晟常常要在御书房度过一日中大半的时间。日子长了,纪连晟也就学会要去隐忍寂寞。

接纳,并且学着去喜欢它。

这是他的日子,一条奔向生命尽头亦不可更改的道路。

纪连晟不喜欢拖泥带水,自打出生他就有着尊贵的地位和被人一路扶持护卫的幸运,上天纵容着他这个贵胄子弟所应有的洒脱。

但并不是生活在这宫廷之中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如此幸运。一个人的成就往往意味着他人梦想的破碎,登上宝座的那一刻,纪连晟便在大殿中依次跪地的兄弟们眼中看到这种无可掩饰的残忍。

只是他却没有看到臣服。

十多年过去了,这份臣服,他迄今依然没有看到。

能对无休止的较量和博弈感到兴奋的人终究只是生命力极其旺盛的少数,万圣之躯的纪连翰却偏偏不在这个范畴。

他总是尝试着用宽容和仁和去化解这宫廷之中自己所能化解的东西,当然,也包括仇恨。

然而在过去的这些年,他所施予的仁厚只换来了一如既往的强烈对抗,那对抗的源泉,自然也还是仇恨。

当年常皇妃死去的那一夜,纪连晟一直站在长燕宫的窗外。

他没有看。但他什么都听到了。

从那之后,他知道自己无论陷于怎样的处境,都不会轻易处置当夜那个悲恸痛哭的幼小孩子。

即便如今那个孩子已经长成了锋芒四射能与自己分庭对抗的男人。

这是纪连晟心中对于先皇的一份许诺。

臣子们看来最危险却又珍贵的仁厚,也是一种顷刻间能拱手自己身家性命的不智。

这份许诺今后会将自己和他带向何方?纪连晟看着窗外月光,心中默想。

齐歌见夜色太晚了,皇上没有晚膳,也不就寝,终归是会耗坏身子的。

皇后那边早派人煮了补品送来,一早儿就候在门厅之外,只等传召。齐歌走上前,将炖在热煲中的补品端了,送进了皇上的御书房。

“皇上,这是皇后娘娘吩咐给你炖的参汤,您多少喝点儿”齐歌将东西放在御案上,恭敬道。

自从纪连翰走后,纪连晟也一个人静了整晚,近来他身体抱恙,虽无大病却总是不大舒坦,纪连翰的那番咄咄逼人的顶撞实在是让纪连晟十分之不悦。

齐歌最能揣摩皇上的心意。这么多年,皇上怎么对待璋王,他都看在眼里。

“璋王又惹您不高兴了。”

齐歌将汤盛在盖碗里,奉给了圣上,低低的顺带了一句。

纪连晟淡淡苦笑,接过碗,轻抿了一口,缓了半响,才道:“他什么时候不这样?”

“其实……”齐歌点点头,道:“其实还是璋王不了解您的心意。”

纪连晟喝着汤水,不再言语。

自从眼睁睁见到自己父妃被杀的那一刻起,一个夺去自己幸福和皇位的人会想让自己过的更好,在纪连翰眼里根本就是个荒诞的伪命题。

世事不如人意,只道是平常罢了

纪连晟放下了汤碗,站起身子,拿起御案上一封折子。

“这是陈字仪呈上的折子,今年秋冬,哥舒部要专程派人来觐见朕。”

“哦?”

齐歌是个本分的人。正因为他识得自己的本分,才这么多年能在纪连晟身边伺候着。同样是因为这本分的秉性,纪连晟有时会和他谈谈家国的事情,不至于全然闷在自己心里。

毕竟对于他这皇庭极处的孤家寡人,想找知心人,便是倾世难求。

“知道他们的用意是什么?”

“奴才不知。”

齐歌黯然,心道:这哥舒部和大梁才消停了不到六年。可别又是……

纪连晟看那折子的眼光都尽是轻蔑,笑了笑。

“皇上,天色不早了,您今日去哪儿歇着?”

纪连晟伸了伸双臂,呵了口气,胸背之间却传来一阵阵隐隐的疼痛,不禁皱了皱眉。

“你方才来向朕报的事……?”

“奴才?哦、哦!”齐歌连忙快步去拿那登楚阁送来的托盘,折子和靛穗银牌整整齐齐的摆在上面。

纪连晟清楚这是登楚阁来的奏报,看了看那盘中的东西,打开了折子。

这次收纳男妃并不是他主意。

在纪连晟看来,母后或许是怕这宫中太过和睦清闲了,皇后和娴妃都是不能满足了她那份好斗的心性。

他是孝子,不愿忤逆。

再者,这两位皇子的身体也着实瘦弱,连纪连晟都十分怜惜,只是怕这副身躯来日在英主文武兼修的大梁国还是难当大任。

考虑再三,纪连晟还是应了这个请求。不就是纳个男妃么?父皇纳过……不过,那人的收场却实则令人叹谓。

逐一看过各个部落的名字,末尾一行被墨笔划去的名字却引起了纪连晟注意。

“这是谁?”

纪连晟的指尖点在了那个名字上。

“回皇上,慕容部,慕容钦哲。”

纪连晟拿着折子转身,在净玉墙前走了几步。慕容部过去十年来和大梁的邦交算不上和顺,这次下旨特定了慕容部进贡男妃,也算是给了彼此一个缓和修缮关系的契机。

慕容耶索托是怎么了?这样大好的机会,居然也抓不住么?

“为什么被划去了?”

这可是难为齐歌了。要知道,部落供奉的男妃候选若是这等不干净的出身,皇上盛怒之下出兵讨伐这大不敬的罪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据说……是他不干净。”齐歌短短一句话,说的脸都白了。

“不干净?”

纪连晟一向温雅的口气也有很冷酷的时候。这还真是向他帝威的挑战。

齐歌不再敢多言。只是等着皇上发落。

突然,纪连晟却又笑了,目光回落在了那折子上。

齐歌愕然之间,正欲追问,却只听纪连晟道:“去传,朕身子不大舒坦,明日清早的甄选就罢了。招这个名叫慕容钦哲的人来,朕今年纳的男妃,就是他了。”

“皇上?!”齐歌一惊。

纪连晟指尖轻轻扣了扣那折子,笑道:“这皇庭之中太过乏味,朕想要个有故事的人。”

番外:你不够爱我

(记忆是相会的一种形式,忘记是自由的一种形式。——纪伯伦)

Christmas是这里一年最大的节日。

可今年却没有相伴而来的大雪,街上湿漉漉的,一片光影虚晃之中,前方并不那么真切。

从办公大楼出来,长清迈着踏踏实实的步子,混在匆忙的人群中。

黑色呢子大衣,月白色的长裤,有着和身份相衬的平整。在这座大楼中工作的人,没有不注重仪表的,长清也不例外。

七年以前,长清对于自己的未来想的很多。但如今,他想的很少,只想每天迈开脚步走一段路,体会着有限的风景,让时间过的别那么匆忙。

两条街道之外,那家常去的PUB里坐满了人,隔着窗户看去,也是暖洋洋的。

长清站在街角那么一刹,像是有着稍许游移,却还是走了过去。

明天是Christmas Eve,喝一杯何妨?

每到节日,总有人是想回避那份难挨的清冷和孤独。长清也不例外。年龄越大越是如此。

在PUB里坐定,酒保端了加冰的柠檬水,问长清要点些什么。

长清掠过了长长的烈酒单,他早已过了每天要吃镇定药物安稳精神的时候,喝点清淡的吧。

点了Butterscotch口味的Rum,又加了两份小吃,签过单,长清便靠在沙发眯着眼睛听音乐。

“这有人么?”

面前走过来一个高挑消瘦的男人,穿着米色的夹克,笑容好似灯光一样暖。

“没有”

长清回过神,礼貌的道。

话音未落,那男人已经向他伸出了手,“叶成。”

“你好”

长清被这么直白的方式逗笑了,嘴边挑起一抹笑容,伸手点头道:“纪长清。”

“一个人?”

叶成自己招呼自己,没有丝毫生疏的感觉。

长清问:“你呢?”

叶成笑答:“也是。”

长清打量着对方,没说什么。

酒保将酒端了上来,整整齐齐的码在了圆桌上。一侧同来的两份餐巾是十分洁净的。

叶成看了看桌上的酒,对着酒保说,“再来四份。”

是个男人喝这种东西都跟挠痒痒似的。长清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自己的胃再也经不起烈酒折腾了。

“在想什么?”

叶成喝了一口手中的酒。

长清觉得他问的如此坦然,眼角的余光看着吱呀一声打开的厚重大门,淡笑道:“什么都没想。”

叶成抿着嘴,调笑着说道:“人只要活着,就是一直有思维的动物。我知道我有,你有么?”

“那不妨说说,你在想什么?”

长清伸出一只手,揽在了沙发背上。

他喜欢用一个让自己舒服的方式,和能让自己舒服的人对话。一旦这对话让他不喜欢,结束便也是寻常的。

叶成啜了口酒,看向长清看的方向,呼扇的大门。

“我在想有句话。”

“嗯?”

“我们的心都是虚掩着的大门,但能推开的终究只是有缘人。”

说罢,叶成看向了长清的眼睛。

他眼前的长清,长的算不上十分标致俊俏,却有一种从容的雅致。这种气质从来不是上天给的,多半要靠时间来修炼,有人修炼的出来,有人即便有了历练还是白费。

“呵呵……”

这么直白的对话长清到觉得有些幼稚和不自然。

他早已经过了那个爱说生死爱恨的年龄。

聚散离合在他心中早已变得超乎寻常的淡然。又或者,漠然。

“怎么?好笑?”

叶成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光泽。

“没有”长清喝了口酒,那酒的滋味化在口中,身上倒也有立即加了几分温度,“你为什么在这儿?”

“今晚?”

“对。”

“我来等人。”

叶成答的十分利落,长清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看来有人放你鸽子?”长清笑。

若是等的人来了,这男人也不用和自己凑在一桌了。

“他不来了”叶成倒也没有显得太过尴尬,只是淡淡一句掠过,“他不够爱我。”

这句话转到长清口中,却不知不觉变了样子。

“你不够爱我。”

漆黑的夜里,有人吻过自己的额头。

那人沙哑的说:“你不够爱我……”

无眠却紧紧拥抱着彼此的一夜,终有尽头。阳光再次升起时,自己已经坐在机场的候机厅。

几年前的事了……?

长清的眼光里忽然变得有些恍惚。

“你不够爱我……”长清下意识的微微复叹了一句。

“你说什么?”

叶成觉得自己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好奇心这东西,一旦被勾起来,便难放的下,不清楚原由,总没有酣畅淋漓的滋味。

酒保早已端上了叶成点的东西,桌上码的满满的,长清尽等着看最后的一片狼藉。

“我想听你的故事”叶成用的是肯定句。

长清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和陌生人敞开心扉,当真不那么难。

“想听?想听我就说一段。”

叶成正准备静听他说话的时候,长清笑问,“你想听哪一段?”

“什么让你记的最深,就听什么。”

这可真难到长清了。他什么都记得深,什么也都不愿记深。

记忆实在是个让人很累的东西。

要走长路的人,谁会扛着重行李一步三回头的出门呢?

“没有?”叶成眯眼,有些不信。

“你是不是经常这么讨人的故事听?”

“不是。我极少这样。”

“那为什么……?”

长清觉得自己只是个极普通的人呢,又怎能轻易勾起别人的好奇。

“随兴问问,在想什么?”

叶成怎么觉得面前的男人有些羞赧呢?

长清看着面前的水杯,目光稍稍停了那么一下。

“在想记忆里的一杯水。”

“一杯水?”

长清点了点头,指着面前的水杯,里面的冰块正在缓缓融化。

“你看,这冰的形状好看么?”

奇异古怪的样子,叶成实在看不出哪里好看。

长清见他微微皱眉,便知他不解自己,笑笑道:“若真能看冰块融成了一颗心的样子,便是好看了。”

“你见过?”叶成不信。

“当然。”

叶成问:“方才就在想这个?”

“怎么,在想一杯水不好玩么?”

长清答非所问的逗他,将那冰水缓缓咽了下去。

叶成看着他的样子,心中不知怎么的,也觉得到有几分宁和的感觉。

人的气场果真不一样的。

窗外开始飘雪了,混在雨滴之中,若是想肆意飞扬也纵有几分难得。

有如人心中的梦。

长清含着那块冰,忽然之间不知再想说什么了,只觉得慵懒之间倦倦的。

叶成似乎也是同样。

两人都看着窗外的雨雪,各有心事。

房间里的音乐一直起伏如同流水,拍子缓缓的敲打在心间,那旋律仿如一首似曾相识的诗。

Remembrance is a form of meeting.

Forgetfulness is a form of freedom.

长清口中的冰完全融化了,沁凉入心,不知不觉心里却是清清明明的一片干净。

“又是一年了。”

叶成望着窗外的路灯,轻声叹了一句。

——第一卷·完——

第二卷

第十九章

慕容钦哲是在四更惊醒的。

一排长铺的窗外突然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没有丁点儿停顿,“吱呀”一声门开了,紧接着,一抹灯火如鬼魅一样窜了进来,匆匆越过长长的床铺上躺着的人,径直走到了他们此行要找的人面前。

方才还落针可闻的房中,一时间,似乎每个人都醒了。

深夜之中这般阵势,究竟是哪一个人要捷足先登,受了圣上的宠幸?所有人都在忐忑的等待着一个未知的答案。

慕容钦哲一睁眼,只见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个打灯的灰衣宫侍,那宫侍身后,则站着一位面无表情的紫衣宫侍,来头不小。在这宫中行走,谁人不知,紫衣宫侍是贴身服侍皇上以及太后那两宫的专属侍从?

慕容钦哲心中一紧,不敢失礼,连忙坐了起来。

灰衣宫侍打量了已然惊醒的慕容钦哲一眼,压低了声音:“公子,快快更衣,随奴婢入宫。”

仓促间,慕容钦哲十分错愕,迅速的穿戴好,心里无法抑制的砰砰砰直跳。

如此时间,如此诡异的宣召。

福兮?祸兮?

跟随着宫侍们快步在这宫内游走,很快,他的疑问就被解开了。

穿过了几座清冷的宫殿,匆匆游走了不少个回廊,他终于在月色西沉时被引领到了宫殿深处的一处院落门口。

抬头一看,那院门上正正挂着一个牌匾,三个遒劲的草体字 ——“前麟殿”。

那紫衣宫侍没有停步,慕容钦哲当然也不敢停步,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随着宫侍走了进去。

这时候,天色已然有些微亮。走到院中正厅之前,两簇巨大的长寿花坛中央,那紫衣宫侍突然回头,扫了他一眼,一开口那细声细气的嗓音着实就令慕容钦哲难忘,“在这稍站着”,宫侍吩咐道。紧接着便快步走进了正厅,透过窗纸,一盏盏明灯依次点亮。

约莫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那紫衣宫侍才走了出来。出来时,面色已然缓和多了,少了先前的那番清冷,眉目间多少沾染了些烟火的光泽。他站在门台前朝着慕容钦哲招了招手,细长的嗓音唤道:“过来。”

“这是哪里?”慕容钦哲无法抑制住满心的不安,快步走到他身边,终于轻问了一声。

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此来的用意。昨日验身之后,众目睽睽之下的耻辱究竟会将他引领到什么地方,这一刻他有些没了主张。

“这前麟殿是当朝太后的寝宫”那宫侍十分淡然的扫了他一眼,神情中带着一股自然的高不可攀之色。

“啊——”慕容钦哲只觉得一种窒息的叹声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一时间脚步都迈不开了。

此番入宫之后难道不应是先见到圣上么?怎么……怎么会是太后?

“进去吧,太后要见你。”

那紫衣宫侍并没有留给他什么思考的时间和余地,促催了一句,便掀开了金丝绣锦门帘,迎了他进去。

慕容钦哲只得照办,几步进殿,“砰”的一声,便恭敬的跪在了内殿的纱帐前。

殿中香炉里不知燃着什么幽香,袅袅挥发,混杂在呼吸之中的香味让人渐渐觉得心跳加速。

“你就是慕容部,慕容钦哲?”

许久之后,纱帘之后响起一个沉稳又透着几许尖利刻薄的女人声音。

慕容钦哲不敢抬头,轻声应道:“回太后,是……”

他一时间不知有些如何自称,原本他话到口边,应当自称“在下”,可皇宫之内等级分明森严,昨日训导的宫侍说过,任何时候见到比自己地位高的人,都要谦卑的自称“奴才或者奴婢……”,可这“奴”一字,此时此刻,慕容钦哲却如何也开不了口。

彷佛,就在这么一瞬间之中,他又回到了大漠之中,望着父亲站在沙丘之上弯弓射猎,长弓向日,英辉飒然。他徒单部,何曾几时,出过如此奴性……?

慕容钦哲明白,这是一个如今可以断灭他生死存亡的声音。

但,低头,原来是这么难。

即便他曾认为自己已然做好了复仇的准备,能够忍受任何的践踏,只为心愿得偿。

他没有自称奴婢足足让那纱帐内的声音停顿了半响,半响之后,又一句缓缓的逼问,使得慕容钦哲胸口压的生疼。

“昨日宫中验了,说你曾产育过?”

“没有。”他脸色煞白,斩钉截铁的道。

“什么?”那女人的声音高了几度,显得十分不满。

“没有”往事的回忆几乎可以顷刻之间就将慕容钦哲撕成一片一片,他内心惶恐的挣扎了起来,却在嘴边说出了最由心的话,“我不记得了……”

“呵呵,你还真是……”

纱帘之后的人似乎站立了起来,向慕容钦哲走了过来,因为他听到了沙沙的缓缓脚步声。

生死于人,听天发落吧。慕容钦哲似乎本想为自己争取什么,可看着身边宫侍都规规整整的站在两侧,众目睽睽之中,他又在一刹那不再想为自己争辩分毫。

他没有产育过。上有天灵,下有厚土,皆可鉴证他此言非虚。他为什么要背着这大梁国罪责论死处以极刑的风险去产育儿女呢?为谁?值得么……?

当他回过神,只见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慕容钦哲稍稍抬头,第一次看清楚了她的模样。

衣着素雅,披肩上绣着团簇的银线桂花,未施脂粉,但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像是深刻在那眼角眉梢。面相皮肉微垂,一看就是已然过了女人最好的年华。

原来她就是太后。当朝圣上的生母。

自从虐杀常明涟之后,这皇宫之内已然许多年没有此般男色了。郭太后静静端详着面前跪着的年轻男人,长发如瀑,目若点漆,眉目嘴角都像雕刻一般精致细秀,肤色白皙仿若膏脂般柔润,身材颀长,当真是一等一的姿色,不世出的雍容气韵。这般可人儿,皇上大概想不爱上,都难。

眼前人,正是比当年的常明涟还更胜几分。

这些年郭太后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过的极为舒心,沧海桑田光阴变迁,除了纪连翰这一支血脉残存之外,偌大的皇宫中,常明涟的痕迹早已被全然抹去,彷佛不曾存在过一样。他的尸体也早已被挫骨扬灰,所葬无处,任凭他从爱宠之癫沦落为孤魂野鬼。郭太后早已懒得回想往事,可今时今日,这个男人跪在他面前的一刻,忽然,有些什么,被莫名的唤醒了。

身为一个女人,她很难想象当年先帝是如何爱上常明涟并且渐渐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让他万千宠爱聚集一身。情欲当先,这硕大的皇宫之中,所有的女眷嫔妃都成了陪衬。

他独占了先帝的身心不说,还孕育了子嗣。皇子翰的降生,让所有嫔妃感到心惊,这大梁国中已然多代没有了男妃生育的事情,依照祖训,这般出生的皇子身份尊贵自然不言而喻。

郭太后时下不缺皇孙或是孙女,但她实则想要一个出自男妃血脉的皇孙,彷如皇子翰那样。既然纪连晟无意自己孕育子嗣,这份念想,自然只能通过一个合意的男妃来达成。

郭皇后一个眼神,立即有侍女托着一个银盘走了上前。

慕容钦哲看看那盘子上,滋滋的冒着一股灼热的烟气,正是一个灼烧着的火热铜章,上面不知刻着什么字。

“你说你并没有产育过?”郭皇后冷笑道。

对于一个能够掌控天下之人生死的人而言,同情和怜悯从来都是奢侈的。

慕容钦哲已然肯定了回答了两次,不再多说,只是跪立无言,等待命运的决断。

他笃定自己没有产育过,也不愿再回想被关进那棺材之中的任何一个片段,因为那是有如凌迟一般的蚀骨之痛。

“既然你说你并没有产育过,那也就不便牵连你的部落。只是,你和昨日那判官之中,必有一人说了假话,既然不是你,那……便是他?”

郭皇后盯着面前男人的反应。他的神态沉静,身体每一个部分都十分自若,即便脸色有些苍白,苍白之中泛着几许潮红,整体看去,还算是自若。

就算他在强撑,这般的状态,也已然是相当了得的心力修为。

“他说了假话。欺君,就必须死。”

郭皇后一句话,那判官的命数似乎已然落地。

“你说的,也未必就是真话。不是?”她笑着,轻轻勾起了面前慕容钦哲的下颚,让他的眼神正视着自己。

“这是皇宫,不是让你失了分寸的地方。既然你以待罪之身进来,就应该知道,如此欺瞒圣上必要受到惩罚。”

慕容钦哲对着她的目光,忽然正色道:“太后大概从来没有相信过人,没有体会过信任的感觉吧。”

他这般凛冽锵然的一句,倒是冷不丁的将郭太后震慑了住。

郭太后神色一凛,手指一僵,脸上的冷笑凝固的好不自然。

虽然他的反抗在她看来是这般徒然,但能够如此气势在她面前做出反抗的人,过去的几十年间,屈指可数。

常明涟仗着先帝的宠爱从来就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而此刻眼前的男人,即没有倾世的隆宠,又没有震慑内外的家世,他凭什么如此忤逆自己?

“皇上不会要你,你这一生,即便不死,也不过就是个任人践踏的杂役!”

郭皇后冷道,一掌就掴了过去。慕容钦哲的唇边登时印出了几许血迹。

慕容钦哲狠狠的甩开了目光,他已然意识到自己将要经历了什么,但他不能死,他还没有一雪恩仇,他怎么能如此轻易的就死去?仓惶的吞咽了这个女人对他的侮辱,他才发觉自己的身体被身后的宫人顿时钳制住,那女侍正拿起那一只银盘中的铜印,就这样一步步的离近了他的脸。

“不!——”巨大的恐惧袭来,慕容钦哲跪地的身体一软,又反射性的僵硬弹了起来。

他不能破相!他不能破相!!!他的容貌和身体是他仅剩的翻盘资本……难道不是么……?!

然而,反抗是无力的。命运是既定的?

“滋——”的一声,那俊秀白皙的脸似乎被烹煮了一般,泛出一股烧焦的肉味。

“啊——!!!”慕容钦哲捂住脸,撕心彻骨的疼痛简直让他感到了一种被撕碎成千片万片的绝望,倒在了地上,哀号出声。

郭皇后看着瑟缩在地上的男人,终于满足的露出了一点笑容,轻轻弹了弹手背上的衣尘,漫不经心的道:“行了,既然成了这幅模样,就留在我宫中吧。呵呵,总不能将你送回给慕容耶索托,若是那样,他会怪罪哀家的。”

第二十章

天不亮的时候,纪连晟早已洗漱更衣完毕,吃着早膳,静等明玉宫漏缓缓滴到上朝的时刻。

自从亲政以来,他几乎每日都如此规律的作息,对朝政从不怠慢分毫。

皇上能够亲政爱民是天下苍生之福,更何况皇帝春秋正盛,如此一来,这往后数十载的光景都求得天下太平,盛世之治,也未尝不可得。

齐歌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真是赶上了好光景,好年华,这番境遇在大梁皇朝近百年的血腥争斗之中,是可遇不可求的。

皇帝的早膳十分简单,白净的玉瓷碗中盛着七米牛乳粥,黑檀木束腰炕桌上,拼着一副五生花瓷盘,瓷盘中依次放着各种色泽清亮的佐粥小菜。

吃过了整整一碗粥,纪连晟也就再没什么胃口了。不知为什么这几日总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时常还有些疼。近来天色回暖,若是这几日将手中各项事宜都安顿妥当了,不如就带着家眷去行宫小住些时日。

纪连晟放下粥碗,边想,边系着腕扣,神情安然且专注。皇帝身材笔挺,坐姿十分优雅,齐歌看着他的侧影,不知怎的,眼前似乎忽然浮现出先帝爷的影子,有些恍惚。

那时他还小,刚进宫不久,跟着老祖宗学着如何伺候先帝爷。也是这般如画的一个清晨,同样是这个角度,先帝正静坐在这窗前看书,窗外清风游动,花枝上带着露水的晨花随着风送进一股馥郁之香,日光似乎和现在如出一辙,丝毫没有丁点儿改变,淡淡的扫在先帝的眉眼和鼻梁上,柔和淡雅之至。

光阴原来转瞬即逝,倏然之间,已为陈迹。

门外突然想起了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搅乱了此刻的宁静,齐歌赶紧回过神,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前来的小宫侍神色有些惶恐,在齐歌耳旁说低低道了几句。齐歌神色也骤然变了,皱起了眉头。

“知道了,下去吧。”

他挥退了小宫侍,定了一下,缓缓心绪,这才拉开了门帘又走进了偏殿之中。

纪连晟已经用完了早膳,微微闭目养神一刻。齐歌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轻道:“陛下,太后方才遣人来说,今早下朝后,要随您一同挑选此次入宫的男妃。”

纪连晟听闻,睁开眼睛,皱眉不悦。这都怎么回事?他纳男妃这档子事已经如了她的愿,至于是哪一个,老娘原来还要来掺合?

纪连晟的表情显得十分不满,齐歌心里七上八下,有些踌躇,只听纪连晟道:“昨夜不是已经选定了慕容部来的那个,你没去通传?”

身为天下至尊居然不能一言九鼎,纪连晟的内心自然是十分憋闷的。他究竟是这天下的主子?还是被人操控的傀儡?他未来的枕边人,他居然还不能做主?一个皇后,两个妃子,四个嫔,都是老娘硬生生塞到他怀里,难道还不够么?

婚姻大事在这一路的历程中,他曾经审视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是一种无法挣脱命运束缚一般的让他感到窒息。他一再的对自己说,不可沉溺于美色,这后宫之中也不可有如似先皇般的专宠之害,常明涟的下场,他可是眼中看的清清明明。

女人之间的妒杀,要比男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还阴狠百倍。

纪连晟不愿种下这般的因缘。

但也正因此,皇后、妃子、他曾有过的枕边人,每一个都是经由郭太后的手仔细甄选后送到了他怀中,他无法选择自己所相伴的人,每一次宠幸都似乎像是对自己意志的行凶。

“慕容部,慕容钦哲。陛下,奴婢昨夜就遣人去通传了”齐歌脸色一变,声音十分肃然:“皇上,太后似乎不太满意这慕容部的慕容钦哲,半路上让人截去了慈恩宫。”

纪连晟听他这么一说,心头怒火“蹭蹭”冒起,瞪了他一眼,齐歌马上会意的住了嘴。

“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他一句斥责,齐歌反射性的就“砰”一声跪在了地上,叩首解释道:“陛下纳妃,怎可说是小事?太后遣人去问,下人们不敢逆了太后的旨意啊。陛下,您请明察……”

原来他要宠幸的人,都要如了他老娘的意愿?!这一国之主究竟是他?还是太后?

“陛下,依奴才看,您还是不要冲撞太后。此次各部落进贡的这些才色都是一等一的极品,实在……实在没有必要非慕容部不选。更何况……”

齐歌努力和稀泥,纪连晟努力跳脱缚网。

“更何况,他还不干净?”纪连晟冷笑,蹬鞋下榻。

“是,陛下。您何不……”

齐歌连忙打圆场。

纪连晟根本不理会他,几步走到他身前,冷冷笑笑道:“你在我身边也这么些年了。最好想清楚,你究竟是谁的人。”说罢,拂袖而去。

纪连晟很少说重话,一旦说了,齐歌这全身上下都像被冰敷了一般彻骨的冷。

本就到了上朝的时辰,纪连晟不愿耽搁片刻。这慕容部的慕容钦哲,他是要定了。无论母亲的心意如何,纪连晟都暗自决断,纳男妃可以,但人必须他自己来选,不可更改。

皇上的心意有如风一样,迅速就传到了郭太后耳中。

她一边捻着手中的琉璃佛珠,眯起了眼睛,双眼成了一条细缝,却无妨露出一抹精光。

她早有预料齐歌那边按捺不住纪连晟,但儿子终究是自己的。他从来孝顺听话,孝字当头,操控起来十分容易,她早已玩的得心应手。

这慕容部的慕容钦哲论容貌谈吐确实是这次进贡的头筹,他毕竟扯谎,而且在这之前已然冒天下大不违私自生育过。

就凭这一点,将他碎尸万段也不为过。

只是,这天下之大,国境之内究竟有谁如此猖狂敢与慕容钦哲孕育子嗣,这件事必须彻查。

在处决这慕容钦哲之前,他除了这慈恩宫,哪都不能去。

不知为什么,郭太后第一眼见到慕容钦哲的时候,竟十分吃惊,这眼前人长的与常明涟十分相似。

常明涟是已经死了,而且在她面前死的透透的。光是身体里的血就漫过了整个巨大的床榻。但郭太后如今细思,却觉得,还是让他死的太容易了。

他如此迅速的成为了刀下之鬼,她一时虐杀满足,却失去了折磨他的快感。

这么个死法实在太便宜他了。

郭太后想起时下自己身边这个如若昔人的活物,嘴角边漾起了一抹异常浑浊的笑容。

第二十一章

承宣大殿上,纪连晟倚在九龙椅中,正在仔细审视着匍匐在他脚下的这些臣子们。

他眉眼清明,目光缓缓挪移,心头暗暗清数着,越数,也就越发冒火。

前两排,清一色全是太后的亲信;右排,皇后和元妃的血亲连带;左排皆是璋王的马前卒,后一排无疑是裕王安插进朝廷多年的眼线……

这煌煌大殿之中究竟有多少臣子是忠心于自己的,甘愿为自己的心意而肝脑涂地的?!纪连晟感到一种莫名让他几乎充斥胸中,无法抑制住的不屑与不满。

亲政这些年来,他并非没有大刀阔斧的对朝臣格局做过调整,但在各方角力钳制之下,现下的格局十分难以有所突破。他的纵容也是一种无声的妥协,毕竟登基之后他需要能够铁定依靠并且亲信的力量,母方和妻族的后盾确实是不二人选。

但是,时过境迁。现在,他已经厌倦了这些曾经依仗过的面孔。他也早已有了充裕的时间逐渐在官僚队伍中甄选和培养属于自己的亲信。

是时候变化了。

殿堂中的朝臣还在持着玉笏,抑扬顿挫的肃声禀报着曲尤州最近的水务建设。

纪连晟边听,边对身边的宫侍伸手划了一下。

那宫侍名叫二顺,看似也就二八的年纪,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带着十足十的伶俐和灵性,见皇帝这么轻轻一动作,连忙闪了过来,毕恭毕敬的在他身边弯腰回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纪连晟目不转睛的看着殿下的臣子们,只是轻言道:“去将这次殿试后三品以上官员候补的名册从吏部拿来。”

二顺稍稍一愣,他不过是个御前料理一些杂事的小小宫侍,在皇帝身边当差也就不到两年光景。若论到这呈递官员名册的事情,论资排辈何时轮得到他这般的宫侍去做?这本应该当齐歌而不让的事啊,难道……?

他心中一动,立即明白了皇帝的用意,敬声道:“遵旨,奴才这就去拿。”

古人有云:春江水暖鸭先知。这宫中但凡哪个地界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最先知晓的除了当事人,便是这些行走来去的奴才和差役们。

在这次来清辽的路途上,慕容钦哲就已经知道入宫后万事艰险,他想报的仇怨一定不会那么容易。

朝局之中,纪连翰早已是能够一手遮天的亲王,如今他的实力就是皇帝也要忌惮几分。当初他既然能够对自己下药,而后将自己临产之身装进棺材中抛尸荒野,便早已证明他是一个纵心情色后,大难临头却只顾保全自己身家性命的无情无义之徒。

过去的三年多时间中,每一日,这复仇的念想都有如一把铁锯在他的心尖儿上拉扯着,将他的心锯的血肉模糊不堪分辨。

曾经的山盟海誓,曾经的每一句刻骨的情话,每一个眉眼的顾盼,都变成了一支支让自己万劫不复的毒箭,将自己的身躯射透。

复仇的快感在进宫之前似乎只是存在于想象之中。进宫的遭遇让他骤然间变得更加更加清醒了。即便之前他有过种种的准备和想象,现实面前,他更一次深深的体会到现实的残忍和无法回溯。

就在窗外日光明媚,花丛绽放漫天清香的此时,他倒在太后慈恩宫中的一处杂房里。这里只有一处向北开去的小窗,整个房中阴冷潮湿,墙壁四周长满浓绿的苔藓,墙角不知堆放的什么,布袋之外渗着已经干涸的深浅血迹颜色,一股股腐臭夹杂着莫名难言的气息扑面而来。

经过前麟殿中仓惶惨痛的一幕,他现下只觉得筋骨散乱,脸上的伤痕更是让他感到挖心一般的疼和绝望。难道,这就是他曾经渴望走上的复仇之路?难道,这就是他所要面对的终其一生无法更改的命运?!

不!!!慕容钦哲在心底嘶哑的呐喊着。

他拒绝低头。他永远,永远,拒绝低头。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便永远要和这该死的命运抗争到底!

世间难道没有正义么?

他的家族部落在一场战役中被歼灭殆尽,从此遁迹于苍茫世间灰飞烟灭,然而他们何错之有?!纪连翰以一己之躯冲入沙场救他爱他,宠幸他,给予了他所能够想象的所有温暖,却在他最最脆弱的时候剥夺了他和腹中骨肉生存下去的权力。

信任与背叛,何曾几时,可以如此惨痛和荒诞?!

在这天地之间,他已然无父无母无亲无挂,他失去了几乎全部他最珍视的东西,他活着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复仇、复仇……复仇!!!

这“复仇”两个字,深深的一笔一划印刻在了他的心中。

慕容钦哲抬起手,轻轻的,颤颤巍巍覆上了自己脸上的伤口。那右脸颊上,颧骨的方位,血肉模糊之间,一个清晰的字就那般生根一样放在里自己的脸上,从此,终其一生不可抹去。

委屈,似乎不该是一个男人所应有的情绪,但慕容钦哲的心中却恰恰充满了这种情绪。

命运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他所有的反击都看似如此无力?

为什么……

没有大仇得报,反而一步步走向了更深的深渊。

简陋的门被“砰”的一脚推开,一个素衣杂役站在冲门而入的正前方,身材魁梧看不清长相,他遮挡了住身后的人,只露出紫色裙摆的女人双脚。

两人一并走入房中时候,原本刺眼的光突然散开了,那紫裙女人原来正是在他脸上烫字的仆从。

不可一世的脸上带着一股凡人难寻的鄙夷嘲讥之情。

她嘴里蹦出的腔调和对着太后诚惶诚恐时更是大相径庭,彷佛变了一个人一般。

“不用摆出这幅可怜的嘴脸,没人看的见。”

她从手中圈着的竹篮里挑出一套素色的杂役服,扔在了慕容钦哲的脸上。

慕容钦哲拽下那衣服,静静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从今天起,你就是慈恩宫的杂役了,脏活累活自然是少不了的,这么一副细皮嫩肉的样子,做起粗活来恐怕……呵……”

慕容钦哲定定的目光似乎突然将那女人震慑住了一般,他死不低头的模样和常人相异,女人本就有些心虚,于是又加了力气的恶骂道:“你个该死的奴才,是该这样大不敬的看着我么?该死、该死!!”说着一脚便踹了上去。

慕容钦哲没有来得及躲闪,一脚便被她踹翻在地。

“告诉你,皇上不会见你的,所以你永远也翻不了身!”

她上前一步,前倾着身子直直的看着面前狼狈的慕容钦哲,身后的杂役正倚在门框边看着好戏。

“你知道自己的脸上刻着什么字么?”

她戏谑的一笑,尽施脂粉的中年脸上不禁暴露出几条的深深皱纹。

慕容钦哲确实还不知道自己脸上刻着什么字。

他根本不想去想这个问题。

破相就够了。难道破的如何,有区别么?

“是个……奴……字。”她说戏般的将那个字拉的很长,一边注视着慕容钦哲神态变化。

“哈哈哈哈哈——”

这女人的放肆神态让慕容钦哲厌恶至极。只见他牵了牵嘴角,冷冷笑道:“我或许……是个奴,可你,连狗都不如……”

女人完全没有料想到慕容钦哲会是这般回复,神态里的狠厉淡然之色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一时间有些错愕。

“奴才,该死的奴才!!让你乱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巴……”

狂怒激起的肆无忌惮让女人无法控制自己,拳脚相加劈头盖脸的就向慕容钦哲打了过去。

一瞬间,慕容钦哲就看到几滴血从自己脸上滴下,滴在了砖地上惨淡晕开。

血,殷红色的血,不停的滴下,滴裂在地上。一顿暴打,旧伤裂开,新伤又来,让他从额头到嘴角无处不是伤口。

其实,他的心也何尝不是如此,何尝不是……

难道他的长相当真是此生罪过?

第二十二章

下朝后,从承宣殿回到昭耕殿,一进正院,刚绕过照壁,纪连晟就远远看见齐歌规规矩矩的跪在殿门外,纹丝不动分毫不敢怠慢。

纪连晟却连他看都没看,径直走了过去。

齐歌照样匍匐叩拜,礼数一样不少。他深知慕容钦哲这件事触怒了纪连晟,一旦皇帝怀疑起自己的忠诚,这未来在宫中的路恐怕就会艰辛无比。

多年春来秋往,齐歌早已混成宫中的老人,这“失宠”二字的厉害,他这个明眼人比谁都更加知晓其中滋味。这宠幸对后妃如是,对臣下如是,对仆从更加如是。

纪连晟一个笑容能让他上天,同样,一个怒容也能去了他三分性命。齐歌不能也不敢让事情朝着那个走向发展下去,他要极力挽回纪连晟对自己的信任。

忠诚,永远是主子最在意的东西。

纪连晟回到昭耕殿换了朝服,一身轻便的水色长衣贴身,骤然变得十分清逸,少了几分朝服之下的威严隆重,多了几分自然爽目。

他刚刚坐定,铺开那折候补官员的名单想细细看来,门外却响起了侍从的禀报。

那人当然不再是齐歌,小宫侍刚刚进了院门,一看齐总管就跪在那殿门前,已然是相当瞠目,要知道这可是皇上身边一等一的红人儿,是他们祖宗。

“陛下,太后说话儿的功夫就过来了,特让小的先通禀陛下一声……”

该来的总会来。纪连晟早就料到依着老娘那不依不饶的性格,这纳娶男妃的事情必然尽早有个结果。

他并不意外,点点头道:“知道了,去候着。”

“是。”

说罢,纪连晟“啪”的一声,将那折子合住,放置在了硕长的书桌左侧,夹杂在了一堆卷宗折子之中。

他才刚刚起身走到昭耕殿门前,郭太后已然由侍女扶着进了殿堂。

“恭迎母后”他行礼道,言辞平静。

郭太后见儿子已经更换了朝服,觉得母子二人这般也就不大拘谨,脸上带笑的道:“皇帝的气色不错,昨夜睡的可还好?”

“谢母后关心,一切都好。”纪连晟从侍女手中接过郭太后的手臂,掺扶着她走向自己的长榻。

“昨夜是谁侍寝?”

“昨夜孩儿自己歇着,没有招嫔妃。”

郭太后皱了皱眉头。这讯息她自然来之前早已知道,皇上的饮食起居她一直了如指掌,但场面上装个模样的套话还是必不可少,毕竟他是帝王,凡事都要给他三分面子在先。

“皇帝日夜劳碌,应当找个可心的人时常侍奉才好……琪姘最近常常去哀家那里,说皇帝已然很久不曾宠幸她,不如……”

郭太后说的带劲,纪连晟却只想打断她,淡淡道:“母后不必为这些小事如此劳心。”两人在榻上坐下,纪连晟问道:“母后今日特意前来,是为了什么要事?”

他心中十二分清楚老娘此来必是为了选男妃的事,但眉眼之间还是不露声色。

郭太后已经见到齐歌就跪在门前,想来昨夜慕容钦哲的事情已然发酵。但慈恩宫内慕容钦哲毁容的事情,皇帝这里却应当还无人知晓。

“来人,将画卷呈递上来。”

郭太后一句话,立即有侍从抱着一批画卷走到了两人面前,跪着等待吩咐。

纪连晟在太后对面的桌几上坐下,看着面前的侍从起身,缓缓将那画卷拉开。

一个俊朗清秀的成年男子便呈现眼中。

那男子穿着一身褐色长衣,黑发箍起,侧身站在竹林之中,眉眼透亮,笑容含蓄,看起来十分怡人。

“皇帝,这是塔塔部进贡的莫哲,他的部族世代显赫,这容貌、才情和身体自然都是绝佳的”郭太后似乎对这画中之人十分满意,一脸遮掩不住的喜庆,对着纪连晟说的带劲。

纪连晟挑挑右眉,眼前似乎又回到了当年自己还未亲政纳后时的那个场景。老娘手把手教着自己如何挑选老婆,最后挑来挑去,没有一个是他合意的,都是老娘自己喜欢的。

郭太后还在喋喋自语,却见身边的纪连晟的目光有些走神,断了一下,轻问:“怎么,皇帝不喜欢?”

纪连晟并不作答,轻轻一笑。

郭太后立马说道:“换一个。”

侍从“唰”的一声,又展开了一卷画,一个白衣男子赫然入目,那画卷之中山花烂漫,紫色牡丹团簇绽放,十分飘逸,白衣男子站在那花丛之中,却有几分出尘的味道。

郭太后一脸赞誉之色,沈声道:“这是可月部的二王子,泽于。可月部此次将他进来清辽真是费了苦心,相传这可月部男子的生育能力是各大部落之中最出挑的,这泽于又是当朝大汗膝下最英俊的王子,他实在是堪当……”

纪连晟听闻只是冷漠一笑,一脸不耐之色,对着宫侍道:“还有什么尤物,一一打开,朕看看。”

两个侍从被皇帝漠然的眼光扫的极为不自然,迅速展开了一张张画卷,一共十五卷。

郭太后留意着纪连晟的神色,这与印象中当年选后选妃的他差异是如此之大。

当年的儿子安静且乖巧,每一个主意她都几乎能轻轻松松的为他代劳。

而今,他看了十五卷画,一丝笑容也没有,更连一次点头也是吝惜。

“怎么只有十五卷?”纪连晟看罢,沈声一问,两个侍从“噗通”一声便一齐跪下,不知如何作答是好。

“哦,原本应该有十六卷的,只是……这慕容部的慕容钦哲,他……”郭太后笑笑打着圆场,慕容钦哲她已然自行处置,怎可能在这画卷之中?

“朕想看看他的模样。”纪连晟掷地有声的一句话,说的郭太后心中一凉。

“看与不看没有什么区别,这慕容钦哲……”郭太后觉得他已然生育过的事实在难以启齿,更何况操纵儿子的选择从来都是她的擅长,打打马虎也就过了。

纪连晟突然转过来,双眼盯着郭太后看了一眼。

皇帝目光中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这种东西郭太后并不熟悉。

“将慕容钦哲带过来。”他一字字的吩咐道,让周遭每一个人都听的很清楚。

母子之间的对话,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势均力敌的对持。

明面上似乎是在较劲一个男妃的选择,暗地里却是浪涛翻滚占领权力制高点的另一场巨斗。

“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哀家已经处置了他。”

话说到这儿,郭太后也便不再顾左右而言他,直挺挺的将一句话送入了皇帝的耳中。

放肆!这些人眼中还究竟有没有他这个皇帝?!

纪连晟此刻的愤怒可想而知,但他还是极为熟练的控制住了自己胸中的怒火。静了一下,对着郭太后佯装笑笑,道:“孩儿的事情本不该让母后费心。其实,孩儿也说过,并没有纳娶男妃的想法和嗜好,母后一人在这皇宫之中也清冷多年,如今这各个部落呈上如此美色,母后既然如此有意,何不留给自己享用?”

他几句话就拨弄的让郭太后在一等众人之前颜面扫地。

“哀家留下那慕容钦哲并非此意!”郭太后自然十分不悦,怒声斥道。

纪连晟抬眼,眼神中分明送去了两个字“是吗?”

“皇帝如若见这些画卷不满意,不如就将他们这十五人一一宣召来,在此好好甄选。”

都是些庸碌凡貌之辈,此等风骨又怎配做他纪连晟的枕边人?纪连晟被老娘逼的真想仰天打个哈哈,嘲笑一番自己这皇帝做的窝囊无用,无滋无味。

他爱男人么?

不。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龙阳之好。

他想纳男妃,再进封对方为侧王与自己朝夕相伴么?

不。几个嫔妃的争斗他都已经懒得招架。

他缺皇子和女儿么?

不。不、不、不。

那这一切强人所难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对老娘权势的妥协么?呵呵……还是,在他心中,隐隐存有几分对于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爱情的遐想和期盼?

他富有四海,有什么不可与自己相爱的人分享?

可皇庭极处的自己却是如此寂寞孤独,他能与谁分享自己的心意?

但眼下朝臣调拨的事情还没有开头,无论如何,在他去除太后羽翼之前,明着争斗绝非上策,不如就再忍耐一时吧。

反正,纳娶男妃也只是为了笼络部族和子嗣。在这一点上,纪连晟对几个部落都可以一碗水端平。

只要来日诞下了子嗣,究竟宠幸的是谁,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不必大费周章,就依照母后的意思吧。”

纪连晟轻叹了一声,声音回到了一种十分恭敬的状态之中。

郭太后听他是示弱了,十分高兴,连忙问道:“皇帝选中哪个?”

纪连晟懒得回话,淡淡一笑。

“不如就选这可月部的泽于吧”郭太后深信这个部族的生育能力能很快带给大梁一个健康完满的皇孙继承人。

更何况可月部是她自小曾经寄养过的草原部族,亲上加亲自然是最好。

“一个怎么够?多多益善。”纪连晟脸上带笑,却不像是在说笑。

“皇帝想纳几个?”郭太后有些惊讶,原本她以为推一个男妃入儿子的怀抱已然困难,谁知……

“三个”

纪连晟走到那抱着画卷的宫侍身前,抽出了一幅幅画卷,又展开仔细端详了一番。

前两个是他老娘所定,最后一个,就挑个顺眼的吧。

当真是矮子队里拔将军,这一捧画卷中当真有一个长得类似当年常明涟那般风姿的,也就省了他的脑力和眼力。

偏偏,没有。

纪连晟随手挑了一卷,车楚部的佩隆,一身淡绿色长衣的着装看起来有几分亮眼,当年元妃似乎也穿过这般颜色的衣裳。明波绿柳,春日长云,纪连晟曾经十分喜欢。

就这样吧。

于是,郭皇后趾高气昂的走出昭耕殿,与跪在地上的齐歌擦肩而过时,当朝的新进男妃名选便已经尘埃落地。

纪连晟一转身,则已然将那三人的名字都忘的干净,打开奏折慢慢圈注。其实让他心中好奇的,只有那十六幅画卷中唯一缺失的一幅。

慕容钦哲。

罢了,看不看画卷对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慕容钦哲的缺席反而挑起了他的好奇心。

这一次,他想真切的见到他的模样。

第二十三章

一支箭旋转着疾速穿过百步之遥,正正“啪”的扎在朱红色靶心中点,金黄色的箭羽在烈日之下光下左右晃动,泛出一股股晶莹缭乱的色泽,将那箭杆上的一枚“璋”字反衬的十二分耀目。

“嗖——”紧接着,又是一箭。

“嗖——,嗖——”

紧跟而来的利箭也是支支正中靶心,狠狠扎在那靶心中的一隅之地,争夺彼此的栖身之处。

箭的主人站日光之下,身姿英武挺拔,拉弓射箭,动作流畅而娴熟,修长的双腿坚实稳定,逼人的肃杀之气披着夺目光华,让人不敢正视。

纪连翰脸上彷如熔铸一般,没有一丝表情。

只是机械式的周而复始,拉弓、放箭、拿箭、再拉弓,一次次的注视着自己手中的箭飞出百步之遥狠绝的插在那靶心之处。

皇帝突然拿去了吏部官员的候补名单这件事让纪连翰觉得十分烦闷。他对皇帝要撤换朝中重臣的事虽说早有防范,但这几年日子还算过的太平安稳,皇帝迟迟不动手,也让纪连翰渐渐失去了几分警觉。但,这一次,他似乎嗅到了一种不同以往的味道。

在射完了一筒箭的时间里,他突然想清楚了一个问题。

皇帝终有一天会不屑于朝中势力的种种钳制,做到大权独揽。而在那时,这清辽城中,究竟还有没有他纪连翰的容身之地?若真这样,他是不是应该提早,先下手为强?

纪连翰扔过了空空的箭筒给身边的随从,走到箭阁阴凉的长椅中坐下,他伸手拉了拉紧致的领口,炎热的天气让他本就烦闷的心更添了几许聒噪。

他看着远处楼阁之间的垂柳,飘摇来去,盈盈之色十分泽润,一时间,忽然目光有些出神。

有些年了。他有时还恍惚的乍觉,在这般的柳枝之间能看到一个人的熟悉身影。

可是,再也……

不……

一股巨大的落寞随着细柳清风,夹杂着回忆,缓缓的,缓缓的灌入了他的整个躯体之中,散布在了每一寸骨血里。

“王爷,宫里打探来的消息,昨日太后和皇帝钦点了几名边疆部落进贡而来的男妃。”

身旁的随从拿着一本细折,在纪连翰身边不失时机的禀报着。

纪连翰眉宇一挑,随即冷哼了一声。

那皇宫之中的主子还真是知道怎样不亏待自己,身边已经有了各种莺莺燕燕,一转头,又打起了纳娶男妃的主意。相比自己的膝下无子,那人应该说已经没了什么后顾之忧,这又是怎么了?男色当头,终究是抑制不住了?

呵呵。纪连翰心头冷笑,脸上却分毫没有表露什么,只是问道:“都纳了谁?”

皇帝日常里做了什么,他这些年都掌控的清清楚楚。皇上有什么,他就也得有什么,有的还要比那宫中之人更好。这匡大天下,但凡他能够想到的,他就有能力得到,只是除了那至尊的帝王之位。

哼,帝王之位?

依照大梁的国律,以自己的出身,若不是郭太后歹毒,难道这帝位不该本是属于他纪连翰的吗?

允文允武,那人哪一点比的上自己?他凭什么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对自己指手划脚?

侍从递上了那封细折,纪连翰扫了一眼,共纳男妃三名,其中塔塔部的莫哲、可月部的泽于、车楚部的佩隆。

塔塔部?

纪连翰冷笑,想起自己当年一战东北之疆,那塔塔部的老汗王见大军压境,吓的屁滚尿流抱着自己的袍摆使劲磕头的惨状。转眼间,又将自己的孙子送进清辽城,打起了做男妃向上攀爬的主意,真是让人做呕啊。

就这种玩意儿,他也配?!

目光一一扫过那十五个名字,直到最后一行时,纪连翰突然双眼一停。

他下意识的又看了一遍那名字。

慕容钦哲。

钦哲?! 钦哲……?钦哲……

在过去三年中,这是一个令他日思夜想痛苦不已的名字。

不知是爱还是亏欠,又或是之后无子的悔恨。他保下了和哥舒宝珍的婚姻,却一手将徒单钦哲装入棺材送上了黄泉之路。

还有,他们的骨肉……

可是赵见之当年奉上的一颗安魂玉却证明徒单钦哲并没有如期下葬。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纪连翰盛怒之下,杀尽了和这件事有牵连的所有人。

为徒单钦哲送葬的那几个鸡鸣狗盗之辈更是奔逃殆尽,畏罪自杀。

这件事隐匿了下来,原本以为风浪已过。但今日这名册上的“钦哲”二字却是一番不可说的刺眼,难道真的是他?

难道当年他从清辽城离开之后,投奔了慕容部?那个相传当年曾和徒单大汗结为义兄的小部落,小到没有人在意那部落的死活。

他腹中的孩子呢?若是他还活着,那孩子必然已经生下了,不是?

那自己也就并非无子无女,不是?

纪连翰想到这里,胸上像顿时涌起一股澎湃的血一般,激动难耐。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似乎只有与心牵连的感情才能够给他这种体验,在徒单钦哲之后,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做的到。

但……

纪连翰又犹疑了。

若那钦哲只是重名,不是他,又如何?

一切,会那么巧合么?

纪连翰问自己,一次次的反问自己,短短的一刻之内,这脑中的疑问复杂纠结几乎像要爆掉了一样。

突然,他又意识到,无论那慕容钦哲究竟是谁,他都没有被纪连晟选为这一届的男妃。

也就是说,即使他想要这个慕容钦哲,也无需和皇帝正面冲突。

想到这里,纪连翰猛的站了起来,合上细折,问:“这折子上的慕容钦哲,现在在哪里?”

他问得如此之急切,身旁的侍从也被一惊。

那焦急关切的口气倒不像是询问皇上的妃子,而是自己的心上人。

“这……小的不知,只是拿来了名册给王爷看。”

侍从如实答。

纪连翰额边青筋暴起,怒斥道:“去查,立即去查!将这慕容钦哲的去向明明白白的查清楚。”

“是。”

侍从看了一眼纪连翰急切的神情,心中嘀咕。

“还有”

“王爷?”

“把赵见之带来,立即就去!”

纪连翰想起这个人就怒火中烧!他留着赵见之的一条狗命,除了他是堂堂正正为官出身,能效忠自己为自己所利用之外,另就是要给徒单钦哲这件事留下一个活口的证人。

毕竟,他是那个拿到安魂玉的人。

当年纪连翰心中复杂,他即希望钦哲死,又希望他还活着。反复去佐证这个人的死讯对他是一种非常的折磨,毕竟封棺之时,他怀着自己的子嗣不日就将临产了。

要说他心中对徒单钦哲没有分毫感情和愧疚,那是不可能的。

还好,王府之中终究平静了下来,哥舒宝珍能够安稳的过日子,赵见之也如狗一般熟稔巴结逢迎,纪连翰就暂且留下了赵见之的一条命。

如今又见到“钦哲”二字的名字,还是在皇帝的选妃之册中!

无论这个人是不是徒单钦哲,纪连翰都恨不能将赵见之给活剥了!

第二十四章

再说齐歌跪在那昭耕殿门前,整整两天一夜,水米未进,直到第二夜掌灯时左右,竟然晕了过去。

几个宫侍赶紧将他抬了回去,纪连晟对他不赏不罚,只是置之不理,这态度让一干宫侍们都很犯难,摸不清皇帝到底对这齐总管是怎样的惩戒心意。

齐歌刚被抬回了床上,也就清醒了。

眼珠一转,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每个面孔都让人觉得冰冷,似乎皇帝对自己的恩宠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艰难的喝了一口水,刚到嗓子眼,就觉得呛住了,喉咙里酸酸涩涩的,像是混杂着泪的味道。

自从他陪伴着皇子晟至今,逢个什么头疼脑热,即便是最小的病症,纪连晟都历来嘘寒问暖从不怠慢。而这一次……

齐歌感到心痛的同时,更笃定了这辈子一定不能再因为任何人负了皇帝的信念。

这么一想,似乎好了一些,头上昏昏沉沉,还是半醒半睡的勉强靠着,等待天亮。

谁知,大半夜的,全身突然又滚烫起来。齐歌双颊潮热,两眼迷离,歪在床上窝成了冰窖里的虾爬子一般,一动不动了。一旁伺候的小宫侍见他那前所未见过的狼狈模样十分骇人,赶忙去御医院请大夫。

夜里当值的是御医代诚,他学识渊博,与齐歌素来有些交情,听到总管大人急病,立即带着药箱就跟着过来了。

齐歌病的头上有些昏沉,这眼睛倒还精亮的很,一见是代诚来了,说什么都不让他为自己号脉诊治。可代诚医者之心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见齐歌这么为难自己,不禁长叹一声,只开了一副清热解毒的温适药方,让宫侍熬好,一日两次喂着齐歌服用。

齐歌却坚持皇上没有宽恕自己,自己死了也是应当,愣是闭口不吃那药,这病也就越发厉害了起来。

他这般固执的坚持第二天就原封不动的传到了纪连晟的耳朵里。

纪连晟确实有意惩戒齐歌,但哪里会想真的要了他的性命?齐歌毕竟是陪伴着自己一路长大的侍从,在这偌大宫中,似友似亲,他如何舍得?

于是,两粒药丸盛在一个橡木金盒中被送到了齐歌的床前。

药丸是黑色的,十分柔润,带着一股清淡的香味。

小宫侍们经历的少,见皇帝如此之快就赐来了两粒药丸,以为是对齐歌要赐死,脸色在一旁都跟如丧考妣一般哀恸了起来。

齐歌看了看那药丸,倒是十分淡定。皇帝赏赐的,哪有不吃的道理,即便是毒药,也要欣然咽下。

几日的折磨让他迅速脱了型,只有目光沉静,虽说虚脱却还是泛着以往的精明干练。

两颗药下去,不一会儿,齐歌只觉得丹田暖融融的,一股气息从肚腹中渐渐化开,走入筋骨,他立即就觉得有了精神。

灌下一碗温水,齐歌马上就从床上爬起来,穿戴整齐,向着纪连晟所在的昭耕殿奔去了。

若是案头的折子多了,繁忙的时候,纪连晟多半都会在昭耕殿歇着,他历来喜欢这里。

日头才刚刚落下山,漫天的余晖与紫红色的晚霞在皇宫上方似火一般柔然轻铺开来。

昭耕殿前花香四溢,郁郁葱葱之间,一派宁和安然。

齐歌奔走到殿前,就见到那殿门前站着元妃的侍女,才知道元妃来了。

元妃时常会来这昭耕殿陪着纪连晟,自从她膝下的爱女夭折之后,纪连晟对她多了几分怜爱。几月前元妃又刚刚有孕,这一次,纪连晟更是小心翼翼,希望她能如愿再添儿女。

“齐总管”思芳见到齐歌就立即行礼,这宫中之内,皇帝身边如此人物她自然从来不敢怠慢。

齐歌尚未病愈,面色不佳,对她也只是礼貌应付,赔笑道:“怎么?元妃娘娘来了?”

“是啊,正陪着陛下下棋呢。”

思芳轻轻一笑,挑了挑目光看看那殿中光华正盛的模样,脸上多了几分得意。

皇帝向来连皇后都只是匆匆应付,独独对这元妃,那可以说几乎是百依百顺啊。

这闲来对弈的专宠,除了才情甚为出挑的元妃之外,其他嫔妃几时得过半点儿?

齐歌笑着点头,正有些踌躇该不该进去,只听那殿中传来了纪连晟的声音:“谁在外面?齐歌?”

一句话,齐歌感动的简直要老泪横流了,噗通跪地在那殿门前,回道:“陛下,是奴才。”

殿堂内外在这一刻都十分寂静,只听淡淡的“啪”一声,落子的声音回荡了稍许,纪连晟才道:“进来吧。”

齐歌擦了擦脸上,不敢有丁点儿大不敬的仪容,匆匆走了进去。

纪连晟正倚在长榻上和元妃对弈,他一身白锦盘龙长衣,斜着身子,手轻轻撑着额头,目光定在那棋局之上,看起来十分闲适。

元妃则背对着齐歌而坐,穿着一件淡橘色的裙装,丰腴隆起的腰身上系着一条玫红色的滚金缎带,听是齐歌进来了,便转过头看了一眼,狡黠一笑,脸上淡淡的胭脂映着肤色温润可人。

“齐总管可好些了?”她笑问道。

齐歌受宠若惊的立即叩拜道:“谢娘娘关怀,都好了。”

纪连晟没抬眼,“好的这么快?”说罢,“啪”的一声,又落了一子。

齐歌拿捏不清皇帝的心意,不敢乱说,放眼一看,那棋盘上皇帝执白,元妃执黑,两人厮杀的好不热闹,要说以纪连晟的棋技,取下元妃应该是区区小事,可偏偏这棋盘上却是元妃胜局在握的妙相。

想来,只是皇帝想让她高兴罢了。

“啊,陛下,要小心了。”元妃继而落子,轻轻一笑,露出一口清爽的皓齿。

纪连晟也不看她,执子就落,似乎心中早有定数,他扫了一眼颤颤巍巍的齐歌,道:“别跪着,起来。”

“谢陛下”齐歌听他那语气,知道之前的气皇帝已经消了大半,心中也算大石落地,赶忙说:“多谢陛下赏赐的药,这药丸刚刚吃下,奴才的病就全好了……”

纪连晟目光审视着棋局,似笑非笑的道:“这药当真如此神妙呐?”

“陛下赏赐的,自然是神力无上。”

齐歌这马屁拍得也不嫌脸红,元妃却是忍不住了,笑了起来:“齐总管,那哪里是什么神药,不过是陛下看后院中两颗无花果树结了鲜果,让人拌了蜜捣碎了给你送去……”

“啊——”齐歌诧异之间,一时不知说什么,脸色阵白阵红,好不难堪。

原来只是心药。

“好了就好”纪连晟叹了一声,落下最后一子,整局棋以元妃小胜而告终。

和纪连晟下棋似乎元妃从来都胜,她对此并不意外,一脸被宠溺的纵容十分悦人,之前骨肉夭折的悲恸早已告终。这一次的身孕让她重新期盼起了属于自己未来的美好前程。

这后宫之中皇后无子,她若能生出皇子,子以母贵必然将成为大梁国最有希望的继承人。

再说皇帝和她性情相投,能如此宠幸她和她的家族,更让她在争宠道路上觉得如虎添翼。

入宫这些年,皇后的肚子从来就没有过动静,在她眼里,那女人根本不配坐在那位置上,自己该取而代之才是天理。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她此次刚刚怀孕不久,半路上就杀出了太后下令让皇帝纳娶男妃的旨意。

有了更莫测的竞争者,元妃将纪连晟拴在自己身边的意愿也就越发强烈,更何况她现在有着身孕,理所应当被呵护和关爱。

两人刚刚对弈完,立即有侍从送来了补身的汤水,齐歌连忙接过,呈递了上来。

元妃有孕,自然吃的要比常人更加精细和挑剔,这些纪连晟都一一满足她。

那补汤刚刚端上桌,谁知,纪连晟就起身,拿起银纹调羹先尝了一口。看似是一个十分简单的动作,元妃这心里却喜不自胜。皇帝亲口为她尝汤水,这种隆宠恐怕偌大的后宫之中,任何人都没有经历过。

她的身份与地位,都在皇帝当着奴才面前的小小举动上,被彰显无遗。

“挺好,就是有些甜了,尝尝,喜不喜欢?”纪连晟将那调羹递给了元妃,脸上的表情和语气一样温和。

“喜欢”元妃看着她的夫君,不知为何脸上突然一片绯红之色。

她轻轻的啜了一口汤水,一手又摸了摸自己裙下的肚子。由于养的好,这一胎长的也较快,还没几个月,轮廓就已经十分明显。

“好好养着,给朕生个皇子。”纪连晟看她那一副满足的模样,心中也算宽慰。

“妾身一定好好养着,不让陛下失望。”元妃说的即恭敬又得体,不失一副大家风范。

这皇宫之中就算要风浪大起,置身其中,每个人都只能尽力将自己的小船行好。元妃自知这一胎对自己未来之路的重要,当然不敢怠慢分毫。

第二十五章

纪连晟有夜里批阅折子的习惯,因此他常住的两处厅殿由一处短致的曲廊相连,昭耕殿是亲近内臣和歇息的地方,昭耘殿则成为了书房,素日里用来接见朝臣。

元妃用完了补汤,又和纪连晟话了一会儿近来的家常事,眼见着夜幕渐垂,纪连晟却似乎并没有留自己侍寝的意思,她想到大概自己现下身子沉重,皇帝看不入眼,这心里自然既是忐忑又有些失落。

纪连晟看看她的表情,就将她心里在盘算什么拿捏的十分清楚,于是牵过她的纤纤素手,温声说道:“今夜也陪了你半宿,先回去,嗯?”

皇帝并没有说透自己之后要做什么,但这寝殿本就连着书房,朝政忙起来时,皇帝就算是连轴转也在所不惜,既然今夜不留她,她便万万不可不识大体。皇帝的这番习性,元妃知晓,即使再不舍她又能怎样?

适时的专宠她的确有过,但这偌大的皇庭之内,皇帝何曾只完完全全属于过她一个人?!

掌心里泛出了一抹汗,皇帝的手掌温热而包容,指尖相交,似乎这心意也就相通了几分。

“那妾身就先告退了,给皇上跪安。”元妃双睫微垂,稍稍侧了一侧脸,像是整理了一下情绪似的,接着就要行礼给纪连晟跪安。

行礼的时候她稍稍晃动了一下身子。略略蹙眉。

“免了”纪连晟一把扶住她,体恤的道:“身子渐沉,这些礼节以后都免了。”说罢就对齐歌吩咐着:“将朕的御辇赐给元妃使用,一并差人送回宫去。”

“是,陛下。”齐歌赶忙去张罗元妃起驾回宫的事情。

元妃听言,嘴角边微微泛起一股那种胜利者才常有的笑意。但很快,那笑意就平平淡淡的舒展开了,似乎不曾存在过。

思芳见元妃从昭耕殿出来,立即迎了上去,搀扶住元妃的手臂。宫侍在前面打着绛红色的宫灯引路,悠风清凉,元妃一步三回头的看了又看纪连晟。

出了殿堂,皇帝便没有再送,只是站在门槛之前目送她离开。

齐歌里里外外都将元妃回宫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这才疾步返回了昭耕殿。

殿内空空。齐歌估摸着大概皇帝是绕过曲廊,去了昭耘殿那边,便连忙跟了过去。果不其然,书房的灯火亮的十分通透,耀动的火光泼洒在净玉墙上,濯濯清亮。

纪连晟正端坐在书案前细看一册折子。

齐歌觉得这房中一枚灯罩中的烛火有些太游动了,于是静静前去提起了灯罩准备剪剪灯芯,这手才刚刚动作,却顿感一股风从门外骤然闪进,伴随而来的是一抹人影。

那人进门就跪,禀道:“陛下,奴才到。”

齐歌手中一僵,以为自己这眼睛昏花了,再定睛一看,还果真就是二顺!

二顺何其伶俐,对祖宗就站在身旁正盯着自己看清楚的很,耳边涨的通红,脸一个劲儿的往下低。

“将这折子给吏部侍郎顾铎送去”纪连晟将手中的折子封好,对二顺吩咐道。

二顺略微有些迟疑,双腿还是挣扎了一下便站了起来,快步上前将皇帝手中的折子双手捧了去,恭敬的一句“奴才告退”之后,便又一股风一般的消失了,前前后后,生生就没敢看齐歌一眼。

整个过程完毕,齐歌剪灯芯的手都还悬在半空当中。才两日啊!才两日而已,那小崽子就已经这么人模狗样的去给吏部侍郎送公文了?

齐歌这心里悲从中来,一口气憋在气管里,生生半响咽不下去。皇帝身边的亲信,何曾几时除了他齐歌有过别人?

强忍住这口气,齐歌还是像以往那样夜里侍奉皇帝那样,几剪刀就将灯芯修剪的十分整齐,盖上灯罩,又看了看皇帝桌前的水是否温热适中。一切就绪之后,他便垂下头,站在了皇帝的身边,静待皇帝的召唤。

过去许多年,他们两人经常这么独处。

但这一夜,却让齐歌第一次的感到这种独处让他如此不自然。

纪连晟一直没搭理他,手边的折子看了一批又一批。有些折子他翻翻就过,有些折子他则要重点批注,这一来就必然费时。

厚重的灯烛在不知不觉中渐将燃尽,齐歌见那灯火缓缓暗了下去,不知纪连晟还要看到几时,便准备去传人更换灯烛,正欲动作,纪连晟突然轻咳了一声。

“想清楚了?”纪连晟将指尖的豪笔架在了翡翠笔山上,收拢了手中最后一份折子。

窗外夜色已经三更左右了。

这一夜独处,皇帝终于对自己说了第一句话,齐歌心头颤动,刚准备提起的脚一僵,立马就跪了下来。

“奴才想清楚了。”和心里的想法一样,他每一个字都说的十分清楚。

纪连晟拿起手边的玉盖碗,长睫微微垂下,喝了一口温水,也不看他。

“奴才这一辈子,只会效忠陛下一人,陛下一人……”齐歌也不用等纪连晟再开口,“砰砰砰”的就使劲磕头,好使得纪连晟明白他这番悔过之心天地可鉴。

“罢了”知道他还没有病愈,纪连晟无意这般折腾他,抬了抬手,让齐歌过来。

“陛下。”

齐歌也是约莫七尺的男儿,但此时在纪连晟身边活脱脱就像只摇尾取宠的犬类一般,他匍匐在纪连晟身边,一坐一跪,天地有别。

“想清楚了就好”纪连晟终于转过头看他,齐歌不敢抬头,却约莫感觉的到帝王的目光。

“朕要派你去做两件事。”

“陛下吩咐,奴才一定誓死做到。”

纪连晟停顿了一下,才缓缓地道:“去给元妃下药,这一胎决不能让她生下来。”

齐歌猛地一抬头,看向了纪连晟。

只见纪连晟的面色十分平静,口吻也一如既往的温和,他淡然的对着齐歌那双充满着不可置信的眼睛,说道:“朕要翦除元家,所以必须委屈她了。”

“陛下……,陛下……”

齐歌口中喃喃道,最后微弱一句彷佛变成了知应天命般的叹息。

在他的记忆里,纪连晟从来都是那么喜爱子嗣,宽厚于人的帝王,怎么会……

他很想劝诫“陛下三思,元妃腹中可是陛下的亲生骨肉……”之类的话。然而这两日的经历,让他深切的体会到自己的处境已是如履薄冰,皇帝的心意根本不可忤逆,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记住,不是现在。慢慢来,月份再大一些……”纪连晟拿起玉盘中的湿缎,擦了擦手指,神情冷漠的像是在说一个毫不关己的人和事一样。

齐歌能够感到自己的心都在不自觉的颤抖。

胎儿小时下药去了还算容易,若是再大一些,那对元妃……难道皇帝……?

他心中一个念头闪过,顿然觉得自己掉进了冰海里一样,窒息的冷绝了起来。

难道他连元妃的命也不想要了?

纪连晟没有理会齐歌的失神,事实上,若是他能够坦然接受,他反而会有些迟疑去用他。

“第二件事,去给那新进的三名男妃下药,让他们永远不可能生下任何子嗣。”

齐歌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但眼中突然闪过夜里二顺的猖狂样子,既然皇帝心意已定,这些事没有他做,也会有别人去做。皇帝能让他去做,虽说这是莫大的信任,可是这种事情他一旦沾手,来日皇帝也能再找任何的借口除去自己。

皇宫啊皇宫,这究竟是个什么鬼地方……?

齐歌清楚自己没有退路,决然领命道:“是的,陛下。”

“都记住了?”

“记住了。”

“好”纪连晟审视着齐歌慢慢舒缓过来的神色,点头道:“这两件事只有你和朕两人知道,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

“奴才明白,陛下放心。”

齐歌咬住牙,狠狠的使出了平生第一股令自己陌生的气力。

第二十六章

璋王的卫兵刚出了赵府门厅,一脸冷汗的赵见之马上命人将三房妻妾都吼了过来。

大房二房三房以最快的速度整齐排列在赵见之面前,赵见之像交代后事一般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将家底快速说了五六遍,事无巨细却还怕没有交代清楚。

三姨太阿翠自从进了赵家门后哪里见过这般阵势,不解赵见之抽风一样说来就来的苦心,弯叶柳眉蹙了蹙,嗲嗲的道:“老爷这是怎么了?要这么当着面的……”说着她瞥了一眼那两房太太们,心中不快的撇撇嘴道:“说这些东西。”

“你个不知轻重的蠢货!”赵见之见她不知死活,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算计家产那些小九九,指着鼻子就臭骂了一顿。阿翠毫不在意的翻了个白眼,抱着怀里的大胖小子,知趣的住了嘴。

“金银,房契,田契一共就这些,我万一,万一……”赵见之将手中的银盒慎而又慎的交给了大房保管,从来自诩伶牙俐齿的他,谁料想在此刻竟然结巴了起来。

当初狠读圣贤书时,赵见之也曾以为自己必然是个与先贤比肩,大事当前能够置生死于度外,一心效命朝廷济度天下苍生的超拔之才。可如今事到临头,他却发觉自己不但贪生、而且怕死,这软玉温香,家财幼子没有一样,他忍心放下的……

如果这一去,如果这一去就撒手人寰,那么这几年处心积虑求取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黄泉之路能碰到什么?!

赵见之忿恨、不甘、却又毫无办法。他像一只蝼蚁一样,终究逃脱不了被权力碾压的命运,天地之间根本无处躲藏。

璋王的卫兵就在赵府门前等着,若是再有一刻他不出门,那这硕大的府宅说掀也就掀了,即便一把火烧了,难道朝廷之中会有人为了他这区区小官申冤,与璋王为敌?

自从三年前张老板因为一句话就人头落地,赵见之心里早已明镜一般,他多活一天就多赚一天。

钦哲既然没有死,这件事也就根本没有定数。纪连翰哪一日论心情再翻出这些旧账时,也就是他赵见之死期到了的时候。

璋王既能让他升天,也能让他入地。

跟随着璋王府卫兵回到王府门前,刚一看到那朱红色的府门,赵见之的腿已经软了。背上阵阵的淋漓冷汗,更是越发凶猛澎湃而来。

赵见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架进王府的,只感觉才刚踏进空空荡荡的厅殿,正对着的那副杀气凛然的面孔就快让自己失禁了。

他怕璋王说话,更怕璋王不说话。

纪连翰远看着卫兵将腿已经不听使唤的赵见之架了进来,二话不说,伸手拔出剑架上铁鞭就抽了上去。

“啪——”

他手力极大,一鞭子抽下去,赵见之腰腹一侧顿时皮开肉绽,血肉绞在一起难以分辨。

“王爷饶命,王爷!王爷——”

赵见之不断的求饶嘶喊起来。在赵府见到璋王府卫兵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但纪连翰上来就用如此凶恶的方式惩戒他,却是他所料未及的。

纪连翰铁着一张脸,似乎屏蔽住了所有他不想听到的声音。铁鞭挥舞,一鞭一鞭的在赵见之身上寻找宣泄愤怒的出口。

“啊——”

就是挨板子也不及这一鞭的十分之一啊,赵见之疼的满地打滚,不断的求饶。

他像一只猎物一样翻滚着躲避,然而铁鞭却追着他,最终被咄咄逼人的纪连翰逼进了厅殿的一处角落里。

“王爷,您杀了我吧!”

赵见之挣扎中发觉纪连翰的怒气越来越旺,绝望至极,置死地而后生的用尽全身力气狂吼了一声。

谁知,他这么一吼。纪连翰反而突然停手了。

纪连翰定眼看了看面前赵见之可怜兮兮皮肉模糊的样子,全身已经没有几处完好的地方了。

过去三年里,纪连翰虽说不上对赵见之是亲信有加,却也是以礼相待,给他官爵,赐他府邸,何曾几时这般残虐的对待他过他一次?

可谁能料想“钦哲”二字,却如此荒诞刺目的出现在了皇帝侧立男妃的名单之中,这让纪连翰震怒非常!

“你遇到了——什么人?”

纪连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石,直挺挺的递到了赵见之模糊的双眼前。

那低沉的声音和当初在牢狱之中简直如出一辙。让赵见之恍惚中感觉自己似乎还在那牢狱里,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王……爷……”

四个字,赵见之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憋了出来,艰难的已经感觉自己要断气了一般。

“真的没有遇到?”

纪连翰朝着赵见之又向前倾了倾身子。

四目相对,赵见之彷佛一瞬间看到纪连翰的眼角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

他心中一震,怕是自己眼睛挂着横飞血肉看错了。

再使劲睁了睁眼睛,他才确认,那居然是真的。

当年那个钦哲对于纪连翰而言,或许有他赵见之不可揣测的意义。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难道,钦哲产下的那个孩子,是纪连翰的?

赵见之不是没有这样猜测过,但他觉得璋王铁血,并不是一个情场浪子,何故会给自己招惹这种祸事?况且璋王从不缺妻妾,或许是宗室里哪个不争气的造下孽缘,璋王只是在收拾残局罢了……

但,现在看来……

不能翻供,赵见之明白。三年过去,自己或许是这件事唯一的知情者了。他若是想活命,就要死死咬住和当初一般的供词。

“没有……王……爷……”

赵见之使出了全身最后气力,爬了起来,向璋王叩拜道:“真的没有……王爷……”

纪连翰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下去,脸上又回复到了那股烟火不食的威严肃然。

他缓缓收起了手中的玉石。

“知道么,这玉石是我父妃的……也是他被挫骨扬灰之后,唯一还陪着他的东西……”

纪连翰轻轻一句话,赵见之耳背根本听不清楚。

“那时我还没到五岁,我在那坟堆上爬了一天一夜,人都已经成灰了……这是唯一能捧回来的东西……,你不懂的……没有人懂……”

纪连翰转过身,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说着。

他似乎从来都不在意是否有一个倾听者在身旁。

孤独,是生为一个皇子与生俱来必须吞咽的恩赐。

赵见之望着他踟躇而去的背影,突然觉得那只是一个被放大的孩子背影罢了。

一直以来,他眼中那震慑四方的璋王,第一次变得如此不真实起来。

第二十七章

赵见之在这件事上撑着胆子诓他,纪连翰清楚得很。但这几年在他眼皮底下,赵见之一直还算兢兢业业老老实实。他能够安分守己,纪连翰也就少了几分对他的杀心。

何况时局或许会变化,赵见之在朝中这几年混的不错,风生水起,品级稍低的京官间也算有几分能够团结他人一起举事的力量。若是突然覆手夺他的性命,朝臣之间兴许会翻起轩然大波。不值得。

纪连翰今日泄愤一通,心里也就畅快多了。

他曾想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徒单钦哲他一定可以尽忘前尘,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不知为什么,三年多的时间过去,那人的痕迹在自己的心里却越刻越深了。

为什么?

思忆无量之间,这颗心才砰然顿悟,原来一个人可以欺骗自己的理智,却往往很难欺骗自己的直觉。

人性本贱,拥在怀中时不懂得珍惜,却偏偏失去之后才开始苦苦相忆。

无数次梦中,纪连翰常常在眼前闪过封棺时钦哲的样子。

那人静静躺在木棺之中,与万种世事已无关联般神思杳然。双手合放在腹部之上,像是在保护着什么一样,但那隆起的腹部似乎再也没有熟悉的起伏呼吸。一切,嘎然静止在了一刻之间。

情债孽缘,从此远去。梵音绕梁,尘业空寂,一世的执念皆化为莲华清露,陶然秋风。

面前窗外舞动的风影,彷佛又将场景从梦境中牵了回来,纪连翰不堪的闭上眼睛……

捏着那安魂玉的手,越发的紧了,像是要捏搓住什么那样不舍,反反复复的在手中紧了又紧,暖了又暖。

赵见之遇到过钦哲。

即便他再满口否认,那也只是恐惧的掩饰。难道钦哲真在那三泉堡生下过孩子?……不!纪连翰眼皮一跳,他入棺时候已经断气,怎么可能……?!不……

纪连翰一再掐灭这个反复跳出的念头。

他当年既然决定舍弃那人,怎么到了如今,却心中隐隐抽痛?不……他不能这样反复无常,这不是他璋王应该有的姿态。

越是抑制住自己的感情,纪连翰越觉得自己像是被理智给活活绞杀了一般。他该纵容自己的心么?如果该的话,他一定要亲自去见一见那宫中名叫钦哲的面孔究竟是谁。

对!

纪连翰当夜就迅速得到了宫中眼线的回呈,皇宫之中,他的眼线密布,那当朝太后和皇帝的举动跳不出他的监视和掌控。

同样,纪连翰深知自己的身边少不了纪连晟和太后的人,这王府中丁点儿大的事情,都会被人丝毫不差绘声绘色的传到那两人耳中。

游戏,从来都是这么玩转的,一代一代皆是如此。可悲的是,他就是再觉得无趣,却连退场的资格都没有。

生来就注定要这么一辈子陪着他们玩下去——到死为止。

想到哥舒部的实力,纪连翰决定眼下对哥舒宝珍还当先去安抚。来日即使用不上她,也绝不能让她的部族和自己轻易反目。

哥舒宝珍自从茹妃的事之后,也是一直闭门思过,因为她对纪连翰感到害怕了。当他的指力就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他的眼神第一次好像随时就能了结了自己的性命一般狠绝。

她是害了他的子嗣,但……那都是因为妒恨啊! 如果,如果他曾愿意分给自己半点怜爱,她也不会……

哥舒宝珍想到这里,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落,她无数次想让人捎信给哥哥和爹,让她回去。可是嫁出去女人泼出去的水,就算她真的再回到部落,难道会比现在更少一份被人耻笑?那里永远已经没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事已至此,哥舒宝珍只能绞尽脑汁开始思忖如何去讨好纪连翰,平复他对这件事的怒火,为自己讨得生路。想来想去,却无奈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因为王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宠幸过她了,这件事更是将她推入了绝境。

哥舒宝珍强忍住泪的抬起头,环顾着王府中这座最华丽寝房。

一切,都还如初布置,正像是她刚刚成婚入府时的样子。火红的双鹊儿立在梁角,玫色银铃点缀在门廊之上,风起灵动,窗花喜字依旧,可偏偏那人的心就从来没有在这儿停留过半点。

门外突然有了脚步走近的声音,哥舒宝珍猛的凝住神,仔细的又听了听。

那脚步声十分熟悉。她心里像跳空了似的,一下感觉软绵无力,一下又猛的泵入了一股血液,踉跄几步就跑到了门旁,伸出手去打开门。可那只手,终究还是在提起的一刹,停住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缓缓将门推开。

已经是深夜了,门外的灯光洒照进来,斑驳错综的点点交织打映在地上。

哥舒宝珍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之人,呼吸急促。

纪连翰见她这么傻傻呆立在自己面前,兴许是累了,他发泄过一通以后觉得浑身空空,脸色也是分外的苍白。

他一句话没说,就伸手将哥舒宝珍抱在了怀里。

哥舒宝珍之前本是无声在低低啜泣,但当真被这突如其来的手臂包裹住的时候,她嗓子里发出了一种深深悲鸣般的呜咽声。

纪连翰可不想听到哭声,这哭声让他心烦。

“别哭了”他拍了拍哥舒宝珍的背,只淡淡三个字,哥舒宝珍便强忍住呜咽,不敢再惹恼纪连翰,生生努力将它咽了下去。

怎么办呢?

纪连翰知道自己愧对哥舒宝珍,她嫁给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但为什么自己偏偏就不爱她呢?

她那句质问没错。他确确实实,一刻,都没有爱上过她。

他从来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他知道她一直尝试去做一个好妻子,但越是努力便越是失望,她于是将自己的忿恨宣泄在了这王府中的弱者身上。纪连翰越反感她,也就越不想宠幸她,这么一来二往,她也就从来都没有怀上子嗣的可能。

他圈着哥舒宝珍在床边坐下,却一下也不想去牵她的手。

“明天和我一起入宫,给太后请安。”

意外! 这真是让哥舒宝珍大喜过望,她本以为纪连翰还要重提茹妃的事情,却没有想到纪连翰却是要带着她这个正统王妃一起入宫觐见。

“是”她眉眼低垂,轻轻拭泪,说的十分温婉。一点都没有和纪连翰争执时的那股剽悍之风。

纪连翰看了看她,双眼两只核桃一般的肿大,叹了口气,沈声吩咐道:“收拾收拾,这副样子出去,让人笑话。”

“是”哥舒宝珍乖巧的一字都不忤逆。

纪连翰是真的累了,好像将全部的气力都在抽打赵见之的时候被掏空了,他缓缓倚下,就靠在哥舒宝珍长长的软枕中,闭上眼睛。

他实在不想看到这一睁眼任何他必须面对的东西。

哥舒宝珍见纪连翰就这么横躺在了自己身边,又惊又喜,迟疑了一下,便伸过手去给纪连翰解纽扣。

他小时候颈部受过伤,因而从来不喜穿着太紧的衣服入睡。

她这么一动作,纪连翰却轻轻按下了她的手,“不必了。”

哥舒宝珍一僵,心中五味陈杂。

但至少,王爷今夜歇息在她房中,这其中意义对茹妃那些贱人们,自然是不言而喻。

王爷只要肯用时间陪着她,她便有信心能将局势扭转。

想到这里,哥舒宝珍不禁又将目光投向了纪连翰的身上。

他似乎对自己一点防备都没有,就这么静静的靠在软枕上睡熟了。

其实,他睡熟的时候反而好更看,没有了那股锋利威严的气势,有的只是像孤云万里终归一处般的沉静萧然。

这大梁国最英俊威武的夫婿,对他而言,的确实至名归。

哥舒宝珍心头有什么在扎似的,滚烫灼人,纪连翰的气息顷刻间就暖干了她的泪痕。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渴望,探过头,轻轻的、轻轻的、将唇贴在了纪连翰的唇上。

第二十八章

慈恩宫中有一处僻静小院,就坐落在宫内的西北角上。门前种着两颗对称的参天银杏树,树枝挺茂伸展,叶片浓润,百年生长自自然然就将大半个院落覆盖在了阴翳之下。

小院里,放有一只硕大的石杵,专门用来捣碾石块。郭太后喜欢养花,因此这陪衬花底的碎石必不可少。皇宫用度自然要比寻常百姓家更奢侈些,石块是从海澜湖的湖底挖出来的,长途跋涉运至清辽专门供太后赏花而用。

石头通常要碾成三种,略大、略小以及细石。这海澜湖石的质地并不松软,杵碾的过程也就相当的耗时费力。

碾碎后再经过筛选,分出各种型质的石块,上贡给太后查看。若是太后稍有不合意,那便再需返工。来来回回,任慈恩宫的人都知道,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没人愿意做。

慕容钦哲沦落至此,自然也就只能做这旁人都嫌弃不入眼的苦事了。

他脸上的伤口还没有痊愈,又必须干着这不停出汗的苦力,涔涔的汗滴不断的蜇痛着他,他却死死忍着不去抓挠。

短短不倒两日,手上便被石杵磨掉了一层皮,生生的露出里面细嫩的白肉,红彤彤的印着血痕。

被毁容的那一夜,慕容钦哲曾万念俱灰过,他不知道怎么活,但他确实还不想死。

死是最容易的选择,一口气咽下去也就干干净净,世间一切都与自己再无关联。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他只想活下去,一看究竟。看看这各种嘴脸的人,走到尽头,都是怎样一番结局?

人寿致达,俟河可清。

看着他的宫侍时而犯懒,在门前打盹,一打就是好一会儿,他便多数一个人静静在这小院中杵石。

从朝阳起,到落日晖,再到漫天繁星,月微旷境。

他想,天上的玉兔大概也就是这样不停捣杵吧……只是,玉兔有嫦娥,一定不如他这般孤独。

呵呵……

想起他曾经失去的那个骨肉,本也该是个属兔的男儿。

他已经化成天神存于那天际间看着自己了么……会吗?

这么想着,人境合一,慕容钦哲在清风中觉得自己和周遭的自然,和风、和树、和光、和每一种气味和声音融为一体。

存在,原来是这般圆满的感觉。

慈恩宫中这一日似乎突然就异常忙碌了起来,人声鼎沸,奔来走去。慕容钦哲不知那墙外发生着什么,只觉得与自己根本无关。

郭太后折磨他才仅仅是一个开始,慕容钦哲无法揣测自己未来的路到底有多难走。他只是渴求自己内心的信念能够更坚定一些——向前。

即使一小步、一小步,也要向前……为了他一路走来的意义,他一定要看到……

慕容钦哲捣完一筐碎石,日头已经高高越过正午,从朝早到现在,他还水米未进,那看守的宫侍将院门死死锁住,人却不在了。

他不过是个宫中囚徒,被轻待也是寻常。

这院子里除了石头就是树叶和树干,没有任何能够果腹的东西,慕容钦哲站起身子,走到那墙脚阴凉的一处洼地里,看看淤积了几日的雨水,现在已经沉淀的澄明。

他伸手轻轻拨了拨柔柔水面,沾了些清凉的雨水出来,擦了擦脸,交织的伤口还是依旧疼痛。

接着,他缓缓捧起了一捧水,送到嘴边。

慕容钦哲,你已经沦落到要喝雨水吃树叶果腹的境地了么?在这旁人眼中最富饶壮丽的皇宫之内……?

他想着,苦笑了一记,却还是一仰头将那雨水咽了下去。

没什么,只要能活着。

就在他嘲解自己的时候,天上一缕阳光突然透过树荫不知不觉的洒在他头上,细长的眼睫处卷起了一抹淡淡的明媚光亮。

院门外的锁有了声响,“吱呀”一声,木门被缓缓推开。

谁知,却是一个清瘦整洁的宫侍提着竹篮走了进来。

慕容钦哲回头看他,那宫侍也在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四目相视,有那么一刹,谁都没有说话。

那宫侍并非这两日一直看守自己的人,虽然清瘦,却一眼看去就有种超于寻常仆人的气华。身材是笔挺的,没有丁点儿卑躬屈膝的媚态,站在那浓润的银杏阴翳之下,清逸的彷如画中人一样。

慕容钦哲看出了他目光中与前人相异的善意,却顿时对自己这脸上的伤痕有些不好意思,这副狼狈的模样示人,实在是太失礼了。

“你就是钦哲吧”那宫侍几步走了过来,将手中的竹篮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慕容钦哲入宫之后,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么悦耳的声音唤自己名字,心中不知怎的,顿生好感。

而且,他也的确饿了。隔着好远,都能闻的到那竹篮中透出的股股饭香。

“该吃饭了,来”那宫侍看了他一眼,似乎体察到了慕容钦哲心中的不自然,将竹篮打开,一样一样的拿出了几只白瓷碗。

瓷碗中是些青绿的蔬菜和豆腐,最后一碗是盛满圆弧状的米饭。

那晶莹剔透的米饭香味十分诱人,慕容钦哲肚子被那饭香一招惹,十分不争气的“咕咕”叫了一声。

院中没有鸟,两人都清楚的听到他肚子里的叫声,那宫侍脸上顿时就笑了,他的笑容看起来特别轻松,像带着光一样悦人。

慕容钦哲也不再羞赧,走到了石桌前,刚坐定,那宫侍就将筷子递给了他。

慕容钦哲见他的手十分白皙,修剪整齐,便清楚这宫中的重活粗活是与他无缘的。

“吃吧”他没有多说一句。

这大概是入宫后最宽心的一段境遇了,让慕容钦哲顿时感动地什么都说不出来,默默拿过饭碗,夹了一筷子那白瓷碗中冒着热烟的煮青笋。

“今日是太后生辰,皇帝下令这宫中斋戒,所以没什么肉食”那宫侍见他吃的慢,像是怕他觉得饮食不好似的,在一旁解释道。

他的声音很好听,柔和而且节奏轻快,有一股光明的气息。

“多谢小哥”慕容钦哲咽下一口饭,有些哽咽。

他哪里会嫌弃这饭菜不可口,入宫之后他又吃过几次可口的饭菜?吃的缓慢实在是因为脸上的伤疼罢了。

他吃着饭,那人也不再说话了,就站在他身边。慕容钦哲忽然感觉那人好像在看着自己,他略略抬头,果然,那宫侍恰好在审视着自己。

他看人的样子十分专注,目光就定在自己的伤疤上,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慕容钦哲知道这“奴”字是自己终生都无法掩饰的耻辱,十分不堪的别过脸去。

他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但他在意自己内心的自尊。尤其是在一个他顿感温暖的人面前,让对方像看异类一样端详着。

“慢慢吃,我先走了”那宫侍见他如此反应,非但没有追问一句,反而立即告辞。

慕容钦哲听他这么说,马上转了过脸来,他张口就想问对方的名字,若是以后有缘也好再去说声感谢。

可那宫侍步伐极快,还没等慕容钦哲开口,就已经大步流星般的走了出去。

院外的木门又一次紧闭起来,“呼啦啦”的一声被锁上了。

方才的境遇像一场梦一般,转眼,又剩下他一个人。唯独不同的是,树荫下,石桌上,有了依然冒着热气的饭菜。

慕容钦哲叹了口气,夹起一块豆腐,轻轻咬开,才发觉那豆腐块中竟包着莹莹的蛋黄,满口香糯。

真香,好像……,这味道让他若有所思。

齐歌跟在纪连晟身后一路小跑,纪连晟一股风一样,还没踏上侧殿长廊就已经将帽子和灰色外套“唰、唰”的扯了下来,扔给齐歌。

“哪个人在他脸上刺的字?”

他厉声训问道。

“陛下”齐歌不敢顾左右而言他,连忙上前在纪连晟耳边轻道了几句。

纪连晟神色肃然,眼中一片清明,听罢就道:“朕要她的手。”

齐歌一愣。

纪连晟已经焕然一身宝蓝色长衣,出了薰风门,直奔着光华殿去了。

第二十九章

郭太后穿着镶嵌十色宝石的礼服,坐在光华殿上,从头到脚不可忽视的光彩展示着一个中年妇人已达巅峰的生命力。

纪连晟则一身墨色明珠飘龙衮冕,目色淡然,神情阒寂的坐在大殿正中,任那身上溪水幽转般的明珠泽华细细铺开,衬的彷如星辰落入尘境。只是衮服领口内若隐若现透出的一抹宝蓝色织锦,像是不经意间显露的凡心。

太后和皇帝皆已就坐,皇族宗亲便依次按照祖制开始行礼。

郭太后欣然享受着这个天下人为她祝寿的过程,看着大梁国中历来倨傲高贵的皇室一族就这么谦卑的匍匐在自己脚下,愉悦之感自然是难以详述。

叩拜之后,齐歌依礼法主持着整个祝祷仪式。

殿中庄重而且安静,黑压压站着一殿华服美饰的王孙公子,却都在祖宗礼法的约束下,像是失了声的木偶一般,任凭操纵。

直到齐歌吊着嗓子的长长一句礼歌,仪式才终于结束。

宗室贵戚们开始逐个上前向太后献礼,这会儿子,殿中才又有了说话交谈的声音,恢复了那股活生生的味道。

身为当朝地位最贵尊贵的璋王,纪连翰自然首当其冲要带着自己的王妃哥舒宝珍向郭太后献礼。

此番的生辰礼物是华服。纪连翰早几个月就派人南下,专程到江南准备的妥妥帖帖。

衣服永远少一件,这句话,对所有女人适用,当然也包括郭太后。无论寝宫已有多少件存而未穿的华丽服饰,每当再见更美妙的设计款式时,都依然喜笑颜开。

“翰儿,快、快来让哀家看看……”

让身边侍女将纪连翰呈上的礼物收储妥当,郭太后顾不得细细欣赏,双眼笑弯了似的,连忙向纪连翰唤道。

“儿臣见过母后,愿母后……”

纪连翰的祝词还没出口,郭太后笑意甚深,已经忍不住的抢了词儿。

“佳儿佳妇,佳儿佳妇。”

坐在她这个位置上,套话听多了,耳朵里早已没了反应。真正能让她感到快意的,是生辰之日儿子和媳妇跪在自己面前的一片心。

哥舒部是可月部的旧邻,所以郭太后自小对哥舒部之中的人和事都甚有好感。如今,这份好感也就自然而然的传递到了面前的哥舒宝珍身上。

哥舒宝珍残害王嗣的事她不是不知道,但她觉得他们还年轻,来日方长。哥舒宝珍不过是一时未得宠,才耍耍性子罢了,慢慢就会成熟。她第一次见哥舒宝珍看纪连翰的眼神时,就知道这姑娘的心早已被自己夫君栓的死死的,不会错。

哥舒宝珍在纪连翰身边都从未听过这般赞叹,更何况眼下是在太后和皇帝面前。她虽不常见太后,但能给予自己这般赞赏的人,这清辽城中又能有几人?鼻中一酸,心里忍不住的对郭太后越发亲近了起来。

“谢母后”她跪在纪连翰身旁,随着他的声音一齐谢恩。

“翰儿近来可还好?时常多进宫来看看母后……”

殿中摆放宴席桌椅的声音,人与人之间交谈的声音,宫廷丝竹班子细微调试乐器的声音,郭太后都似乎全然听而不见,眼中此刻只装着面前的一双璧人。

纪连翰对郭太后的感情很复杂。

是她一手残杀死了自己的父妃,让自己在这天地间从此沦落为孤儿;同样,也是她一手将自己养大,十几年的精心呵护和照料,这份心意是佯装不出来的。

幼时患病,她常常无日无夜的亲自照顾自己,不假手任何侍从。一次夜里,更是因为抱着哭闹不已的自己入睡而被火烛烫伤了手臂,那疤痕迄今还在。

这些都是事实,纪连翰也点滴都记在心头。

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为什么会同样这么难?

“孩儿一切都好,母后不必太过挂心”纪连翰说着一跪上前,温声说道。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毫无血脉相连的女人身上寻找那所谓的亲情。

长燕宫中父妃被人按着跪在她面前的那一幕,彷佛烙在纪连翰上心尖儿上一样。

“永远不要放过这个恶毒的女人——!”

那被撕扯之间的凄惨控诉,带着血泪长久的在这皇宫上悠悠盘旋。

可,天地渺长,幼时记忆终究被光阴之流渐渐冲散,父皇和父妃的样子无情的逐渐模糊起来,“亲情”二字,他又该去哪里寻找……?

“好,好——”

郭太后点头,拉着他的手,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了起来,充满怜爱。好像昨天他还只是一个孩子,转眼之间,已是个顶天立地的八尺男儿一般的不舍。

“见过陛下”

纪连翰深知自己在众人面前不可怠慢了该有的礼节,与郭太后寒暄了两句之后,便立即对她一旁的纪连晟行礼。

即便他对这哥哥再不满,那人也毕竟是皇帝,在他没有确切的把握将他拉下马之前,必须做好人臣。

纪连晟似乎十分欣赏纪连翰和自己母亲刚才的那番交流,他不发一语,坐在龙椅中,面带笑容。

纪连翰行礼,他便坦然接受。

先前在昭耘殿的那番争执,仿佛在兄弟二人头顶的狭小天空上没有留下任何阴霾。

哥舒宝珍极少见过皇帝真身,见自己的夫君行礼,也便依了礼数,立即十二分恭敬的向纪连晟行礼。

但皇帝的态度对自己非常冷淡,帝王身上散发出的威仪让哥舒宝珍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纪连晟不待见哥舒宝珍,却也没有指责她一句。既然纪连翰想在他面前装出这幅恩爱有加夫唱妇随的模样,罢了,他也乐得陪着他一起演下去。

驱逐哥舒宝珍出清辽的事,先放一放吧。

继亲王们之后,便轮到了宫中女眷逐一向太后献礼。

皇后以及几位嫔妃都礼数周全,太后显然没了方才对着纪连翰和哥舒宝珍时那股热乎劲儿,却还是一一笑纳了媳妇们的心意。

齐歌看看这时辰也差不多了,便俯下身子,贴在纪连晟耳边,问是不是应该开宴了?

纪连晟扫了一眼光华殿中,都已各自就坐,这宗室齐聚一堂的场面确实十分养眼,点头道:“开吧。”

齐歌昂首一声传唤,殿中一角的丝竹班子立刻奏起了盛世玄光之音,音符高低舞动,与殿外极远处的起伏山峦彼此呼应。

宗室贵戚们坐在光华殿中等待着这皇宫中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

谁知,烧豆腐、煮青笋、灼菜心……

鱼贯而入的侍从们端上来的竟一盘一盘都是寻常百姓家的素菜,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论到清辽城闻名天下的皇宫盛宴,至简素淡如此,可是见所未见。

郭太后见自己大寿之际,那金玉容器中却装满着寒碜的素菜宴宾,心头冒火。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皇帝,不知这是怎么一份安排?

前几日宫中膳房给她过目的各样菜式,鱼肉山珍一一俱全,绝对不该是眼下这斋食。

纪连晟却已经动箸,神色淡然的夹起了白玉盘中一块豆腐,放进碗里。

他旁若无人的看了看碗中的那块豆腐,脸上突然会心一笑。

第三十章

宴席的菜虽然简单,这酒却是美到了极致。

桌上分别放着绯红剔透的樱桃酒和如琥珀般醇郁的枇杷酒,这酒只因每年宫中御制数量极少,通常便以赏赐的形式给朝臣私用,众人能在大宴上开封窖藏尝得一尝的机会也就十分难得。

既然是太后做寿的家宴,此次宫中便没有选用通常赐宴文武群臣时的烈酒,取而代之的是两种甘甜弥香的果酒。

纪连晟对这一年新酿的樱桃酒喜爱非常,执起白玉杯,进了少许几杯,却不碰那一旁的枇杷酒。

纪连翰则心不在焉,列坐在席中也是食之无味,拿起酒杯饮了再饮。

哥舒宝珍见纪连翰接连续饮的模样,像是在无声中排遣烦闷。她夹起一筷子菜,轻轻放在了纪连翰的碗中,又小心翼翼的收回了手。

纪连翰看了她一眼,目光漠然,似乎觉得她有些多事,继而又一饮而尽杯中之酒。

哥舒宝珍发现这哥儿俩对酒的喜好几乎惊人一致,都是只饮樱桃酒,根本不喝手边那同样清透惑人的枇杷酒。倒是其他宗亲和宫中女眷,对这滋润心肺的枇杷酒青睐有加。

直至宴席完毕,太后和皇帝都已尽兴离开,和宗室们再寒暄一遭,众人也就恭送璋王和王妃离席。纪连翰带着哥舒宝珍从光华殿出来,向着那西面的恒长门走去,宫中内侍前前后后打着宫灯伺候的周到。

“枇杷酒不好么?为什么王爷一口都没有尝?”哥舒宝珍见纪连翰全程和自己无话,心中索然,便随口找了个话题。

酒劲逸发,又是幽明月下,纪连翰眉目之间多了几分柔和。他正迈着前行的步子,听身旁的王妃问起,倒也没有回避,只是淡淡说道:“小时候喝的多,所以伤到了。”

说着,他的目光向远,定定看着那一条笔直通向恒长门的路。出了这西门,也就出了皇宫禁地,走向了宫廷的外苑。

哥舒宝珍出入皇宫的次数有限,对这里并不了解,纪连翰也很少提及这皇宫内苑中的事情。陪着他来到宫内的点点滴滴细节,都让她莫名有种新鲜感。

“一定是王爷小时候贪吃吧?”她取笑道。

纪连翰却没有再回应她。

她想更多的了解眼前人,可纪连翰却像是一本死死扣住难以翻开的书,分毫不可窥测。

气氛因一句话而变得尴尬,周围伺候的内侍们也都光顾着走路,不敢大声吭气。

出恒长门之前最后一处宫殿便是长燕宫,如今这座宫中已经空无一人,黑色的宫门紧闭,鎏金门匾在月下孤然长寂。

“倒不是”谁知,纪连翰开口,那声音落寞温柔的让哥舒宝珍陌生,“有些事,不能想……”

他在月下停步,抬眼看着那门匾。

内侍们见王爷突然停步,也就都停了下来,煌煌宫灯中的火光闪耀,一行人将那宫门前照耀的斑驳通明。

纪连翰站在那里,宛如雕像,一动不动。

“王爷?”哥舒宝珍见他的神情奇怪,连忙轻唤道,不知就里的一齐抬头看那门匾。

洁净,甚至一尘不染。

长——燕——宫,哥舒宝珍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正欲开口再问,却见纪连翰像要甩掉什么似的,一扭头就向前走。

她连忙快步追上去。

穿过恒长门,上了王府的马车,狭促的空间里只剩两人相对时,纪连翰靠坐车中,闭上了眼睛,并不看她。哥舒宝珍只能在他身旁,透过车窗,盯着那笔直道路上的宫柳,一枚一枚退出视线。

很快,御林军宫禁侍卫的禀报声宣告着王府马车已经完全出了皇城内苑。

车轮骨碌碌的向前,从这皇宫到王府还需些时间,虽说夜已深,哥舒宝珍却完全没有倦意,她十分珍惜和纪连翰独处的机会。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脖子右侧有淡淡几许轻轻抓挠过的痕迹,虽然上车后一直没睁开眼睛,但哥舒宝珍知道他并没有睡着。那点果酒的酒力,对他无异于是在挠痒痒般的轻柔,又怎么会酒醉?

真正让人熏醉的,恐怕只有宫内那混杂着记忆的情境。

马车行的很稳,几乎没有任何颠簸。哥舒宝珍以为就会一直这么顺畅的陪着王爷回到王府歇息,岂料刚出了皇宫外苑,打更铜锣一声铿鸣,纪连翰突然猛的睁开眼睛。

他伸手拨开车窗纱帘,看了看窗外。

“王爷?”哥舒宝珍意识到他是要下车,惊讶一唤。

果然,纪连翰只撇下一句“你先回去”便快步下车,眼睁睁的消失在了宫苑围墙转角的一处蓝色门房之后。

“王爷——?”

哥舒宝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搞的莫名其妙。进出这皇宫本就让她忐忑,纪连翰在身旁还好点,他这么没有任何征兆的从自己身边消失,实在是让哥舒宝珍生生将一颗心提了起来!

赶车的仆从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淡定,“驾——”一声吆喝,将马车朝着王府方向赶的更快了,飞奔的车轮摩擦着地面,路上荡起一层烟尘。

“王爷。”

他刚刚站定,一个黑衣侍卫就像夜色里的幽灵,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跪下,对纪连翰双手呈上一个包袱。

纪连翰二话不说将那包袱打开,将里面的夜行衣一抖,迅速套在了身上,扎上头巾,动作利落有素。

装罢,他侧身站过墙角一处,审视着的不远处的皇宫夜防哨卡。

“王爷,要不要下官陪您一起去?”

那黑衣侍卫将声音压的极低。

纪连翰正在目不转睛的盯着前头状况,伸起手轻摇了摇,用指尖对着他向后划了一下。

黑衣侍卫立即会意,几步“蹭、蹭、蹭”的左右跳跃,攀上房梁,转眼消失。

短短片刻后,当两队夜防卫兵交错开来,各自朝着相对的方向走去,正前方露出一处防守空档。纪连翰轻步前移,如风影一般闪到了那宫墙之下。

紧接着,倾斜着飞步游走而起,几下就稳稳落在了那宫墙正上方。

澹然明月流光抚过,霎时,被一片轻云遮挡。

第三十一章

杳渺无极的漆黑空间里,前方,突然投射出一缕光。

慕容钦哲不自觉的想向那缕光靠近,可他却无法支配自己的肢体,周身上下像被钉住一样,死死不动。

“嗯——”他艰难的轻吟了一声,想开口说话,话到嘴边却像是被封住似的,一句也无法出口。

即便如此,他还是尽力想向那缕光明靠近,好像离那光明越近,也就离“希望”二字越近,就能够摆脱这身体不自主的处境。

他努力向前,光努力走远。一追一诱,遥遥不可企及的距离让他渐渐感觉一切的挣扎都只是徒然……

“若有来世,别再爱我……”

一个高高在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漆黑的空间中回荡,将绝望缓缓灌入,一点点,一点点的,搅碎惊秫,洇开,再浸透到了骨髓之中……

“不——”

“不……”

“不——”

前方的光随着那一句话缓缓消失,意识中几近疯癫的绝望让他全身紧绷了起来,使出能够汇聚的全部力量抬起颤动的指尖,朝那光的方向努力指去……

“阿、翰……不……,不——”

一个字,一个字的缓缓从嘴边流淌出,彷如血滴……

嘀嗒、嗒的跌碎在地上,颗颗飞溅炸开。

现实,抑或是梦境?

慕容钦哲的神志在不同边界里孤然游走,一瞬好似是梦境,一瞬又好似置身于现实当中……

似梦似真之中,唯一不变的是那股绝望的心痛。

随着那股光明走远,他的心,疼的彷佛要焚灭成灰似的……

无论他怎么祈求,都再也无法追赶上那缕光明了——躯体和神志只能全然永远置身于黑暗之中。

突然,又有什么在移动开来……嘴角眉梢之上,一抹温度在柔如丝缎摩擦的碰触中,轻轻扫开……

那温度是如此熟悉。

如此……熟悉……

慕容钦哲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正躺在慈恩宫的陌生房中,那张坚硬潮湿的简陋石床上,屋内没有丁点儿灯烛之光,黑的五指难见……

直觉却似乎在悄然无息的警醒着他,这屋内有什么与入睡前不同的地方……

慕容钦哲的心“突、突”颤动着。

终于,待他稍稍适应了极为幽暗的光线,一点点的转过头时,他看到一个黑影就那么悄然毫无生息的矗立在自己床边……

心,似乎在这一刹那停跳了。

千言万语汇聚在心头,却哽咽的一句都说不出来,这是一个化成灰他都能认出的人影。

那人一身黑衣,溶在无光的房内静若一体,他一语不发,只是在床边这么静静看着自己……

方才梦中的那声音和触感,难道都是真实的……?

是他在一次次的抚摸自己……?

慕容钦哲简直感觉胸中要窒息了,此时此刻守在他床前的人,居然就是他日日夜夜想要碎尸万段置于死地的人,天呐!

他猛的一刹挣扎了起来,却被那人狠狠摁住。

慕容钦哲猛的又弹了起来。

那双极为有力的手又一次狠狠将他钳制在怀里。

“我……盼君……瓜瓞绵绵,昌炽寿永;我愿……君……暖玉含光,新岁泽长……”

慕容钦哲正视着面前那双幽深的眼睛,一字一字浸透血泪般的颤抖道。

“我盼君……瓜瓞绵……绵,昌炽……寿永……?我……愿君……暖玉含……光,新……岁泽长……?!!”

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几乎将那人双眼中强忍的情绪瞬间击碎了一样。

送他入棺的日子,亦同样是他的生辰。那午时小宴爱意融融相视一笑的祝词,早已在他心中生了根,百死不灭!

试问天底下有这样的畜生么?!啊——!!

慕容钦哲虽被他压制在怀里,却像被疯狂的仇恨焚烧着了一样,照着那人脖子就一口咬了上去。

那人狠抱着他,直直的挺起了头,像是知天命般的决然。

血顿时就从那颈部汩汩而出,点滴喷涌着,浸透了那人的半处肩胛。

“为什么要到这牢笼一样的地方来……?这儿有什么好?”

那人根本不管不顾伤口,只是低沉惨痛的质问着。

“那——我该去哪?”慕容钦哲全身僵硬又颤栗,气的生生喘了两次,才艰难的提上一口气,“去死吗……?!”

他瞪着双眼,怔怔对视着面前男人的脸。

衬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忽明忽暗的几束月光,让他渐渐将那张脸孔看的仔细清楚。

三年多了,原来,这张脸的每一个线条他都还是那么熟悉,分毫不曾忘记。

熟悉到闭上眼睛也能在空冥中呈现。

是爱?是恨?是爱恨纠缠?!还是……对人间至情的不舍和眷恋……?

纵然有过千千万万种重见的假设,慕容钦哲也从来没有想过,纪连翰会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夜里,犹如鬼魅般出现在自己床前。

这一切……是真的么……?

他们都还活着,还能够再爱、再恨,再爱恨纠结……?

“不,钦哲,不……”纪连翰一把抱住他,像是在他怀中忏悔一样。

他的话却激不起慕容钦哲从头上毛发到脚底指尖的丁点儿温度。

“我做错了什么……?”

慕容钦哲自嘲的哑声问道,口唇之上沾着纪连翰的血,惨淡惊心。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发疯一样的扑打在了他怀里,可他打的越猛,他却抱的越紧。

紧的像再也不想让他从自己怀里挣脱那样。

当慕容钦哲正对着他,纪连翰终于看见了他脸上被刺的字,一个“奴”字赫然刻在了那张清俊无俦的脸上,他顿时胸腔里涌上一股冲天怒气,却不受控的深深吻在了那个字上。

是愧疚?是自责?还是根本说不清的情绪杂乱绕成一团,开解无绪……

“你没有错”他吻着他的脸呢喃,像过去窗下相悦,枕榻缠绵的那每个日日夜夜一样,抱着他,不堪的叹道:“错的是命运……”

又一次抱着这血肉之躯在怀里,三年飞逝光阴变得如此不真实……

慕容钦哲眼中闪过那一日,两人比肩在琉璃石之前,远望大漠荒野,日焰如火的一幕,沙哑的字字相连,复述道:“我……纪连翰……湛然心性,此情已定,绝……不负君……”

他将那“绝”字说的铮铮刻骨。

任凭时光缱绻,那人的所有誓言,原来他每一字都依稀记得那么清楚。

纪连翰重听了这句旧誓,脸上像哭又像是万般无奈羁绊的轻道:“那是真话……”

“是么……?”慕容钦哲眼神冷绝,听他还如此大言不惭,简直恨不得将他劈死,恨声道:“是吗——?!!”

第三十二章

夜里齐歌侍奉纪连晟更衣的时候,皇帝突然问起:“长年殿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

齐歌一边捋平衣袖,一边回道:“陛下放心,再有几日,一定布置妥当。”

见皇帝脸上关切的神色未净,齐歌试探道:“陛下,是不是先让那慕容钦哲出来?”

纪连晟看似却并无此意,淡淡的道:“既然他以后会是朕的人,来日方长。先吃些宫中的苦头,也是好的。”

齐歌听了,略略点头,道:“还是陛下思虑周全。”

确实是这个理儿,谁要是将这宫门之中的日子想的太容易,往后的路怕只会是更难走。

“今天菜做的不错,该赏”换好亵衣,纪连晟舒散了长发,将双手浸入铜盆中,温热适中的泉水立即没过了那修长双手。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称赞过自己了,齐歌这么一听,想来他们之间也算有所缓和,这赞赏自然是多多益善,怎么听怎么不够。

他想起日间宴席上的趣事,逗乐道:“不知陛下注意了没有,今儿裕王见那尽是一桌子素菜,脸都憋绿了……”

纪连晟笑道:“都那把年纪了,还不是个清心寡欲的主儿,这人呐……”

齐歌抽出侍从捧着的白色长巾,递给纪连晟擦手,道:“王爷们可能确实有些意外。”

历来宫中宴席,几时这么清淡简单过?寒食节也不会这么上菜,更别提是寿宴。

“有几个是积了德的?多吃点斋吧……”纪连晟却一敛神色,也不知是在说谁。

擦净了双手,又立即换来热巾擦脸,纪连晟忽然见那热巾上居然沾着一根白色的头发,他轻轻捏了起来,不发一言的在灯下仔细看了看。

齐歌盯见皇帝的举动,以为是自己的头发无意掉落在皇帝的御巾上,吓的一哆嗦,方才的好心情都崩没了,立即道:“陛下,怪奴才、怪奴才……”

嗯?朕都有白发了?!纪连晟对着那白发,心中一叹,伸指间也就弹掉了。

看来,一个人从韶华正盛到鹤发鸡皮也蹉跎不了多少年,天下大同,谁都逃不掉。

齐歌一跪,头上都在渗汗。

“怪你什么?”皇帝并没有责骂一句,身子向前一倾,通明灯火下,又在铜镜前仔细的拨开自己的头发看。

铜镜中映出的人影,是他熟悉的模样,也是他陌生的模样……

正看着,他的眼皮突兀一跳。

还没来及眨眼,又一跳。

纪连晟心里顿时一沉,有种莫名不详的预感。他侧过脸,对齐歌问道:“璋王回府了么?

他会下意识的突然这么问,大概是今日宴席上纪连翰的脸色实在让他难堪。

对这个弟弟,一直以来,他是有心呵护亦绝对防范。

“回了”齐歌只能看见皇帝的侧脸,却不见神情,十分确定的点点头,禀道:“几个奴才一直将王爷和王妃送上了马车,御林军值守之后也来呈报过。”

纪连晟一动眉毛,没有说话,几步走到床榻前坐下。

他舒缓筋骨,撑开双手,拉伸了一下双臂。这胸前不知从哪的微疼又一次袭了来,这几日,一次比一次明显。

“陛下,早些歇息……”

齐歌上前为他仔细挽下床帐,宽大的榻上就是容纳几个人也绰绰有余,皇帝一个人躺在上面,空空荡荡的看起来相当不协调。

但齐歌也早已习惯了,纪连晟很少宠幸任何嫔妃,自从了却太后心愿有了皇嗣之后,这男女之事对当朝皇帝而言更少的可怜。

齐歌不知皇帝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原来他以为应该是元妃那样的,可……如今他却不确定了……

或许,皇帝的心里既然装的下天下,这边界也就并非他这样的常人能够揣摩。

纪连晟并无睡意,睁着眼睛,躺在一层层遮挡住的密密明黄床帐里。

眼前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画面中,一个男子双手正捧着雨水,略有惊讶的在回眸看他……

他反复回味着这一刹,隽永而清冽。

那人虽没有像别人那样特意取悦他的笑容,脸上也尽是条条新旧伤咬错,但那眼神……

只是一个眼神。

寻索且期盼,沉静中淡淡的透着惊讶……

他见过文臣武将的眼神,他见过国之绝色的眼神,他见过这天地间各种生灵的眼神,或喜或悲,亦正亦邪,他都看的清明。

他却从没有遇到过——这顾盼之间就能让他心生怜爱的眼神……

不仅动人,而且摄魄。

将这副眼神嵌入他那嘈嘈杂杂、忙碌如陀螺的一日一日历历幕幕中,好似,那眼神就变成了一股光源,照亮所有……

爱,是一个有光的字。

只有一双有光的手,能将这个字写在另一人的心上。

纪连晟想着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昭耕殿中灯华渐暗,随着帝王的呼吸,渐渐并入幽蓝夜色。

天幕之下,同在皇城的王府寝房中,一抹微小的烛火,正轻轻摇动,晃出几分光影,斜照在墙上。

哥舒宝珍此时此刻的心,就如同那光影,颤动而不安。

纪连翰突然消失在了和自己一起回府的路上,没有任何征兆的。

他究竟去了哪里?

哥舒宝珍反反复复的在房中走来走去,想象任何一种可能。

他又在外面藏了娇妻?

不,不像。三年多前,她的那次暴怒早已让他有所改变……

他是要回到皇宫中做什么?

做什么?

哥舒宝珍想起纪连翰在长燕宫门前的神情,她从未见过纪连翰有过那般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温柔神情。

到底做什么呢……?

那宫门早已封死,难道……

他曾爱上皇帝的宠妃?!?!??

哥舒宝珍想着自己夫君那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英俊倜傥模样,心里一酸。

不。

她眼前又闪现纪连翰在那长燕宫前扭头就走的一幕,既然那么决绝,应该不会再回去。

那他究竟要去哪里?马车中发生的事情足以证明他对自己今夜的行动早有预谋。

难道?他要……

哥舒宝珍一瞬间心揪的像是被钉住一样,他要行刺皇上?

宴席上他闷闷不乐,对皇帝漠然的态度让哥舒宝珍忐忑。

不该……他不是那样一时冲动的人……

更况且他们府中也没有任何起兵谋反的迹象,他怎么可能去刺杀皇帝?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哥舒宝珍一跺脚,气的呼呼。在纪连翰带她进宫贺寿之后,她似乎猛然觉得自己和他每一件事,甚至小事都休戚相关了起来。

她应该知道,她必须知道!

于是,王府最老的主事管家半夜就被王妃的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一路送到了王妃的面前。

“刘伯,我想问你一件事。”

哥舒宝珍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

“王妃请讲”刘伯身为纪连翰最亲近的随从之一,历来训练有素,知道哥舒宝珍这么晚又闹,定是兹事体大,转眼早已将刚才的美梦抛舍,神志清醒,随时准备水来土掩。

“长燕宫和王爷有什么关联?”

刘伯双眼一怔,心中一窒。

她和王爷也结发这些年了,王爷当真是什么都没有跟她讲过?!……

“怎么?”

哥舒宝珍一看刘伯那眼神,立即警惕了起来。

“唉——”

刘伯长声一叹,垂下眼睫,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若是开,怎么开口……

“你说,王爷不会知道。你快说呀——”

哥舒宝珍上前扶住他的膝盖,几乎是哀求道。

“王爷难道没有告诉过王妃吗?”

刘伯心底觉得这件事,作为王爷的妻子,实在有权知道。但纵观这王府之中,确实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敢去、和想去对哥舒宝珍说这些陈年旧事。

毕竟,王爷一直那么不待见她。

哥舒宝珍一愣,紧紧的盯着刘伯的嘴,生怕那嘴里再吐出一个要和她争夫君之心的女人名字。

“那长燕宫是常侧王被赐死殉葬的地方……”

“啊?!——”

——第二卷·完——

第三卷

第三十三章

天边刚刚开始泛白,突然卷起了一阵极大的风,将宫中百年坚固考究的房顶竟也吹的呼啦啦乱响,瓦片像跳舞一样砸了下来。

跌落的瓦片惊醒了熟睡的郭太后,她猛的伸手急唤道:“紫菱——”

直挺挺的坐了起来。

睁眼看着床帐外隐隐约约天已经亮了,窗外乱舞的风影让她冷汗骤然出了一身,没有人回应,她又喝了一遍:“紫菱!”

一个素衣侍女闻声一溜烟的跑了进来,“噗通”跪在郭太后床前,声调胆怯的道:“回太后,紫菱、紫菱她今儿还没起呢……”

还没起?

郭太后双眼一瞪,这都什么时辰了?倒是在偷哪门子的懒?越来越不像话了!

她斥道:“叫她来,快去!”

过去十几年来,每一日都是紫菱在身边仔仔细细的伺候更衣、梳发、洗漱这些小事,郭太后早已习以为常。

窗外的风,没有征兆的又突然停了,阳光倏然洒在轻摆的柳枝上,转眼又是一派风和日丽的模样。

慈恩宫的侍女和侍从们正如往常,从厅殿和回廊之中出入来去,忙忙碌碌的准备着新的一天。

谁知,只见方才那素衣宫女忽然从后院一间房中踉跄而出,仓惶的跑了起来,一手极艰难的捂着嘴,眼睛强睁的像是要掉出来一样……

“快——快——”

她口中吱唔着说不完一句整话,奔倒在了回廊转弯处,狠狠正撞在了一个紫衣宫侍身上。

“快……!”

“到底怎么了?”那宫侍扶住她,连忙问道。

“紫菱——她——她……”她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瞪着双眼,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还没说完,嘴里就猛的喷出了一口,生生晕了过去。

宫侍着急的摇晃着她,喊道:“喂!阿琪,出了什么事??!”

很快,“哎呀——”“啊!”“天哪——”交错着的一声声尖叫在慈恩宫后院此起彼伏了起来,“杀人了——啊——”

半个时辰之后,纪连晟和郭太后并肩站在暖阳清风之中,正对着面前的一具尸体。

紫菱,太后最亲近的贴身侍女,昨日寿宴上还出尽风头。

那是极为细薄的一刀,从脖子上直直划下,娴熟利落的将头和身体分开,就像切豆腐一样规整。

纪连晟脸色铁青,一夜之间,皇宫中就在他眼皮底下居然出了如此命案!

齐歌跟在他身后一并看着面前的尸体,就在昨天,他还和紫菱双双站在皇帝和太后身边伺候着,不过几个时辰,这就天人永隔了?

纪连晟对这场面十分恼怒,这无疑是对皇宫内苑人身安危的最大挑衅。如此下去,下一个被杀的是谁?难不成会是自己吗?

“昨夜是谁守防?”纪连晟问。

他是让齐歌教训她,但因为太后寿宴忙碌,齐歌一时还没来得及下手。即使下手,在这宫中行事,只要有他的旨意,奴才门也会尊得底线,这般惨决的方式,绝不会出自齐歌之手。

齐歌知道自己难逃干系,心中七上八下。但宫中多年没有出过如此惨案了,身为总管,自己的荣辱得失在如此大案面前,必须先抛掷一边。

“回陛下,昨夜是虎卫队守防。”齐歌在纪连晟身后答的清清明明。

这虎卫队是御林军中主要负责防范内宫的一支,另有一支是鹤卫队,两队防守的日子以阴阳交替,双数是虎卫队,单数便是鹤卫队。

昨日恰巧是初八。

纪连晟点头,沈声道:“将昨夜所有值夜的人立刻幽禁待审。”

“是,陛下。”齐歌马上领命。

郭太后看着紫菱这身首异处的样子,她面色平静,全身也毫无挣扎,是在睡梦中被人杀死的。

她的慈恩宫中种满了长寿之征的花草,未料想刚刚过了寿,却引来了这么个丧气的祸事。

想到昨日皇帝给她过寿时那寒碜至简的斋菜,好似将一来俱来的霉运染得她浑身不爽快。

“皇帝,这件事,一定要查的水落石出!”郭太后忿恨一声,怒气有如惊雷。

纪连晟也在注视着尸体,他伸手一比划,身旁的侍从马上拿着一匹白绢上前,四角展开,抖平,稳稳将那早已断气的紫菱盖住。

“当然要查,而且要先从这慈恩宫查起。”纪连晟说的平静,皇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肃慎的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慌。

郭太后一听就怒了,她一大早碰到这么件祸事已经被吓的不轻,厉声反问道:“皇帝是在怀疑哀家杀了她?!”

纪连晟终于转过头,抬眼看她。他一个淡然的眼神,却让郭太后越发不安了。

那眼神中,除了审视根本没有一点儿相信。

可他们是母子啊,是母子……血肉相连的母子啊!

皇帝打量着面前的母后,她手上沾染过的血不少,也不差这一条命。那长燕宫的主儿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紫菱好歹伺候了她这么多年,如今死了,怎么在她脸上一丝悲戚都看不到?她这个人,究竟有情么……?

还是……只对她自己有情?

纪连晟想到这儿,反而觉得心头无波。罢了,在这宫墙之内,谁又比谁能好多少呢?

“孩儿怎么会这样想?母后息怒。”他伸手扶过郭太后,带着身后一队战战兢兢的随从们一起往前麟殿走。

郭太后被他一搀扶,这心里顿时像是什么落地似的,语带哽咽的道:“血光之灾啊,血光之灾……”

纪连晟根本没听她在叨叨什么,却在想那慈恩宫小院儿中的人怎么样了?

是他杀了紫菱?

如果是的话,这人的功力城府也未必太深了,自己即便再对他有心,怕是来日也驾驭不了。

但……不像。

以他对人的判断,慕容钦哲若是真有这般能耐,又何必受尽凌辱被关在那小院儿中?

如果……不是的话……?那紫菱的死就未免太蹊跷了。

能有一个自由出入宫中的人为他复仇,这个人……

深夜打更的铜锣声突然在耳边一鸣而过,眼皮突兀的跳起,纪连晟脑中“唰”的闪过了一个名字。

他们之间,难道会有牵连?

什么时候开始?

想到这里,纪连晟脸上顿时变得全无表情。

第三十四章

哥舒宝珍一夜没睡,怔怔的撑到了天明,岂料那一阵大风将房檐上的风铃吹的前后摇荡,清脆的“铃铃铃——”声响混在狂狷的风中好似悲鸣,让她更是心惊肉跳。

夜里纪连翰的失踪使她不安,她总觉得会发生不好的事儿,至于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只是感觉……

好不容易熬到天刚亮,哥舒宝珍就一溜烟儿的带着人将王府内院转了个遍,见各处还算是安稳,她也终于安心了几分。

茹妃的院子她从来不去,因为她想起那个贱人就来气。自从失去那一胎,纪连翰对茹妃的宠爱也就淡了许多,甚少再来,这可是正合了哥舒宝珍的心意。

此番路过的时候,她撇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儿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心想离这贱人滚出王府的日子应该也不远了。于是,方才还忐忑非常的心,不失时机的夹进了几许得意。

绕过王府锦翠绵延的花园,踏过蜿蜒葱郁的卵石小径,哥舒宝珍决定再去纪连翰的书房看看。

虚掩的书房房门一下就证明了哥舒宝珍的直觉。

是他么……?已经回来了?

哥舒宝珍心里一紧,几步小跑了过去,轻轻、轻轻的慢慢推开那书房房门,她动作仔细到甚至没有弄出一点点声音。然后,探进头去。

张望。

呼——

悬着一夜的心,终于“砰”的落了下来。

纪连翰就躺在书房的长椅上,面向门的另一侧,看似睡熟了。

哥舒宝珍深深的吸了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越走近那人,将他看的越清,刚刚才舒缓一点儿的心情又一次狠狠的纠结了起来。

他一侧的手靠在长椅上,顺着手腕向下,地上居然是一滩已经凝固住的殷红血迹。

从那手臂寻索着朝上看去,一侧肩胛的衣服已经被血深深浸透。再向上,那脖子则有一处让她触目惊心的伤痕。

伤痕甚深,哥舒宝珍探过去仔细一看,一排牙印便赫然入目。

她的心顿时被这排牙印莫名刺痛了。若非异常亲近的人,怎会留下这样的印记……?

刺痛归刺痛,自从嫁入王府,她早已被纪连翰那冷漠相待刺的习惯了,不多这一下。

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她转身就去书房桌匣里找药盒,再次无声无息的走到纪连翰身边,打开那药盒,夹出里面的创伤药和洁净的棉布给他擦拭伤口。

纪连翰是战场上风里来雨里去的汉子,对千疮百孔的身子都能置之不顾,此刻,他疼的只有心……

半睡半醒间,他真被那沾着药水的清凉棉布碰触醒了,意识到是哥舒宝珍在给自己清理伤口,十分不耐的挥开她,“走开——”

他手一挥,哥舒宝珍灵巧的一绕,偏偏躲过了他的掌力,重新回到刚才的姿势,根本不在乎的,一边擦拭一边道:“擦净伤口我就走。”

她的坚持让纪连翰更加烦闷,自从夜里回到府中,他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待着,他缓缓睁开眼睛,皱眉,继而转了过来。

哥舒宝珍不发一语的认真给他清洁伤口,眼神完全落在那伤口上。

夜里的事她没有再多问一句。

纪连翰失血多了,脸色惨白的透亮。他心中又痛又烦,慕容钦哲对他决绝的模样一次次在他眼前晃过,有什么,就这么失控了……

“钦哲,我带你走……离开这里……”

纪连翰抱着怀中人,耳鬓厮磨的感觉瞬间触发了温暖熟悉的记忆。

“离开……这里……?”

“对,离开这里。”

天晓得纪连翰有多么怀念抱着钦哲时,他看自己的那种痴痴眼神。可,这种眼神,他似乎,再也……见不到了……

慕容钦哲如今看的他时候,带着满满的鄙夷和警惕。在他心中,显然再也没有一点点可以容纪连翰肆意挥霍的信任了。

而他曾经是那么相信他,相信他可以兑现所有承诺的幸福。

他委屈求全百般依顺,只为能和纪连翰在一起。哪怕是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哪怕是吃着最简单的饭菜,哪怕是穿着最朴质的衣裳,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他都不会有分毫的怨言……

甚至当他知道,他们有了一个骨肉的时候,他曾是那么期待,期待……能够见到属于彼此的生命延续……

然而,正是这一厢情愿将他推进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棺木被封的时候,慕容钦哲才开始明白,这“残忍”两字该如何书写。

一笔一划,都由时间的齿轮推着一把叫做“绝望”的尖刀,在他心上刻画……

“离开这里……和你去哪儿呢?”

慕容钦哲额头上的细发被一缕幽蓝月色掠过,那月色衬得的他双目更加沉郁苍茫,黯淡无依。

“我只是想带你……离开这里……”

皇宫中的氛围令纪连翰窒息,他还在尝试着像以前一样去主宰对方的命运和决定。

“呵呵,告诉你,我见到你……就恶心……”

慕容钦哲却冷笑着对他。

或许这世间,已经再没有一个能够让他为爱义无反顾抛弃一切的人了。

他,亦不是当初的自己了……

“别……钦哲……别……”

纪连翰从有记忆开始都没有听过自己这般低三下四的去恳求任何人,但在慕容钦哲——也就是他的徒单钦哲面前,他这番发于心底的恳求却来的如此自然。

“你已经杀了我,又……何必再求我?”

慕容钦哲打量着纪连翰,在他眼中,这人已经完全是个陌生人了。

他再也弥合不上与这人之间的那条时间连线。

那根线和月老红线一样,断的,如此决绝彻底……

“我错了,原谅我……是我一时昏了头,害了你和孩子……孩子……”纪连翰像是这才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微微一亮,扯住慕容钦哲的手,“孩子呢?”

慕容钦哲被他这么一问,顿时眼里激起了泪光,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盯着他道:“你还配说孩子……?纪连翰,你也配……?!!!”

为了一己私欲,他居然会对临产的自己下毒……他还是人么?

纪连翰心里也清楚,那孩子十有八九是活不下来的,那般处境能活下来需要奇迹。但,他没有给慕容钦哲拥有奇迹的余地。

天道好还,三年的期待,他饱尝了一次次的失望,在没有子嗣的痛苦里沉沉浮浮。

他曾以为再有一个孩子,会是那么容易。以他的地位身份,一切推倒再来,本该很容易,不是吗?但……天意却似乎并不是这样在安排……

纪连翰的声音一下落寞了,叹了一声,“无论怎样,钦哲,跟我走……”

慕容钦哲这一下猛的甩开了纪连翰,低声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进宫?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下这条命……回到这清辽城……?”

纪连翰不问为什么,他自负看着慕容钦哲的眼睛就已有了答案。

“你想复仇,呵……你想报复我……”

慕容钦哲却冷哼了一声,道:“你从来都将我看的太低了。时至今日,你以为你对我而言,还重要?”

“重要”纪连翰恍然一笑,即便他失去了爱慕容钦哲的立场,他也绝不容许他否认自己心中有他的事实,“看看你的眼睛,就知道我在你心里有多重要……钦哲,你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我……”

呵——慕容钦哲在心里仿若呼吸一样,轻轻叹了一声。

那些年曾经生死与共的感情,岂能说散就散?说没就没……?但他的心里早已确证,他看着眼前人的时候,心中……也再没有半点儿爱意……

“对!或许在见你这一面之前,我是想复仇——杀了你。拨你的皮!抽你的骨!将你碎尸万段也解不了我心头之恨!……但见到你之后,我突然不想了……”

慕容钦哲仰起头,定了一刻,缓缓的道:“你不配!我不想再浪费自己的生命,去恨一个根本不配我恨的人!!”

他一把抛开纪连翰。纪连翰又一把上前去捞住他在抱进怀里。

“那你要做什么?”纪连翰狠狠的揉搓着怀中的慕容钦哲,哑声道:“去爱谁 ?这天下你还会爱上谁?!”

“天下之大,一定有爱我至深的人。”

慕容钦哲抬起眼神,说的笃定。像是这几日的非人折磨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他的脸上也还光亮无痕,无需躲闪。

“是么……?原来,你是想往更高的地方爬……”

纪连翰看着他心中有所寻求的神情,手劲儿突然一下就松开了。

他抓不住他了,他知道。

慕容钦哲撇开他的手,就像撇开两人过去所有记忆一样,冷冷道:“有什么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呵呵,又是他,呵呵——又是他——

纪连翰不知是哀哭还是惨笑,或是哭笑皆有。命运何以如此荒诞?!

常人面前,他是个情感淡薄匍匐阶下的狠厉角色,但只有他自己明白,那高坐明堂的人将这一刀一刀扎的他多狠。

他打碎自己的骄傲,几乎夺走了属于自己的所有! 现在,又轮到了慕容钦哲——这个天地间本来只属于自己独占的人。

纪连翰咬牙切齿的道:“好,好的很——!”

第三十五章

本来又蜇又疼的伤口感觉舒服了许多,纪连翰看着身边的哥舒宝珍,她那灵巧的双手几下就将伤口处理的妥妥当当,就是和随军的那些医官比起来也不差多少。

素日里那副悍妇的模样,倒是完全不见了踪影,怎么了这是……?

哥舒宝珍关上药盒,对着纪连翰轻声问道:“我去弄些吃的给王爷?”

自从嫁给他,她从没有见过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在她心中她的夫君从来都是趾高气昂意气风发的,他在为谁神伤……?

应该不是那长燕宫的主人。

在哥舒部出嫁之前,她就曾听说过,她要嫁的人是这大梁国中唯一男妃诞下的子嗣,所以相传他英武非常,让天下女子为之倾倒不已。

她只知道那常侧王是因病去世的,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过她,原来他是被殉葬赐死的。

惊讶之余,她越发心疼起自己的夫君了,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曾经是这么落寞而孤独的带着伤痕长大……

她本就爱他,自从见他第一眼的时候,就痴痴傻傻的爱上了,他对她的漠视激起了那疯狂的妒忌,她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人占有他。

天下的男儿何其之多,她哥舒宝珍却只愿为这眼前一人百死不悔,肝肠寸断。

王爷……你何时,心里才会有宝珍呢……?

纪连翰见她折腾完了自己的伤口又要去弄饭菜伺候,简直不胜其烦,冷斥道:“让你出去,没听到么……?”

他一夜里和慕容钦哲纠缠,又受了伤,已经心力俱疲,真是挣扎不出一点精力去对付他的王妃。

哥舒宝珍轻轻一低头,一手扶住纪连翰的膝盖,就这么在他身前跪了下来,静静的抱住了他的双腿。

这种姿势,她也只能抱住他的双腿了……

纪连翰被她莫名其妙的举动搞的十分不悦,语气重了许多的喝道:“你这是干什么?!”说着就差蹬脚踹她了。

哥舒宝珍死死的抱住他,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的道:“我知道王爷心里根本没有宝珍……,但……宝珍只是想……陪着王爷……”

纪连翰一动身体又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夜里他没有处理脖子上的伤,慕容钦哲这狠狠一口也算要了他小半条性命。

血流的不少,现在但凡动一动都会感觉晕眩,哥舒宝珍这么死乞白赖的纠缠着,实在让他火冒三丈。

纪连翰就差对她吼句:“本王心里没有你,别这么犯贱了!”话都一瞬涌到了嘴边,他突然却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克制。

以往他对哥舒宝珍的态度从来不加克制,他想冷淡她就冷淡她,他想斥骂她就斥骂她,他想晾她这正妃在一边生生看着别的小妾先怀胎孕子就晾着她。哪怕他知道她的痛苦,她的嫉恨,她的疯狂,他也从来不愿施舍一分的感情和怜爱给她。

因为,如果没有她,没有那一场赐婚的存在,他和他的钦哲,不会是如此下场……都是她,都是她!

不能向皇帝撒的忿恨纪连翰毫不客气的全都给了他的王妃。他知道,这样做,很卑鄙。可再怎么卑鄙,难道卑鄙的过这无形的命运推手?!

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却不再愿意这样伤她了。

或许倨傲自负一世的他,终于尝到了被人伤的滋味,那么不堪咀嚼。

爱情,本就是追逐与被追逐。

纪连翰从来自诩情场高手,只要他想拿下的人,就没有失手过。但这个游戏在昨天夜里,似乎第一次玩不转了……

纪连翰对着面前这个抱着他腿的痴心女子,很想问一句,“若是你知道我想谋反,顶着这诛灭满门的罪责,你还会想陪着我么……?”

呵呵——纪连翰心里冷冷笑了笑,他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谁知那哥舒宝珍却洞悉他的心神一样,喘了口气,又一次淡淡的说道:“无论王爷要做什么,去哪里……宝珍都想陪着王爷……”

她将脸贴在他腿上的时候露出了一种纪连翰所不熟悉的娴静神态,那神态好像将很多事情都已经想的清明一样淡然。

纪连翰见她这不可救药的样子,深深喘了口气,扶着座椅的把手靠了起来,正欲开口,门外却有人禀道:“王爷,宫里有人来传话了,说是要赏赐王爷,一会儿就到府上……”

赏赐?赏哪门子的赐!

纪连翰想昨夜宫里的事估计是已经发酵了,兵来将挡吧。他这王府之中平静如常,没什么人可以兴风作浪。纪连晟遣人想来查就查,来看就看,何必还顶着赏赐的光环?!

哼,他除了天下,什么都不缺。

哥舒宝珍知道纪连翰受了伤,眼下要应付那宫中礼节是不容易的,连忙起身道:“我这就打点打点,王爷先歇着。”

说罢立刻就整了整容装走出了书房。

终于清静了。纪连翰双手交叉靠在椅中,闭上眼睛,又一次睁开,再闭上,再睁开,心里随着这眼帘一睁一闭反复盘算着那个已经酝酿许久的主题。

他倒底反不反?

若是反,怎么反?

眼下他人在清辽城,这京城之内的人马有御林军严密控制,他的手下很难向其中渗透。

纪连晟在年初的时候已经又刚刚清换了一批御林军将领,就是意在防范这京城之中的任何变故。

但那人并没有率军打过仗,因此,对于那些驻扎在大梁东南西北各处的人马,自己的威慑力应该更强大。

以眼下的实力对比,将那人拉下马并非没有胜算。

常言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更是没有听过这在天的飞龙落地之后还能活着。

一旦惊变,纪连晟的性命……

纪连翰的心突然猛的颤动了几下,他真的想要这唯一哥哥的性命么……?

“翰儿——,你过来——看那!这满树的枇杷真香,快、快拿好袋子啊——阿哥给你勾——”

天淡云舒,长燕宫中枇杷树上结满了大簇大簇的金黄果实,满院子都散着浓浓香甜味,儿时嬉闹追逐的一幕又跳到了纪连翰的眼前……

纪连晟正挥舞着一人高的竹竿蹬在树叉上,他则扭着小屁股兜着裙子般大的红袋子,屁颠儿屁颠儿的在树下跑来跑去接枇杷。

“啪——”一串儿落兜,“啪啪——”又一串儿——

纪连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眼捷紧闭,像是想覆盖所有记忆那样。

即便再是一腔仇恨,他们毕竟血浓于水,果真能够兄弟反目,将那人置于死地么?

能吗……?

第三十六章

慕容钦哲发现慈恩宫中的侍从们突然对自己变得友善了,还有些战战兢兢,如果他的直觉没有错,这一日之内一定发生了什么。

不过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比纪连翰深夜活生生出现在自己床边更令他感到震惊。那人真是来去这皇宫内苑有若无人之境,所有的哨岗都对他而言都形同虚设。

想他堂堂清辽城中地位最尊贵显赫的一个王爷,居然穿着夜行衣奔来走去只为见自己一面,或许在他心中……

不。

慕容钦哲抬了抬眉梢,掐断了这一刻的思绪,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现在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向前。

既然选择来到了这清辽皇宫,他就一定要成为这里的主人!

纵使他的境遇再不济,也一定要拼尽全力一试!

在他面前只有这一条路,这条路意味着他必须得到那个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人的宠爱,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活的好,活的不负此生!

慕容钦哲的直觉很快就被证实了,这一日送饭的小侍女对着他的疑惑道出了实情。

他本就长得极为俊美雅致,但凡那些怀春的侍女们见到都不自禁的要羞红了双颊,更何况宫中都知道他是此次慕容部朝贡来的男妃候选人,无端端被在脸上刺了字,毁了前程,自然更是对他凭添了几分同情。

“慕容公子……告诉你一件事……”

趁着送晚饭的间隙,小侍女一边从食盒里拿出热腾腾的饭菜,一边对着慕容钦哲轻声道。

嗯?慕容钦哲听她这么一开口,心里无端也有些忐忑,毕竟纪连翰才刚刚来过,以那人的性情,就是翻了天他也不意外。

“就是那个给你脸上刺字的紫菱,紫菱你知道么……?她昨夜被杀了。”

她说的极细极轻,即便屋内只有她一人和慕容钦哲在一起,还是像怕隔墙有耳一样小心。

紫菱素日里仗着是太后的贴身侍从,从来对她们这些小字辈儿颐指气使,结下了不少怨恨。如今突然一死,倒是让人惊秫的同时感到莫名的痛快。

老天还是有眼的。

她这句话传到慕容钦哲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双眼看着饭菜,眼珠连动都没动的淡然,他一句话不说,拿起了粥碗。

这慈恩宫的仆从们还真是会见风使舵,刚有个和他结下刺字冤仇的人一死,这桌子上饭菜立马鱼肉俱全,眼睁睁变得一派讨好。

皇宫之中的人心呐……

“啊,她死的——可惨了——活生生的被——”

“今儿这鱼做的真好”慕容钦哲挑了一筷子面前的红烧鲤鱼,生生的打断了她。

不用说也知道谁杀的,但是,他没有兴趣听……

无论那人做什么,都再与他无关。

既成的事实更改不了,他的下半辈子都要跟这耻辱羞恨的“奴”字为伴……她就是死十回,也偿不了他万分之一的痛!

鱼肉烧的鲜嫩丰汁,鳞片被刮的极其干净,炖着大块的姜片和青蒜,入口即化的鲜美诱人。

“公子你喜欢这鱼啊?咱们慈恩宫的鱼做的最好呢……连皇上都很爱吃呢……”

那小侍女一听慕容钦哲的赞叹,也不顾刚才血案的八卦还没翻完,立即就接上了烧鱼这一茬儿……

慕容钦哲吃了几口鱼,这肚子好似是进宫后第一次被美味犒赏,心情不由也好了几分,他略略笑道:“对,我喜欢吃鱼。以前在大漠中,极少见这珍奇的东西,所喜稀罕的很……”

他一笑,那小侍女就有些不所措了,看着他的眼神又想看又想逃避,只见她抬头低头之间,慕容钦哲突然问道:“皇上……嗯,皇上是个怎么样的人?”

“皇上啊……”

那侍女倒也没有吃惊,这樱桃盈盈小嘴反而说的更加溜儿了。

“嗯”

慕容钦哲一边吃着暖融融的白粥,就像听酒楼里说书的那般闲适,他做了一天砸石的苦力,终于能够歇息歇息身心。

“皇上是个天仙儿般的人……”

小侍女眼角都弯了起来,脸上像是被什么光亮覆盖住一样,得意中又带几许被驯服的卑微,腔调变得即畅快又小心。

她接着道:“皇上很孝顺,对太后特别特别的孝顺,常常来陪太后一起吃饭。对我们,也是很好的呢。”

天仙儿般的人?呵呵……

和纪连翰血脉同源的兄弟,又能够天仙到哪里……?

慕容钦哲看看她的小脸,想这么小的丫头就一个人漂荡在这皇宫禁苑中,终年不得见自己的父母兄弟,这寻常人家围坐一桌的天伦之乐,怕是无福享得。想到这里不由有些怜惜她,何况虽然之前没有见过她,她却对自己非常友善,实在难得。

“你叫什么名字?”慕容钦哲淡淡问道。

“阿橙!”她雀跃一答。

“哪个成?成还是诚?还是城?”慕容钦哲好奇她怎么娶了个男人的名字。

“橙子的橙!就是那种圆圆的,金黄色,很香的果子!”

她比划了一下,动作调皮而滑稽。

“啊——”

原来是橙子的橙!慕容钦哲呵呵一笑,越发的喜欢面前的这个小侍从了。

她让慕容钦哲不由想起了活里雅的妹妹,和那段寄居在慕容部的日子。

三年,不长不短。长到可以忘尽前尘,重新来过。短到恍惚只是一瞬,爱恨于胸,没有丝毫消减。

过去的这段日子,他活的太累了……

而这清辽城中等着他的将来,未必会轻松到哪里去……

这或许就注定是他慕容钦哲的宿命吧。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宿命,有时用尽全力挣脱却只是惘然。他慕容钦哲渴望跳出三界五行,前去一试,真正改写自己的宿命。

但时间是这般的残忍和静默,点滴流逝,混沌而没有征兆,没有神会告诉自己,转机究竟在哪里……

“曾有天神告诉本汗,这慕容部在几百年后将南下,一统诸国……但本汗看不到了……呵……”

起伏如澜的草原丘坡上,慕容耶索托正眺望着天极之处的盛明霞光,对着身后的钦哲缓缓说道。

“大汗……”

钦哲心中一颤,慕容耶索托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还感觉像亲人的人,难道他也会离自己而去么……?

“本汗曾与你父亲结为兄弟,唉——”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又道:“他是个很杰出的首领,但——他没有野心,而这让他终究死无葬身之地。”

徒单部的覆灭钦哲不想在心里再回溯经历一遍,他漠然的咬着牙,一言不发。

“你若是想活下去,就不能这样,不能再像你的父亲一样。”

慕容耶索托转了过来,雪白的狐毛袍掠过一弯光亮,苍老的眉目间带着扼人的镇定之气,白须飘逸,矗立在草原上,像是存于世间,又超然于世间的神灵。

“我……”

钦哲一身伤痕的投奔慕容部,他现在只想活下去、复仇,至于野心,那太遥远了……

“这一次大梁来各部落选侧王可是百年不遇的事……本汗会送你去清辽……”

他缓缓走到钦哲面前,抬起手,轻轻覆盖在了钦哲的肩头,像是将魔咒一样的力量注入到了他的身体里。

“孩子,记住……野心。”

他又一次盯着钦哲眼睛,一字一字的叮嘱道。

第三十七章

事实上野心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能不远千里来到这清辽城中祈望登上帝王床榻的人,无一不会没有野心。

重要的是,谁能最终成就野心为现实才是生活真正的胜者。

自然的淘汰法则异常残酷,这是对世间万物都适用的道理。

他人即是地狱。

慕容钦哲刚刚入宫就惨遭施虐,他的不幸倒是给了其他候选人更多的谈资,毕竟他们在登楚阁时早就嘲笑过他被粗烂了,如今可真是烂的连丁点儿见光的前程都没了……

这么个烂货在一帮王子贵戚中可谓鹤立鸡群,他异想天开到皇宫里谋求隆宠,简直是自寻死路。

郭太后跋扈的 氵壬威早已声名远播,慕容钦哲这一进慈恩宫要在她手下讨得生活,所要经受的折磨可想而知。太后反掌压下去的人,皇帝这个孝子又能怎样奈何?!

想到还没劳自己出手,就生生这么容易除去了一个有着惊世之容的劲敌时,莫哲嘴角忍不住噙起一抹笑意,真是上天庇佑!

贿赂了宫中的小小宫侍,莫哲已经早早知道了皇帝的决断,自己果然在入选的男妃之中。

泽于和佩隆,莫哲则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就凭他们那也配和自己一争高下?!哼。

大梁皇室这些年对他们塔塔部恩宠有加,凭他这番色相和身段,又怎会魅惑不住皇帝的心?

若是能够顺利为大梁皇室诞下一个继承人,自己成为侧王隆宠加身也就指日可待。

这清辽城中多年已经很多年没有过活着的侧王了,上一个常侧王,那也是死后由当今圣上追封的,不过是一个空空头衔而已,于死人何用?!

莫哲反复设想着取悦当今圣上的场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种姿态,都不断的演练着。

举手投足引诱帝王的方式,他已经了然于心,就差撞见恰当的时机了。

一道明黄圣旨在烈日下缓缓展开,当此次男妃人选在登楚阁终于公布时,那场面立即像炸开了锅。

有扭过头马上要回北疆大漠的,有狂奔而去一定要面圣的,也有拼了命又哭又闹要上吊的……

莫哲淡淡撇了那些闹剧一般的人一眼,谢了恩,转身就随着侍从往自己的新住处走。

初成男妃,身份立即分出了贵贱,他再也不用和那些与自己争宠的人依次睡在一张宽大的横榻上了。

他有了自己专属的小院儿。

这院子并不大,虽然和内宫各宫的规制相差甚远,但莫哲已经感受到了身份尊卑差异带给他的愉悦和快意。

一间宽大的屋子中,窗几明亮,用度周全应有尽有。

引领莫哲的宫侍哈着腰,一边带着他在屋子里各处看看,一边陪笑道:“王子殿下,这都是皇上亲自吩咐为您布置的,看看……看看……这梨木的斗柜,案几可都是从南疆番邦运来的……”

莫哲手指轻轻扫过那透亮的木材,脸上没有表情,心中却早已笑的将多日忐忑都释放开了。

皇帝对他如此用心,这说明什么……?

虽然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见过皇帝,但听说他是个容貌端雅,治国有方,且善歌善舞极富乐感的人。

他心中明白,自己要向上爬,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直切皇帝心中的喜好。

“公公,辛苦了”莫哲虽说出生北疆,但玩起小施恩惠这等子事儿,可是丝毫不输自幼浸 氵壬在中原的人。

一盏亮晶晶的银柿,安安稳稳的放在了宫侍的手中。

那宫侍一抬头,看了莫哲一眼,眼神一闪,极为熟练的点头笑道:“王子殿下何必如此客气,来日成为了这大梁国中的侧王,在这后宫之内,就是比那当今的皇后——”他轻笑一咳,声音放的又轻又痒,好像在搔着莫哲的心尖儿欲望一般,继而道:“还更胜几分呢。”

宫中谁不知皇帝不待见当今的皇后?眼下这后宫之后最受宠幸的是元妃呢?

可女人说到底怎么争的过这男人?

当年的常皇妃,也就是当朝追封的常侧王,还不是将先帝的心锁的死死的,自此天下再无他人受宠。

他怀胎十月刚刚诞下一子,先帝就马上要立为太子,若不是朝臣们怕动摇了国本以死相谏,而今,这当朝的帝王恐怕应是璋王才对啊……

在宫中游走,见风使舵便是日积月累下的绝活儿,一帮指望主子受宠自己受惠的奴才们,如何能不懂这个道理?

莫哲含笑不语,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轻轻道:“还请公公多指点,陛下喜欢什么……?”

“哈!”

那宫侍听闻一抬弓起的腰,手一抖就将那银柿回到了衣袖中,眉飞色舞的道:“陛下喜欢的可多呢,喜欢听乐曲,喜欢下棋,喜欢看戏,喜欢看舞蹈,还喜欢……”

莫哲生怕遗漏了什么,于是又伸手在衣袋中摸出了一盏银柿。

他们塔塔部贵族向来喜欢将银锭做成柿子的模样,入宫的时候他为了打点宫内关系,带了不少。一路用下来,也快要所剩无几了。

还好,这路也快拨云见月了。

他从来都相信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收买不了的,尤其是人心,在这么个势力的场子里,奴才们认的除了权势就是钱,是实惠。

“还喜欢什么……?”

“喜欢……嗯……”

那宫侍稍稍一停顿,又一颗银柿便送到了他手中,他手腕一转,瞬时那银柿又消失在衣袖里,像是毫无踪迹一般干净。

“陛下喜欢乖顺的人。”

他两眼一抬,直直的打量着面前的莫哲,说这身段气韵,也算是上乘中的上乘,男人若都长成这幅模样,天下还有女人的活路么……?

那宫侍顿时为宫里大着肚子的元妃捏了一把汗,这些新进宫的主儿,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

来日若是诞下一男半女,这本就子嗣单薄的后妃们的日子,恐怕……

“乖顺的人……嗯……”

莫哲若有所思,转过身子,稍稍一抬头,对上了侧厅之中的一幅画。

一颗浓密繁盛的树在画卷中舒展开来,葱郁的枝叶上挂着一捧一捧的细细果实。

“这是什么?”

他好奇,这清辽皇宫中摆设的丹青倒是有什么寓意?

“哦!这是,这是明阳椒华。在大梁啊,这花椒昭示着多子多孙,呵呵,陛下是希望王子殿下早日诞下子嗣呢……”

莫哲脸上顿时一红。

想到要为帝王生育子嗣的事情,不知为何,他忐忑之中,却带着无法抑制的期待。

那宫侍睹见他的表情,嘿嘿笑道:“王子殿下,好好歇着,陛下应该很快就会传召您那!”

却说那昭耘殿中,纪连晟一旨授命,鹤卫队中的几名亲信立即北上草原彻查慕容钦哲的真正身世背景。

查!

如果他并非是慕容耶索托呈递贡表上的身世……

那么这些人便全都犯了欺君之罪!不可饶恕!

在他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他曾为谁而产育?又为什么贡入清辽想要成为这侧王与自己相伴?他的目的何在……?

纪连晟可以接纳一个“有故事的人”来调剂这枯燥的宫廷生活,却无法容忍一个刻意欺瞒自己却和纪连翰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他的人,纪连翰不能碰!

身为皇帝,纪连晟最厌恶的就是被蒙蔽与被操纵,这偏偏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亲人的擅长。

紫菱的暴死使纪连晟感受到了在慕容钦哲身后涌动着的一股莫名力量,他不可能放任这种力量在宫中存在并且滋长。

同时,也更加挑起了他对这个男人有别于其他男妃候选人的好奇心。

在见到慕容钦哲之前,纪连晟对于收纳男妃的态度一直很模糊,因为以他一路成长而来的经验,自觉不可能会喜欢上男人。他已为人夫,为人父,拨弄三纲五常统治帝国也早已得心应手,但想到要对着一个赤裸的男人行那交合之事,除了诡异便是觉得牵强。

但牵强归牵强,既然纳了男妃,事实已定,他便必须一个一个应对。

这几个部落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一个是可以轻易怠慢的。

端平这碗水容易,应对自己的心却是一件难事。

纪连晟靠在龙椅中,轻轻揉了揉额头,半天的折子看的他头晕眼花,不知为什么最近总觉得体力不济。

齐歌见皇帝操劳,心中十分不忍,连忙上前,问道:“陛下,夜里想在哪歇着?”

纪连晟随口问道:“那几个人都安顿好了?”

齐歌知道他是在问那三个新纳的男妃,立马会意,道:“都安顿好了,陛下今夜是有意宠幸……?”

他语调问的长,却没有答案。

皇帝的选择,如何是他一个奴才能够定夺的?

“太后不是最看重那泽于么?先去他那儿。”纪连晟说着站起了身子,说的十分不耐。

齐歌一听就知道皇帝是在为难自己,连忙跟了上去:“陛下……?”

第三十八章

在这宫中,皇帝决定临幸谁,那便是天大的荣宠,求之不得,只有眼馋嫉恨的份儿。

纪连晟这人还没离开昭耘殿,已经有宫侍飞速去那泽于的小院儿传报了。

泽于刚刚躺下准备就寝,却突然听窗外宫侍一声传唤,院落里的灯顿时都被点燃了起来,伺候的侍从快步走到他身旁,又惊又喜的道:“殿下,皇上这说话儿的功夫就要过来了。”

泽于一听,顿时紧张的脸“唰”没了血色!

今日他才刚刚在这小院儿里安顿了下来,谁能料想皇帝竟这么快就要临幸自己了?

“我……我该做什么?”他一时心里没了主张,连忙坐了起来,亵衣不整,长发散乱。

“自然是接驾啦,您慢点儿,别急……”宫侍轻轻一笑,扶着他的手臂,一板一眼的道:“殿下,皇上能亲自来您这儿,这可是内宫中的嫔妃们渴望不可及的恩宠啊,您一定要好好把握……千万……千万……”

“千万什么?”泽于皱眉,按捺不住心中惊喜交杂的狂跳。

他自小生长在部落之中,锦衣玉食自是不缺,但初初到这清辽皇宫之中,却还是被这儿的巍峨与瑰丽所震慑住了,想来大梁的国威根本让他们这些草原部落望尘莫及。

原本高傲的他,第一次在巨大的反差之中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卑微。

这偌大皇宫的主人,这天下万民所仰仗的主人,都是那一个人。

而那人却在这封妃的第一夜就屈尊纡贵来亲自看他……

泽于想到这里,恨不能即刻就匍匐在皇帝的脚下,百依百顺,只求他对自己恩宠长久。

可月部本就是郭皇后曾寄养过的部落,有了这层牢不可破的关系,泽于确信自己的后宫之路将比任何人更加无忧。

皇帝自小都是那么仁孝,对太后所求百依百顺。如今自己进了宫,顺顺当当的就被封为了男妃,没有一丝波折,眼看着这一马平川通向那大梁侧王之位的坦途就缺个子嗣助力了。

泽于心中暗暗使劲,自己的身子一定要争气。

但即便如此,生子大事他还是忌讳别人多语,毕竟这是三分人意,七分天命。

“千万要给皇上诞下个皇子啊……”

那宫侍十二分讨好的说道,却未料想话音没落,这脸上就狠狠的被掴了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似乎震的床头灯火都摇颤了几分。

“这种事情也是你们这些奴才该嚼舌的?”泽于疏媚的眼角骤然浮出了一抹狠厉之色。

他的一句斥责立即让那宫侍顿悟是自己失了分寸。

“该死,奴才该死……”

也罢,他才刚刚被封为男妃,这些奴才们一时还把握不好尺度也是寻常,只是泽于十分厌恶这些奴才们打他肚子的主意。

被部落进贡到这清辽城,他早已知晓自己的使命,既然不能退,就只有进。但最终能不能生下子嗣,还是要看皇帝对自己的心意。

“快帮我更衣,梳发”泽于动作利落,几步走到妆镜台前开始修整仪容,离皇帝到这儿的时间大概不多了……

虽不同于女妃的脂粉满案,宫中备置的妆镜台上却也是用度具齐,琉璃瓶里装着各式幽清的发油,淡糯柔香的桂珠粉拢在雕花盒中,十枚各式的红桃木梳子整齐码在妆盒内。

“是,殿下”那宫侍也顾不上脸疼,连忙帮着泽于开始涂抹发油,梳通长发。

这是皇帝第一次见自己,这第一眼印象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只是这时间太过仓促了,仓促到泽于都不知该怎么装扮才能取悦圣心。

草草拢上了长发,敷了一层淡淡的珠粉,又描了描本就浓密的长眉,对视着镜中的自己,泽于却怎么都不觉得满意,似乎缺了点儿什么……

他拽了拽自己亵衣的领口,领口合实丝毫看不倒里面的白皙肌肤。

他该穿什么衣服迎驾呢……?天色已然这么黑了,正装似乎有些不合适,那……?

想了想,又一次撩拨指尖,拽开了自己的领口,泽于突然伸手将发髻上的玉簪抽了下来。

长发舒然披了下来,在耳后轻轻搔摆,自然又肆意,领口稍开,若隐若现中带着肉体的引诱,还是这样……更好……

对着铜镜里演练了一下笑容,不多不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那镜中的人,彷佛每一个毛孔都在喧嚣着张扬盛放的青春。

“可月泽于接驾——”

那笑容还没落下,庭院外就脆生生传来宫侍的宣报。

这宫侍的声音泽于很是陌生,透着老练沉稳,一听就应当是皇上身边服侍的人。

泽于快步走到门庭之前,端端正正的跪了下来,低下头,丝毫不敢窥测天颜。

纪连晟步步走近,注视着跪立在他面前的新任男妃。

天色虽说已晚,但毕竟这是他们初见,就这么穿着亵衣迎驾的人,登基这么多年,在这皇宫之内纪连晟还是头一遭见,实在新鲜。

“泽于见过陛下……”

泽于微微颔首,声音控制的十分得当,不似女人的娇柔,也不似男人的粗犷,带着一种矜持又惑人的美。

低垂的双目正好看到了面前一双绣着金龙的乳色白鞋,借着满院灯火,也能看到那一双鞋是丁点儿尘埃不染的洁净。

泽于心中紧张的窒息,却不敢随意抬头。

皇帝似乎就站在他面前,审视了他一刻,这才轻轻的道:“起来吧。”

泽于这才第一次听到皇帝的声音。

他没有听过比这更温柔的男人声音。

“谢陛下”泽于谢恩后这才缓缓的抬起了头,小心翼翼的去端详这个未来将会主宰自己命运的男人。

皇帝很清瘦,仪容端雅,穿着一身靛色柔锦长袍,完全没有想象中那种因帝王威仪而产生的距离感,月色之下,看起来自然又温柔,让人忍不住想去接近。

纪连晟看了看他,眼中不喜不怒,目光没有丁点儿的变化,只是问道:“在这宫里还习惯么?”

“回陛下,习惯。”

泽于答的拘谨,完全不似那一身白色的亵衣飘柔肆意。

纪连晟见他领口略张,脖颈和锁骨都露的坦然,便伸手上前,给他略略提了提领口,叮嘱道:“夜里有风,当心着凉。”

“谢……谢陛下……”泽于被这一句柔声的嘱咐弄的顿时脸色红白相间。

身为帝王什么样的姿色纪连晟没有见过,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如此直奔主题的人,实则让他大失胃口。

本就是牵强的事,在这自作聪明的闹剧下,就更显得牵强。

“朕就是过来看看,你安心歇着,明日去慈恩宫见见太后。”

纪连晟几句就将他打发了,转身准备离开。

“陛下这是要走么?”泽于一下急了,他本以为皇帝今夜就会留宿在这儿。

“对”纪连晟点点头,淡淡的道:“这次入宫的不止你一人,今夜朕有时间,都去看看。”

泽于听皇帝这么一说,心“呼——”的由烫转凉,原来独占皇帝会是这么难的事情。

他该怎样使出浑身解数才能留住面前的帝王呢?

心中正挣扎苦想着,却见那方才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早已折返,迎着皇帝走出了院落……

第三十九章

纪连晟见过了可月泽于,这太后心中一等一的男妃人选,却越发惦记起了慕容钦哲。

想太后诞辰那一日,他在小院中初初见到他的一幕,那双澄明澈亮的眼睛……

正可谓:鸟啼花落,皆与神通。

这世间最永恒的光华只存于一刹。

皇帝倚在御辇的座椅之中,夜色幽然旷达,一盏盏宫灯的烛火逐渐随着前行消潜而去,纪连晟漠然的望着一抹抹隐逸火光,彷佛在点数年轮一般,心中轻轻叹谓着。

他纵有天下,却抓不住任何一缕光阴,有时想来,全然都是徒劳。

齐歌走在御辇旁,见这宫中院落一个个的别过,皇帝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旨意,不由犯起了嘀咕,陛下今夜到底还要不要见那塔塔部的莫哲?

“陛下……”

他不由轻声的探问道。

“嗯?”

纪连晟听他这么唤,也有几分回过了神。

“陛下,您今夜……是否还要见那……塔塔部的新人……?”

齐歌问的十二分小心,生怕忤逆了皇帝的心意。

塔塔部的莫哲?

纪连晟想起了这个人选,更想起了塔塔部老汗王曾给自己呈递过的降表,不过一战而败,屈膝为奴奉顺圣心,那是手到擒来溜光儿的很,偏偏就是没有丁点儿铮铮风骨。

这样的部族能言传身教出什么货色呢?

“到哪儿了?”

纪连晟估摸着快走出后苑的西境了,扫了一眼御辇之外的朱红色扃牖,问道。

“回陛下,刚过阳谱门,快到金水苑了。”

出了西境,再穿过阳谱门,这片宫廷宅院为东境,离着后妃们的居所也就越来越近了。

这次因为宫中规制西境有些院落空无很久,无人居住,所以为了方便照应暂且将那车楚部的佩隆安排在了金水苑。

“去看看那车楚部的。”

纪连晟对齐歌呈递的奏表记得很清楚,既然走到了这儿,就去看看那车楚佩隆。

要说这车楚部虽然地处偏远,却封疆一处生生卡在了希尔拉山脉的要领,百年来但凡要通行过希尔拉山脉的要道,都免不了要和这车楚部往来。

作为横跨东西几万余里的大梁帝国,纪连晟登基之后一再安抚车楚部,赏赐,分封几乎多年就没有停止过。

这一次选了车楚佩隆作为三位男妃之一的人选,其中也尽有几分深意。

“是,陛下。”

齐歌听纪连晟根本无意见那塔塔莫哲,心中对这人未来在这宫中的前程也就有了大概。皇帝不待见的人,他也无需费心再去取悦。

一入宫门,自此远离尘嚣,命运莫测有如浪卷云涛。

纪连晟深夜亲自前来这金水苑是之前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决断突然,齐歌一边侍奉着皇帝的御辇,一边匆匆忙忙遣人赶忙去金水苑通报打点。

眨眼的功夫,皇帝也就到了金水苑的苑门之前。

那方才跑去通报的宫侍居然跪在那苑门之前,冷汗涔涔,身体发抖眼光躲闪。

齐歌一见这小崽子的神情就知道大事不好,狠骂道:“怎么回事?!!”

睁眼一看,那小院的院门居然紧闭,生生将皇帝的御辇和一行人阻隔在了外面,这是反了吗?!

“回——回总管大人——小的敲了半天,就是没人开门那!——唉——”

那宫侍一脸为难,说的都快带着哭腔了。

皇帝就坐在自己面前的御辇之中,若是因为大不敬的罪责罚下来,自己这脖子上的一颗脑袋瓜还要是不要了?!呜呜——

真是飞来横祸啊,这宫中还没有见过迎驾不开门的,真是……

齐歌怒目而视,见这么个不争气的,真想上去就踹他一脚,狠声道:“陛下在此,快、快敲门迎驾!”

身后几个宫侍这才一并涌了上去,几个人敲了半天,只怕快是将那金水苑的门都砸了,这儿会儿才“吱呀——呀——”一声,从里面开了院门。

一个穿着墨色长衫的小侍从打着哈哈,使劲揉了揉眼睛,一手搭在门上,这才看清这院门之外居然点着宫灯,灯火炙明,被围绕在那宫灯之中的一台明黄的御辇。

不用说也知道,这皇宫之中,能用此等御辇的人,只有那大梁皇帝。

只是……这么晚了,皇帝陛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了这金水苑之前……?!

“大胆!陛下到来,居然不开门迎驾,简直罪无可恕!——”

齐歌一句狠斥,那小侍从一脸惺忪睡意顿时炸飞了,吓的屁滚尿流,连忙几步小跑了出来,跪在他面前道:“爷爷,实在是睡着了啊——什么——什么都没有听到——”

齐歌一挑眉毛。爷爷?!

这侍从约莫是车楚佩隆从部落里自己带来的,在宫中是个生分的面孔,别人都唤他“总管大人”,怎么生生到了他这儿,就变成了“爷爷?!”

他才多老,还没到那个份儿上啊——

齐歌正欲发作,纪连晟就一掀帘子,自己从御辇中走了出来。

这夜里,可真是闹剧一出接着一出。也罢,这些人刚从部落里来到清辽皇宫,宫中的规矩不太熟识也是自然。

“罢了”纪连晟看看那金水苑中灯火沉寂,对着齐歌道:“进去看看。”

说着,便抬步向那院中走去。

齐歌见皇帝大度,无意惩戒这些小辈们,瞪了一眼那小小侍从,连忙追了进去。

金水苑中一共有三间厢房,东西各一处,正间的厢房坐北朝南。越过百蝶照壁,自是看到那主房中也是全无灯火,月色清凉,照的一派素净。

纪连晟还从来没有这么被自己的妃子冷落过,心中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他一日忙碌,此刻倒是觉得来了几许调剂的趣意。

“打开门”他轻轻一句吩咐,立即,身旁的宫侍们就引着通红的宫灯快步上前,将那主厢的房门恭敬的推开。

纪连晟于是缓步走了进去。

房中摆设工整如初,只是淡淡的散发着一股香甜的气味。

宫灯映照,渐渐,那房中也亮堂了起来,皇帝这才看见正厅的桌几上胡乱摆放着好几盘狼藉的乳制糕点。

呵——,原来这香味是打这儿来的。

皇帝不言不语,身边自然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房中寂静,却越发将任何动静反衬的异常清晰。

纪连晟打量着这厢房之中的陈设,登基之后,他已经多年没来过这金水苑了,已然不大记得这里曾经的模样。

忽然,一阵呼噜声传了过来。

“呼——”

睡的可真是香甜啊。纪连晟一愣,约莫又听到一声,“呼——”

从那垂着碧纱帘的卧房隐隐约约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齐歌的脸都绿了,他当差这么些年,就没见过这样的妃子,这车楚佩隆,倒是还要不要命?!

他正欲发作,却被身前的皇帝伸臂拦住。

“朕去看看”他轻然一笑,毫无责怪之意,向那呼噜声起伏的卧室迈步而去。

第四十章

谁料,纪连晟登基这些年,今夜在这内宫中算是第一次开了眼界……

走入卧房,朝着那呼噜声起伏的方向打眼看去,床上的人正仰面而睡,穿着一身淡绿色的柔丝亵衣,翘着二郎腿,呼——呼——呼——,睡的分外熟甜。

齐歌紧跟在纪连晟身后,睹见这番场面几乎又惊又气的晕了过去!在宫中伺候这么多年了,几时见过有这般胆敢在皇帝面前失仪的人?!!

齐歌嗓子眼儿里一刹拥堵的厉害,不知该怒斥还是该静默,只是皇帝没有责怪,他毕竟不能开口训斥。

正在踟躇间,纪连晟转头看了看他。

齐歌一见皇帝并无怒意的神情,心顿时踏实了,在胸口长长无声的舒了口气……

看来,皇帝是无意责怪,这小子的脑袋大概是保住了……

但齐歌深知自己不能被面前帝王的态度所纵容,君心难测,说变转眼就变了,眼前大逆的局面定要速速收场才是。

他顿时双眼一垂,向前一小步,低首轻轻探问道:“陛下,是否……”

纪连晟当然知道他要问什么,微微侧了一下头,眼神一摆,齐歌立即会意,连忙快步走到了床前。

“车楚佩隆!”

他微喝了一声,腔调又紧又刻意压着,但那熟睡的人全然没有反应。

齐歌见这一声甚无效果,简直恨不得上去抽醒他,这小子简直在睡梦中拿这一屋子人的人头开玩笑!

“佩隆!”

他又低低喝了一句,这一次那声音似乎稳稳的压送到了那人的耳边,顿然,床上的人猛的睁开了眼睛,正打着带劲的呼噜在鼻腔里戛然而止。

齐歌怒瞪了那睡眼惺忪的人一眼,喝道:“快起来!”说罢,连忙退回了纪连晟身后。

床上的人努力睁了睁眼睛,头一歪,看这深夜里床前是没有半点儿传说中的明月光,取而代之的是灯火燎亮下几张陌生面孔,赶忙抽回翘着的腿,坐了起来。

正对着他的男人气韵泰然,不言自威。那人身后,站着的随从则都是面色战战兢兢,而屋角跪着的仆从,表情都要扭到一起了,对着他使劲将手在脖子上划来划去示意。

啥意思?!——抹脖子?

佩隆一时间还摸不着头脑,但下意识中明白自己可能是闯祸了。

可他不过是吃饱了睡一觉啊,这能有多大的祸事?!

纪连晟打量了他一眼,也不等任何人开口,直接就对身后的齐歌问道,“他多大?”

齐歌心中一缩,大叹不好!赶忙回道:“二十一。”

纪连晟再看了看那床上的人,淡淡又问,“确定,他有二十一?!”

不过两句话,问的齐歌全身直冒冷汗,头皮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应付道:“回陛下,选册上是这样记录的。”

皇帝第一眼竟然会质疑面前人的年龄,这是齐歌万万没有想到的,万一有什么差池,这可是一干人等的欺君之罪。罪名之大,不是他们这帮奴才可以招架来的。

车楚佩隆在这金水院中安顿下来之后,齐歌还没有亲自见过。选妃这档子事,因为太后和皇帝的意见相左,所以对于车楚部的安排十分匆忙,是不是在这匆忙之中,出了什么纰漏……?!

床上男子听那恭恭敬敬的公公口中回着“陛下”二字,再看了看那床前人的端雅仪态,猛的倒吸了一口气,连忙翻滚了下床榻。

他意识到,这面前男人,居然就是这个皇宫乃至国家的主人,那个别人口中可以主宰任何人生死的男人——大梁皇帝。

“佩隆见过陛下。”

他恭敬一拜,大梁国的礼仪他十分生疏,此刻下拜,慌乱中那手势全然都是部落里的仪态。

纪连晟听他声音细秀规矩,看他刚从昏睡的梦里惊醒就如此利落的叩拜自己,倒也不想太过责备面前之人。

只是,这个人打眼看去不过二八年华,实在不像选册中提及的年龄。

“你就是车楚佩隆?”纪连晟轻问道。

屋中静的快要让人窒息,以至于他轻轻一句话的声音,幽幽回荡来去,似乎鞭笞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是”

佩隆低着头诺道,忐忑之间,似乎有些迟疑。

“抬起头来。”

帝王淡淡一句话中的肃然威仪,已然让车楚佩隆有些无法承受。他有些颤颤巍巍的抬起头,不知是不是该和帝王的目光相对,双眼碰上了一瞬,就猛的又低了下去。

齐歌打量着面前跪着的车楚佩隆,也顿觉这宽大的亵衣附着在他的身上有些突兀,这个人确实不像二十一的骨架模样。

“你不是车楚佩隆。”

纪连晟对面前的人做了论断。

啊——,齐歌心惊不已,这种事情,在皇宫内怎么可能如此荒诞上演?!

未曾想,突然,面前跪着的男子,猛喘了口气,抬起头,对着纪连晟认真肯定道:“我是佩隆!”

他一副斩钉截铁如假包换的模样,倒是逗乐了纪连晟。

“是吗?”

纪连晟见他跪在自己面前模样十分恭敬,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稚气,又想起方才桌上的糕点,那肆无忌惮连绵起伏的呼噜声,淡淡一笑,几步走到椅中坐下,看起来饶有兴致。

皇帝一挥手,除了齐歌所有的人都立即闪了出去。

“你的意思,是朕看错了?”

忙碌一天,这出戏也算是个不错的调剂,纪连晟语中带笑,收敛了方才肃硬的气息。

齐歌在一旁观着,简直恨不得将这个不懂规矩的兔崽子给剁了,天下之大,哪还有这么跟皇帝说话的?!

“我——”那男子一抬头,嗓子里又卡住了什么似的——像是要辩解,又像是有顾虑。

纪连晟笑,道:“想好了再说。说错了,便是欺君。”

他这日疲惫,倚在椅中,虽是惩戒的话,却语调淡然,令人不至于太过紧张无措。

“我——”

面前这么个幼齿,连胡须都还没发育完全,就想爬上他的床榻?侍奉他日夜?纪连晟心里简直都要苦笑出声了,虽然身为帝王,他还真没这个强霸幼齿的嗜好。

“嗯……?”

皇帝十分有耐心,略略抬起下额,轻然等着他的回答。

“皇帝陛下,我真的是佩隆,只不过——是小佩隆……”

那男子略略一低头,微微道。

纪连晟挑眉看齐歌,齐歌端着七上八下的心,赶忙喝问道:“什么小佩隆?!!你在说什么……”

“嗯——”男子十分压抑,也不敢抬头,不过口中的话倒是说的清楚,“我是说,我确实叫佩隆,不过……”

“不过什么?”齐歌追问。

被训练有素的总管大人一喝,那男子提上了一口气,猛的回道:“我是小佩隆,不是你们要的大佩隆。”

“???!!!”

天呐!!!齐歌脸色一白,心都揪起来了,皇宫之内,怎么会出这种差池?!!

“我哥哥和——和他相好——私奔了——”

“……!!!”晴空霹雳!齐歌简直要疯!!

谁知纪连晟却倚在椅中无声的笑了起来。私奔了——?

可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感情的事情,说到底分毫勉强不得。他前脚随意点了车楚佩隆为妃,那人后脚就塞给他一个幼齿弟弟,越狱出了他的皇宫。

“他的相好是谁?”

纪连晟像是看戏一般的,笑着问道。

第四十一章

虽然皇帝的声音极有亲和力,小佩隆还是迟迟疑疑,不敢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

事实上,他入宫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无法圆谎,但哥哥的请求,他实在无法置之不顾。他年龄虽稍小,却自小生长在山谷之中,如同万物生灵一般,栖息在希尔拉山脉物产最富饶的腹地,热爱自由,与天地同在。

浸透着这种自然之风的成长历程,让他对大梁清辽宫中隐秘的生活十二分好奇。猎奇的心态驱使着他陪着哥哥一起到了清辽,大佩隆小佩隆的颜姿身段在车楚部中从来翘楚,部族中的众人向来相信,稍假以几年光阴,以小佩隆的胚子,未必无法超越大佩隆。对于这一点,就连小佩隆自己,都十分自信。

原本以为他们不过是来清辽逛游一圈儿,好吃好喝见识见识,在选妃事上做个陪衬凑数,也算没有忤逆叔父汗王的嘱托。未料想,大梁皇帝不知动了怎样的心念,竟然恰恰挑中了大佩隆为男妃!

这消息初初从皇帝宫中透露出来的时候,大佩隆就完全不淡定了!

怎么会是他?!那么多可人儿怎么都不够大梁皇帝消磨?!怎么就会是他呢?!!

他冷哼一声,恨道:“难道我这一辈子就埋没在了这红墙金瓦之中?!说好的星辰大海,山川湖泊呢?!不,我才不!即便那大梁皇帝再好!我也不!希!罕!”

不过须臾之间,他便做出了一个终生不可悔改的决定——私奔!

部族是回不去了,只要他今生不做纪连晟的男妃,他便只能浪迹天涯,自寻生路。

决断,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前提是一个人需要具备置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兄弟俩自小相依为命,小佩隆生怕哥哥被这突然莫测的打击弄的寻死觅活,答应混进宫城顶替哥哥作为男妃。

“你不怕死?!”大佩隆见弟弟如此仗义,心头一酸,自知有些愧对这个还没成年的孩子。

“哈哈!我自小放牧游猎,啥没见过,咋会怕死?!”小佩隆打了个哈哈,嘻嘻一笑,屁股一斜提,腰身一抖摆,道:“再说,你长的还不如我呢,这大梁皇帝不是爱美色么?难道他不该更——爱——我?!”

他说着眉眼挑起,虽是脸面稚嫩,却已然有一种别样诱人的味道。

“哼”大佩隆撇了他一眼,十分不屑!

好在他现在心头尖尖儿上只有那个陪着他们一路入清辽的马贩子,即便小佩隆再怎么招惹他,只要能全身而退,获得自由的同时不危害部族,他此生也就知足了。

其实有时候人生就是如此莫测,往往一场看似平淡的道别,一转身,便成为了命运落幕戏中永不再见的诀别。

“皇帝爱不爱的上你,我不知道。不过这清辽宫中上好的吃食,你是绝对会爱上的。”大佩隆伸手环住自己的弟弟,审视着他的样子,目光清透,像是想要记住些什么似的。

“那肯定啦,肯定会爱上啦,没有糕点是我不爱的,你知道的……”小佩隆话匣子一打开,就叽里咕噜的绽放起了一发不可收拾的生命力。他是爱糕点,他是想猎奇,但他更爱他的哥哥。

他希望他了无牵挂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

但他不能说,否则那人会愧疚终生。

“哥你快走吧,这儿就交给我,我保证……”

他刚说出了“我保证”三个字,还没继续下去,大佩隆却突然一把紧紧抱住了他。

“那皇帝肯定会拷问你”他知道自己这次实在是自私了,这弟弟未来的前程该如何,他实在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我从小命大,对不对?!逢任何事都能逢凶化吉,对不对?就连龙卷风都没把我卷到天上去,对不对?你担心什么?那大梁皇帝,我搞的定!”

小佩隆嘻嘻哈哈一拍胸脯,实在受不了老哥的婆婆妈妈。

“快走快走,再不走,你那马贩子在宫外要被杀了!”

小佩隆推着他,催促着。既然决定了他留下来应对那大梁皇帝,就不如利落干脆,别有什么无谓的牺牲。

“嗯——”大佩隆临别看了又看这自诩美冠群草的弟弟,只能咬着牙,跳上房梁,迅速消失在了宫殿如渊海般的夜色中……

哥,保重啊……保重——

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和一个你爱的人。

这儿的一切,都交给我了——不用担心——

小佩隆牙咬的吱呀呀响,强忍着不让自己流出一滴泪,发酸的鼻子却怎么都饶过他。

还记得来清辽的路上,他们曾热烈的说着,回程要去朱家堡的小镇上吃那最有名酒糟酿桃杏。来的时候赶路,没有吃到,回去一定得狠狠的补上!

可如今,这辈子……呵……

帝王静默中审视的目光,掐断了小佩隆的思绪。他自知此刻不能欺君,这个罪名,是人都知道会置他于死地。

但,他也不能全盘托出,这样于大佩隆便意味着杀身之祸。

该……如何是好呢?

他双眼一动,看看纪连晟身后的齐歌。

“你先下去”纪连晟的状态很放松,见那小东西觉得齐歌碍事,便打发他下去。

“陛下……”

齐歌有些顾虑,尤其是对纪连晟安危,毕竟这个孩子太过陌生。但又一想,他还不过是个孩子,能怎样呢?皇帝是绝对不可忤逆,哪怕是一个丁点儿大的命令,他都必须一一遵循。

待齐歌退了出去,小佩隆见这屋里终于就是他和皇帝两人了,清清静静,这才又开口道:“陛下,那人太平凡,说了你也不认识……”

“……”

纪连晟在这宫城内还没听过这么不搭调的回答,一时被他噎住了。

小佩隆微微挑了挑嘴角,笑嘻嘻的道:“陛下,听说,你是这大梁国最好的皇帝。”

一顶高帽紧接着飞了来,这叫纪连晟怎么训斥他?

还没等皇帝开口,只听那小佩隆又道:“陛下喜欢男人么?”

如此无理,如此突兀!纪连晟面色一闪,难不成还真因为他是个幼齿而对他如此放纵?!岂有此理!

纪连晟一站而起,正要斥责他。谁想,小佩隆“哗”的一声,双手将本就松散睡衣张开,里面光光净净从上到下,全然让面前的皇帝看的清清楚楚。

这幼稚又无赖的举动根本不是常人能够揣测出来的,皇帝一震,双眼被灼到似的,闪开目光。他丁点儿准备都没有,倒像是小佩隆嫖了皇帝一样。

“哗——”小佩隆见状得意洋洋的又将自己猛的包裹了起来,盯着纪连晟有些绯红的双颊,一边道:“皇帝根本不喜欢男人呢。”

纪连晟是又惊又气,他自小见到的人对他都是卑躬屈膝,何曾见过这般无赖混账的东西?!

“今晚的事,够你死十回了。”几招一过,他审视着面前这个虽小,却完全不可轻视的男孩儿,轻轻搁下了一句。

“陛下不会杀我。”小佩隆嘻嘻一笑,原本,他以为自己会在皇帝面前十二分拘谨,谁知,现下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他却这么放松,这皇帝身上有什么魔力?

纪连晟淡然的看着他,一语不发。在他手下夺去的性命这些年也不在少数,面前这个小东西,究竟有什么底气能如此镇定?

“因为陛下是明君,不会为了一个自己根本不需要的人,杀一个无辜的百姓。”小佩隆看眼神就知道皇帝已经怒了,连忙滚成一团儿,匍匐在皇帝脚下,恭恭敬敬的拜了又拜。

在部族里,从来对天神他们才这么拜,如今双眼看着纪连晟一尘不染的白鞋,竟也像是在膜拜天神一般,恭敬顺从。

伶牙俐齿啊,有胆有识——纪连晟听罢,心中一叹。不由审视起这小佩隆的长相。

虽说还没出落的成熟,却一看就是极佳的胚子。难道真要将这幼齿养成自己的枕边人……?

是吗?

“你那佩隆哥哥,知道你这弟弟这么不靠谱么?”

纪连晟终于轻笑一声,拂开衣袖,一念之间,留了这小东西一条生路。

小佩隆目送着皇帝离去的背影,骤然瘫软在了地上,呼呼的大口喘气……

该死的大佩隆、大佩隆、大——佩——隆啊!

他心里不断的恨骂道!

皇帝这么好,你却爱那木讷差成儿的马贩子,苍天呐……

第四十二章

不过是从金水苑回到昭耕殿的功夫,这车楚佩隆的身世已经被齐歌派人在卷宗中摸查的清清楚楚。

昭耕殿的内殿里,纪连晟已更换了就寝的薄缎亵衣,用热帕轻轻敷了敷脸,齐歌又端过一杯沁着薄荷甘草的清汤侍奉皇帝漱过口,这才将那几页抽出的卷宗递给了纪连晟。

纪连晟接过随意翻了翻,一语不发。

齐歌自打见到那车楚佩隆后吊着的心一直没安稳下来,如此荒诞不经的闹剧居然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上演,皇帝若要责罚怪罪,这……

唉——听天由命吧。

齐歌想了想,低垂下了眼皮,垂手静立在纪连晟的身侧。最近这段日子,接连不断的祸事让他已经疲于招架,若真是皇帝动了撤换他这总管的念头,那也便是天意罢……

正想着,却忽然听纪连晟开口问道:“昭耘殿前的那几株南番进贡的九重葛怎么不见了?”

嗯?

嗯——?怎么会问起昭耘殿前的花儿了?

齐歌双眼一睁,被皇帝这八竿子打不着边儿的询问弄的突然一愣,转瞬才反应过来,忙道:“回陛下,那几株花似乎有些气候水土不适,原本郁郁葱葱的叶子凋落的厉害,奴才已经命人将那几株枝干都送去御花房好生看待着。”

“叫人取回来。”纪连晟将手中那几张卷宗递给了齐歌,一边吩咐道。

“陛下……?”齐歌双手收过那几页纸,有些不解。

“那慕容钦哲不是在慈恩宫养花儿么?送去让他养着。”纪连晟双手摩挲着膝盖,扫了一眼身边已然战战兢兢的齐歌,语调淡然又随意。

“是——”齐歌心中一提,思量着这一晚上的奔波,到了儿原来皇帝心中挂念的却是那慕容钦哲。

这几株珍贵的奇彩九重葛刚被进贡来大梁的时候,纪连晟很是喜欢,命人一一种在了昭耘殿前的琉璃圃坛中。

现在,如此珍贵的花种,他却一句话都要赏赐给那慕容钦哲养着,再已不是甚爱花草的元妃。

莫测啊,莫测!

这皇宫之内每个将身家性命系在帝王喜好上的人,或许都要早晚习惯与这种莫测为伴。

“陛下,今日的事,还请责罚——” 纪连晟不训斥自己,并不代表自己能逃掉今夜的这一劫,齐歌主动“啪”的一声,在纪连晟身边跪下。

“责罚你什么?”

纪连晟不笑不怒,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人莫名感觉到甚是疏离。

“奴才实在不知那小佩隆——居然——居然是——”齐歌解释的牙口都打颤儿,一眼都不敢抬头窥视天颜。

纪连晟方才已经将那小佩隆的身世看的清楚,小佩隆虽然丧父但他的母妃又一次下嫁给了他的叔父汗王,这么说起来,他的身份倒是比那大佩隆还贵重几分。

将错就错吧,否则还能怎么着?

男妃已经选了,帝王之言一言九鼎,不可轻易反复。更何况,鉴于车楚部所在的战略要地,能少一事,便少一事,以求长久太平。

“不知者无过,起来吧。”纪连晟淡淡的道。

皇帝的大度反应却让齐歌将头低的更低了,入宫这些年他做事一向谨慎,从来不愿出令人耻笑的纰漏,这件事……实在是有损他一世恭谨……

“若不是朕一时兴起,随意点了车楚部的名牌,估计现下那小佩隆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呵……”

纪连晟见齐歌跪地不起,轻轻笑叹了一句,倒彷佛像是在讽刺自己罢了。

“陛下要下令捕捉责罚那大佩隆么……?”齐歌真不知这闹剧该已怎样的方式收场,若是皇帝一意追查下去,那这场风波……

“责罚他什么?”纪连晟站起身子,踱步向坐榻前的长窗走去。

窗外正是木槿花香轻然,一庭明月布辉之时,纪连晟抬起头,凝望着清旷月色,只觉得内心莫名幽情无处投寄。

原来,即便他富有山川四海,被天下众人尊重膜拜,也丝毫不能分减夜里这灵魂深处的丁点儿孤独,只是任由这孤独像鬼魅一样,任意游窜……

为什么……

“责罚他想和一个相爱的人厮守?”纪连晟像是自嘲一笑,接着问道:“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可责罚的?”

“……”齐歌不由愣住,抬起头。

纪连晟负手而立,就那么定定的望着窗外的月色。

月光点点晶莹,如练长洒于浩瀚天际,整个星空充盈着娟娟清凉之光。

他在心中低低叹息道:“有些人不过是求而不得罢了……”

正巧,窗外忽的起了阵风,摇摆来去,夹着花的馥郁送进窗来。

“咳咳——咳——”纪连晟被这风莫名的一招惹,咳出几声。

齐歌见状立即奔走上前,伸手去关那窗,“陛下,千万别着凉。”

他像是被什么触及心头一般,说的十二分慎重。

纪连晟也像是自知般的点点头,避过那风口儿,转过身子,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

见夜已经深了,皇帝一句话的吩咐,齐歌便不再多言,整整衣襟,迅速退了下去。

随之,是心里长长的释然了。

看来,车楚佩隆偷换男妃的事情,就这么罢了。如此轻易就过去了,难道真是天神庇佑?!

空旷的内殿里,于是只剩下纪连晟一个人,伴随着呼吸声的,是通明火烛摇曳的声音。

纪连晟几步缓缓走到桌旁的一处黄花梨木案台前,那案台上放着一个雕琢着双龙戏珠,十二分精美细秀的梨木盒子。

他目光静静的,沉沉的,像是透着清冽之气的山泉一样。

审视着那长长的盒子半响,忽然,他伸出手,“啪嗒”一声,将那盒盖慢慢的掀了起来。

宫中的夜,于每个灵魂而言,似乎都特别的漫长。

幸者,只愿天明后更加幸运,等待是一种折磨。

不幸者,却要在不幸中沉沉浮浮,渴望命运在某个关卡能够扭转通达,等待则是一种焦灼。

于旁人是,于慕容钦哲,便更是。

尤其是这一日,居然因为慈恩宫的宫侍以审查紫菱之死的事作为说辞,硬是给他锁上了一副巨大沉重的脚镣。

粗使繁重的活儿,他能够承受。

但在这咫尺狭小的宫殿之间,难道他还要失去最后的一点儿自由……?

一日一日,现实离他所期盼的境遇相差的越来越远……

慕容钦哲直直的躺在冰凉的石板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一缕窗纸的罅隙,斜斜的扫在他英挺的鼻梁一侧,将那脂玉一般剔透的肌肤映的越发绝世出尘。

他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根本什么都没有看,一双黑瞳里,像是什么都看见了,满满的;又像是什么都视而不见,空空的。

只有那节律规则的起伏呼吸,一上一下的胸膛,昭示着他活生生的存在。

长夜无端幽寂,枕簟清风,孤人难寐,迢迢银河应作离人相思曲。

世人不解花语,奈何芳妒,只雁南飞,渺渺微雨打落残梦觅无迹。

慕容钦哲就这样,清清明明又恍恍惚惚的等着入睡……

双脚半天的时间已经磨的出了几处血泡,蜇的生疼,伤口一跳一跳的。

“我还能向前走多久……?”慕容钦哲似乎一次次在心里反复问自己这同样一句话。

然而,他却没有答案。

因为天明的时候,他总是那样,又一次,满怀祈望的向前走去。

周而复始,如此而已。

这一夜,有什么,忽然,变得不同了。

灯火明灭的巨大皇宫上方,随着云月飘摇,轻缓悠扬的一曲琴声,像是夹在幽幽风里,透过无处不在的缝隙,送到了慕容钦哲的耳中。

琴声——?

夜色里孤寂如死灰般的心,骤然被一曲琴声,那样温柔的抚慰来去,转而,那旋律像火种一般,将心点燃了……

不知是醒、是梦,慕容钦哲坐了起来。

他光着脚,走下了石板床。缓缓的,缓缓的,走到了那窗前,窗外闪着晶亮的月光瞬时布满了他的肢体。

转身,推开门,他走到了门前的院子中。

那琴声不知从哪里而来,也不知将要往哪里而去,旋律却美的令人心动,令人心醉,彷佛邀明月共醉一般,飘渺萦绕若仙曲。

门前矗立数百年的老槐树下,槐花轻逸,芬香不可言喻。

不自知的,慕容钦哲就那么光着脚,站在槐树下,伴随着那旋律,彷如与树精共舞一般……

轻轻的,轻轻的,抬起双手……

脱离一切尘世的束缚,舞动了起来……

第四十三章

纪连翰的目光从高处向下看去,几个白衣人影正围在宽旷的床榻周围,在忙碌着什么……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不时吹进,将一排排靠窗的纱帐吹拂的扬起,再吸落附在门板上,然后,又再一次飘扬而起,柔柔卷动在空空如也的宫殿里……

时光就这样流逝着,无声无息。

瞳中的人影倏然在一刻开始变得渐渐清晰起来,顺着一处宫侍闪开的缝隙,赫然入目那床榻上一具人形的躯体,一动不动,彷佛已经僵硬如冰石。

榻上铺着的龙凤锦单上四处洒满了殷红的血迹,有些血渍泛着紫黑色,有些则依是红彤彤的鲜泽,像是无始无尽一样的,没有头绪……

“快——”

突然,站立在殿门口一抹刺目日光下的宫侍喊了一句,只见床边几个人就猛的抓起那躯体之前的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草草塞进了硕大的木桶之中,又狠狠向下压了压实,这才盖上木盖,速速由着一人提了出去。

余下两人扯出床边的白帐,胡乱几下将那床上的人包裹起来。

白帐不够长,使得那人青灰的双脚裸露在帐外,毫无生息的颜色反衬的触目惊心,一个生命的陨落原来如此狼狈仓促。

紧接着,宫侍们将那具裹在白帐里的躯体扛了起来,匆匆送了出去……

日光,就这样,绕过殿门上的窗格,将人的目光灼烧的惨痛。

床脚的那一只金虎镇却还上挑小嘴,笑的分外香甜……

触目伤情,空余一缕香尘,世间已无故人。

“——不,不要——不……”

纪连翰嗓子里哽咽着反复的几个字,却生生卡在那里,丁点儿发不出声音。

“回来——回来啊,父——父妃——回来——”

那个稚嫩声音反反复复的幽咽呐喊,在一缕烟尘中渐渐的变成了一个成年人的沉吟……

“回来——”

“你回来啊——”

“妹妹……”

“你们……为什么不回来……回来啊……”

他的眼神向那个殿门前的光影投射而去,日光虽暖,在他眼中却是异常寒凉。

风,游走来去。

诺大寂静的古宫殿中,吹皱了青苔,抚平了瓦痕。衔环双燕高飞南去,生离死别,就这样悄无声息自然而然的日日上演。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万里幽尘终究荡平我们所有爱与存在的痕迹。

“别——”

纪连翰忽然睁开了眼睛,幽幽卡在嗓子尖儿里的一个字,依然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房中一股淡淡的暖香扑面,安定而怡人。

他轻轻了了一眼身体的左侧,纱帐轻拢,严密的没有丁点儿缝隙。

只是透过点点织孔,看得到帐外的清净光亮。

原来,方才一切都只是梦境……

原来……都只是梦境……

为什么……只是梦境……?

为什么就连梦境都对他如此残忍?不可得见那思念的人一面?为什么……

他想着想着,深深喘了口气,才发觉自己的脸上都是湿漉漉的泪痕。

他哭了?

他怎么会哭……?

这些年,不是早已习以为常了么?

为什么……?

一种即不屑又无助的情绪缠绕在心里,让他无从摆脱。原来,内心深处,有些创痛,终其一生,怕都是无法消弭的劫难……

罢了……

“王爷醒了?”

帐外轻轻一声,将纪连翰的神志完全牵回了现实之中。

那是哥舒宝珍的声音。

他极少允许她在睡时在身边伺候着,今日,这是怎么了……?

纪连翰草草的擦了擦眼睛,一坐而起。

他不想任何人看出他流过泪的痕迹,但通红的双眼却将他出卖的十分决然彻底。

哥舒宝珍掀开帐子,一眼就瞥见了纪连翰不似平常的模样,却还是装作没看见似的,立即就跪在他面前,为他穿靴。

“王爷午后小憩,宝珍不放心,专程过来看看。”

纪连翰看着她近来越发乖巧的模样,不知是福是祸,这个妻子和他记忆中的宝珍,似乎有了变化……

而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

“下去吧”纪连翰不适应她如此伺候自己,穿起靴子,换了衣衫,淡淡的一句话,就将妻子打发了。

哥舒宝珍略略一低头,像是会意了,却谁知,又一转身去衣架上取下了纪连翰的外穿长衣,仔仔细细的为他穿上,抚平衣袖。

“刘志达来了,一直在书房候着,方才我不敢吵醒王爷。”

哥舒宝珍说罢又取过侍从手上的热巾,递给纪连翰擦脸。

纪连翰见她根本是要找着花样粘着自己,没搭理她,只是拿过那热巾,仔细的擦了擦脸,对着铜镜正正衣领,便走了出去。

房檐之下,午后的日光刺目,不过一个午觉的功夫,于他,却像是一世般的漫长。

此时此刻的书房内,坐着他的几个最亲信的幕僚。

众人对着皇帝不久前对王爷的那番赏赐——一副蓝虎裘、紫金鹤绶,不停的私语评议。

在大梁国,任人都知道,这是王爷封疆的兆头。

这稀世蓝虎裘在历任亲王之中,只有权位最甚,军功最盛的亲王,才有幸能得赏赐。

至于这紫金鹤绶,更是万圣之下,一人独得的殊礼。

二者共赏,皇帝的用意已不言而喻。

众人见纪连翰缓缓走了进来,立即都“唰”的站了起来,反射般的行礼,丝毫不敢怠慢。

纪连翰看都没看他们,只是径直走到自己的案台前坐下。

他的哥哥终究决定让他封疆了?

离开京城?

呵呵……真是好时机……

他坐定在自己的座椅中,扫了一眼堆放在面前的那几样赏赐,脸上尽是不屑之色。

“你们怎么看?”

纪连翰沈声问道,一句询问从他口里说出却足足像是命令。

几位幕僚见王爷面色不佳,都十分谨慎,沉吟琢磨了片刻,最不怕死的那个,首先便开口了。

一身紧梆梆官服包裹着的胖子,刘志达上前探问道:“王爷,您想封疆么?”

纪连翰目光落在那蓝虎裘之上,不置可否。

“由得本王么?”

稍静了几许,他似笑非笑的问道。

朝中最近人事变动频繁,说明那龙椅上的人已经动了未曾有的心念,至于自己这颗眼中钉,那人到底什么时候决定铲除?

“自然,王爷进退皆可。”刘志达额头上汗津津的,将那几条皱纹越发反衬的深刻,他顾不上擦一擦,只是一个劲儿的认真道:“一旦封疆,未必是幸事,离这京城越远,来日能够转还的余地,也便越小。”

“不!刘大人此言差矣!”身后一人立即打断了他,纪连翰听声音不用瞧也知道,那是周择。

二人皆是前朝进士出身,师出同门,在大梁从基层的官吏平步直上朝廷,阅历经验丰富。但至于这看法见解,两人却常常相左的厉害。

纪连翰也不说他们,任由两人面红耳赤的争了起来。

“怎么差矣?!”刘志达瞪了周择一眼。

周择一捋长须,缓声道:“王爷封疆乃是幸事!这是皇帝对王爷的恩宠。”

恩宠?!

纪连翰挑起那紫金鹤绶,在手指间微微把玩着,一边听着周择的滔滔不绝。

他从来都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尤其是心情不错的时候,极少打断幕僚们的争辩。

他们辩的越凶,纪连翰听的越有兴致。

“想近年王爷被困在这清辽城中,各方势力相当,在天子眼下一方做大是极其困难。陛下盛年,迟早要一一收回这曾被各方党羽瓜分而去的实权。到时,王爷的处境,可想而知……”

听周择侃侃而谈,刘志达不耐的打断他道:“这和封疆有什么关系?!”

周择干脆斩钉截铁,道:“当然有关系!”

刘志达上前一步,狠问道:“什么关系?!”

“只要封疆,王爷便能蓄积兵力,以便来日——”

“好!你个周择!!你居然在煽动王爷谋反!”刘志达快言快语,怒不可遏!

周择瞥了他一眼,飞给胖子一个“我说了么?”的眼神,一拂衣袖,深藏功与名的坐了下来。

孺子不可教也!周择心叹。

纪连翰见他二人吵得不可开交,将手中绶带向案上随意一扔,喝道:“放肆!”

刘志达见纪连翰喝的却是自己这颗赤胆忠心,长吁一口气,呼呼的颤声道:“王爷,您难道……真有意谋反……?!”

第四十四章

身为当朝皇帝的贴身总管,齐歌歌自然整日都伺候在纪连晟身边。

但,有一个情形除外——素日里去慈恩宫走动,向太后汇报皇帝的起居饮食,以及在皇帝忙时向太后问安。

这么些年了,郭太后一直坚信齐歌是自己的人。

可终究人心难渡,殊不知即便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也迟早会有羽翼丰满的一天。

更何况,那人是皇帝,一个手握至高权柄的人,又怎能甘愿被人当作傀儡一般操纵一辈子……?

即便这名义是——母亲的关爱。

三纲五常那一套是用来愚弄儒生的,对纪连晟而言,从来不受用。

郭太后自从紫菱暴死之后,似乎受到了惊吓,几日萎靡,纪连晟连日亲自问安。这日朝政忙碌,便委派齐歌带着进补的吃食踏准时辰,出现在慈恩宫向郭太后问安。

齐歌说来也是多年揣着脑袋在郭太后雌威下讨得生活,风波里出没来去,对太后察言观色早已练就的得心应手。

紫菱死后,因为查案太后宫里的人手顿时又少了几个,除了郭太后多年十分信任的,任何人都再无法亲近太后贴身服侍。

“皇帝今日怎样?”

郭太后正盘着腿坐在长榻的黄色蒲团上,见齐歌来了,劈头盖脸头第一句就问。

“回太后,陛下一切都安好”,齐歌自是训练有素,听罢就跪下,磕头带回话,利利索索,干干净净。

“起居、饮食如何?”

郭太后事无巨细扔了过去。

“安好,太后放心。”

齐歌低眉顺眼,乖巧服帖。

郭太后略略沉吟了一下,又问道:“这几日可有让妃子侍寝……?”

躲不掉每次必问的坎儿,齐歌例行公事的道:“陛下政务繁忙,夜里圣体疲惫……”

“罢了!”郭太后打断他,没好气的道:“他好歹也是个皇帝!如今男妃也纳了,这子嗣事情还是丁点儿没挂在心上!”

齐歌伏地不语,太后这么厉声一呵斥,他额头上被逼出了几滴豆大的汗珠。

七公主夭折也有些日子了,眼下宫中有孕的,只有元妃一人。

两位皇子体格孱弱,皇长子那亲娘琪嫔,纪连晟更是经年未曾宠幸过。

想来,这民间大富之家子嗣也未必如此凋零,太后着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要多劝劝皇帝,知道么……”

郭太后也不知念头怎样一转,语重心长一句,说罢却立即觉得不大妥帖。

怎么让个货真价实的公公去劝皇帝这档子事儿……?

齐歌汗颜,还是勉为其难的叩首道:“奴才领命,太后放心。”

“唉——”郭太后摇摇头,真是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儿。

站在一旁,本就忐忑的侍女,见太后如此失望的神情,更是大气儿也不敢出。

“宫里有讯儿说皇帝命人收整长年殿?”心念一转,郭太后又问道。

“是,太后。”

“给谁住?”郭太后的凌厉之气,直逼齐歌。

这事儿就是齐歌在张罗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长年殿作为清辽皇宫风水最好的一座内宫,直挨着皇帝的昭耕殿,能入主长年殿,自然昭示天下是帝王最心尖儿的人。

只是,这长年殿自从先帝一朝就一直空置,纪连晟登基、成婚、诞子已有些许年,也一直空置。

此番收整,究竟是为了谁?

幸好齐歌在路上就早已想好如何招架太后呼啦啦的八卦之心,呵呵,她问自己什么,自己就往皇帝身上推什么。

来来去去,模模糊糊,中庸如此,说了和没说,区别也不大。

反正,皇帝心中的弯弯绕,他老娘已然根本参悟不透了。现在齐歌已经笃定心性只抱帝王一人的大腿,得罪太后,是迟早的必然。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太后,皇帝只是让奴才们收整,奴才们就撅着屁股领命去做,至于是哪个主子入住……奴才……奴才怎么知道……?”

齐歌一脸犯难,伴着十分真挚的苦笑神情,郭太后差一点儿就被他糊弄了。

她冷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究竟是谁?

宫中新人,也非那三任男妃莫属了,哪个新任男妃摄住了皇帝的心?

紫菱的事情,彷如当头喝棒。自那之后,郭太后对关在后院的慕容钦哲更警惕了几分。

这些年她一心修佛,不愿杀生。但活着,未必就少的了折磨。

常明涟的速死总让郭太后觉得少了些什么,如今,那慕容钦哲倒是送上门了,彷如时光倒流,再次尽享虐感的她自然不会放过。

当年她对常明涟想做却没有做的事,一日一日的,此番她准备要恩赐给那慕容钦哲。

“紫菱的事情儿,查的怎么样了……?”

慈恩宫的奴才们已经被全部盘查过,紫菱的死因却还是一个未曾公开的秘密。

“回禀太后,这个……奴才……”齐歌迟疑,这件事纪连晟直接委派御林军查证,确实没有跟他交代。

“你什么都不知道?!”郭太后终于忍不住厉声斥道!

看齐歌那模样,只觉得他日日陪在皇帝身边却如此搪塞自己,简直无用透顶!

齐歌听太后的声音,就顿感漫天 氵壬威密布,万般低顺的俯首道:“太后还是万请保重圣体,这件事,奴才确实不知详情。这样,待奴才回去……”

还没待齐歌说完。只听郭太后便喝了一句:“滚出去!”

皇帝的贴身总管在她面前也不过有如一只狗罢了。齐歌不敢耽搁,立马行礼,起身弓步后退,滚了出来。

动作一气呵成,从容不迫,一看就是经年累月磨练出来的素养。

“祖宗,现在该干嘛……?”站在殿门外的小侍从见齐歌灰头土脸的退了出来,连忙贴上前去,问道。

齐歌方才还忍辱负重的神情立即变得趾高气昂起来,扫了一眼身旁的小东西,道:“那几株九重葛都带着?”

“回祖宗,祖宗的吩咐,当然带着。”

小侍从向殿门前的墙角努了努嘴,笑嘻嘻的讨好道。

齐歌一大早吩咐的事情,他自然不敢怠慢,一溜烟儿跑去了御花房,将那几株九重葛连土带根的请了回来。

齐歌也不多耽搁,提步就向慈恩宫的后院儿走去。

太后十分避讳慈恩宫后院儿的风水,不轻易去那儿,慕容钦哲被关的地方,通常只有宫侍来来往往走动。

押个宝吧,这后院被关的人,才是未来这皇宫之中最受宠的人。

齐歌用直觉笃定了自己的选择。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宫侍了,多年的当差行走,让他早已明白世事无常。

不再对无用之人做无用之事,但凡半点儿气力,也要使在正途,施在刀刃上。

如今,在这后宫之中,就连众人眼里万千宠爱集于一身,风头最盛的元妃,齐歌也早已放弃了。

将所有的心血押注在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罪人身上,齐歌啊齐歌,你是疯了么?

齐歌望着远处那小院儿的门越来越近,心中不堪的苦笑道。

剑走偏锋,另辟蹊径。

终究,他还是用一双手,缓缓的推开了慕容钦哲被关的院门。

那人正背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聚精会神的捣碾着石块。听到有人推开院门走进,也并没有回头。

他泰然又冷漠的姿态与常人分外不同,齐歌心中一叹,缓步走了过去。

“慕容公子”齐歌在他身后,轻唤了一声。

那声音恭敬的和对着纪连晟时,没有区别。

若是有,也是因为对慕容钦哲的境遇多了一份怜惜。

在这宫中拿下人当人的人不多,齐歌不愿是那其中一个。

慕容钦哲听竟有人如此唤他,停下手中的石杵,转过头,打量着身后的人。

因为此程匆忙,也因为齐歌估摸着慕容钦哲离开这小院儿的时间不远了,该让他提早心里有个准备,所以并没有易服。

一袭纯紫镶滚金边儿的长衣,代表着他是这宫中地位最高的侍从。

慕容钦哲在慈恩宫中多日,还没见过这种装扮的,心中略略一震,猜想这人大约不是太后的人。

那在这宫中,除了太后……

难道是……?

慕容钦哲敛起心中猜测,不动声色的敬声回问道:“公公可有什么吩咐?”

“噢”齐歌一笑,提起了手中的麻绳织袋,里面挺着几根零落光秃的枝干,道:“是这样,这儿有几株花,前段日子被风雨打了,叶子呢,脱落的厉害。”

他拎着那织袋,步步走近,温声笑道:“还想请慕容公子养养,看看是否能救活?”

第四十五章

慕容钦哲一眼望过去,那织袋中几根秃枝依次摆放的很是整齐,像是在列队等待着被救赎呵护一样。

他觉得这人的语气颇为友善,自己本就在慈恩宫捣杵养花石些许日子,接触的花草已然不少,不过是个顺手人情,何乐不为?

再说,慕容钦哲打小就喜爱亲近自然。

大自然总有一种难言又震慑心魄的力量,或澎湃激昂、或温婉幽柔。置身其中,万物的神灵都似乎能够相互通达。

人间世事幻变,花草树木静观。

这种无言的觉察,很多时候并非凡心能够体会。

静心气儿不是件容易的事。

尤其是红尘熙攘,奔波来往者皆有所图,无欲无求心无妄念,此番大智悉难修炼。

命运看似一步步向前将慕容钦哲推向了绝境,又同时,用一种别样沉静惨淡的方式涤荡着他的心性。

不骄、不躁。

不疑、不弃。

日升日落中,他与花草树木为伴,静静的体察着点点滴滴时光的流逝。同时,也在反省着自己这些年所走过的路,遇过的人。

孰对、孰错。

孰真、孰假。

或许对错难辨,或许真假无妨,或许生活本来的面目就是洞察无常,接受一切不堪。

那又如何?

他只不过是个天地间渺小的生灵罢了,所有的贪嗔痴都往复于呼吸之间,以死亡终结一切。

在经历了这么多劫难又死而复生之后,命运拨开一切尘沙遮挡,在慕容钦哲的心尖儿上,深深的、深深的刻下一个道理——人生至幸,莫过于善待自己。

对,也要同时,善待其他生灵。

即便只是几枚不起眼的枯枝,小小的躯干里面,或许蕴藏着人所不可企及的勃发生命力。

“我来看看……”慕容钦哲拿起右手边的帕子擦了擦手,起身走了过去。

齐歌看着他走向自己的模样,忽然之间,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个影子。

那影子分外模糊,于是,齐歌在记忆里不停的打捞着这一闪而过的似曾相识。

他像谁……?

雍容出尘的气质,端庄宁雅的心性,还有……与其它几位男妃完全不同,清晰淡泊的声音。

发梢下的那块烫字,完全遮盖不住面前之人从头到脚散发着的光辉。

脚上的铁链看似将他锁定在了狭隘惝恍的方寸里,但只要看一眼那双清清明明的黑色眸子,便知道,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束缚住他的心。

那颗心,早已超越了脚下这片划地为牢的咫尺空间。

“嗯……,还好”慕容钦哲提过那织袋,仔细的看了看那几枚枝干,微微笑了笑,道:“虽然叶子脱落了,根须也掉了,但这枝干还是很硬朗的,我来试试看,兴许能救活……”

齐歌听了一着急,道:“不能兴许,要必须。”

皇帝的嘱托他可不能搞砸,纪连晟既然看中了让慕容钦哲养这几株九重葛,那就必须养的重新郁郁葱葱才行。

慕容钦哲听他这么一说,似乎也被逗乐了,“公公,这花儿,很重要?”

齐歌干咳了一声,自然不好说明,于是顾左右而言它的道:“还请慕容公子多费心啦。”

慕容钦哲审视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将那织袋提到水槽旁,一一拿了出来,用手指轻轻刷洗着那已经不剩多少根须的根部。

齐歌端详他的动作细致认真,不知怎的,也便几步走了过去,想看看他准备怎么处理这几枚枝干。

华彩锦玉,富贵无极的清辽皇宫中,大概没有人会在意这几株毫无用处的小小枝干。

世人皆爱花开时,谁人何曾怜败枝?

可偏偏,皇帝在意。

偏偏,慕容钦哲也竟会在意。

念头跳到这儿,齐歌顿时领略出了皇帝的意图,他是要试试慕容钦哲这个人,以一种最平凡不起眼又必须具足耐心的方式。

“公公,这是什么花儿?”

慕容钦哲专注着清洗花枝,也不抬头,只是轻轻问道。

“这啊,呵呵,这是几株九重葛。”

齐歌如实答道,他也不知道慕容钦哲是否曾经见过这种花儿。

九重葛?……

慕容钦哲眉间稍稍一定,略略想了想,嗯……果真是没有听过,也没有见过。

齐歌见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并不熟悉这种花,也倒是寻常,他本就生长在大漠里,怎能轻易见过这南番上贡来的花?

“这东西啊,娇贵的很,是南番的特产。前几日不过一阵风雨,这叶片儿,呼啦啦的掉……”

“哦?”

慕容钦哲将洗净的花枝抱到了树下的案台旁,不过几步的距离,脚下的铁链哗啦啦的摩擦着响。

齐歌只觉得和他对话不紧不迫十分舒坦,倒也是心甘情愿多在他身边看看他的言行举止,也好更多的了解面前的人。

“它们需要的是阳光。”说着,慕容钦哲抬起头,目光寻索着太阳此刻的方向。

已经将近正午了,日光灼热且炽烈。

慕容钦哲没有见过九重葛开花的模样,甚至无法想象这些枝干长成、开花的一幅画面,但或许,这就是一颗种子所为人带来的祈盼和希望。

太阳的光芒被一片云所轻轻遮挡,透过那并不细密云层,慕容钦哲只觉得日光似乎变得好似昨夜的月光一般。

风,又一刹将那琴声捎到了他的耳旁。

“公公,这宫中夜里有琴声……?”

慕容钦哲望着太阳,并不看身边的齐歌,也不知为何,毫无头绪的问了一句。

齐歌听罢,目色一震,愣了愣,才佯装不清楚的回道:“琴声?……什么……琴声……”

慕容钦哲的声音轻薄的好像那一片云,拂过就没了任何痕迹,他像是在问齐歌,又像是自言自语。

“对啊,琴声……很美……很美的琴声……,公公没有听到么?”

有些人是永远束缚不住的,因为他的灵魂从来都尽享自由。

齐歌听的顿时身上汗毛竖立!

他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立即截断了慕容钦哲的感叹,道:“慕容公子,在下还有事在身,这几株九重葛还轻您多多费心……”

说罢,转身快步向着院门走去,几步就将慕容钦哲远远扔在了后面。

刚一出门,齐歌一挥手,便挥来了那早就候在院旁的小宫侍。

“你昨夜在这宫中听到琴声了?”

齐歌脸色铁青,完全不像初初入这院门时气定神闲的模样。

“没有啊——,哪有,祖宗,昨夜小的不是陪着您一直在昭耕殿外伺候么……?”

齐歌紧抿住双唇,带着随从快步往回走,像是要摆脱什么,生怕自己被缠住一样。

琴声……?

夜里……?

这宫中已然多年夜里没有琴声了……

上一次有的时候……

他懵了一下,目光一跳,突然想起方才他初见慕容钦哲的时候……自己眼中的影子。

似曾相识……?

和谁……似曾相识?

齐歌奔走而出慈恩宫的殿宇,在宫中的石板路上疾步而行,向前望去,远处一座宫殿的牌匾,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那牌匾之下,一个早已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影子也一点儿、一点儿的清晰了起来。

常明涟——

是他……?!

怎么会是他……?

齐歌猛的站住,深深吸下了一口差点儿呛死自己的冷气。

第四十六章

二十多年过去了,齐歌已经两鬓泛白,从一个不更事的少年熬到了御前总管的位置,而面前之人,却还依旧是当年清芬流霞、朏魄初放的模样。

闇澹迷雾中,他那件紫晶海珠百鎏雀婆娑华服灼眼刺目,那是大梁帝国只有身居侧王的人才能够穿着的礼服。

瀚海海底的千载海珠,苍梧山峰的万年紫晶,百只鎏金色孔雀羽翼织成的华服,穿着在这天下间独独一人身上……

勾魂摄魄,只是轻轻一眼,便令人终生难以忘怀。

若是平心而论,这常侧王对自己是极好的。

当然,还有皇子晟,也就是如今的——大梁帝王。

那时皇子晟虽说是嫡长子,但以常明涟受到先帝宠爱的程度,替换皇子翰为太子似乎也并非难事。先帝迟迟没有册封他为侧王,想必是早已动了诞下第二子再立为男后的心思,这是大梁千古未有的隆宠奇谈。

那时他们年华正盛,总觉得来日方长。可……未料想,生命的陨落,太快了。

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不过凡人一躯而已。

不过短短几个平凡的日夜,一切,都被历史抹去了。

一场妒杀之后,长燕宫里从此二十多年……干干净净,毫无生息。

齐歌停了半响,又朝着那影子走了前去,他望着那影子,没有踟躇,慢慢的,穿过了那股日光下的迷雾。随着步伐,缓缓的,击透了那个身影。

人与影交织穿透的一刻,齐歌不堪的闭上了眼睛。

冤屈……万古难赎的冤屈啊……

昼夜交替,在这清辽皇宫中,恒久有那永夜不寐的冤魂……

纪连晟坐在桌前批折子,灯烛跳跃,帝王的生活其实千篇一律枯燥繁重,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均是如此。

对比平日,今夜有些不同的,是纪连晟突招了顾铎来,有事询问。

顾铎还从来没有在深夜里陪着帝王这么一一审吏部的折子,紧张又兴奋,目光闪的比早朝时还精神。

这么些年后,皇帝终于开始大刀阔斧对朝臣做调整安置了。

幸事、幸事。

身为两朝重臣的顾铎很清楚,皇帝意在大权独揽就必然搭建自己能与母后抗衡的台班子。郭太后虽说常日人在后宫,对这前朝权柄可是从没有放松过。

两虎相争……?顾铎琢磨着:呵呵,不,是龙虎相争。

“陛下……真有意派璋王封疆?”

合上最后一本复议的折子,夜已经深的厉害,顾铎在皇帝身旁正襟危坐,身板儿笔直的一看就不负太学儒士虚名。

纪连晟不置可否,只是看他。

顾铎面有疑虑的谨慎谏道:“璋王不比其他诸王,曾带兵北上,战功赫赫,若是真这么一去……”

皇帝和璋王之间这池子浑水,没有人敢轻易去趟。不过是个拿着俸禄糊口的饭碗罢了,谁还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纪连晟心想这顾铎还真是个老实人,别人避之不及的话题,他张口就来。

“你怕放虎归山?”

纪连晟笑笑,从椅中站了起来,走到桌前,伸手轻轻摆弄着山石架上的一盆迎客松。

“陛下……”

顾铎一听就知道纪连晟心里也是清清楚楚,刚想劝,只听皇帝道:“你并不了解璋王。”

嗯……?顾铎盯着面前清癯却掌管天下的帝王。

“知道……怎么让他不反?”

纪连晟的目光落在那盆小松嫩叶上,这松枝为避石而盘旋虬曲,却从来不怕浮云蔽日。

顾铎在想对策,这么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璋王,谁又能轻易动他一动?

“对他好。”

纪连晟看了顾铎一眼,说的气定神闲。

顾铎被皇帝的目光所震慑到,连忙几步走到纪连晟身前跪下,道:“请陛下赐教……”

“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人罢了,他若是真想反,早反了,根本不必等到现在。”纪连晟语调淡淡的,波澜不起,似乎不像是在说一个翻手就能将自己置于死地的人。

“陛下兄弟情深,但……”顾铎明白纪连晟的意思,但还是心存诸多顾虑,毕竟纵虎璋王封疆,放任做大,来日再想制约他,怕是……

纪连晟知道他想说什么,顿了一下,不可察觉的微微一叹,说道: “若真是兄终弟及,也未尝不是好事……”

“陛下!”顾铎猛抬头看向了纪连晟。

纪连晟看似十分疲倦,抬抬手,轻道:“晚了,今日的诸多事情你去安排,退下吧。”

顾铎还想开口,却被皇上淡漠的神情刹了住,叩首行礼后,便只有速速退下。

殿中于是又只剩下纪连晟一人,他环顾四周,完全不见齐歌的影子。

这可不像齐歌,他历来……

纪连晟掀开海珠帘走出了昭耕殿,门口伺候着的宫侍立即就跪了来,“陛下,您是要……?”

“齐歌人呢?”

庭院中,月色皎然,正是浮香流沉。

那宫侍神色慌张,有些吱唔,似乎他并没有料到皇帝会这么快出来,不像平常还需多半个时辰。

纪连晟见那宫侍的神情,便知齐歌定是在做什么事,但他从来不会在夜里离自己太远,打小就是如此。

他不为难那小宫侍,而是沿着长廊自己直接向昭耘殿后的守房走去。

刚走到殿屋的转角处,就隐隐看到一抹火的光亮。

一探究竟,纪连晟走了过去。

他的步子很轻,以至于没有声音,蹲在墙角拨弄着火堆的齐歌似乎也太过专注,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在走近自己。

齐歌右手拿着一根银杆,面前的一小堆余灰中火苗在淡淡暗去。

齐歌眨了眨眼睛,伸手一拨那灰堆,突然看到一个人影正斜在灰堆上。

他吃了一惊,一转身,更是惊吓的要昏了过去!

皇帝就静静站在他身后,正看着他在做什么。

“陛下!陛下——!陛下……”齐歌也不知自己口中在说什么,有些语无伦次,纪连晟几乎就从不来这守房,今夜是怎么了?

“在烧什么?”

纪连晟的声音冷的骇人。

宫中严防走水不可随意烧火,这是莫大的禁忌,身为总管,齐歌不可能不知道。

齐歌已经知道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被皇帝逮了个正着,人都惊碎了。若不是怕皇帝随时唤自己伺候,他实在该出宫做这件事。

见齐歌不敢答,纪连晟上前伸手拿过齐歌手中的银杆。

他看了齐歌一眼,在大梁宫中只有烧祭品才会用这种银杆辟邪,难道他是在给父母烧……?

纸钱一拨开,那地上向西所开的一个“常”字赫然入目。

纪连晟目光一沉,“啪”的将那银杆摔在了齐歌的脸前,斥道:“活腻了?”

二十多年宫中所有人都在避讳的姓氏,就这么不期而遇的跳入了纪连晟眼中。

“陛下!齐歌大错!”齐歌也不知是惧怕皇帝责罚,还是委屈,还是愧疚,一股脑情绪涌了上来,竟哭着道:“实在是……于心难安,怕这宫中有不干净的东西,招惹了……”

他自然不敢说“招惹陛下”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但他的心中却恰恰是这样担忧的。

当年常明涟一去,纪连晟就莫名病了很久,郭太后总怕幽魂缠绕向唯一的儿子索命,对纪连晟的饮食起居照料的慎之又慎。

这些,都是齐歌亲身经过的,他自然比旁人多一分担忧和谨慎。

纪连晟见他的神情,也明白齐歌做这些并非为了他自己。

齐歌有时候这份憨厚和忠良,说到底才是纪连晟这么多年,最看重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一声,沈声说道:“那人若是泉下知你有这份忠心,也该瞑目了……”

齐歌抬袖抹了抹眼睛,哽咽着道:“奴才该死!真是……唉……”

“不可再犯”纪连晟警醒了他一句,突然觉得胸口十分不舒服,转身就向昭耕殿走去。

刚走了几步,纪连晟的脸色就已经变得煞白。

他不想任何人睹见自己这幅模样,脚下便更快了。

帝王仪态从来安定泰然,因此纪连晟没有跑的习惯,待他疾步回到殿中,一扣门板,胸口里已经难以抑制的涌出了什么。

他掏出帕子捂住嘴,猛的咳了起来。

谁知,咳的太过剧烈,纪连晟瞬间就站不住了,贴着殿门的里侧滑了下来。

月白色的锻帕里,猩红血迹斑驳刺目。

纪连晟睹见那帕子里的血,顿时一仰头,狠狠“咣”的一拳向殿门上砸了去。

——第三卷·完——

第四卷

第四十七章

风动旆旌,云谲波诡,似雾若雨般从天空中洋洋飘洒下来。

一纸明黄色的诏令让朝堂上顿时沸腾了起来,而这个定夺诏令的人却没有出现在那朝堂正中的龙椅上。

顾铎念完了手中的诏令时,面前许多人的命运已经被改写了。

或大喜过望、或惊秫难当、或流连京都、或愿向远方。

总之,但凡在这官场中浸 氵壬多年人,沉沉浮浮,升升降降,也实属平常。

练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纲常当头,为子为臣,莫不敢有个“不”字。

赵见之站在朝厅的角落里,正竖起耳朵听着升职的官员里是否有自己的名字。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还是没有。

他生怕自己的名字被漏听了,更也不愿这名单在没念到自己之前就完结了。于是,又不由自主的踮起了脚,将头再向前探长了一寸。

王爷麾下的不少官僚都在今日升职了,怎么会没有自己?……嗯?

一旁刚刚被谪贬扈州的许寿瞟见赵见之那副着急上火的德行儿,又吃味又鄙夷的小声嗤道:“赵大人,可别官没升上,就先急死了……”

赵见之当作没听见,腮帮子上却还是被羞红了几许。

说吧、说吧,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你迟早就要滚出清辽了!

想到这儿,赵见之越发得意了。简直有如神助,就在同一刻,顾铎念到了赵见之的名字,官升一品,重用有加。

哈哈哈哈——

赵见之心里狂笑几声,人生得意啊——

王爷这条船,果真没有上错。

正喜不自禁的时候,一转头,却看见纪连翰已经走了过来,他是第一个刚刚听完圣旨诏令便打头离开朝堂的人。

纪连翰面色凝重,一股肃杀之气吓的赵见之顿时冷却了自己脸上刚刚升腾起的得意。

皇帝今日不在正阳殿听政,纪连翰一退朝,其他臣子们也就纷纷散了。

赵见之此次居然升进了吏部,即将与顾铎共事,连忙决定上前先套个近乎。

“顾大人——真是多谢啊——多谢——”

顾铎瞥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丁点儿表情,客套道:“哪里,赵大人,谢也该谢皇上恩赏。”

赵见之瞧他端着的那副模样,讨好道:“是,是要谢陛下。”他说着双手恭恭敬敬的朝天作揖,继而道:“来日要一起共事,还请顾大人多多指教……”

顾铎虽小赵见之几岁,却是前朝宣诚年的榜眼,从来自命不凡,最瞧不起赵见之这种踩着皇亲上位,满脸溜滑逢迎的德行,笑笑道:“严重了,赵大人。说不定,哪日赵大人成了赵相,还是我顾某要请您多指教才是……”说罢,双手一合,也不瞧他,便道:“告辞了。”

见顾铎匆匆离去,赵见之又不禁的将那一句话回味了一遍,“赵相……赵相……赵……”

读书人若真能成相,也算是官至极品了,此生无憾。

他当真有这个福分么……?

当年因为一个棺材中的男人,因缘际遇,他意外的获得了纪连翰的赏识。是好人好报,还是上天终究有眼?

这几年,赵见之过的不错,官是一品一品的朝上做,钱财是一点一点的朝大挣,妻妾是一次一次的朝多娶,子嗣是一个一个的朝旺生。

什么读书时济世救民、惩恶扶正的信条早已被赵见之远抛在脑后。原来,人生苦短,自己过的滋润才是正道。

呵呵,夫复何求,夫复何求啊……?

赵见之哼着小调儿,即日就朝着吏部的院门去报道。

正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几家坐镇京城中,几家漂零在外头。

鼎赫跋扈的元家在没有预警的前提下,在这一日,轰然倒塌。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

皇上敢拿元家开刀,实在出人意料,看来之前那些品级稍低的官员调动,不过是序曲罢了。

当日,元妃的寝宫中,就再没了往日的平静。

官至从二品的户部侍郎元枫正跪在元妃面前与泪俱下滔滔不绝,朝中上下元家官吏在此一日就被谪贬流放达十三人,几代的苦心经营付诸流水……

“妹妹,你怎么……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

元枫至今都还直呼元妃“妹妹”,此番亲近,在宫中后妃里,也算少见。

“皇上……真的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元妃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弄的心魂颠倒,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样,讷讷的,半天才反应过来……皇帝是对她出手了?

在她怀着他的孩子,满怀希望能成为他未来皇后的时候……

为什么……?

为什么!!!

历代后妃们最怕的就是自己身后没颗能够遮风避雨的大树,所谓出身,大多决定了一个人的一生沉浮。

“唉!!!你真是太过大意!”元枫见她大着肚子坐在榻上失魂落魄的样子,怒斥道:“这事儿若是提早送出个信儿,我们也好防范,现在天下人都知道了……”说到这儿,他将手中的官帽捻成一个球,狠狠摔在地上,喝道:“到是该怎么办?!父亲大人明日就要被谪贬出京,你知道么?!”

这元枫素日里狠厉跋扈在清辽城早是出了名的,就是在一群妻妾中也前后在大理寺被记下过三条人命,然而却都因为元家势大而草草了事。

对女人发狠是他从来的擅长。

“我去求皇上”元妃扶着腰,缓缓的站了起来。这几日她总觉得身体有些不适,脸色也不似月前那般红润。

“快去、快去啊!”元枫一跺脚,恨不得立即能得到皇帝对元家回心转意的宽恕赦免。

虽然谙熟官道的他自知这很难,但他还是在赌这个贵为元妃的妹妹,在皇帝心里的份量。

更何况,她还怀着皇帝的子嗣,若是个男孩儿,来日怎么就不可能成为太子……?他自己,怎么就不可能成为大国舅?

想到这儿,希望,又一次冉冉而起……

人生最痛苦的,莫过于希望的折磨了。

元妃一路奔波坐着宫轿到昭耕殿前时,已经觉得十分晕眩,思芳见她面色如土,十分担忧,扶着她道:“娘娘,您真的要去见陛下么……?”

这副样子,可不会给皇帝留下任何好印象。

元妃微微开阖了几下眼睛,点点头,撑着她的手,走了下轿子。

即便她的模样现在再不堪,他毕竟是她的夫君,普天之下唯独最爱的人。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昭耕殿前的宫侍一见是元妃来了,赶忙去传话儿。元妃站在殿门前稍稍等了一刻,却见到齐歌引着太医出来。

一个照面儿,齐歌什么话没说,匆匆送走太医,又快步回到昭耕殿中。

难道……陛下病了?

元妃想起元枫说皇帝早上并没有亲临早朝,心里一紧,顿时担忧了起来。

不过顷刻,齐歌便又走了出来,恭敬的请元妃进去,“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元妃微微一笑,笑的有些憔悴,便由思芳扶着赶紧往前走。

齐歌见她那强装的笑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站到殿门前,她拂开了思芳,轻道:“你在这里等着。”

思芳满脸的担忧,点点头。

皇帝的寝宫元妃是熟悉的,但熟悉一个人,看来太难了……

元妃缓缓走进昭耕殿,殿中很静,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越过外殿,她走入内殿,才闻到一缕幽幽的木槿花沁香。

纪连晟穿着一件十分单薄的月白色长衫,坐靠在长榻上,膝上盖着一袭柔软的锦裘,直至腰腹。

面前的榻桌上,垒放着好些书卷。

不过一眼看过去,她就知道他病了。

“陛下,您怎么了……?”

元妃脑子里顿时将方才准备好的话忘的一干二净,甚至连对皇帝请安都忘了,几步上前,在他身边坐下。

她伸出手,却突然又变得有些迟疑。

还是纪连晟伸出手盖住了她的手,那手心一股温热,让元妃顿时湿了眼睛。

“没什么,就是累了。”纪连晟淡淡的说道,握着元妃的手,目光里没有任何的责备,只是温柔。

他很清楚元妃为什么而来,但他一个字也不想开口。

“陛下勤于政务,亹亹不倦,可不要劳损了圣体……”元妃稳住心神,轻轻的劝道。

“好”纪连晟微微笑笑。

“陛下……”

元妃迟疑了一下,似乎不知该不该开口。

纪连晟却坐了起来,挪开了身上盖着的锦裘,道:“有些日子没见了,陪朕用午膳,来。”

说着他牵过元妃的手,下榻,向着偏殿走去。

第四十八章

皇帝的午膳十分清淡,倒是从桌上窝着的琉璃碗飘出的汤香更浓郁诱人。

齐歌见纪连晟牵着元妃走到饭桌前,知道是要留她用膳,连忙让人在桌上多加了副碗筷。

元妃满心担忧的都是家人安危,哪有心情吃饭进食,却又不能拒绝皇上,拿起碗筷,半响,却还是停在那。

纪连晟也不问也不哄,只当作没看见元妃失神的模样,径自舀了一勺汤,啜了一口。

元妃与纪连晟成婚些许年了,深知他不容忍任何人对自己耍性子,可……她心中翻滚,实在是没有胃口,缓缓将碗筷放了下来。

能与皇帝一起进食在这后宫中是莫大的宠幸,元妃也并没有对皇帝的恩宠习以为常,这一日元家的遭遇让她清醒的明白自己的处境已经天壤有别。

但是,血浓于水,她必须试上一试……

纪连晟咽了几口饭菜,元妃干干坐在一旁不言不语的样子,也实在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他轻声叮嘱道:“芊芊,多吃些。”

元妃有些游移的思绪像是被皇帝轻轻唤她闺名惊醒了似的,她又一次拿起筷子和碗,夹了一口面前玉碗里的鹌鹑烧笋片,小心翼翼的道:“陛下……今天,我哥哥……”

纪连晟进食的模样非常端庄,他细细吃着饭菜,却完全没有咀嚼的声音。

“哥哥他进宫来见我,说家里……”元妃见皇帝似乎有可以接纳的态度,斗胆又继而说道。

这时,突然,纪连晟打断了她。

皇帝夹起一筷子清灼茭白芥兰丝,看着她的眼睛,道:“芊芊,你知道,朕最不喜欢什么?”

元妃一呆,心里猛的一沉,话到嘴边却全部凝冻。

“朕最不喜欢妇人干政”纪连晟说着,将那筷子菜放入了她空荡荡的碗里。

以往柔情蜜意的时候,皇帝也并非没有给自己夹过菜,但眼下,这举动却寒凉的让元妃心都抽痛了起来。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原来,这世上,果真都如此。

寻常人家如此,皇宫华庭中,更是如此。

出身名门,元妃从小熟读诗书,如何不懂得至近至远东西,至亲至疏夫妻的道理。

但她太爱面前的男人了,自从嫁给他的那一天起,她的全部世界里,都只有他一人。

他的爱就是她的全部。

而现在,这种全部……似乎再也无法复原如初了……

纪连晟的一句话,元妃立即就站起来,在他身边跪下,求饶道:“陛下,放过家父吧……他年事已高,受不了这番谪贬的奔波……陛下……”

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和厌倦一个人都是同一个原因,实在是讽刺的很。

纪连晟喜欢就喜欢她聪明,厌倦也就厌倦她太聪明。

心中惦念父兄固然是人之常情,但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她究竟有没有将自己的决定放在眼里?

但凡生而为人,最放不下的,莫过一个“情”字。

父子之情、手足之情、夫妻之情……

上至天,下至地,远于千里,近于囿寸,不死不熄。

人间诸难,情为劫因。

元妃边求边看着纪连晟的神情,那神情坚定,丝毫没有软化。

从那眉骨到鼻梁,再到唇边,这个男人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透着冷漠。

“唔——,……”元妃实在是心冷加心痛,忽然就觉得哪里不对了,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撑在了地上。

不过是一个动作罢了,她几乎就倒了下去,水色的裙裾缠绕着散在地上,说不出的狼狈。与当初在昭耕殿光华满盈时,哪里还似同一个人?

纪连晟见她倒在了地上,想她大概是有孕在身,承受不住这番惊吓,立即弯下腰,双手将元妃一抱而起。

“陛下……我……”

元妃只觉得腹中疼痛,见是皇帝将自己抱在怀里,顿时心中弥漫过巨大的欣喜和感激。

她圈住纪连晟的脖子,只想紧紧的靠在他怀里,一刻、一刻也不分开,好像这就是她今生全部的依靠一样。

“什么都别说”纪连晟肃然一句,元妃便不再敢吭声。

纪连晟迅速将她抱到了自己的寝榻上,对着齐歌道:“叫代诚来。”

这皇帝的御用御医才刚走不久,一声传唤,齐歌拔腿就再奔走去请。

元妃生怕自己腹中的胎儿有闪失,躺在皇帝的榻上,一手不住的抚摸着肚子,一手牵着皇帝的手臂,不想让他离开自己。

纪连晟望着她安静的样子,也是无言无语。

齐歌下的药这些日子应该已经起了效,这孩子是迟早留不住的,该不该让她一直活在幻想里?

可他终究对面前的人还是心存愧疚,他轻轻抬起手,拨开她挡住额头的一缕黑发,望着她的眼睛。

人所有器官中,眼睛是最美丽的。它的美在于能够传达神灵。

她很美,确实很美。

但不足以让他觉得刻骨铭心。

这终究是一场当年在母亲权威下凑成的婚姻,他从来没有过选择的权力。

彼此利用,或许。

两心相知,或许。

白头偕老 …… ?

他身为堂堂一介帝王,如何能让他人在自己的婚姻中主宰命运?

代诚随着齐歌像是踏上了风火轮回来,一闪就到。

纪连晟松开元妃的手,代诚连忙上前为元妃诊治。

元妃的脉象十分古怪,胎息也不似正常般有力,代诚略略蹙眉,却忽然想起在路上齐歌对自己的一句莫名叮嘱:“代大人,娘娘的病,点到为止就可以,有些事不用明白……”

代诚就着面前的妇人脉象,又回味了一遍齐歌的话。

他长叹一口气,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在这深不见底的宫中,人命从来算不得什么,一个女人的命运,更算不得什么……

唉——

他发觉自己多年看似渊博的才学,在人心面前,原来这般清浅……

“娘娘是有些受惊了,安心调养几日便会转好,并无大碍”代诚说罢便起来去给元妃写方子,十几味药下去,又再核对了一次,就连忙退下去抓药煎药。

纪连晟见元妃的状态已经缓了过来,走到床榻前,在她身旁坐下。

“陛下不再爱芊芊了,对么……”

元妃也不知为什么,突然看着他就泪流满面。

她躺着,他坐着。

他看似比任何时候都更高大伟岸,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峦。

这姑娘的任性,纪连晟不是第一次领教了,但这一次,却是出奇准确。

他确实感觉不到爱了。一丁、一点儿,都感觉不到了。

或许,有的,仅仅只是习惯……

习惯她属于自己,陪伴自己,在有如牢笼的皇宫内,跟着那些个同样出身名门的嫔妃们为了小小宠幸而争风吃醋,为自己的家族划夺利益罢了……

这难道就是她口中所谓的爱?

“别多想”他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好似一个兄长那样。

纪连晟不愿看她哭,尤其现下还怀着孩子。

上一个女儿夭折的时候,她哭的已经够多了。

从头到尾,皇帝也只说了这三个字。

当夜,元妃并没有留宿昭耕殿,而是在车中稳妥的被送回了寝宫。

车轮吱呀呀的滚过宫中的长道时,划过的一缕缕灯影,显得异常凄凉。

莫哲和宫侍正站在院门旁梳理门前的灯烛,看到一架宫车路过,朝着内宫深处走去,那六轮用车的规制是他所没见过的,不由好奇道:“这是谁?”

身边的宫侍在宫中混迹几年,当然对各位主子身边的面孔早已熟门熟路。

他了了一眼那车旁跟着,正拿着帕子擦眼泪的姑娘,隐隐灯火下认出是思芳。

“哦,应该是元妃。”

莫哲眼神一勾,轻道:“元妃?”

第四十九章

第二天一大早,皇帝便派齐歌去元妃那儿探望,临走的时候,他对齐歌道:“朕只是不想和她再有子嗣,不要伤她性命。”

一句吩咐,齐歌默然点头,他都明白。

“陛下放心,奴才会注意分寸的。”

“去吧。”

纪连晟听罢便放他去了,让齐歌一并去向太后那问安。

这两日他辍朝歇息,读书办公均就在自己的寝宫中,直至巳时才会陆陆续续单独面见进宫请奏的朝臣。

齐歌一路奔波刚到元妃的蕙和宫,思芳就赶忙要领着他进殿,一边走一边小声的问:“陛下……没来?”

齐歌拿过身后随从提着的各种补品,淡淡的一句带过:“陛下有些忙,这才专程派奴才来看娘娘。”

思芳本还想说什么,见齐歌步履匆忙根本顾上没看自己,悄悄的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殿门的鸳鸯锦门帘一掀开,便见元妃靠在寝榻上,已经梳妆过了,看似不像昨日那般憔悴,想来代诚的方子下的还算妥帖。

“娘娘,给娘娘请安。”

齐歌分毫不疏漏礼节,进门就跪。

元妃见是齐歌来了,眼神中似乎顿时亮了很多,稍稍抬头向后张望了张望。

没有人——

除了思芳,没有任何其他人还在这间屋子里。

她也不过是心存侥幸罢了,若是皇帝真来了,怎么都不可能走在齐歌身后,不是?

“娘娘贵体可好些了?”

齐歌开口问候,元妃立即抬抬手让他起来说话儿。

“好多了,昨日真是让公公见笑了……”元妃敛了敛神色,不想让任何看出她内心的不安与窘迫。

入宫这么久,这失宠的滋味,从来都是她赏赐给别人去尽尝,怎会想到,风水轮回转,帝王的心念说变就变了。

“哪里的话,伺候娘娘是奴才们应该做的”齐歌陪着笑脸,说的十分真诚。

元妃一直待他还是不错的,正因为如此,皇帝假他的手向元妃下药,才让齐歌为难又心焦。

匍匐在权力之下,这档子事让齐歌觉得自己最后一分良知都被吞噬掉了。

他十岁被净身送入宫中当差,开始不过是家计艰难,讨个生活,谁能想到偏偏老天爷注定他官运亨通,今后的二十多年平步直上,侍奉天颜于朝夕咫尺。

只是这断了根的人,这辈子注定无子无孙,若真是老天开眼赏他个儿女,齐歌还真不知该怎么捧在掌心里宠着才好。

可有些人,这好好的子嗣,却说不要了,就不要了……

唉——,齐歌心中长叹。

元妃淡淡笑笑,一手轻轻拢在肚子上,衬着柔软的衣衫,只觉得她肚子较月前又大了几分。

这肚子的孩子就是她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若是能用这孩子牵回皇上的心,自然最好。

若是……她真的失宠了,能有个子女,下半生,也算是有了依靠……

元妃不敢想象自己失宠之后的日子,但似乎,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思芳端上刚刚烹好的新茶,齐歌略略喝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

“娘娘,陛下让我给您送过来一册折子,您看看……”

他从袖袋中掏出一本整齐洁净的折子,折子上有密封的盖印,一看就是纪连晟已经批阅过的。

元妃神色微微一变,心里惶恐,接过那折子,翻开,行行字迹顿时入目。

原来是朝中弹劾元相的折子,这折子的封日是三个多月前了。

不过是旧事新提,老调重弹。

党争之中,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当日皇帝登基主政,渐渐能坐稳这位置,难道没有父亲的一份功劳?

折子中最狠厉的攻击还是元家遮盖住的那几条人命,但这京城中的妻妾成群的官宦子弟,谁又能比谁清白多少?

想必皇帝案头这样的折子从来不少,三年前、三个月前、三日前……

他早就想对自己出手了吧,不过是一直忍耐……?在等待最恰当的时机……?

现在?在她怀孕即将生产的时候……?

元妃想到这里,心里简直冷绝了,这就是她所仰仗的夫君么?她究竟认不认识他?

又或许,她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认识过他……

“这折子我看过了,公公送回给陛下吧。”元妃扣上折子,脸上平静而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人在最伤痛的时候,不会流泪,只会感觉漠然。

齐歌也不知那里面究竟写着什么,想来是和元家有关,他接过折子,仔细装好。

只听元妃轻轻一叹:“父亲应该已经在谪贬的路上了……”

思芳站在床边看着元妃前所未见过的萧然神情,不由的就流下了眼泪。

身为元妃的贴身侍女,她陪嫁进宫,看着她得宠,看着她怀孕生子,又看着她痛失爱女,好不容易又有了一次新的希望,元家却说败就败了……

人间世事,真是无常的很那!

“娘娘放宽心,好好歇着。”齐歌想劝,手上沾着那档子缺阴德的事儿,又实在没办法装的像个人,半响,才挤出了一句话。

送走了齐歌,思芳就觉得元妃有些不对了,见她斜靠枕榻上,双眼里空洞洞的,一语不发,实在着急的很。

“娘娘”思芳上前,轻轻探过头唤她。

元妃的眼神一直落在远远斜对着的帐角上,思芳唤她,她当然听到了,但许久,都没有回她一句话。

“娘娘……?”

思芳知道哭是没有用的,但她见元妃眼下的模样实在心疼,眼泪不住的流。

她们蕙和宫一直是这宫中最受恩宠的,何曾几时,会有这般清冷凋敝的模样?

“阿芳……”元妃忽然开口了,喃喃道。

“在,我在,娘娘”思芳也不知该怎么反应,此刻只想爬上床,紧紧抱着她,不让她受任何人的伤害,即便那个人是皇帝。

“皇上他……不要我了……”元妃的眼前好似一直在闪过什么。

思芳没有爱过一个人,所以她不知道一个人心碎的时候眼前该闪过什么画面,她只知道自己今生今世的宿命就是陪着面前的人。

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怎么会,娘娘别多想”思芳劝着她,劝着劝着,就上前抱住了她,好像她的身体极度冰冷,只有另一个人的体温才能暖热一样。

“这个孩子……他也不想要了……”

元妃靠在她的怀里莫名打颤,用手摸着肚子,低不可闻的轻轻说道。

“不……”

第五十章

有些人在命运的沉浮中渐渐瓦解破碎,有些人则在砥砺中日渐变得坚定强韧。

生活是什么样子,完全取决于一个人的态度。

或许,你不能够改变生活;但你,永远可以改变自己应对生活的心境。

慕容钦哲并不享受现在的生活,事实上所那一年、那个正午离开纪连翰的怀抱之后,他便没有享受过之后的日子。

但他明白,活着本来就是一种修行,参透万物凡尘,可以精进努力,但内心万万不可太过执着。

在慕容部休养的时候,耶索托大汗曾给过他许多古书,都是从中原贩运来的,天文地理诗文经书,繁乱庞杂。

部族里文字修养尚佳的人不多,他便是少有能够参透其中真意的人,慕容钦哲不嫌弃那些书卷繁杂,只是静下心来,借着光阴,细细一卷一卷的品味。

有一日他读到的一卷书,对他经年累月胸膛中蓄积的怨愤犹如醍醐灌顶一般,顿时就开解了几分。

那书卷中字字清明,大意是讲人心之痛苦莫过于心执。

而大智之人,应该能够通达事理,对外扫破五蕴身,对内化解心执。

正可谓:阅藏知津,缘起性空。

慕容钦哲那时候知道自己放不下对纪连翰的怨恨,他要复仇,只要今生还有一丝可能,他都要将曾经对方给他伤痛通通加倍奉还。

别人怎样对他,他也应该怎样如数奉还回去。

但这种纠结,在漫长的日子里,终究痛苦了自己。

纪连翰在清辽城风风光光仍然当着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慕容钦哲却瑟缩在大漠里,遥遥等待着一个上天赐予他复仇的可能。

即使这可能渺茫,他仍然竭尽所能想去一试。

所以他重新回到了清辽城,进到了这皇宫之内。未曾想,真见到那人的时候,只是看了他一眼,慕容钦哲就明白了。

怨恨,根本毫无意义。

他眼神中尽是无法控制的鄙夷,一切,原来都远去了,面前的人哪配在浪费他的半点儿此生光阴?

命运的转盘兜兜转转几回,将慕容钦哲推到了更加莫测的方向上……

在这皇宫中,一切历史都被人扒拉的干干净净来看。他没有办法掩饰他的过去、他的身体、他的伤痕……甚至,他的记忆。

也不会有人在乎他的感受。

仰天叹息,也是无可奈何。他只能忍耐,也只能等待。

韬光养晦大多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但有些人,尽管如此,还是会很努力的去生活。

慕容钦哲沉沉浮浮了这么久,每次都是几乎被打入绝境,又渐渐反转过来,看到新的一天,看到更加温暖的阳光。

他朦朦胧胧懂得了一个道理,生活终究不太会辜负相信它的人。

这个道理,渐渐成为他心中的坚定信念。

所以即使捣石、浇花、种地,他也做的十二分认真,慈恩宫上下对他出的活儿几乎无可挑剔。

阿橙经常出入送饭菜衣物,更是觉得慕容钦哲十分友善,愿意亲近他。

冷不丁儿的就将这宫里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的告诉慕容钦哲。

慕容钦哲只是听,却一句话也不会多说。

“……所以呢,这呼兰达节是太后分外注重的节日……”

树荫下,日光淡淡的扫在地上,暖暖斑点洒落满地,散出莹莹暖光。

阿橙一边帮慕容钦哲端着水盆,去给那石槽中的花浇水,一边津津有味的对慕容钦哲介绍着,这宫里接下来令人期待的节日。

呼兰达节……?

慕容钦哲似乎对这个节日有些印象,哦……好像那几年每次逢呼兰达节纪连翰都要去行宫跑马射猎。

“你很喜欢这个节日?”慕容钦哲将手中栽种好的几盆新花,整整齐齐一盆一盆摆放在树荫下。

日头儿正旺,要快日落的时候再给这几盆新花浇水。

“是啊,慕容哥哥,太后会赏赐我们。”

阿橙笑嘻嘻的道,脸上带着几分天真的笑容,慕容钦哲看了都觉得那灿烂只会属于一个少不更事的年龄。

“哦,是这样。”

“嗯,这样我就能多多攒些钱给家人了。”阿橙一挤眼,她现在对慕容钦哲已经感觉亲近的和自己哥哥差不多了呢。

慕容钦哲听她这么说,只觉得暖心,淡淡笑笑。

自从徒单部覆灭之后,他再也不是那个与生俱来带着骄傲的徒单钦哲了,多年一个人漂泊,他早已渐渐淡忘家的感觉。

家人……他在这世上,还有家人么……

不……

什么都没有了。

“原来你在宫里当差,攒的钱都是为了给家人?”慕容钦哲笑问道。

“嗯,对。我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还有……一个小妹妹。”

阿橙见手头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便走到那石椅上坐下,托着腮认真的道。

反正慕容钦哲的小院里除了他和花草就没别人,也无需拘谨,她送完午饭耽搁一点儿时间,也没什么。

“好大一家子。”

慕容钦哲用皂角头在清水盆里洗了洗手,指尖夹着的污垢完全被冲干净了,一股甜爽的味道淡淡的弥漫在他周身的空气里。

说罢,他坐到石桌前打开阿橙送来的午饭。

“呦,又是鱼。”他叹道。

自从他说喜欢吃鱼,这阿橙就经常帮他带鱼来。可天天吃鱼……难道他属猫?!

“你不是喜欢吃么?”阿橙撇了他一眼。

“嗯,是喜欢,不过也不用每天都有鱼。”慕容钦哲挑起一根鱼头骨,夹起鱼腮下部最肥美的肉,这鱼似乎做的一次比一次好了。

“偷偷告诉你”阿橙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的轻轻道:“有人问过我你喜欢吃什么,然后厨房就天天这么做了……知道?”

她挑了挑眼睛,顿时就眯成了一条弯弧线。

慕容钦哲确实有些出乎意料,原来这看似平淡的饮食也是经过人授意。

善待他的,必定不是这慈恩宫的主子。那么,会是谁……?

难不成,还是纪连翰?

不——

他心中微微一动,神情上却不露痕迹,他细细吃着饭菜,语调淡淡的,道:“那真是有心了。”

如果这个人不是纪连翰,那又会是谁……?

他突然想到那几株九重葛和穿着紫衣的宫侍,莫名的察觉出,这应该是一股有别于太后和纪连翰的力量。

难道他真的这么幸运……?

若真是如此,那人看上了自己的什么……?

慕容钦哲脑中顿时闪过一连串儿的疑问,脚链摩擦下的新伤又突突的疼了起来。

如果真有属于自己翻盘的机会,那一定要牢牢的抓住,毕竟入宫来,不是要在这里做一辈子苦役的……

即使他的脸上已经不复当初被烫了印字,还是应该全力一试。

“野心,记住,孩子……野心。”耶索托的嘱咐鲜活如新的跳到了他的眼中。

在这个深宫中,若还想活下去……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呼兰达节,皇帝会来慈恩宫么?”慕容钦哲想到这儿,直接对着阿橙问道。

“如果太后设宴,陛下肯定会来的。”阿橙答的十分确定。

因为每一年呼兰达节太后都十分重视,常常在宫中另设小宴,普天同庆天下的丰收,为来年丰收祈福,皇帝必然是会出席的。

“慕容哥哥,你是想见陛下了么……?”

阿橙想他入宫本应是成为绝代男妃的,如今却身陷囹圄在这一囿之地,心中都为他抱不平。

慕容钦哲可不想自己的心事这么容易就被面前丫头点透,笑道:“这宫中会有不想见你们皇帝陛下的人么……?”

“当然有,我就不想见。”阿橙逗他,眯起弯弯的眼睛,道:“但你想……对不对?”

“对不对,我说的对不对?!”

第五十一章

这一夜,慕容钦哲做了一个梦。

梦中,就在三十条湖口的琉璃石前,日光耀目,沙石上扫过琉璃石的斑斓华彩,仿若点点星光。

纪连翰抱着刚从车队废墟中捡出的自己,他微微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张正在端详着自己的静默神武面孔。

或许,那个年华,便是一个男人一生中最好看的样子。

或许,他此生此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沉静而动情。

他不由自主的轻轻相望了过去。

眼中光华一转,二人已是依偎在清辽城的小院儿中。

纪连翰就坐在榻上,一杯一杯的独饮,直至酩酊大醉瘫如烂泥,他刚刚被赐了哥舒部的婚约,心中甚是烦闷。

慕容钦哲,不,还是那个徒单钦哲的自己,不断的给他斟酒,丁点儿不想忤逆。

他以为那“湛然心性,此情已定,绝不负君”的誓言早已铭刻入那人骨髓,这一辈子,都已成定数。

爱,与永恒,大概是普天之下任何一个落入情网之中的痴痴儿女所在意的主题。

纪连翰喝醉了,就抱着他,口中呵出的热气薄薄的扫在他的脸上,温热而挑逗。

“我——不想娶妻——这样……难道不好么……不好……么……?”

纪连翰说的断断续续,辗转在钦哲的怀里,像是在寻找一种最熟悉的契合,往往复复,来来去去。

“你是王爷,怎么能不娶妻呢……?”钦哲望着他,心中默默的想着,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但凡想到他会娶妻会和别人的女人亲近,钦哲的心里都会像被什么撕咬一样。

在来清辽城的时候,他就知道纪连翰不可能永远只属于他一人。

他终究会娶妻生子,会建功,会封疆,成为这国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

可他还是来了,因为——放不下。

在徒单部覆灭之后,钦哲便已了无牵挂,纪连翰是他唯一心之所系。

所以,他来了。

只想在他身边守着他,即便卑微而静默的存在着,也是好的。

大婚之夜,纪连翰彷如挣脱缰绳的野马,在无光的深夜里一袭绛红喜服的狂驰而来,堵住守在院门前的苦苦等待的钦哲,发疯一样的拥吻他。

“我爱你——知道么?这世界上,钦哲,我只爱你……一人……”

他撇下他的新娘,只为和钦哲共聚一刻。

钦哲从没有像那一夜在疯狂的占有欲中感受到爱的力量,原来,那般令人神醉。

然而,时光是无情的,命运有他不可预知而荒谬的一面。

纪连翰终究在妥协中挣扎,在挣扎渐渐又一步步妥协。

联姻哥舒部逐渐在朝中给他带来了显着的利益。

人世间,能不为这“利”之一字所软化的人,恐怕不多。

而徒单钦哲还守着那天长地久本应无尽的痴痴誓言,最终忽略了纪连翰搂着他膨隆身体时的漠然神情。

“你……为什么想要这个孩子……?”

纪连翰圈着他,让钦哲就那么自然舒适的靠在自己怀里。

“阿翰,你难道不想见见我们的骨肉么?”

钦哲抚着肚子,淡淡的笑笑,一脸满足恬静无欲无求的神情。

私自诞子在大梁是论处极刑的死罪,但在徒单钦哲这里,却彷若甘之如饴的付出。

纪连翰不置可否的轻轻吻着他的额头,一语不发。

钦哲已经将近临产了,这个孩子,要或不要,都必须立即做出决定。或许……还有……怀中的人……

人下意识的念头,有时只为私欲而支配。是可怕的。

一个人将自己的命运拱手他人摆布,更是可怕的。

徒单钦哲就这么一步步因爱将自己推入绝境,再无反转的余地,直至置死地而后生。

幽然不见五指的深夜中,他从梦境中醒来,睁开眼睛,彷佛在那琉璃石前睁开眼睛一样,他知道自己此生此世所面对的光景已经截然不同了。

那个痴情痴心的徒单钦哲已经死在那一片黑暗之中。

永不可脱生。

而如今这个躯体需要重新面对一片莫测的未来。

慕容钦哲的瞳孔里倏然闪过很多片段,有些杂乱,有些混淆,有些无法描述的情绪纠缠在一起,没有头绪。

他坐了起来。看着窗外沉寂无光的夜色,恍若自己的人生般——幽暗。

明日,就是呼兰达节了,他又是否能因为这个节日,而见到这宫中乃至帝国的主宰?

若是见不到,往后的日子,应该作何打算……这慈恩宫还能容他多久?

若是见到了……

慕容钦哲心头稍稍涌动了几下。

对于“爱”之一字,他已然不敢奢求。但……他还想活下去,健全完整的活下去,看看这人生的究竟。

若是见到了,他是否能让那人,对他动情……?

世间尘缘落落难合,若是鲜得一见钟情者,便应慎应惜,彷如此生不可再得。

动情……?

慕容钦哲微微闭上眼睛,理顺了气息,他心中除了仇恨已经多年没有沁润过爱的气息了。

引诱,是一个陌生的词,却不可不试……

而全情投入,在这一刻,也显得万分牵强……

这大梁帝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长着一张薄情寡义的面孔?他有着怎样的声音……?作为纪连翰的同父异母兄弟,他们之间,又有多少相像的地方……?

若是能够得他倾心,他又会在意自己的过去么?

和纪连翰的过往,一旦任何人连盘翻出,都似乎是在冲破一个帝王不可接纳忍耐的底线。

更何况,他还曾经为纪连翰孕育过子嗣……

慕容钦哲思量反复,辗转叹息,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一切定夺交予命运吧。

人生百年,总会遇见自己命定的人。

若他是,便不必多虑。

若不是,多虑也是惘然。

他本就翻手覆手能够决定自己的死生,爱与摈弃只在帝王的一念之间。

慕容钦哲清楚,自己只需要一个契机。

苦苦找寻,只需要一个能见到他的契机。

他,一定要为自己赢得这个契机。

第五十二章

呼兰达,大梁皇室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依照祖制,清晨时分皇帝便带领着近侍以及后宫嫔妃,在宫中的祭坛例行祷告祭祀。清辽城郭之外,当朝亲王们则汇聚在一起,赛马射猎,直至午后。

夜宴设在宫中最长者的殿宇之内,时下,自然是郭太后的慈恩宫。

遵循祖宗家法,这一日纷扰忙碌,直至日落西山时,各位宗亲国戚才携带着家眷进宫赴宴,这其中自然少不了璋王纪连翰。

纪连翰再次带着哥舒宝珍进宫赴宴,更是让哥舒宝珍惴惴不安的心惊喜交加。

说到底,她才是明媒正娶的璋王王妃,只要王爷不离弃她,试问还有谁能撼动的了?

经过一段日子的潜心修整,哥舒宝珍现在学的更加乖顺了。

她深深明白一个道理,纪连翰即便不爱她,也无法轻易割舍哥舒部这个强大的后盾,他对自己的容忍程度完全取决于身后这个部落对他的利用价值。

这样,也罢。

求不得一人心,能求到一人身,也不失为是退而其次的选择。

更何况他们都如此年轻,只要王爷对她但凡还会有丁点儿恩宠,来日生下一儿半女,自己这辈子也算无憾。

想到这里,坐在夜宴上的哥舒宝珍不禁心头喜滋滋的。

慈恩宫中的铭霞殿此时此刻已然是光华四射,人头攒动。四海清晏,盛世太平,大梁国皇室的家宴一派雍容崇丽,逸乐翩翩。

殿中礼乐班子已经就位,韶夏悠扬。

哥舒宝珍四处略略张望了一下,太后和皇帝的上座仍然是空的,各位王爷们、皇帝的次级嫔妃们,都已经各自入位。

礼官高声一句传报,皇后乌禾氏带着侍从缓缓走入殿中,她身着礼服,面色却不如那锦质的礼服一般光鲜。

众人都立即起身行礼,唯有璋王一人坐在那里独酌。

纪连翰从礼仪上居然如此怠慢皇后,使得哥舒宝珍顿时十分不安。

这种对于无上权位的蔑视,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写在纪连翰脸上。

他根本不在乎。

谁料想乌禾氏却对此也见怪不怪了。她入宫多年,和皇帝尚未有过子嗣,皇帝对她也是分毫没有赏赐过半点儿宠爱。

在这宫中,女人的地位多半是男人给的,她既然寄居在这有名无实的后位上,全无势力,对于这朝中张扬跋扈的璋王,又怎能奈何的了半分呢?

乌禾氏和纪连翰打了个照面,迈着小步,轻轻的走了过去。纪连翰面无表情,只当她是空气。哥舒宝珍倒是在他身旁跪地行了该尽的礼节。

这璋王王妃虽然当的艰难,哥舒宝珍却也算渐渐熬出了滋味。

只要她的夫君好,什么她都可以接受。

皇后刚刚入席,元妃也就紧跟着入殿了。她身怀有孕,思芳自然一直扶着,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元妃的服饰从来都比皇后更加艳丽华贵,女为悦己者容。她愿意打扮穿着,也只是为了讨得那心头之人的注视。

可那人的心……似乎再也不在她这里了……

想到这儿,元妃看了看那台上空空的龙椅,心头不禁悲从中来。

朝中都知道元家在朝夕之间被皇上一锅端了,她身后已然没有了从前的靠山,往后在这宫中挣扎,也只能依靠自己这孤零一人。

一切……都再也回不从前了……

她深深的叹息了一口气。

哥舒宝珍盯着皇上曾经专宠的爱妃看了半响,却觉得她虽然姿色柔丽,少了一股子草原上勃发顽强的生命力,神色掩饰不住的黯淡,这一胎大概怀的十分艰难。

在险恶深宫中,这幅模样恐怕终究难以承受多大的福祉。

可即便如此,她腹中还是有着帝裔的血脉,而自己……璋王成婚之后就几乎没有碰过自己……

唉——

哥舒宝珍突然想起出嫁时哥哥特意送她的百子被,彷如就像是荒谬的嘲讽一般。

百子被,中原特有的一种祈福婚礼,在一匹通红的绣缎上仔仔细细绣上各式玩耍的孩童,凑成“百子”。再弹松几斤上好松软的新鲜棉花,织成被里,嵌在那绣缎之中,以九十九根枣色蚕丝捻成一股丝线,逐点缝合绣缎。

这百子被意在恭贺新婚夫妇多子多福,长寿富贵。哥舒宝珍守着这么个英俊威武的夫婿,何尝不想子孙绕漆,只是……

正想着,眼见着铭霞殿中东便门的帘帐动了一动,紧接着便有人高声道:“太后驾到——”

众人便又打着拍子般的整齐起立,跪地行礼。

对郭太后,纪连翰没有怠慢。

他行礼的样子十分优雅,一手轻轻的搁在膝盖上,头微微低下,夜宴的黑色华服贴身平整,整个人看上去,似乎内在撑着一股昂扬之气,低头,却没有丝毫卑微的屈服。

郭太后扫了一眼这殿厅之内的宗室家眷,看人都到齐了,甚至最远的座列里,还依次坐着几个皇帝新纳的男妃,不由觉得有几分安慰。

只是一看这身旁龙椅居然还空空如也,便顿时沉了脸色。

皇帝是怎么回事?!

这宫中平平顺顺过了许多年了,她现在年华渐老,无欲无求,只希望这宫中再多些强健的子嗣,便是最好。可她的宝贝儿子,却偏偏不能随了她的心愿。

莫哲、泽于、佩隆今夜的确是安安分分依次坐在了钦霞殿中,三人各自相视了一圈儿,都傲慢的视对方而不见。想到来日为争夺皇帝的宠爱恐怕还要撕破脸皮,莫哲和泽于虽说不上交恶,但也对彼此充满敌意。

佩隆不在乎皇上的圣宠,只在乎面前的吃食。

今夜他为了赴宴,特意打扮了一番,又穿了特制的高底布鞋,这宫中见过他的人本就不多,因此也暂时没有人戳穿他的身份。

太后寝宫的吃食太好了,真能甩宫中赏赐给他小院儿的那些糕点几条宫河。

莲糯枣糕,酒酿圆杏,芝麻滚马奶山药,九重彩饼,冰制醉樱桃……

佩隆忍不住已经偷偷吃了好几样,肚子里还是咕咕直叫。

刚伸手正欲再吃那马奶山药团的时候,乐班忽然换了一首十分欢快雀跃又带着浓浓草原情风的曲子。

这曲子的主奏是宫中的龙头琴乐班,在大梁国,这双弦琴上可用龙头装饰的只有宫廷乐班。

双弦开弓,泛音一拉,典雅又飘逸的曲子美不可言。再伴上那火不思、赤勒潮尔、晃铃、神鼓、等等,恢宏又缠绵的令人心醉。

音乐本就是人间除了说话之外的另一种语言。

等懂得音乐,欣赏音乐的人,是无上幸福的。这种幸福与地位无关,与金钱无关,与年龄亦无关。

真正美妙的东西,都需要用心去欣赏。

慕容钦哲从院中抬头望去,见到慈恩宫西北角上的明彩交辉的灯火之光,那个方向隐隐约约传出的曲调声,让他痴痴相望了半响。

大梁国的宫廷乐班果然名不虚传,曾有坊间笑谈,纪连晟是大梁历任皇帝之中,最风月的帝王。

这不,皇上好雅乐,这乐班的水准自然无可挑剔,趋于纯熟精绝。

慕容钦哲在大漠中,甚至以前在清辽城中,都未曾听过这么优雅的宫廷曲调,泛音合奏来去,高低音域交错,张力十足。

在那音调中,看的见地平线,看的见草原,看的见冉冉升起火红日头,亦看的见一轮浩瀚于天地间的明月。有风声、雨声、马儿的嘶鸣、旷野之中绝尘而去的狂奔……

这音乐彷如一条纽带,让他不由自主的想突破这几尺牢笼前去一听究竟。

大梁国所有尊贵的人,应当都聚集在那里,包括那无上的帝王。

他想一睹他的风姿,喜欢欣赏这种雅乐的人,究竟长的什么模样?

人的发心与愿力,有时——不可估量。

一旦他想到要离开这里,全身上下每一处汗毛甚至都被赋予了力量,驱动着他实现自己心中的所望。

这处小院儿他已经很熟悉了,在慕容部的时候他也多少学过一些武功的皮毛,眼下真正碍事的,是脚上的脚镣。

那曲子一直在演奏者,反复来去,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一般。

慕容钦哲使劲了全身的力量,试了多次,才缓缓爬上屋顶旁的树干。慈恩宫今夜太繁忙了,这以至于周围空无一人,他顺利的从树干翻转到了房顶上,挪了挪身子,顺着那房檐一边儿,滚落了下来。

“砰——”的狠狠摔在草地上,脚镣瞬间在脚踝两处挂出了血迹。

慕容钦哲站了起来,不管不顾,吃力的一步步向前走去。就向着那个方向,火光辉映交织,明华盛放如昼,弦乐雍容悠扬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他虽然走的艰难,但脊梁是直挺挺的。

人的一生要走很多条路,但只有一条路,会让你遇见自己命定的人。

人的一生要迈无数的步子,但只有几步,真正能够决定人的今生命运。

眼看着越过了两座空无的宫殿,越来越接近那铭霞殿的时候,在朱红围栏的长廊中,他突然被身后一声厉斥喝住。

“大胆!什么人——”

是宫中的侍卫,没错。

大概,今夜,是无法清清楚楚的听到那乐声了。

慕容钦哲停下脚步,迟疑了一个恍惚,又瞬间坚定了心性一遍,继续朝前走去。

他已然是一个无牵无挂的人,今夜他只有这样一个心愿,他想不计代价的达成它。

“站住!!”身后随之而来的是又一声制止厉喝,有人向他跑了过来。

慕容钦哲带着脚镣,走到此地已然是极为艰难,又何谈逃走?再者,这深宫之中,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自嘲一笑,终于转过了来。

与向着他跑来的几个宫中侍卫不同,长廊的远处,站着两个人,一前一后。

月色昏暗,借着幽明的宫灯火光,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慕容钦哲刚刚站定,谁知那人便向着自己一步步的走来,步伐优雅而沉稳。

跳跃的灯火下,长廊仿若幻变成一条穿梭记忆的回廊。

待那人渐渐、渐渐走向自己,轮廓分明起来时,慕容钦哲眼前突然闪过一个已经定格的画面——正午时分,一个清癯温雅的宫侍提着竹篮正站在浓密阴翳的树下,他淡淡一笑,脸上就彷佛顿时点上了光亮。

“你就是钦哲吧”他问道。

第五十三章

大梁皇帝静静看着面前素衣的待罪之人。我一定前世在哪里见过你,若是没有见过,那也一定在梦里——见过你。

月光淡淡扫在他的眉目上,不多不少,长空泼洒而下的自然之光将慕容钦哲本就幽深的眸子相衬的越发清亮。

夜风,在这一刻,轻轻掠过竹林,发出“沙沙、沙”交织来去的微微声响,穿梭于枝叶。

廊道旁,落花似雪,微雨初霁,一派水烟迷蒙之中,若幻若真。

慕容钦哲端详着面前人的装束,便已经了然于心他的身份地位。

一袭闲适的鸠羽色九锦朝服,双肩上各绣着两条若草色盘龙,那龙麟金光耀目,肩头上镶嵌的两颗价值连城的晶透月白戏珠,正是灼绚璨逸有若苍山之雪。

在这深宫之中,除了那至尊一人,还有谁……能如此穿戴?

原来……自己早已见过他。

原来……,那一日为自己送来斋饭的人,竟就是他。

原来,这段日子,一切的左思右想,连带那份默默的感恩……都有些多余。原来,自己早已如一颗棋子,被他胜券在握的划入棋局之中。

慕容钦哲心中即喜又哀,却还是不自觉的跪了下来。

此情此景,他并非匍匐于权力之前,而是匍匐在百般折磨和捉弄他的命运脚下。

原来,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人。

“慕容钦哲,见过皇上。”

简简单单,不多不少,他只说了八个字。

他不习惯也不喜欢给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上那“奴才”二字,他也学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苟延残喘般的卑躬屈膝。

人生到头大不了也不过一颗脑袋,何必做那么多让自己添堵的事儿呢?

即便,这面前之人是——大梁皇帝。

纪连晟带着齐歌才刚刚从长燕宫赶了过来赴宴,这几年他总是要在呼兰达节祭祀父皇和常明涟,母后十分避讳,因此他一直做的非常隐秘。

这不,此日刚完了祭祀,才耽搁了时辰。上了慈恩宫的长廊,就撞见独自奔走的慕容钦哲。

有道是:相逢不如偶遇。

本就是他心头上惦念着的人,真这么毫无防备的在夜里睹见了,纪连晟一时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即忧又喜,还带着深深的怜惜。

他们有缘,不是?

离上次见到他,有些时日了,似乎又消瘦了许多。

慕容钦哲这么出其不意的站在了长廊上,也着实吓了齐歌一跳,他私自出了宅院,算是犯了宫中大忌。这太后的宴席近在眼前,皇上倒是准备怎么处置这慕容钦哲?太后可不可能善罢甘休?

纪连晟站在他面前,即没有应允那跪地的礼节,却也没有回避。

顶多是一转瞬的时间,他便抽步离去,什么都没有说。

齐歌跟随了纪连晟这么多年,将圣上的心思拿捏的也通常算是准确。皇帝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只是干干的将慕容钦哲留在长廊上,这便已经是个极好的讯息。

他几步上前追了过去,在纪连晟身后轻声探问道:“陛下,您决定……”

纪连晟想都没想,只是淡淡一句,“带他来。”

再穿过两座宫殿便是那铭霞殿,今夜在座的人,无一不是身份尊贵的皇亲国戚,当着这些人的面带上慕容钦哲,尤其是太后……,还有皇后、元妃……,皇帝的意图……?

难道……?

脑中光亮一现,齐歌意识到了慕容钦哲的命运或许就在今夜有了根本性的转折。

皇帝既然能够在众人面前带他赴宴,那接下来……收他入宫,也是迟早的事了。

齐歌连忙回身,一个响指,便让那宫中侍从带着慕容钦哲跟上他们的脚步。

不过转眼的功夫,这铭霞殿的殿门也就到了。

郭太后见皇帝来的迟,已然没有了好脸色,再定睛一看,皇帝的身后,齐歌居然带着那被她关在后院的囚徒慕容钦哲,如此大胆,更是顿时怒不可遏!

“皇帝!”

她在宝座上狮吼一般的怒斥,震的乐班正在演奏的旋律戛然而止,铭霞殿霎时静的落针可闻,众人面面相觑。

纪连晟不悦不怒的神情波澜不惊,他径直走到自己的龙椅中坐下,一挥手,示意齐歌带着慕容钦哲入座。

“接着奏乐”纪连晟对那正望着自己,等待发令的乐班首席一句轻声吩咐,铭霞殿立即便又恢复了堂皇悠扬的曲调。

郭太后见儿子竟然在皇室宗亲面前如此忤逆自己,一意孤行,勃然怒斥质问道:“皇帝怎么能将他带来?”

“他是慕容部进贡给儿臣的男妃,不是?”纪连晟漠然的反问道,看也没看太后的脸色。

郭太后的脸已经气青了,自从这慈恩宫中出了命案,她一直心有余悸,也便暂时松下了对那慕容钦哲的挑衅和折磨。再者,她一直在等待派去大漠的亲信,查证这慕容钦哲真实的来历,想等证据确凿再一齐让皇帝发落不迟,未料想……

“男妃已经纳了”郭太后语调稍有退让,提醒了一句。

纪连晟放眼看着这钦霞殿中的皇室宗亲都已经到齐了,宴席也便可以开始,便又招手让齐歌吩咐开宴。

齐歌安顿下了慕容钦哲在门侧的宗亲旁桌就坐,刚一抬头便碰上了皇帝的眼神,立即会意,快步走到殿门前,高声宣道: “圣上有旨,开宴——”

皇帝的旨意刚下,宫中上端着各种样式漆盒食具的侍从们便鱼贯而入,上殿侍奉。

殿中所坐宗亲们都正在对方才发生的的一幕交头接耳,还好,奏乐声大,似乎一时间,盖住了所有人的窃窃非议。然而,在优美的曲子,也盖不住纪连翰面孔上铁凝一般冷酷卓绝的脸色。

哥舒宝珍无意的了了一眼自己的夫君,他正盯着殿堂远处的一个角落,目不转睛。哥舒宝珍被他突如其来的神色骇到了,一时身上骤冷。

他在看什么……?难道是刚才入殿的人……?

哥舒宝珍以女人天生的敏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侧过头,又轻轻的审视了一次纪连翰的模样,眼光扫到他颈部那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伤疤上……

难道……?!

“难道,在这皇宫之中还有不属于朕的人?”纪连晟挑起面前的酒樽,酌了一口,淡淡笑着问道。

“皇帝何必一意孤行,他不配。”郭太后实在无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纪连晟如此下不来台,毕竟他是皇帝,于是软语相劝道。

“有何不配?”纪连晟问的坦率。

“……”郭太后被他这一句差点气的噎到,难道当着这众多宗亲的面,要抖自己的家丑吗?!“母后难道能害你不成?!”

她一句质问,纪连晟突然转过头看她。

那目光意味深长,是属于一个成年人充满探询和疑惑的目光,势均力敌,再没有儿时的眷恋与依赖。

郭太后被皇帝出奇寒冷的目光所惊到,一时语塞,不知再如何继续。

朝中最近频繁的人事调动她都已经知道,她的人,皇后的人,元妃的人,一切曾经纪连晟所依靠和仰仗的人,都在逐渐慢慢的被他清洗出局。

新进扶植的势力清一色都是皇帝这些年从各个州治有意培养起来的。

想来,独揽大权的这一天,他已经等待的很久了吧……

想来,自己这个母后,终有一天,也只会在他眼中是一块绊脚石吧……

郭太后从背后感觉到一股凌然的冷气,呼啦啦的冒起,她这个太后的位置,注定越来越难做了。

因为她已经无法真正的控制这个龙椅上的人了。

泽于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殿堂对面入座的慕容钦哲,心头火猛的冒起!原来就是那个在登楚阁验身,已经被“粗烂的人”,怎么会是他?!

自己处心积虑终于成了男妃,还未得皇帝宠幸一次,在这第一次赴宴,却见皇帝带着他入殿!天理何在?!

泽于想着,手中的衣摆都要忿恨的扭出水了!

他不是已经被太后监禁,成为囚徒了么?!他是怎么勾引的皇上?!他是怎么捷足先登的……?!想着想着,这双眸就像喷火一般,想将那受宠的慕容钦哲活活烧死得了。

慕容钦哲坐在殿中。

这是他第一次在皇宫之内参加宴席,却不想是以这种方式入殿,以这般穿着,带着这样的脚镣。

他知道,纪连翰也坐在不远的地方。

他也知道,纪连翰兴许在注视着自己,但他一刻也不想再见那副目光。

于他,命运自有荒谬之处。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也无可选择。

或许,从这一刻,直到生命终结,他都只能属于那殿中至尊的唯一一人,再不可更改。

他轻轻抬起头,目光十分自若的向殿堂最远处的高台上看去,未料想,那龙椅中的人恰恰也正在看他。

不过是目光交汇的一刹,慕容钦哲却觉得心中莫名一动……又一动。

或许,并非心跳。

而是……心动。

已经很多年,他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

“慕容钦哲”殿上的帝王突然开口唤道了他的名字。

皇帝一开口,殿中的奏乐就立即又停了下来。

慕容钦哲错愕之中不敢当众失礼,赶忙起身走到了殿中,在众目之下跪地应道:“陛下,钦哲在此。”

他本就生的妙年洁皙,姿仪郁美,自有一番尊渥昌华,风流蕴籍之气。双目黑曜光明,开阖之间风情勾人摄魄,就连这宫中最美的女子都赶之不及。

当他虽是一身素衣,脚负枷锁,然而立于殿堂之中时,却依旧引来了满室瞩目,众人大多不清楚他的来历,却被他身上的光华所震慑。

“今日是呼兰达节,你可会什么为朕助兴?”纪连晟看着他,就像在问一个相识已久的人一样自然。

慕容钦哲略有惊讶,他实在没有想到大梁皇帝这第一次当众和自己说话,在这种场合下,却是这般提议。

略略踟躇了片刻,慕容钦哲像是做了定夺,他缓缓的回道:“钦哲才疏,愿为陛下舞一曲……”

身旁的郭太后早已被皇帝的气势压的没了声音,只是干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在心里。

舞一曲?嗯……?纪连晟略略一笑,看似十分满意,点头道:“好。”

慕容钦哲并非第一次见他笑,但在这华彩熠熠的钦霞殿中,当着这么多皇室宗亲显贵面前,他还是对自己微微一笑的时候,慕容钦哲觉得那笑容莫名的动人。

他站了起来,脚链拽动“铛铛”一响,慕容钦哲皱了皱眉。

“打开他的脚链”纪连晟见状,马上对齐歌吩咐道。

郭太后没有阻止,当着这么多人面,她也不能阻止皇帝皇命。

齐歌连忙从慈恩宫的总管手里找来了慕容钦哲脚镣的钥匙,他弯腰去开锁的时,清清楚楚的看到慕容钦哲脚踝早已磨的血肉模糊。

那该有多疼啊……他心中一抽,抖了抖身子连忙站起来,将脚镣拿开。

不过是除去一副枷锁罢了,此刻,慕容钦哲却像是获得了新生一般。

自由……,这种滋味,他多久没有尝过了?

自由……

万物之中,最自由的莫过于翱翔在天际长空的鸟儿……

在大漠时,慕容钦哲总是无端的站在丘土上注视着比翼双飞的鸟儿们,像是寄托着心中的什么一般,目光莹莹灼灼……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那种属于“自由”的感觉,慢慢的改变了站姿,骤然化身如一只长雁一般,展开双臂,矗立在铭霞殿正中。

宫廷乐班望着舞者准备的长雁姿态,拉弓打弦,长调起音,嘹然合起了草原上最广为流传、最美、最悠扬的一首雁曲。

就彷如曾有古人元裕之以一曲《雁丘》荡然千古那般,咏叹知音经久不绝……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第五十四章

千秋万古,世人或引吭狂歌于双雁并葬之处,或浅酌低吟掩涕沾襟,只为唱诵那九死不悔生死相随的爱情。

浮生光阴彷佛灿若无极,到头来,却终免不了万事俱葬归于丘土。

人与雁,又有何相异之处?

《雁丘》一词,隽永遒迈,看似娓娓叙唱雁事,却是铮铮刻骨于人心。徜徉千年间,亦是分毫不见陈情失色,历历在目,恍若新作。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且皆非情之至也。雁尚忠贞如此,人可有愧色?!

慕容钦哲在这一刻,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华堂正中,展翅化身为高飞的鸿雁,随着乐曲的音律,自由自在的遨游于尘世间……

舞之美,在于神韵。

肢体静默舞动间,却游游织成一曲意境。

或喜悦、或哀伤、或期盼、或徜徉,每一种情绪都恰如其分的糅合在姿颜变化中,欲说还休,若隐若藏般款款倾诉……

慕容钦哲的双臂分外修长,虽是一身素衣,毫无修饰的质朴宏润,却越发衬托的他神采焕然。只见他将飞雁的舞姿融贯于身体的每一部分,形神并俱,一气呵成。

振翅翱翔于浩瀚天际时,有那如出落笔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凛凛飒沓之姿;而俯仰静矗于旷阔大地时,又有那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般的妍润恬宁之态。

真可谓惊奇绝妙,世难再现的阴阳不测之作。

殿中的人被慕容钦哲的舞姿所震惊,只听有人低低轻语:“难道这就是大漠中早已失传百年的《明君鸿翼舞》……?”

他的一举一动,一抬手,一回眸,都深深的映在了纪连晟的眸子里,继而,刻在他的心上。

麾下自有属于他的帝国,登基以来,戏曲舞蹈杂艺,他看的数不胜数。但如同此情此景,能够真正将舞姿记刻在他心底深处的,只有眼前的慕容钦哲一人。

因为,他在他的舞姿中看到了一种平生未曾见过的渴求与深情。

说是期待也好,说是奢望也罢。慕容钦哲化雁舞动的每一刹,思逸神超,都清清楚楚的传达给了纪连晟一个信息——人间孤寂,他全心祈求不过是生死相依的爱情。

纪连晟在不自觉中,站了起来。

他目不转睛的望着钦霞殿中正在舞动的慕容钦哲,像是眨眼间就怕会遗失什么般的,一下也没将眼神挪开,然后,他走到了乐班之前。

那正在领奏的乐师布尔托见皇上居然走到自己面前,像是突然意识到了皇上的用意,连忙起身,将手中的龙头琴献到了纪连晟手中。

纪连晟接过琴和弓,在椅中坐下,就彷如鱼游弋于水一样,神情自在自得,长弓轻轻一拉,瞬时改变了方才曲调的旋律。

此时,慕容钦哲正抬腕伸臂,仰头驻足,身体仿若一道长长的弧线,恰似一滴甘露顺着那弧线从腕间流动到颈部,来去回荡。

听闻旋律已变,他眼神微微掠过乐班所在,却惊见此刻领头奏乐拉琴的人,竟是当朝帝王。

怎么会是他……?

弓弦摩擦过两条琴弦,发出柔缓悠扬的曲音,一如那人的煦然温柔的神情。

纪连晟右手运弓,左手拨弄着琴弦,辗转游走于内外弦之间,每一个音符都拉的仿若光一样明媚的恰如其分。

他的眼神全然落在慕容钦哲身上,手中的琴与弓娴熟的好像并不存在,或早已化为一体。

慕容钦哲的舞步随着纪连晟的旋律所改变。

又或者,可以说,是纪连晟奏出的曲子在引领着他的每一寸脚步。

那曲子韵致雅曜,轻尘振衣,明波濯足,盖盛世之霞光,昭凡尘之仙律。

原来是他……

慕容钦哲回想起那一夜自己在这宫中听到的琴声和旋律,与此情此景如出一辙,原来……那一夜奏响那琴声的人……竟是他……?

徒单部的乐技舞艺向来雄踞大漠各部族之首,自小深受熏陶的钦哲对众多传世名曲早已耳熟能详,而他却从未、从未听过纪连晟正在拉奏的曲子……

这曲子是如此的悠扬,如此的令人心醉。

透过那串联起来的每一个音符,好像可以穿越任何边界,见到初升的暖暖旭日,见到无极伟岸的地平线,见到璨绚的……光明……

沉浸在这光明之中,慕容钦哲随着乐曲跳完了整整一支由心而动的舞,在最终飞速旋转而定立的一刹,柔柔光辉从天泼洒而下,不似人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慕容钦哲和纪连晟的身上。

慕容钦哲还不等驻足片刻,却骤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沉醉,恐怕当众失仪了。他跪地向着纪连晟行礼道:“陛下……请恕钦哲……”

还等他没说完,却听纪连晟沈声一叹:“雁是很忠贞的动物,一生只有伴侣一枚。”

他将琴交还给了布尔托,站起了身子。

“很好”纪连晟道。

慕容钦哲没有抬头,否则,他就能见到面前帝王正在看着他的眼神,泛着月一样的清辉。

“呃——!”

二人相对的一刻,不知是席间哪里突然传出一声呻吟。

紧接着,思芳吓的变调、声音抖动着的道:“血——啊!娘娘——你怎么了……血……!”

只见元妃扶着面前的宴桌,一手不住的抚摸着高挺的孕肚,神情分外的惨淡痛苦。

事发意外,殿中所有人还没从方才的舞曲中抽离出来,就被这惊秫的一幕震醒了。

纪连晟一看远处元妃不支的模样,心中一凉,连忙快步走了上去。

这一胎留不住,他心中早已有数,但骨肉连心,真正看到元妃为此痛苦的时候,不知为何纪连晟的心还是隐隐的抽痛起来。

元妃的裙摆上隐隐流出血迹,面如土灰,已不知忍耐了多久。她狠狠抓住纪连晟的衣襟,哽咽的道:“陛下,我们——我们的孩子——陛下——”

“传太医,快!”纪连晟见她反反复复呢喃着,一语不发的护住她的头在怀里,等着太医前来医治。

慕容钦哲还跪在殿中,这毫无防备的一幕,顿时将他从刚才的情境里浇了个透凉,清清醒醒。

只见殿堂正对着的宴桌前,哥舒宝珍大有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皇帝明摆着移情别恋了,气的这大着肚子的元妃当众掉了胎,还一面苦苦恳求君心眷顾,唉——人呐,活着便是自找罪受。

看来自己的王府比这深宫之中,还强些。将心比心深深一叹,她端起面前一盏酒,喝了下去。

未曾想,却睹见身边的王爷正望着殿中跪着的慕容钦哲,那目光锋利的像是要将他活剥了一样。

突然,纪连翰手中握着的白玉瓷杯,“啪”的一声在他掌间狠狠捏碎,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滴在宴桌之后。

没有人看的到,但唯独他的王妃哥舒宝珍,看的到。

不知为何,这一幕,让哥舒宝珍心惊肉跳。

第五十五章

元妃挣扎了一夜,纪连晟就在蕙和宫中整整陪了一夜。约莫直至四更的时候,终于产下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胎儿。

胎儿刚落地,须臾之间就没了呼吸。

太医见状急忙奔走出来向等候着的皇帝禀报,面带的泣色的道:“陛下……”

纪连晟站在殿厅里,闻声转身,一见那太医的脸色心中也就有了大概。

他问道:“是男是女?”

太医听皇帝这么一问,更是带着哭腔的道:“回陛下,是个皇子……皇子体质孱弱,已经……已经……”

齐歌心中惊颤,瞬间觉得有愧天理道义祖宗社稷。

是个皇子啊……他们下手扼杀的是元妃肚子里活生生的皇子啊……

纪连晟神色黯淡,他不发一语的沉默了半响,才道:“以皇子的礼遇,好好安葬。”

齐歌领命,又轻声问道:“陛下要看一看么……?”

纪连晟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齐歌见皇帝的神情就知道他也是无奈,他也心痛。扳倒元家实属不易,留下这个皇嗣于元家而言,就留下了卷土重来的希望。

皇上是想断灭元家死灰复燃的势力和希望。

齐歌连忙带着随从去张罗皇子的后事,进进出出一帮人忙了好一会儿。

等众人终于消停了,殿中恢复了寂静,晨光也渐渐吐露的时候,纪连晟走到寝殿门外,伸手掀起了厚厚的鸳鸯锦门帘,朝里望去。

元妃躺在帐子里,看不清眉目。殿中的气息混杂着浓烈的药和血腥味,闻起来就十分惨淡惊心。

她挣扎了一夜,他也煎熬了一夜。

她晕了过去,他也疲惫异常。

她终究是在母后寝宫的宴席上不支倒地,他抱着她的时候,她全身都冰冷的在颤抖。而自己……则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他后悔么?纪连晟望着元妃所在的方向,扪心自问。

但,他有选择么?

他深深的一叹,叹出了这帝王之家狠绝背后的无奈。如果不是元妃恃宠而骄,如果不是元家咄咄逼人,这个孩子……他能留下么……?

翻开大梁国历史中那些主少国疑,太后外戚把持朝政操纵社稷的例子,难道还少么……?

而自己,不也曾经是这例子之一么?呵呵。

正因为所以,纪连晟宁愿子嗣出在不受宠且没有家族势力背书的嫔妃膝下。

他登基至今,已然不缺皇子与公主,但他仍旧无法想象拥有一个与自己深爱之人的爱的结晶。

若真是有,他该有多珍视这个孩子啊……

在元妃榻旁伺候着的思芳听见声响,转过头,却蓦然看见皇帝矗立在门前,连忙快步上前,跪地行礼。

她知道皇帝在殿外整整等候了一夜,心中不由十分感动。要说这宫中哪个娘娘生产曾有过这般礼遇?而娘娘如今只是小产……唉……

不过短短时日,元家轰然倒台,主子的命运际遇诠释了“莫测”二字的含义。入宫多年,她们一直顺风顺水几无波澜,元妃深受皇帝宠爱,就连皇后也望尘莫及,怎么这恩宠说没就没了呢……?

自从公主夭折之后,这一胎元妃是如此苦苦渴求盼望,再等几个月,待胎儿足月,本是花好月圆的事儿,为何落得如此……?

思芳心里这么想着,便不停的垂泪。

“陛下”她跪在纪连晟面前,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娘娘怎么样?”

纪连晟轻声问道,他的心中说不出的沉重,塞满了自责与愧疚。

“娘娘晕了过去。”思芳哭道。

纪连晟并不想入殿,因为他再也无法奢侈给元妃一点儿感情。眼下,他只是希望她能平安。

他明白她心中牵挂着什么,也明白除了自己的感情,什么才能让她在丧子之后转危为安。

“告诉娘娘,元禾谪贬流放的事朕收回旨意,改让他回乡安度晚年,她可以放心。”

纪连晟这句话的份量意味着什么思芳十二分清楚,她领命代替元妃叩首道:“谢皇上,谢皇上……”

或许,是因为皇子一条命换来的同情。

或许,是皇帝为了祭奠和元妃所剩的最后一点儿恩情。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元家的浩劫,元相的流放都因此而有了转机。

但是娘娘和皇帝的感情,还能再次弥合么……?

思芳谢恩之后,忐忑的抬起头,却见原本站在门前的纪连晟已经带着随从离开了。

她颓然的倒在了地上,一时间,脑中茫然。

宫中清晨弥漫着浓浓的雾气,露水清冷,天地之间的温度彷佛一夜之间陡然变得陌生。

慕容钦哲跪在两个侍卫看守着的院中,他双膝着地,冰冷彻骨的寒气从地上一点点的爬向他的五脏六腑。

朝着他的脸上看去,不仅有隐隐暗红的伤痕,还竟然点点泛出着大颗大颗的汗珠。

在湿冷的空气里留着汗水,黑发缠绕,发丝凌乱的贴在他的脸侧,狼狈莫名。

他的全身上下都被一条巨大的铁链狠狠捆住,动弹不得。

在那铁链的缠绕下,似乎连呼吸都十分艰难。活生生的人,陷在那来回缠绕令人窒息的铁链中,说不清是铁链更强硬,还是生命更顽悍。

他就这样跪了一夜,整整,一夜。

郭太后对他出现在铭霞殿上的一舞极其震怒,令人将他用铁链捆绑着,扔在小院里,严防看管。

“让他跪着,没有哀家的旨意,谁,都不许让他站起来!”

她双目圆瞪,指着慕容钦哲怒斥道。

她不会再给他一丝自由!也不会再给他一丁点儿盼望!

在她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咫尺之地,他若是要活下一口气,就必须懂得臣服。

天,刚刚有了点儿光亮的时候……突然,小院儿的门前有了脚步的响声。

两个看守都在院中歪倒睡熟了,唯独慕容钦哲在神志忽明忽灭中,听到了那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眼皮上却不断的滴下什么。不知是水露还是汗珠,又或者,二者兼有,混合在一起……

木门轻轻被从外用一只钥匙打开,颤颤巍巍的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十分熟悉的手出现在了那木门边缘,紧接着从缝隙中露出了阿橙的头。

呵呵……

慕容钦哲狼狈的跪在那院中,见到她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能一大早急着目睹他如此惨象的人,还真非这个顽皮的姑娘莫属。

谁知,阿橙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他,远远的看着他,忽然就好像全身都颤抖了起来,不禁的捂住自己的嘴,像是悲戚的难以自持一般。

怎么了?

慕容钦哲虚弱的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她,他开不了口,甚至不自由的难以发出声音。

究竟怎么了?……

正在他心生疑虑时,只见阿橙突然掉头,踉跄着跑走了。

这一幕,让慕容钦哲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样,猛的觉醒了过来。

这并非好的兆头……

还不出半响的光景,门前便来了几个慈恩宫中侍从,穿着他从未见过的灰白色长衣,手持玉壶和玉碗,衬在清晨的雾中,有若鬼魅一般渗人。

其中的一个宫侍缓缓几步走到慕容钦哲面前,站定,高声宣道:“太后懿旨——赐死慕容钦哲,饮万世光明酒一杯……”

第五十六章

慕容钦哲在恍恍惚惚之间睁开了眼睛,他的面前坐着一个人。

这人身着花浅葱色的璨锦长服,衣领和肩头上绣着团簇的象牙白曼华珠沙,那花枝葱郁锦绣,如波浪一般肆意的在他肩头舒展开来。

只见他手持一把御风扇,双耳边低低垂落的乌黑长发摇荡来去,像是每一根发丝都在风中牵系着一只尘世魂魄那般,透着神灵的光芒,纤纤奇巧。

“慕容钦哲。”

他一开口,便唤出了慕容钦哲的名字。

那声音悦耳,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冷在语调之中。

慕容钦哲正躺着,费了十二分的力气才全然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连眨眼都很艰难。眼中焦距慢慢清晰了起来,他一点点的朝上看去,从那人的华服向上寻索着那个声音。

突然!他倒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砸在了床板上。

月白的眸子……生生的插在那人的双目里,有如随葬的纸人玩偶一般。

人的眼睛若是丧失了光辉的明亮,也便等于丧失了神灵……

自己究竟在哪里?!

慕容钦哲顿感不对,猛的挣扎了起来,但全身上下却像是被什么锁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你是谁……?”

周围顿时一股淡青色的雾霭缭绕,带着一种莫明逼人的寒凉,悠悠转转,弥漫在他们的四周。

“我是这宫中的主人。”

那人对着他,轻轻的一句,却像扎在了慕容钦哲心尖儿上一样,疼痛,剧烈的蔓延到了他的全身……

“你已经死了,慕容钦哲。”

“死了……?”

我死了?!……死了——?!!!

慕容钦哲脑中炸裂,猛的回想起了自己被捆在铁链中,几个宫侍狠狠的压着他的身子,向他嘴里灌那红褐色的药酒。

他口中的不知是血还是酒,浸透了如同似血残阳般的殷红之色,一种尖利的冰冷夹着疼痛,直直顺着他的头部的每一条脉络,通向了他的心房。

他使尽全力,想向上看去,但悠悠苍天又何曾为他这一介布衣之身而开眼。

劫难,在所难免。

心,却甚是不甘……

眼中一刹那似乎闪现出所有浮生的过往,每一张他所见过的脸孔,每一条他所走过的道路,每一个他所等候的夜晚,每一次他的心曾经有过的悸动……

缓缓的、缓缓的,随着他渐渐消失的脉搏,消失在人间浮世,消失在这天下熙攘的万物光焰之中。

不复,存在……

“真的死了么?”

指尖的触感和眼中投射的一切,让慕容钦哲质疑自己的处境。

慕容钦哲轻轻的转过头,看着面前衣冠华盛夺目,却毫无生之气息的人,再问道。

“不……”那人好像在看着他,眼中却空无一物,他嘴角略挑,放下手中的御风扇,看似带着些许恻隐之心的微微一笑,瞬间又极为狠绝的哼道:“还差,那么一点儿……”

“一点儿……”

正是月夜梦浮生,尘念相续,断肠泪下相思谁人许?

那人对着慕容钦哲伸出了手。

一双白皙又修长的手,无名指和小指上带着两只玉色洁白的护指,指尖微微卷起,各镶着一颗细碎的翡翠明珠。

在后宫中衣着和护指是身份地位的绝对象征,慕容钦哲入宫迄今只见太后带过。

但……他……是人吗?不……不像……!

慕容钦哲身上狠狠打了个激灵,遏制着道:“你要做什么?放开我……放开!”

然而那双手像是飘渺在了烟尘中,可以随着光影游走一般,碧云黯淡,涟涟漫漫,伸到了慕容钦哲的脖子上。

一点一点儿的,掐住了他的命脉……

窒息。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之感铺天盖地而来,让慕容钦哲无法反抗。

“你为什么要杀我?”

慕容钦哲恨声道。他在这宫中从未结仇,对这个人也素不相识,何故落得如此?

“你自己是鬼,也想别人做鬼?!!”

慕容钦哲挣扎着从嘴缝里迸出了几个字。

“我也可以,不杀你。”

那人听罢,微微一笑,单是笑容就惊艳了人间凡尘四季的光阴。

他空洞的眼眶对着慕容钦哲,那白色的双眸却不知穿透时光,究竟正在看谁。

人心吗……?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慕容钦哲已经快被他掐死了,手脚向上越发的冰凉,憋红着脸,道:“什么事?!快说!”

“杀了,太后。”

那人听言,略略俯下身子,在慕容钦哲耳边,淡淡的、轻轻的,有若尘烟一般,只说了四个字。

太后与自己的仇恨本就不共戴天,慕容钦哲若是有这个本事,难道会放过那个该死的女人?!

“好——”

他颤颤巍巍的,一个“好”字,还没说出口。那人却抢了他的词儿,只听他道,“若是你做不到,我会再来……”

说着,莫名的放开掐在慕容钦哲脖子上的双手,直直的探起了身子,用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睛,就那样看着慕容钦哲,缓缓的抬起了双手,十分妥当端庄的叠放在身前……

看着慕容钦哲……

“咳咳——咳——”

慕容钦哲猛的被呛到,惊世骇俗的咳了出声,全身像是落入了风里云间一样,随着浪潮迭起。

眼中浸透的不知是血还是泪,顿然,一片模糊……

“终于醒了。”

床边突然传来了一个老者的声音。

他缓缓的,又一次,艰难的睁开了眼睛。一缕相异于方才的光,带着烛火的斑点,映入了慕容钦哲的双眼。

神志,终于在晃荡中,清醒了过来。

大梁皇帝,就站在他床边的不远处,正对着他。

而在他的身后,跪着一排侍从和医官模样的宫人。

“陛下,慕容公子,终于醒了……”

只听方才话说的那位老者,跪向纪连晟,又清清楚楚的对着皇帝禀报了一遍。

他们究竟站在这儿多久了……?

慕容钦哲脑中剧痛,从胸腔中深深的叹息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回忆起了之前的一切。

一切。

“传朕旨意,封慕容部慕容钦哲为梁国少使,瀚海西封邑五千,赐入长年宫。”

纪连晟站在慕容钦哲面前,他脸色苍白,只是盯着慕容钦哲渐渐转醒的模样,像是不忍他再受任何苦痛,一字一句的下了旨令。

“是,陛下。”

“宫中再有任何私动刑罚者,无论贵贱——杀无赦。”

在皇帝一言九鼎的圣命中,竟捕捉不到一丝情绪。

第五十七章

慕容钦哲被封为梁国少使的消息刚刚传到郭太后的耳边,只见她顿时怒火滔天,一站而起的呵斥道:“反了!!都反了!这么个东西,居然封了少使!”

依照大梁的祖律,少使是男妃之中品级最低的位衔,但若是有人一旦被封为了少使,拿到了册书,也就说明他被名正言顺纳为了皇帝的男妃范围之内,可享受相等的待遇。

而长年宫中的长年殿更是后宫之中离着昭耕殿最近的一座宫殿,风水奇佳,向来为嫔妃们所觊觎。

她一心要夺了这慕容钦哲性命,却谁能料想阴错阳差,命运逆转却让皇帝不但给了他位衔,还赐了他宫殿!岂有此理!!

“皇帝呢?!叫他来!”

郭太后厉声呵斥着,叫皇帝和叫一只狗没有区别。

旁边站着的几个侍从都唯唯诺诺的低着头,没一个人敢吭声,像是生怕郭太后那熊熊怒火灼烧到了自己。

紫菱惨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大家都觉得沾上这慕容钦哲的事情多半不祥,他绝处逢生居然还占尽了帝王恩宠,看来是个有法力的人,不得不防。

“怎么不去?!快去!”

郭太后见她的懿旨下了却没人动弹,又尖又高的声音又凶恶了几分。

“太后……”

她身边的侍从见状终于跪下,匍匐着身体颤乎乎的道:“太后,您有所不知,咱们的慈恩宫……”

“嗯?”

郭太后转过脸,轻轻拂了拂金护指上的蒙尘。

“已经被御林军……封锁了。”

那侍从好不容易说完了一句,马上吓的不敢再出大气,只等着太后胸中的火山爆发。

封锁了?!

皇帝居然封锁了自己的寝宫……?!

他还是自己的儿子吗?!!

谁料想,郭太后听到此非但没有怒,反而瞬时全身惊颤的颤抖了起来,紧接着从喉中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哭号,大滴大滴的眼泪掉了下来,那速度当世绝代戏子或许都比之不及。

“他真是长大了……为了这么个东西,居然……啊……天那……”

她也不嫌在侍从面前如此哭闹失了威仪,放任着自己的情绪。

皇帝自小是她一手带大,扶他上了皇位,为他挑选了妻妾,看着他儿女双全,一切都为他安排的妥妥当当,如今倒好,居然……呵呵……会用御林军卫队封锁自己。

“啊——”

她几步走到厅堂的长榻上,伏案哭倒。

“他是想要哀家的命吗?!让他来……让他直接冲着哀家来……!”

她一边哭,一边捶着桌脚,本想伸手摔点东西以示她的愤怒之情,眼角的余光一扫,桌上放着可是价值连城的红玉鎏金香炉,心想还是算了。

“太后!”

猛的一吸气不要紧,谁知喉中卡住,顿时仰面背过气,弄的殿中侍从们一阵惊呼。

“把皇帝叫来!去!”

郭太后歪着脑袋被侍从托在怀里,从嘴角里憋了几个字,没了以往的风头,带着眼泪看上去像是奄奄一息一般。

兹事体大,太后要是真被气死了,这罪名谁也担待不了。慈恩宫的侍从也不敢耽搁,立即出门去和卫队商议,要去找皇帝。

郭太后的命令传到纪连晟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写字。

听了宫侍的叙述,他抬笔蘸了蘸墨,继续行文,神色淡然。

“陛下……这……?”

“去太医院将今日首官带去给太后诊治,朕稍后就来。”

他淡淡一句吩咐,波澜不惊。

齐歌知道皇帝是和太后为了慕容钦哲在怄气,但太后毕竟年老,又是皇帝的亲娘,这血浓于水,真是闹大了,谁都不好收场。

连忙领命,带着侍从们去慈恩宫见太后。

在宫中动用御林军卫队封锁这是历朝发生了宫变时才会用的手段,皇帝此次如此下令,可见盛怒异常。

若不是当时慈恩宫的宫女来报信,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太后会在大宴的第二日清晨就以毒酒赐死慕容钦哲。

慕容钦哲昏迷了将近一日,吐出的毒血就有几升之多,要不是他们赶去的及时,要不是上苍眷顾,这条命是断然救不回来的。

毕竟他和咽气只差一步……一步之遥啊……

齐歌知道皇帝对宫中私动刑罚深恶痛绝,太后对他的皇命却置若罔闻,不睬不顾,只是一意孤行,这种作为最终触怒了皇帝的底线。

郭太后被抬上床榻辗转之间哼来哼去,总管齐歌带着医官们都来了,却独独没有见到她的儿子。

此番伎俩没有得逞,她怎能善罢甘休?

“唔——”她呻吟着向里躺了过去,一声接着一声的哀叹。

“太后,可是仍然不适?”太医李黎见状连忙在一旁关切的问道。

宁心顺气丸已经兑着温水送下去了有些时候,太后胸中的淤堵之气应该已经渐渐消散了。

齐歌深知皇帝不来,太后这病兴许就不会好,这明摆着是和皇帝怄气,又怎能轻易饶过忤逆自己的儿子?

但……有一点她或许算计错了。

他是她的儿子,但更是大梁国说一不二的帝王。

齐歌小心翼翼的走到太后床边,探过头,轻轻的询问道:“太后,陛下今日甚为忙碌,还不知几时才能过来,您若是还不适,请让太医……”

他话还没说完,郭太后冷哼一句立即打断了他,斥道:““百善孝为先,这天下有什么事比自己的亲娘,更重要?!”

她刻意将那“亲”字,说的狠狠的,像是要让周围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她才应该是这宫中地位最高最重,能让帝王也屈居麾下的主宰。

“是,太后……您说的是……”

齐歌连忙一个劲的打圆场,他点头试问道:“那奴才这……这就再去请陛下……?”

郭太后不置可否,没有吭声。

齐歌赶紧继而道:“太后,奴才这就去,您稍候片刻。”

说罢,脚上像抹了油一般,立即抽身,从慈恩宫一溜烟儿的向着纪连晟的寝宫奔走去。

身后的侍从紧跟着他,生怕跟上脚步,也跟不上总管大人的觉悟。

只见他方才还匆忙的脚步,越走越慢,转过一处宫殿殿角的道路,竟然变得悠闲了起来。

“总管大人……您,这是要……要去请陛下来么?”

那侍从有些不解,想讨个明白。

“你觉得太后像真病么?”齐歌冷冷笑笑。

“不像。”小侍从回想起太后躺在殿中折腾着一干随从的那番精神劲儿,哪里像个病人?

“陛下下令封锁慈恩宫会轻易更改么?”

齐歌点点头,又笑着问。

他只要一脱离了主子身边,没了那副卑躬屈膝的姿态,便有一种出身于寻常人家的朴实气质,让人莫名的想亲近。

“应该不会。”

小侍从摇了摇头,看今日慈恩宫门前那铁桶阵一般的模样,哪是说撤就撤了的呢?

“对,所以……”齐歌一转头,自嘲的道:“差事难做……,夹在这两位主子之间……”

他正要说完,突然,却远远见到莫哲带着一个侍从像是拿着什么东西,走进了西面泽于的小院儿。

全拜这条路的迂回形状,绿茵葱密,他在远处能够看到莫哲的行踪,而对方却看不到他们。

他俩不是向来对彼此不善?如今,这莫哲去找泽于做什么?……

齐歌心头一动,反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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