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9年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9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威尼斯人棋牌手机版

文案:

本来生活就艰难了,怎料的家中竟然还出了一件大事。

因为这次变故,成夏突然就被送到了一个新家。

在新家里的生活非常棒,唯一让他有点小烦恼的就是自己对同吃同住的竹马的小心思,可惜有色心没色胆,别说表白,他是生怕被竹马看出来,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

原本以为自己只能小心护着自己的初恋随风逝去,

——直到他在竹马的电脑上找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

里面全是他的各种照片。

“……”我有机会了?!

题目中的“互啄”可自行脑补网络用语“菜鸡互啄”,两个互相暗恋的人,他们的互掐日常大概也只能用菜鸡互啄来形容了吧,连相爱相杀都称不上~

攻×受是时溆×成夏,别站错~

青春成长架空,这就是个成长and双暗恋,不现实的童话美好小故事。

竹马竹马轻松种田甜文,年上。

围绕着主角的慢慢长大的日常,包括校园,发现自己感情要起码要有十五六岁,在一起估计都要高三惹。

主角不在同一个户口本上!_(:_」∠)_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校园

主角:成夏,时溆 ┃ 配角:章罄,祁边戎 ┃ 其它:竹马,日常

第1章:初始

夏蝉长鸣,老旧的巷道上曾被粉饰的墙早就开始褪皮,暗灰油黄的污渍像是附在其上洗不去的痕迹。

成夏用T恤抹了一把汗,八月末的天是闷热的,周围的空气像是滞住了似的半点不流通。

周围的店铺散散杂杂的,只有两三家店里还能看见一个看店的小哥或是无所事事的大妈拿着扇子扇着。

一路向里,周围也越来越僻静,一户户小院大概是十几年前修的,几家人合住一起 。

成夏跨进院子,把自己手上的书细心地放个齐整,搬了一摞到下面那个坏了锁的木柜子里,只留下一两本在桌子上。

一切做好后,成夏才去了一趟厕所,接了水往自己脸上搓几下,再拿毛巾擦干,然而现在水管都被太阳晒得滚烫,水根本就是温的,完全没有多凉快。

进房间,成夏绕过床,直往桌上走,余光看到了日历。

“对了,这几天都忘记翻日历了。”说着,成夏伸手撕了几张日历纸下来,“今天是周四……”撕完日历成夏走坐到凳子上,把那几张日历当草稿纸对着书上的数学题写了起来。

床边的日历是老旧的双面日历,一面红一面蓝,隐约能看见背面的墨蓝字影,而正面的红字是阴阳历相混,乱七八糟得一看就给人粗制滥造的水货感:八月零七。

同一时间,在城市中心,大楼林立,高楼建筑良好的隔音材料将车辆嘶鸣呼啸的噪音挡在外头,炽热的阳光射在钢化玻璃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而就在相隔不远的新城区,几栋大楼正在施工,大楼投下的阴影中,几个肤色黝黑的工人在躲懒。

王昊手上抓着不知从哪来的纸板,蹲在地上给自己扇风。

旁边几个糙老汉也都是衣服半脱半挂的,稀稀拉拉地围成一团,问王昊:“咋几天没见着你啦?”

这几个都是要把牌桌供上天的赌汉,问的当然也是赌桌上的事。

有人笑着:“别不是没钱了啊!”

那人倒也不是瞎猜,王昊是个完全的赌棍,要说他改邪归正了那是铁定没人信的,这一连两天没来,八成是没钱了。

“开嘛玩笑呢!我会没钱?今晚我就到——”王昊声音提得老高老长,然而心里却开始没多少底。

眼看巡逻的工长就要过来,想着近来特别赶的工期还有工头儿越来越暴躁的脾气,众人也不敢去触枪口,纷纷散了有一下没一下地开始赶工。

王昊拖着装满了重物的编织袋,拖沓地走着,一想到牌桌心里就犯痒痒,干活也没了心思,脑子里总寻摸着找法子得些钱来。

王昊心痒着,念头就有些走歪了。他也不想着祸害别人惹得自己进局子,反而想到了自个儿家里的儿子。

他是有个儿子的,但他那儿子和他关系可算不上好,这么想必定是动了歪脑筋。

王昊心里寻摸着,家里那小子手里该是有钱的,他妈给他的钱都紧紧攥在他手里,前两天还去交了学费——反正都那么多钱,他先借点应该也不算什么,再说我可是他老子!有儿子不给老子钱的道理吗?

小院里的成夏还不知道家里那老赖又把坑钱的念头打他头上,正给自己炒菜。

夏日的天黑得慢,即使已经到了七点,早有人用过晚饭的时间点,窗外依然是红霞满天。

对于自己父亲过了饭点依然没回家,成夏是没有半点奇怪的,晚回家算什么,他十天半个月泡在牌桌麻将馆不上班最后被老板开了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这年头工人实际上比刚进社会的一些小白领赚得都要多的,要是老实干活,除了身体受不了大多都能让自己吃饱喝足。虽然有个十多岁的儿子,但成夏花的是母亲给他留下的钱,半点不干王昊的事儿。按理说这样过下去,给自己每月再存个余钱,日子还是能过得挺饱足的,奈何王昊是一沾上赌桌就下不来。这一片小老板开的棋牌室不像影视剧里黑社会开的那样,让人不断地赊账最后把命都给填进去,一般拿不出钱就不让人玩儿了,可这也是会吞钱的,一点一点地就把自己工资给填了进去,有的时候还要成夏一个半大孩子把自己的伙食费学费匀出来给自己老爹省着花。

成夏表示这种爹简直糟心透了。

黑色天幕下,一排又一排的小院子亮着微弱的灯,和不远处的小街上闪烁着的灯光相交映,三三两两点缀着城郊的夜色。

成夏轻声哼着歌在水槽边洗碗,昏黄的灯幕下眼眸也带着朦胧,小小的房子里时不时有呯嘭的碗筷声响起,伴着低声清淡的小调,也混着屋外偶有的孩子笑闹。

成夏擦好桌子,没多久又把书摆了上去。

他的成绩一向不让人担心,除了天生脑袋聪明的原因外,也有后天生活的磨砺——相比大多数被家长压着上课私底下却总想着溜出去玩的那些无忧无虑的小孩,他的身上就像压了千斤重的包袱,在路上稍微一点的休息也像是折磨,只有早些到达目的地把包袱卸下后才能有真正松快的日子。

笔尖摩擦着粗糙的纸面,发出“擦擦”的声响,可房间里没安静多久,很快被卧室里“砰”的一声扰了清净。

成夏被巨响惊起,生怕遭了贼,猛地赶到自己屋里。

屋里一个男人摔在了窗边,那一下可实在了,很明显让他疼得不行,抱着腿不停地在叫唤,根本来不及也没精力躲藏了。

而瞧那男人的身形面孔,可不就是他那混账老爹王昊吗?

成夏只觉得胸口一阵火苗蹭蹭蹭地往上冒,惊慌未歇怒意又起,直接把趴在地上的男人拽了起来:“王昊!你又想干什么!!”

在城市的另一头,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在整个城市中闪烁,眩目得像是一团炸响后,簇拥在地面上盛大的烟火。然而对于城市中的人们,这一幅繁华的夜色早已像看不见多少星光的夜空一般平常了。

时溆玩着电脑上的小游戏打发时间,开着免提的手机传来了稀稀拉拉的人声:“过几天就要军训了,要不要跟我去吃顿好的先?”

想着自己最近的确闲极无聊,时溆就应道:“行。”

手机对面的声音从遥远模糊一下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把免提关上顺便找了块安静的地盘。

手机另一端的男孩杂七杂八地扯了一大堆,活似太久没说话要被憋死了。时溆也是选择性地听听,耳朵就像过滤网一样把一些废话格挡在外,直到听到一个关键词:“农家乐?你不是说那是你爸那辈儿才喜欢的东西吗?”

男孩——祁边戎丝毫没有把时溆对他的嘲讽听进去,连抖机灵都不抖,直接进入正题:“那不是我以前没有遇上好吃的吗?这家可不一样,他们家做的菜是真好吃啊,每样菜都香的很,真心是高手在民间!……”

时溆听他又在满嘴废话频出,头都大了,干脆道:“行我一定去挂了哈!”没说完就挂掉了,让人十分怀疑对面究竟有没有听全。

虽然祁边戎话是挺多,但舌头是真的刁,这是一个真正贯彻“民以食为天”的神奇男子,他家妈妈一手堪比星级大厨的手艺为他对美食的热爱和挑剔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祁边戎对那农家乐的夸赞还是很有可信度的。

时溆正是十几岁长身子的时候,想着美食,肚子免不了又开始叫屈,只好下楼去厨房下几个库存的饺子来安慰安慰自己。

对了,祁边戎说定哪天来着?好像是周六?

成夏在房里觉得万分荒谬,半夜跳窗偷溜进房想偷钱的人正是他亲爹——王昊。

他房里窗户锁前段时间坏了,正打算过些时候找人来修,为了防贼,就把窗前的小桌子移到了墙边,在窗前放了一张扶手上蒙了布的靠椅做障眼法,没想到还没来得及防外人,就先防住了家贼。

王昊搓了搓手,抬头梗着脖子对着成夏:“我这就是拿点去用,我是你老子,难不成还不能用吗……”说着脸上挤出了笑来,又转了目光盯着墙角打转,活似那里才有钱似的。

成夏扯着嘴角看着王昊笑。自家的钱?

“既然都是自家人,不如你先给我把学费交了?爸?”成夏语带嘲讽地说。

王昊人的确浑,但偷儿子的钱当场被抓这样的荒唐事还是让他面子挂不住,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兔崽子书白念了,怎么这么不懂事”,也没了下文。

成夏的钱都来自他的母亲,准确地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产。近些年通货膨胀愈发厉害,早年这笔足够成夏用到成年的钱,如今看来也只能再用几年。

成夏父母早已离婚,双方都是亲缘稀薄,连一表三千里的亲戚都没有,于是母亲意外死亡后,他就直接被“分配”到了亲生父亲名下的。

王昊不学无术在外惹事赌博牵连到成夏不止一次,再加上长时间酗酒,喜欢酒后发疯打人,成夏从小又不是个隐忍懦弱的性子,也从不把王昊真的当父亲,怎么打他的,他总会拽着所有能拉起来的东西更狠地打回去,以至于两人势如水火,两人间也只有名义以及血缘上的父子关系,至于父子情谊,真的是淡薄得可以。

成夏没把王昊当父亲看,每天直呼其名,王昊也从不把他当自个儿子疼,整日把“讨债鬼”挂嘴边。今天这点“小事”不过让他们关系往老死不相往来上多迈了一步,两看相厌,于是便都无言地回了房。

成夏紧紧地攥着一把备用的锁,指尖捏住锁上的锈斑,利落地把放钱的抽屉合上,再落上锁,又接着将手卡着钥匙“嚓”地串到平常用的圈上。可惜这次不太顺利,钥匙从圈里溜了出来,又直又狠地在他手上划出一条白痕,隐隐有些红丝渗出皮肤。轻微的刺痛根本比不上他此时胸中的憋闷,那口常年压在他心头的气好似又加了一公斤重。

“小夏啊——在吗?”前院突然有人喊道。

成夏回过神,回道:“何婶?我在房里。”

何婶循声摸到侧院,身后似乎还颤颤地跟着个小人儿,没一会有一点笨拙地窜到了墙后。成夏看着墙后那团阴影,心里明了那是何婶家的小子阿宝。小家伙昨天来他房里玩的时候偷拿了一本看起来大部头的词典在院子里一堆小屁孩中间耍威风,以为书被弄丢的成夏急得要死,阿宝倒霉催地被成夏抓到,好好罚抄书了一顿,现在有点不敢在他面前露头。

成夏淡定地把目光从墙边移开,把窗打开,正对着何婶满脸笑容地朝自己打招呼。寒暄几句后,何婶进入了正题。

“小夏啊,我家那儿礼拜六人不够,你有空来吗?”

何婶家是专门做农家乐的,她家做的时间不长,也是去年才经人介绍走了这么个生财路,但是因为何婶手艺出众,每样菜都弄得色香味俱全,再加上他们这儿未经开发却也别有一番趣味的风景,短短时间生意就红火了起来。

成夏可以算是何婶看着长大的,她信得过这孩子的秉性,也清楚他家里情况不太好,所以人手不够时,都会叫成夏来帮忙,也让他赚一些钱存着。

“当然有空!”成夏冲何婶笑道,从小桌子上抓了一把糖,“这些小玩意拿去给阿宝尝尝。”

在墙后蹲得像个球的阿宝闻言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把头往外伸了伸。家里人看他太胖,都不让他吃糖,现在光是听听糖纸咯哒咯哒的声音都让他馋的不行。

“呔!你这样惯他,怪不得那小子越来越神气了,是想着这还有夏哥给零嘴儿吃呢!”发现阿宝在听墙角,何婶故意大声说道,“我可不能把这给他,先收着等表现好了再给。”

何婶说得阿宝眼睛都要瞪圆了,着急得想从墙后蹦出来。

成夏瞥了眼蹲在一边儿的阿宝,不由听着何婶的话笑出来,憋闷一点点平息下来。

“那小夏啊,记得那天就别自己做饭了啊,等到婶儿那里,婶儿给你做好的!”何婶逗完阿宝,转身向外走,随着阿宝悄咪咪地像打游击战似的在后边儿跟着。

“知道了婶儿,给我做一盘酱肉呗,我就最爱那个了!”成夏也不见外,朝何婶挥挥手还点了道菜。

窗户咔嗒一声被掩上,成夏边走边想着自己明天要跑市里一趟,要找小街上那个张老锁扯皮砍价,还有家里那个不知几百年的古董冰箱又闹怠工,这几天还要多跑几趟街尾的菜场……那么多事要做,哪来时间窝火?

第2章:初见

时溆糟心地拖着自己沾满泥巴的手,到边上那条萎缩成溪流还起了个风雅名字的新柳河里清理。

A市八月份正午的阳光下,在郊区荒路暴晒——再没有比这个更酸爽的事了。

时溆满腹恼火地搓着手,企图把想要黏在他手上安家的黑泥沙赶回老家。

另一边祁边戎还火上加油地嚷嚷:“时溆快来!我撑不住了这千斤顶怎么用!”

时溆假装没听到,把自己缩成一团窝在河边安静洗手。

然而这回祁边戎的叫嚷还没嚎到一半,车轮子底下就传来颇让人心碎的一声“砰——”,柔弱的千斤顶终于禁受不住主人残暴的蹂躏彻底报废。

那声“砰”猛然把在装死洗手的时溆给拽了起来,跑到祁边戎那观摩完了千斤顶的惨状后终于傻了眼,暼了暼祁边戎凉凉地说:“恭喜达成拆迁成就。”

祁边戎心虚地蹭了蹭鼻子,沉默了两秒,又嗫嚅道:“我刚刚说要弄的时候你也不也同意的嘛……”

想起时江手贱地把车钥匙拔出后被没空调的车箱闷得想杀人最终同意祁边戎将魔手伸向千斤顶的时溆眼里发出死寂的光:“那真是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车箱里没有空调,现在闷得像个蒸笼,而且刚刚顺手关了车门,现在是想进去也进不去了。于是祁边戎和时溆悲哀地发现他们现在只能二傻子似的在烈日下面面相觑。

今天正是时溆和祁边戎约着去扫荡美食的那天。祁边戎是个单纯奔着吃去的,于是也没叫太多朋友,就拉着常年食友时溆,顺带一个来A市游玩,赖在时溆身边的时江,兴致勃勃地去吃那家他盯了很久的农家乐。

本来就是好好吃吃喝喝的一天,奈何时江这个扫把星来作妖了。时江前不久刚过完十八成年礼,就飞快地跑去考了驾照。驾照拿到手还没热乎呢,就朝到处嘚瑟他那手飙车技术。

要不说装逼遭雷劈呢,秀了这么久的车技,在他车上吐得死去活来的人都快能堆成小山了,终于在今天遭报应了。

A市已经连着一周阳光普照到直接能超度众生,昨天终于下了一场大暴雨,把城郊这片本来就不咋地的泥土路彻底变成了泥坑路,时江就凭着那一手烂技术把车给开到了坑里——而且身为司机竟然还不会用千斤顶。无奈之下只好让时溆和祁边戎留守,他自己去找附近的人家来帮忙。

本来昨儿下了一天的雨,夜里和今早都是凉爽的好天气,可谁想到一到中午,太阳就又出来作威作福了,而且没有了云,活像个刚脱离家长控制的熊孩子,撒欢儿一样向外放射能量。

这下不只当苦力的时江,连时溆和祁边戎两个也被这祸事殃及了的池鱼。

就在两人在路边快炸了的时候,时江终于领着救星姗姗来迟。

时江旁边的救星——一个老大爷,不多话,直接去看了陷在坑里的轮子,又琢磨了会光荣退役的千斤顶,慢悠慢悠地说:“小伙子哎,你这顶坏了呀,老爷子我也没办法呦。”

三个人眼巴巴地就盼着大爷能把这倒霉轮子翘出来,却马上遭了重击,顿时傻眼地连话都说不出。

“你们这是要到哪儿去啊?”大爷问。

“去何家乐,就是一个农家乐。”祁边戎没精打采地回道。

大爷掏出根烟叼着,含糊说:“嗐,那地我知道,就在不远那,要不你们打电话叫他们来接你们?”

时溆整个人精神起来:“他们能来接的吗?”

大爷说:“我知道他们哩,人都不错,会来的!”

祁边戎忙打电话联系那边,时溆向大爷道了谢后,让时江把空调开起来,招呼三人上车,准备就着空调等人来接。

成夏坐凳子上看何婶送走了上午的客人,帮着递了条汗巾。

正当所有人收拾东西等下午客人来时,屋里电话响了起来。

何叔对着电话沟通一番后,向大家说道:“有客人车卡泥里了,我们得去接一下。”

何婶道:“那就明子去一趟吧。”明子是何婶儿子何天明的小名。

“好嘞!”明子在外院听到,呼噜了一把满脸的汗,就要往门前那辆小板车上赶。

成夏赶忙站起来:“明哥等我!把我也载到巷口!”何家乐这边是一个临着湖的小院子,环境好是好,但就是难进来,外面的巷道十年前曾改建过一回,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放下了,就留下个九曲十八弯的迷宫,为了让人能顺利走到这,何婶都会安排个人领路。今天领路的就是成夏。

明子在巷口把成夏放了下来,换了停在巷口的面包车出去接人,成夏就戴着随手拿的草帽在阴影下等着。

时溆三人在车里等了不久,就看到路口有辆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在泥路上曲折前行,然后在他们车旁边停下了。

车上走下一个皮肤黝黑,留着平头的男人,他看了看被卡住的这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车,打着手机里记下的号码。

车里祁边戎的手机响了起来:“喂?对,是我们……好!我们这就下。”

车下,那个男人笑着介绍:“我叫何天明,你们叫我明子就好。”

祁边戎也笑着回了他,扯着另外两个人下车,坐上了那辆颤颤悠悠的面包车。

面包车一路行到一片看起来很老旧的街巷旁就停了下来,男人说道:“我先把你们送到这,你们的车我现在回去弄,这里会有人接你们进去。”

祁边戎问:“那人长什么样?”

男人说:“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你们叫他小夏就好了。”

三个人被放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开始仔仔细细打量着四周。

他们所在的这条街巷看起来年代久远,墙上街上都有青苔和颜色可疑的污斑,可是一整条街巷以及里面一排排的小院子都是屋檐飞翘,雕出的纹路也是颇具古韵,在这安静的城郊,倒真有种特殊的美感。

突然有人喊道:“是祁……先生吗?”

一个看起来十岁出头的男孩戴着一顶草帽从远处小跑过来。

祁边戎应道:“对!是我!”

那男孩的眉眼完全笼罩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分明,只能看得见紧抿着的嘴唇和因营养不良而显得不甚健康的面色,然而男孩的精神气十分充足,像是某种翠绿坚韧的植物,有着旺盛的生命力,让他看起来挺拔极了。

祁边戎自来熟地朝男孩笑:“你就是小夏吧。真的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啊,你今年几岁?”

小夏笑了笑,回道:“我十三了。”

“那你今年也是初一吗?”

“是啊,九月就要上初一了。”小夏领着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叮嘱道:“你们要认真跟我走,这里小街巷弄很多,没来过的人乱走一定会走丢的。”

三人应了声好,祁边戎又跟几百年没说话一样不停地跟人天南地北地聊,没一会就问出了小夏的大名是成夏。在时江时溆看来,这是祁话痨又满血复活发挥功力了,好在成夏也没有不耐烦,虽然从来不找话题,但祁边戎问了,他就会答,两人有来有往,加上旁边因为做错事而格外蔫的时江和本来话就不多的时溆偶尔也插上两句,场面还是很和谐的。

三个人被成夏七拐八弯地领到了一个小院里,院里屋舍古朴,院前的大空地上种着一棵少说上十年的大树,树根盘桓,树干笔挺,荣茂的树枝树叶遮住了烈日,留下一地清凉,凹凸不平的青石砖地上散落着不少被风吹下的枝叶。

祁边戎和时江被树荫遮得凉快极了,兴味十足地在院中走着。

从进入院里以来,就能闻到满院的蚊香味,这里说是城郊,其实更像一个被河流和小山包裹的小乡村,一边是山一边是水,夏日里蚊虫烦不胜烦,所以久居于此的居民都爱在夏天弄的满院飘香来驱蚊。

时溆走进屋里,就被案台上摆着装饰的木雕吸引住了。

木雕就是一只黄鹂站在枝桠上的简单样式,但是木雕做工细致,线条流畅,枝干上的纹理自然顺滑,黄鹂翅膀边细细的羽毛都雕得精细,外行人都能看得顺眼。

成夏在时溆身后探了探脑袋,说道:“这时间太早了,菜还没开始准备呢,你们先在院里坐会儿歇歇吧。”

时溆却没回他的话,而是指着木雕笑着说:“你们这儿的木雕真好看那。”

成夏看了看木雕,发现以前从没注意过的木雕的确雕得很不错。

时溆说完就等着成夏接茬,没想到成夏半天没反应,只好自己接着说:“是从哪儿买的啊?”

“啊?”成夏有些愣,说道:“应该是巷尾的老陈叔。呃……我去问问吧。”

成夏登登登跑进厨房,没多久又溜出来,说:“没错。”

这会儿他机灵了些,歪着头问道:“你想要这个吗?我可以问问多少钱的。”

时溆摇头:“有没有别的样子的?”

“有。”成夏说,“要我带你去吗?”

时溆点头,于是成夏跟何婶说了声就带着时溆出了门。

时溆跟着成夏在小巷子里走迷宫,小路九绕十八弯,有那么一瞬间差点以为这小孩要把自己拐去卖了。

他们最后走到一家和小巷其他店风格没啥不同的小店,成夏直接穿过摆着各种木头家具的店面,走进里面的一个小屋子,喊到:“老陈叔!有你雕的那些玩意儿吗?”

老陈叔正躺在一张摇椅上闭目歇着,闻言睁开眼,声音带着很重的口音和乡腔:“有——在那楼上。”他慢悠悠地背着手,驼着背,头对着成夏和时溆,浑浊的眼珠子却让人根本看不出是在看他们哪位。

“你要啥样的啊?”

时溆说:“那种花鸟山水多一些的,我爷爷喜欢这个。”

老陈叔拖着鞋子踱到一个木梯子下面,木梯上面连着一个小窗门,窗门缝隙合得不紧,有好些光挤着窗缝溜进阴凉的小屋里,可以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几缕光里面飞扬飘转。

成夏先一步拦住了他,说:“我上去拿吧,老陈叔,要拿哪边的?”

“靠窗那边的。”

时溆道:“要不别麻烦了,我自己上去选一个。”

成夏看看老陈叔,道:“行吧,你跟着我,小心点。”

成夏爬到一个窗子口,手费劲儿地把栓着窗门的一根木头抽出来。时溆看到那块透着光的窗子被掀开,眼睛顿时就被夏日灼眼的阳光刺激到睁不开了。

梯子下的小屋没多少光亮,只有一面朝着街角的小窗子在通着风,照进来一些可怜兮兮的亮度,可是窗门上的小阁楼却是四面都留了窗,只要有太阳就都能照进里面。

时溆慢慢从木梯上站起,走上小阁楼的地板,入目所及,都是几个柜子桌子,甚至地面上铺着各式各样姿态相异的木雕,人像的,蛇虫鸟兽的,花草山水的,或者是用木条木片木楔编织成的物件,金灿灿的阳光一点不落地撒在上面,就像给它们镀了一层金,满室满屋的木雕看得人莫名震撼。

第3章:军训开始

成夏走到一扇被推开的木窗子前,窗外的阳光肆意地爬上他的脸庞。

时溆跟在他身后,成夏方才一进店就把帽子摘下来了,时溆正对着他的脸,鸦羽般的眼睫被阳光染得像是金色,成夏眸色浅淡,似是暖玉生烟,氤氲温润,此时也被晕成了琥珀。

时溆一时恍然,发现这个男孩虽然因风吹日晒和营养不良显得面色暗淡发黄,发质也是粗糙凌乱,乍一看没有多少亮眼之处,可五官却是难得的端正清丽,尤其是眉眼生得极好,目似琉璃,眉形利落干净,看起来英气俊俏。

成夏手脚很快,抬手把在柜子上方的几个花鸟木雕取下摆在了桌上,供时溆随意挑选。

时溆方才回神,将心思放回木雕上。时溆所说的爷爷喜欢不是假话,他和老人家挺亲近,老人家的这个喜好也隐约影响了他,拿起几个木雕细细看过以后,时溆已经能确定老陈叔的确是一位大师。

成夏看着时溆动作轻缓小心,专注而仔细地端详着木雕,开始走起神来。成夏不是笨人,时溆对这些木雕的欣赏之情溢于言表,他多少能猜到这些东西估计在外头挺赚钱的。

但他也懂得现在不是做得好的东西人人都会欣赏的,老陈叔东西做得再好,没有官方的认可,没有足够的噱头,大家也都是按照上好的木头装饰品的价格交易,所以大钱估计是不行了。不过成夏不在意,大钱赚不了那就赚小钱,积少成多总是能有所获的。

成夏心痒地想着什么时候跟老陈叔打个商量,让他把这些木雕带到城里头专卖古玩艺术品的“老街”去卖,说不定能赚不少钱,到时候跟老陈叔分一分,也算是家里储蓄的又一番进账了。

时溆在成夏走神的时候就挑好了,有成夏带着,跟方言浓重到仿佛说了一口外国话的老陈叔论价,很快就搞定了,又原路返回。

何婶手脚麻利,他们回来时便看见菜就一盘接着一盘被摆上了桌子,满满布了一桌。

酱香浓郁的烧蹄膀,酥香扑鼻的脆骨鸡块,炖得香浓醇厚的鸡汤,清爽脆口的凉拌小菜,虽然一桌都是家常菜,菜式也不是多难见的,但何婶手艺好,把一桌的菜都弄得美味极了。时溆安静坐下,和祁边戎两人敞开肚皮吃了个尽兴,用了相当短的时间就把一桌菜都扫荡完了。

成夏领着他们走到外边,明子很早就把那辆卡泥坑里的倒霉车提了出来,送他们到了车上后才放心离开,成夏也跟着回了何婶家,按说好的蹭饭去了。

月升星移,这片城郊附近的小巷没有多少夜生活,这会大多的人都窝在了家里,稀稀拉拉的灯火勉强照亮了路,时不时传出的狗叫声叫人担心会不会从那个黑旮瘩里窜出一条咬人的恶犬。

成夏将门关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咯——嘭!”的响声回荡在黑糊糊的院子里。

他从抽屉里取出第九中学的录取通知书,翻了几页,便是一张粉红的纸,上面写着“8月11日开始军训”,之后跟着一些注意事项和必需品准备的清单。

成夏整理了几套夏装轻轻松松地塞进了书包,再拎出一个桶一个盆,把一些日用品放进去,就全部准备完毕了,完全是轻装上阵。

抽屉最里边锁着一个小盒子,里面是成夏前段时间取出的钱。他摩挲着掉漆的铁盒,想着前些天王昊偷钱未遂的罪行,还是把盒子一起塞进了包里。

进厕所把自己洗了个干净,又点了个蚊香免得明天醒来就是满身红疙瘩,成夏做完所有事以后,完全是一副精力消耗过度想睡的样子。他嫌弃地把脏衣服扒拉到阳台免得臭到自己,躺在床上迷糊地决定明天再洗,天大地大都没有睡觉重要!

很快就到了军训的日子,成夏背着包,提着桶出了门。屋里空空的,王昊又好几天没回来了。

小巷附近唯一一个公交车站的车次并不多,必须要早起来等车,否则很容易就错过了,更别说从这里到九中需要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所以即使在学校集合的事件是九点,成夏也是六点就在等车了。

公交车站的站牌是破旧的,不知是几年前挂上的铁牌上浮着凹凸不平的疙瘩,字迹上也有长长短短的划痕,边角还能瞧见褐色的锈斑。掉色掉得差不多的站牌上勉强能看清站名“后坂”。

站牌旁边有一根灌满水泥的柱子,只有一米高,看起来原本也是个站牌,只是不知为何断掉了,上面的断口被风和雨水磨得很平,成夏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柱子上揪着站牌上的因无人打理而爬得老高的藤蔓玩。

成夏没有手机,也没有手表,只能看日头判断时间,大概到了七点,才有一辆公交车在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晃晃悠悠地开来。

由于后坂站离终点站只有一站,现在车上还是很空,成夏上车后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歪着头往窗外望,看着这辆公交开出了石子路,行上了水泥路,一路朝市中心驶去。

第九中学在A市虽然说不上顶尖,也是一个相当好的中学了。特别是前些年换了校长,学校里那些旧得掉渣的物件从头到脚换了个遍,包括几栋教学楼,整个学校焕然一新。学校里的绿化覆盖率也很高,八月大暑里树叶层层叠叠,凉风习习,耳边还有知了叫得震天响,也是个清凉、适合读书的地方。

只是早上八点到如今,操场上就陆陆续续有拉着行李的新生来了,直到九点,数量庞大的新生们已经把操场彻底霸占了。从小学升上来的新生还没有军训过,完全不了解军训的恐怖,依然傻白甜地兴奋着到处跟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讨论着,把操场整成了个菜市场。

好在老师们也很快就位,镇住了各班学生,开始领着他们一个个上了车,车子缓缓开往郊外。

军训基地在离市区很远的地方,已经远离了城郊,完全是郊区了。

成夏在的是初一二班,在下了车后,就由一个戴着无框眼睛,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女老师领进了大门。

老师把他们领到门内,便叫他们停在一个方块内。

“初一二班的同学们好,我的名字是李雅,你们叫我李老师就可以了。我会是你们以后三年的班主任。”

“现在,请所有同学按照自己的座号排位!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们你们的座号,一个一个排好队!”

李老师的声音洪亮,一个个号数对应著名字就像直接在人耳边喊一样清晰,这些新生的兴奋劲还没散,听到自己号数就跟主动去排队,像标枪一样站得笔直,可是才刚上初一的学生,看起来也依然是个孩子样,一个个站直了排队就如同编了号的小鸟,还是精神抖擞甩着毛的。

李老师让一个个小鸡仔排好了队,就挥舞着初一二班的小红旗走在队伍前面,领着一群人走向宿舍楼。

宿舍楼下,李老师叮嘱好了各种注意事项后,就解散了队伍让学生们找自己的宿舍整理行李。

成夏背着自己的行李找着自己的宿舍,311宿舍,是在三楼的。

走上了三楼,从楼梯口开始绕着找门牌号——319,318,317……

“哈哈哈!你别这么客气啊!我叫杨帆,就是扬帆起航的那个帆,说杨同学太奇怪了!”

……路过门口就措不及防被个大嗓门冲了一耳朵。

好大的嗓门,真正称得上声如杠铃了,就像有人抓着个喇叭在人耳边喊。

成夏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耳朵,回头向门那瞥了一眼,就看见一个板儿寸得接近光头的男孩子。他的身板果然也跟他的嗓门很相配,又高又壮,看着就像一座小山。

成夏脚步不停,接着走到了311门口,直接推了进去。

“你好。”

宿舍床板是上下铺式的,整齐划一地在两边的墙上排了两排,就只有正对着门的窗口处有一张饱经风霜的书桌。刚刚出声跟成夏打招呼的人就站在书桌前面。

“你好。”成夏边向前走着边打量着他,这是一个乍一看很乖的小少年,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才刚上初中就当了小四眼儿,看起来正正经经的,“我叫成夏。你呢?”

小四眼儿开口平平正正地答道:“我叫邱旭一。”沉默了一会儿后又补了一句:“成夏……我看看,你的床位在这儿,上铺。”

完全是在找话暖场。

成夏谢过邱旭一,就着手开始整理行李。两个人都不是活泼外向的型儿,所以一时间宿舍就只剩下整理行李的声响,尴尬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着。

好在这种沉默很快就被打破了。

门再次被打开,只是这次就没有成夏进来时只推了一下那么温柔了,而是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响,引得成夏和邱旭一全都抬头看去。

门后的人也察觉到了自己弄出的大动静,忙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刚不小心把包撞门上了!”

道歉的小同学是诚意十足的,奈何自己的嗓门儿比刚撞门的声音还要响,真是不引人注意都不行。

成夏微妙地觉得这声音听着好耳熟啊。抬头一看,又是一个堪比和尚的超级短寸印入眼帘——更眼熟了。

“你们好!你们都是311的吧,我叫杨帆,扬帆起航的那个帆……”

听到这刚刚才在耳边的自我介绍,成夏忍不住插了句话:“同学你不是317的吗?”

杨帆难得声音低得“啊”了一声,成夏解释道:“我刚才在317看到你了。”

杨帆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他长得浓眉大眼,这么动作看上去竟然很不好意思:“哈哈,我不小心走错了,都把床铺好了,才发现我弄错了。”

成夏和邱旭一一时无言以对,杨帆却很热情,面对两个像陀螺一样抽一下才动一下,别人问了才说话的人竟然也依然能说得兴致十足。

宿舍楼的环境并不好,在如今盛夏八月的温度下竟然也没有空调,只有天花板上的一个电扇才能带来点凉风,其余都只能靠这栋宿舍楼周边丰富的绿化做贡献了。宿舍也完全不是按照大多高校近些年新建的宿舍楼是四六人间,而是八人间的,由于成夏三人座位号靠前,还是跟一班的同学拼成的311宿舍。

成夏和邱旭一两人都是和人执手相望冷面的类型,面对完全不相熟并且还属不同班集体的一班同学只能尬聊。

“你有带零食吗?”

“啊?没有。”

“听说这里不允许玩手机的!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把手机藏起来啊!”

“呃……不清楚,我没带手机。”

“你们知道吗?我听几个初二年的学长说这里的伙食可差劲了!他们有时候吃到的饭都是硬的!”

“应该不会那么差吧,哈哈……”

“……”

尬到完全无法聊下去。

其他舍友也不是杨帆那样活泼过头还自来熟的家伙,和两人说了两句发现完全讲不下去也就不和他们聊了,完全是另一边和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杨帆的对照组。

大多是第一次过集体生活的学生相当兴奋,几乎每个宿舍都有笑闹声传出,然而教官是不会让这群无知的小不点再这样傻乐下去的。

“吁——”

宿舍楼下突然传来长长的哨声。

“全体学生集合——”

第4章:泡面

尖锐的哨声让所有安然呆在宿舍玩闹的学生安静了一瞬,接着吵闹声再次升起,伴随着所有人开门关门,踢踢踏踏走下楼梯的声音变得更加喧闹,一大群人毫无危机感地聚集在宿舍楼下,一大群一小簇拥在一块,稀稀拉拉地说着话。

——然后就被耳边的哨声惊了个透心凉。

又一声“吁——”的长哨把所有人都吹安静了,站在一楼花坛边沿的教官满意地放下哨子,大声道“全体都有!按班级排队!一班在左!向一班对齐!”

台下的同学懵逼了一会,窃窃私语着“怎么排?”“按序号吗?”,还有一些比较乖的,开始左右问道“你是一班的吗?”“二班在哪儿啊?”,总之,乱得比菜市场还不如。

成夏默默站在人群中,左右就是邱旭一和杨帆,看着花坛上脸越来越黑的教官,拽住了还粗着那一口嘹亮的嗓门四处问着“同学你是二班的吗?来来来站我这啊!”的杨帆,摇头对他“嘘”了一声:“别说话了,我们先按序号排队。”

杨帆依着成夏的意思总算把声音放到了正常人大小:“可是我们班的人都还没过来。”

成夏另一只手拉住邱旭一,转头对着杨帆:“我们班不站这儿的,一班最左,我们应该在那里站着。”

一楼走廊外一共三个花坛,教官站在正中间那个,最左的花坛在洗手池旁边,一班站在洗手池前面,二班应该在花坛那里。

成夏拉着舍友到了花坛前,那里果然也零零散地站着不少人,可是这些人数还不到全班五十几个的一半。

问了问周围同学的学号,拉着两个舍友站好了位置,但是成夏看着四周散乱的样子,深深感觉就自己这边三只小猫站好是完全没用的,教官该发火还是得发火,该罚也还是逃不过了。

果然,在所有学生终于站好队后,迎接他们的就是教官拿着喇叭的一阵吼声,一阵狂风暴雨刮过把所有人都给打蔫了。哦对,还伴随着绕宿舍楼跑三圈的阴影。

看着终于把学生都敲打了一番,教官才讲起正事:“下面就是你们的教官,各班都给我记好了教官长啥样,以后要是跟错了教官到食堂是没饭吃的!”

一排八个教官列队整齐划一地走到每班前面,二班的教官是一个姓郑的教官,带着四川口音,这对一群小孩子来说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有几个傻乎乎的小子嘿嘿地笑出了声,立马就被郑教官抓出来好好磋磨了几下,二十个标准的俯卧撑做完,才哭丧着脸被放了回去。

各班教官都按身高再次整合了各班队伍,小训了一通后,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列队一班班接着去吃饭了。

第一天上午时间完全耗在了坐车、整理行李、打扫宿舍上,虽然被教官教训了一通,大家也只是变得听话了,还完全没有什么哀嚎啊抱怨啥的。

直到吃到了桌上的饭菜。

虽然有菜有肉又有汤,但是肉全都是又硬又塞牙,酱汁的味道淡得鸟都不吃,素菜单看颜色就是黄的,吃进嘴里更是让人连塞口饭压压的欲望都没了。

别说多数家境不错吃得都很好的学生了,就连每天自己炒几个菜就能应付的成夏都是一脸“世上竟有如此难吃的东西”的活久见表情。

餐桌是长方形的,一桌左右各一个,前后坐五个人,是能装下十二人的大桌。这边一个人自己说几句菜难吃,马上就能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附和,顿时就有了底气,再加上十几个人拢在一起,吐槽得也更带劲儿,不少人硬塞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心思完全没在吃饭上了。教官在周边溜达了一圈儿就到一旁端着自己的菜盘子吃去了,看食堂里怨声载道,除了把鼎沸的人声压成暗流外,也没什么其他动作。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成夏一直觉得这群教官是在有预谋地幸灾乐祸。

嗯,因为这个诡异的直觉,他还是决定把自己的饭碗清空了,虽然的确难吃了些,但好歹饭菜不是馊的坏的,再难吃,下口总归没问题。

成夏的直觉还是准的,到了下午,军训才真正开始。

学生军训做的都是些简单的事,像是站军姿,立正左右转什么的,但是再简单也挨不住时间长啊。

A市八月平均气温都是三十七八的,下午两点又是太阳最烈的时候,哪怕教官都把队伍带到了树荫底下,这一溜初一小孩的身板还是不够摧残的,没一个小时,女生就先歇了两个,之后几个体力较差的男生也陆陆续续撑不住了,其中就包括成夏,他到了医务室以后,听医生诊断,他这大致是低血糖,喝了葡萄糖以后才再次投入苦海。

时间磨得越久就越煎熬,几次休息作用也根本不大,不到三个小时,就把所有人的体力都耗尽了。此时所有学生都是饥肠辘辘地伸着脖子渴望食堂的长劲鹿,至于饭菜的味道?已经没有什么人在乎了。

解散时间一到,教官整合队伍领着学生列队去食堂,有幸见到了速度最快地一次集合,唱完军歌走进食堂,就是一溜儿的风卷残云将饭菜刮得只剩了个底,和中午一盘盘只被过了层油皮的样子有天壤之别。

吃完饭,几乎是所有人都往宿舍奔,成夏装完水回来看见的就是一屋摊在板床上的烙饼。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才放下水也窝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成夏一觉醒来,只觉床边人影晃荡,黄昏初醒,窗外橙光的晚霞中被稀疏的枝叶打散,隐约有人搬动杂物的窸窣声。这一觉睡得沉闷,脑子依然是一片混乱,成夏揉了揉头,坐床上懵了半晌问:“几点了?”

一个一班的高个子男生回:“六点多了。你也快点收拾一下,教官要带我们去澡堂了。”

成夏揉着眼睛看了高个儿男生一会儿,才想起他的名字,高毅。成夏应了高毅一声,收拾衣服由教官领着列队去了澡堂。

然后就和一排男生一起愣在了澡堂前。

澡堂和宿舍楼以及食堂异常古早粗暴的画风一脉相承,是这群没有经历过集体生活的男孩子们完全没法想象的无隔间大澡堂,一片空荡荡的,只有墙上的一排光秃秃的淋浴头。

“竟然连帘子都没有吗?”有人不可思议道。

就是啊,成夏想着,好歹挂个帘子啊。

高毅现在成夏旁边,身边绕着一圈人,很有些领头的意思,他也是无奈地出声:“快点洗吧,教官说等会女生还要洗。都是男的,怕啥呀,快脱吧。”

成夏才知道原来这破澡堂还只有一个,男女生还得轮着用……怎么这么心酸。

一堆没洗过北方大澡堂的男生们给自己做了一点心里建设,就匆匆地把衣服脱了,个个动作拘谨得完全不像平时的皮猴子。

可见还是不自在。

成夏三下两下把自己搞定,快速把衣服套上身,解决完就直接回宿舍了。

本来以为他的速度已经很快了,没想到打开宿舍门就闻到满室泡面香,蜂拥着往他鼻腔里冲。

被食堂猪食摧残了一天的成夏感觉自己的舌头马上就因为应激反应分泌出分量相当够的口水。他把装着洗漱用品和脏衣服的桶放到床底下,然后悄咪咪地瞥了那碗泡面一眼。

两眼……

成夏管住自己的眼睛,拿着干毛巾揉了两把头发,就把脑袋塞到被子里去磨蹭,企图把那撩人的香味抛出脑外。

来回滚了两圈,终于还是抵不过馋虫,成夏把被子从脑袋上扒拉下来,问:“高毅,你的泡面从哪儿买的啊?”

“高毅”捧着泡面幽幽地转头,扫了成夏一眼:“我不是高毅。”

成夏愣了愣,仔细琢磨了会儿这人的长相。他的身高和高毅差不多,身形也大致相似,只是面前这个男生的五官比高毅要深刻得多,眼眶深邃鼻梁高挺,乍一看像是混血儿似的。

成夏小声问道:“你叫什么?”

“徐承御。”他头也不抬,闷头吃泡面,嘴里塞满了东西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的。成夏只能听到一个模糊的音,好像是“许沈毅”的一个近音?

徐承御胡乱地把面吞下去,仰头把汤都倒嘴里,说:“食堂旁边有个小卖部。”

成夏也不纠结徐程昱名字怎么读了,从包里掏出几张零钱就跑出了门。然后到了小卖部才开始对着价格傻眼。

他平时都是从小巷里一个老大爷的小店里买东西的,那里一桶面也才三四块,可是小卖部里的明显就是不同牌子的,足足翻了一倍的价钱。

成夏看着价钱有些不想买了。

其实不过多了几块钱,他也不是花不起,可是想到同样的东西在他家旁边只用这里一半的价钱就能买下来,他就不想浪费这个钱,于是他原路返回了。

成夏两手空空地打开宿舍门,盯着徐承御看了会,有些在意他会不会问些什么,在徐承御感觉到视线看过来的时候,又一脸平静地把视线移开。

徐承御随意瞟了几眼,没觉得成夏在看他,也就埋头躺被窝里休息了,一点浪费口水的话也不愿意说。

成夏打了个哈欠,也窝到床上躺去了。一整天体力消耗过多,在床上舒服了会,就模模糊糊地快睡了。

接着就被吱吱呀呀的开门声闹得清醒了。

洗完澡的男生们都扎堆回来了,高毅周围的都是一班的男生,正嘻嘻哈哈地跟高毅聊着,末尾跟着个杨帆拽着邱旭一咋咋呼呼地喊到:“同志们!我们回来了!”

然后满室未散的泡面香就糊了他一脸,杨帆砸吧砸吧嘴道:“太香了吧,哪儿买的啊?”

高毅和一班的男生聊完,带着寝室其他三个人悠哉悠哉地进了屋,笑着趴在上铺徐承御的床头说:“你买的吧?今天吃饭的时候就看见你老不爽了。”

徐承御慢吞吞地把头探出来:“嗯,你想要吗?”

高毅眼睛都亮了,问道:“你还有?”

“没了。”徐承御看了他一眼,挑眉道:“我只是告诉你想要就去小卖部买,就在食堂旁边。要懂得自食其力……”

高毅希望落空,狠狠地撸乱了徐承御的头发,咬牙:“睡你的觉去吧!”

徐承御满不在乎地把满头乱炸的头发塞回被子里去了。

高毅问有没有人要面,杨帆马上就积极响应了,另外三个男生也点头说要,邱旭一也默默举了个手。最后高毅走到成夏床边,笑着摇了摇他:“你呢?”

成夏把被子拉到鼻子上,就露出一双朦胧的睡眼,含含糊糊地回他:“不了……我好困。”

“行。”高毅转身收了大家给他的买面钱,走出了门。

成夏把头转着面对着墙,听到没多久门再打开,一堆人就围上去分面了,接着门又是开开关关,很快这个寝室就弥漫了更加浓烈的泡面香味,活活要把人馋得口水直流。

这下彻底睡不着了。

成夏把垫在枕头下的书抽出来,想着我还是背单词吧。

只有学习才能使我快乐!

第5章:同甘共苦

一群人里,所有人都在狼吞虎咽,邱旭一慢条斯理的吃法无疑是最文雅,也最慢的。等所有人都一脸满足地扔了纸桶,邱旭一才刚吃完。

他提了提眼镜,从行李箱里摸出一罐玻璃装的红彤彤的东西,不紧不慢道:“其实我有带这个。”

成夏背书背得心不在焉,扒着栏杆往下一看,霎时眼睛一亮。

红彤彤的玻璃罐上贴着一纸,上面写着三个字“老干妈”。

杨帆接住老干妈,翻来覆去地看,兴奋道:“太棒了!有这个加饭里好歹能吃了啊!”

邱旭一弯了弯嘴角,说道:“我一开始不知道饭这么难吃的。”

高毅摸了摸下巴,想了更远:“我们带不进食堂吧。”

大家沉默,的确,教官是说过,每天训练除了水瓶啥都别带,女生还可以酌情处理,男生就是不遵军令必须罚了。

想了想,成夏还是开口:“我们可以吃早餐的时候带到食堂,然后再把它藏到草丛里面,吃饭是教官在前面带队,我们偷偷拿进食堂就行了。”

邱旭一有些忧虑:“被教官发现了怎么办?”

成夏说:“放宽心,交给我吧!”他想着,而且这种小事,教官应该也不会小题大做罚他们的。

成夏麻溜地爬下床,拿出一张作业纸卷了卷把老干妈包在里面,他的水瓶是专门装水的,直径十厘米的那种,很轻松就把老干妈装进去了,裹上一层作业纸看着就像装饰。

311寝的男生都好奇地围到成夏周围,看着他伪装完水瓶,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干得漂亮!”

邱旭一拿起水瓶看了看,问:“那你的水怎么办?你明天早上不喝水吗?”“我藏好就跟教官说我水忘记装了,反正食堂旁边也有热水箱,他肯定会让我装的。”成夏道,“我们吃完就再把它藏起来,一直藏在食堂。”

于是加菜计划就这么决定了。

第二天早上,成夏就发挥出了可以出道的演技,完美地把老干妈藏好了,顺便还装了个水,然后啥事儿没有地坐到位置上,一抬头就看见一排男孩子别有内涵的猥琐笑,于是也忍不住闷笑出声。

为了我们的饭!

一上午训练完,所有人都累得像死狗一样奔向食堂。成夏趁着教官在前面领队,用最快地速度蹲下来抓住老干妈就往怀里揣,一路上用尽各个角度挡着,最后把它放在了自己坐的椅子脚旁。

311寝室的人因为心里打着小算盘,特意找机会都坐在一块,成夏现在正对面就是一个他们宿舍的男生,背后坐的是高毅。

教官按惯例都在自己管的班附近转悠,时不时说说今天的情况训两句话,听得一群心怀鬼胎的小子急得半死。

好不容易等教官走人,成夏就迫不及待地把老干妈打开,先往自己的饭上舀了一小勺,然后一罐东西就由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手上,传到高毅手上时,311的人已经都在埋头苦吃了。

成夏把饭拌的红彤彤的,正要开动,就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抬头就看见一个一班阵营里的短头发的同学双眼晶亮地盯着他:“哥们,能给我一勺吗?”

成夏看看邱旭一,收到一个“让他拿吧”的眼神后,就把手里的宝贝又传给了那个短发同学,然后他就看到短发同学竟然跑到了隔壁桌女生阵营往一个蘑菇头女生的饭上浇了一小勺,才心满意足地把老干妈还了回来。

女生??成夏盯着那个小短发半天才发现这的确是个女孩,他默默端碗扒着饭,看这一幕突然有种以后整个食堂都偷带小菜啥的改善伙食的感觉。

事实证明,成夏的感觉是对的。自311第一次成功突围后,开始陆续有人向他们借老干妈,之后他们开始自力更生买榨菜,甚至听说有整个宿舍集资批发了一大包酸菜榨菜之类的小食混进去。

311的老干妈也彻底退休了,他们跟着集资买了好几包小菜。这些小菜单个买都不是很贵,合起来所有人平分也就更便宜了,再加上这些袋装的小东西很容易就能塞进口袋,受到了大家的一致欢迎。

军训第四天中午,所有人满足了口腹之欲后都回到了寝室,在床上瘫成了一张饼。

成夏问:“我们今天还剩多少?”他说的是每天吃剩的小菜,因为大家集资买的,所以所有人都吃得很省,一顿没吃完的都会留到下一顿吃。

下头杨帆揉了揉吃撑的肚子说:“我看看。”说着艰难地站起来,向书桌移动。

自从他们开始改善伙食,每一顿大家都是吃到挺着肚子回去的。虽然说每天吃一些带着浓浓添加剂的袋装菜也不见得能好吃到哪里去,但一想到食堂的菜是怎样的惊心动魄,他们就吃得格外起劲,再加上每天的训练把他们磨得饥肠辘辘,让他们把自己的胃也给弄大了。

“咦?”杨帆把桌上翻了一通,又找了找抽屉里边,才发现有些不对:“没有啊,今天谁拿回来的?”

问了一圈,大家都是对脸懵逼。

“天!不会没拿回来吧?”杨帆夸张地打了个颤,“教官不会发现吧……”

邱旭一犹豫地出声:“呃,应该不会吧,我觉得我们这么多天教官早该发现了,一直没说应该没事……”

众人沉默。

其实本来就是个小事,想想教官大概是不会闲着没事去检查他们的餐桌,最大的可能应该是被阿姨们扫走了。

然而所有人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事实上邱旭一说的对,教官不是傻子,他们这么多人一同作案,吃得这么大味儿,一走进学生餐厅就能闻到,教官们第三天就都知道了,不过要抓当然要一网打尽嘛。

于是在当天晚上学生又在食堂进餐时,教官突然进了食堂,几个学生还毫无危机感地挑了几根榨菜塞嘴里,然后就对上了教官们意味深长的眼神,魂飞当场。

后面的事情真是相当惨烈,所有享受着自己带来的小灶的学生都被抓了起来。由于男女生是分开坐的,而且刚开学,还没有爱好传递小道消息的小喇叭在这群青春期小男生小女生之间搭建起沟通的桥梁,所以被抓包的女生只有零星几个,男生是一大把一大把的。

一班二班男生几乎全军覆没,连女生也带了几个,其中就包括找成夏借老干妈的短发女生,不过蘑菇头倒是没在其中。三四班五班都有一半男生趟了水,六七八九十也有那么三四个被教官牵着罚站。

是的,其实这惩罚也不罕见,就是每天军训都有的站军姿,只是这次延续得格外长,绝对超过了他们日常的军姿训练时间,也幸好是在室内罚站,不然以成夏的渣体力,早就躺平了。

“啧啧,你们这都是太娇气了啊。好吃的吃太多,这才呆几天就受不了了。”

“哎哎!那边那个别动!”

“我喊他别动,你笑什么?”

学生们腹诽着,怎么教官话都那么多?

腹诽没啥用,教官还是笑得像格外灿烂地玩着他们。

站的时间太长,哪怕平时站惯了军姿也没多少人能一直不动的,所以许多人坚持一段时间后就开始趁着教官转身的时候活动活动手脚。好在教官也知道他们的体力,看到了也没说,倒是让他们就这么混过了这次军姿。

眼看着天边都有晚霞冒头了,教官喊了解散,一边还唠嗑道:“你说你们傻不傻,改善伙食就偷偷的,那么大咧咧地把东西摆桌上吃得闹哄哄的生怕谁看不见啊,还敢留证据在桌子上,你们老师都来投诉了!下次悠着点啊。”

这话的意思可丰富了,很多人没反应过来,可有些猴精的却是脚步一停,笑嘻嘻站直了说:“是!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就混进大部队里溜了。

剩下经过同窗科普反应过来的学生也都是满脸喜色,还有人趁乱嚎了几句教官我爱你。

这次罚站占了太多时间,成夏一出来,看着天色就觉得应该是洗澡时间了,于是才从食堂出来就拖着快站废了的脚跑宿舍里头拿了桶往澡堂飞奔。

到澡堂里的时候,果然除了站军姿的他们,其他男生都在里边洗了,还陆陆续续有洗好的人出来。澡堂里面也是难得的空荡,不像之前几次放眼望去都是一片肉花花的。

成夏之后,很多在食堂罚站的难友也冲进了澡堂。

看着自己旁边一个个男生抓着桶啊袋子啥的飞奔进澡堂,在门口等着女生则是有些傻眼,明明看好了男生都快洗完了,怎么就突然又多了这么多占着澡堂啊?

女生们开始小声谈论起来,嗡嗡的声音渐渐变大,没多久几乎所有女生都开始大声抱怨着吐槽着这些男生的洗澡速度。

“比我妈做面膜还慢!”

有几个女生想抓住几个进去的男生:“到我们洗了!”

结果女孩子们运气差,一抓就抓着个嘴贱的,朝她们做了个鬼脸,呲牙咧嘴地笑:“等着去吧!爷爷要去洗热水澡喽!”

瞬间,女生堆里炸得沸反盈天。

澡堂外要炸翻天了,里头的男生还完全不知情地悠哉悠哉地享受着热水澡的舒爽。经过几天的适应,好多人早就没有了第一天面对大澡堂的羞涩,甚至直接在澡堂里拿着喷头玩起了水枪大战。

正安安分分地洗澡的成夏冷不丁被滋了满头水,登时也报复性地喷了后面那个殃及池鱼的家伙满身。

后面的小子扔了条沾着泡沫点的毛巾直接盖住了成夏的眼睛,然而没等他回敬,他就听到澡堂门口有吵杂的声音从外头一下闯入了空旷的里面。

“咋了?”成夏听到有男生问。

就像是在回答他似的,门口闹哄哄的声音猛然清晰起来,有一个音调超高,明显不是男生的人喊到:“冲进去!把男生赶出去!”

其他混杂的声音也一下就能听清了——全是女生!

成夏猛地打了一个寒颤,飞快地把头上的毛巾扒拉下来,以最快的速度套上裤子,好歹把下半身的衣服穿齐了。

时间才过去了几秒,女生们已经从大门杀到澡堂中心了,根本来不及穿上衣服,成夏当机立断,裹着浴巾往澡堂外头冲,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到处都有男生崩溃的卧槽声,还有个别剽悍的女生看着一个个慌不择路到处躲的男生笑得格外猖狂。

真是满堂伤心泪!

他抽了抽嘴角,脚下的步伐和心中草泥马神兽同速度狂奔着。

嗯,跑得太快没看到路,迎面撞到一个短发女生,朝他嘿嘿一笑,满口白牙就像反着光似的。

而且还比他高!好!多!让他俯身拉着浴巾往外冲时一头就撞到对方胸口——一点也不软,板硬得让他觉得自己本来就容易淤青的皮肤铁定又要带色儿了。

短发小白牙一点没在意,好像还很自豪自己的身高,笑嘻嘻地冲他点了点头,拍拍他脑袋就走了。

成夏在一棵树下飞快地把衣服换了上去,环顾四周,发现了不少难兄难弟一脸凄风苦雨地望着澡堂——刚才跑得太慌乱了,压根没几个人记得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

女生闯进男生澡堂虽然惊世骇俗了些,但勉强算是趣闻,可这些男生要是现在闯进女生澡堂把自己东西拿回来,那铁定是要被打的。

没办法,只能等了。成夏安慰自己,好歹他记得把衣服带出来了,现在衣物齐整,不像眼前一片一大堆裹着浴巾的同胞们,有些连短裤都没穿。

女生洗澡是比男生还要慢得多的,男生们溜达了一会觉得无聊,就开始认起亲来,由于今晚的罚站事件,一班二班是全员到齐一个不落,靠着同甘共苦的偷渡小菜行动,一班二班男生很快就熟悉起来,笑嘻嘻地拉家常,个别无聊的,比如成夏,就找了个角落用石头和人玩起了五子棋。

徐承御蹲在成夏对面,身上就一条大裤衩加浴巾,和成夏玩五子棋硬是凹出了一身“石子在手,天下我有”的霸气,成夏各种不为所动把浴巾像汗巾一样绕在脖子上,淡定以对又画了一笔。周围一圈衣衫不整的家伙以各种姿势围观捣乱,更多还是一块块组团似的扎堆侃大山,非常有碍观瞻。

教官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上述辣眼睛一幕。

教官眼角抽得停不下来,难为他还能中气十足地问清始末。

当然,问清了也没啥卵用,只能放任他们蹲点似的等女生们洗完澡出来。

兵荒马乱的一晚过后,教官们第二天就重新调整了男女生洗澡时间,女生在前,男生在后。

第6章:家中突变

九中规定的这次军训一共七天,其实去掉第一天上午和第七天一大早就坐车的时间,也只剩下五天半,时间哗啦啦地很快就没了。

第六天是军训会操的时间,第五天学校就给他们发了全部统一的军训服。

成夏抖了抖刚到手的横看竖看都是一套普通运动服的衣服。

我就装作这真的是一套军训服吧。

学校在这个军训期间安排的坑爹事实在太多,以至于看到这套槽点满满的军训服大家都无话可说了呢呵呵。

会操时的事特别程序化,所有人走了一遍过场展示了这几天的训练成果后,几个班级分了优秀集体奖,然后中午回宿舍大家就像突然被解了缰绳的野马,撒欢撒得特别开心,整个宿舍楼的吵闹声比起第一天犹胜。

教官上来压了几遍,不过把太吵闹的强压下去后就也就不太管他们了。

那天最后一个下午,教官带他们走遍了了整个龙翔基地,晚上还有一个晚会,这绝对是军训中最放松的一天了。

晚会发生了什么事,成夏一点印象也没有,因为他全程都是睡眠状态,迷迷糊糊醒了的时候,发现晚会已经结束了,教官来到了每个班的方块旁边,有不少人都在跟教官道别,还有情感比较丰沛的孩子已经止不住眼泪了。

成夏半梦不醒地凑在人堆里,和道别的人混着,感觉刚睡醒的那股寒意很快就被人群驱散得无踪无迹了。

他百无聊赖地等了大半天,终于等到总教官勒令所有学生会宿舍休息,于是悠哉悠哉地逛回了宿舍。

没想到在宿舍迎接他的还是抽抽搭搭的哭声,成夏诧异地看了看,还发现床边还坐着两个兔子眼睛,他三两下上了床。

三个宿舍最糙的汉子竟然是情感神经和泪腺最发达的人?

他被这种反差逗得有些想笑。

——

在基地的最后一晚,成夏睡得很沉,他这几天仗着医生说的低血糖没少占便宜,过得舒舒服服的,也没有多少柔情伤感,是真正的放松深睡眠,第二天精神饱满地上了车,一路舒服地躺了两辆带着空调的车,回了家。

打开家里吱吱呀呀的门,他随手抹了抹桌子和窗台,果然擦下一层灰来,家里这几天估计都没有人在。

王昊在外面疯惯了,成夏一点都不意外。

他进屋把行李收拾了一通,也准备打扫一下这间开始堆灰的屋子。

正当成夏弯着腰拿着抹布抹桌子时,有人在门外喊到:“小夏!你可回来了!”

成夏抬头看,发现是何婶,她手上还带着抹布忘了放下来,像是听到自己回来就赶过来了。

“婶儿,这么急着找我有事吗?”

何婶踏进屋里,带着喘气的音,急忙忙地说道:“你爸前天在工地掉下来,都进医院了!你快去看看他吧!”

成夏被何婶劈头盖脸的一句话给弄得有些懵,他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成夏眉间微颤,他喃喃着:“医院?”

“在哪家……医院?”

何婶说:“我也不清楚啊,你去上次是你爸他工地上的朋友来的,你去找他们问问吧。”她是知道成夏家里情况的,如果家里唯一一个大人再重伤,他一个孩子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她看了看成夏的脸色,发觉他有些怔怔的,也只能宽慰道:“别太紧张了,可能也没多大事……”

成夏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何婶的话,随手把抹布扔下就准备跑出去,半路却又回来了。他翻箱倒柜找出他妈留给他的那张银行卡,再次跑出了门。

王昊工作的地点不固定,成夏也只能知道他最近是在市区的工地,最后他只能选择去麻将馆找他的那些一起打牌的工友。

成夏一路跑到站牌下,夏天的日头晒得他脑袋像快要爆炸的蒸笼,他能感觉自己才等了没多久的车,却耐心告罄,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于是又原路跑回院子里,拍响了何婶家的门,向她借了自行车。

成夏撑着车把手翻身坐上了车,在炎热的夏日暴晒又来回奔跑了那么久,就像一串来回翻烤的肉串,感觉自己从体内就被火焰炙烤着。可能真的太热,把脑子里的水都给蒸干了,他的思路开始清晰起来。

何婶所说的没多大事几乎是不可能的。

王昊平时混,但又不是傻,很清楚他们家就是一穷二白,钱除了把他们自己养活以外,连发个烧去吊瓶也会捉襟见肘一段时间,如果没事他不会现在还赖在医院。

他这几天军训,完全无法联系的时候,王昊的工友还要来这个王昊自己都不回的家里通知他一趟,恐怕关系到亲属必须在场的一些情况,或者关系到王昊自己出不起的钱。和这两样扯上关系的,多半不是什么轻松的小伤。

小巷离市中心很远,但是到麻将馆那边的街区也只要从泥土路骑到水泥路就能到了,成夏没过多长时间就到了麻将馆。

麻将馆和棋牌室都是连在一起一大片的,无所事事的人们正在里头消遣着,也有些人只是来过一把瘾。老板不允许人喝酒,可却不禁烟,所以整个馆里头全都烟雾缭绕,中间坐着在牌桌上过关斩将的赌仙赌神,旁边还有路过的凡人兴致勃勃地呼吸着仙气。

成夏急匆匆地锁了车,刚踏进馆内就措不及防地被呛了一口,一时调整不过来,咳得眼泪糊了满眶。

他呛咳着在人群里推挤着,终于在麻将馆后门的小凳子上找到了老板。

这个麻将馆是王昊一个工友家里人开的,找到那个工友应该就能问到王昊的消息。

成夏缓了缓,问道:“老板,我爸经常来你们这儿……”

没说完,老板就打断了他,低着头点燃了烟,然后冲他摆手,指了指馆里汇聚的人群,用一种拖长的、暮气沉沉的调子说:“你自个去找,别弄坏我店里的东西。”

“不是。”成夏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组织着语言,“我爸前几天在工地受伤了,他的一个同事是您的亲戚,我想知道他清不清楚我爸在哪儿,情况怎样。”

老板深抽了一口烟,皱眉问:“同事?你爸在哪儿工作。”

“工地。他这段时间应该在市中心。”成夏用手抹了抹汗,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满头满脸的汗,湿淋淋黏糊糊的让人烦躁。

老板打量了成夏一会,看他行色匆匆,懒洋洋地吐出个烟圈,掏出手机说:“我帮你问问吧。”

老板打通了电话,用一嘴成夏听不懂的方言说了几句,又开了免提让成夏跟他对话。

成夏总算从他那知道了医院的名字。

医院也在市中心,成夏决定把自行车先锁在这,坐公交去市里。

——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苍白的墙壁完全将外头蒸腾的空气和里面沁凉的空调房给隔开了。成夏满身的汗被室内冰冷的空气吹得生凉,汗湿的衣服贴着皮肤甚至让人感觉有寒气从背后往上窜。

王昊的那个工友只知道医院名,也是完全不清楚他的房间号,所以成夏只能到窗口咨询完再上楼。

有护士看他年纪小,热心地领他去了病房。成夏跟着护士小姐“哒哒哒”的脚步声后,眼神完全黏在自己的脚尖,偶尔回答几句护士的问题。

护士小姐把他送到,跟病房里的看护护士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看护护士那些一个本子记着什么,问成夏:“你家里其他大人呢?”

成夏答:“没有其他人。”

护士微微蹙眉,缓下语气,停笔嘱咐他:“你在这等等,我很快回来。”

成夏静静的站在门边,眼睛透过一个拳头大小的门缝往里面看着,很轻易就找到了窗户旁边躺着的王昊。

王昊像是睡着了,整日四仰八叉的睡姿也在医院被言周教得格外整齐。

只是……成夏看着他的腿,呼吸滞了一瞬,微微睁大了眼睛。

——

护士正在医生的办公室和他讨论要用哪种说辞应对今天来探望家属的那个家庭特殊的男孩,最终还是决定如实告诉他他父亲的情况。

成夏手上拿着一叠写着不认识的学术词的纸,听到了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的情况。

王昊的右腿在工地被建筑材料压下,被碾得血肉模糊,送来医院时已经只剩一层皮肉了,只能做了截肢手术,现在从膝盖以下已经全部空了。

五级工伤。

王昊的单位做的是一次性赔偿,足够付清截肢手术包括用药,住院,义肢等一切费用,但是这一切都不是是最关键的。

成夏在医生允许后推门进了病房,王昊也刚好醒来。

王昊抬了抬眼皮,黑黄的皮肤牵扯着眼角的皱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才三十多的人。

他看着成夏抓着一大摞纸从门口走开,牵起一边嘴角,即使躺床上也半点不在嘴巴上落人后头:“果然不是自己养的就是白眼狼,老子腿都没了也要他妈的拖几天才到。”

门口的护士抿嘴拱眉,有些受不了这个对自己孩子口出恶言的人,成夏却已经很习惯,他半点波动都没有,走到床头呆站着,看着王昊空荡荡的裤管,完全提不起跟他吵架的兴致。

王昊的脸色不好,脾气上来更是黑得不行,成夏的默不吭声好似戳到了他哪里的痛处,让他暴躁得不行,用尽全力骂出了好几句声调颤抖的脏话。

成夏不在意,也不想回他,只找了一个凳子,低头研究那叠对他而言实在高难度的纸张。

王昊骂了一会也就没力气了,他嘴巴消停了下来,心里却一片乱糟糟的。用了大半辈子的腿就这样被截断了,以后自己就是个残废的事实让他根本没法平静。

然而比这个更难让人平静的是以后,成夏和他都很清楚的以后的日子。

他在社会上瞎混了将近二十年,得过且过了一辈子,年轻时还疯狂过在警局留了案底,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候就是中考鼓了一把劲儿上了一所重点,还拐了当时的校园女神去私奔。他到现在手上没有文凭没有技术,能卖的也就是一身力气,如今是连力气都卖不了了,以后要怎样过活?

他想不清楚,成夏也想不清楚。

第7章:最糟糕的状况

成夏在医院呆了一段时间,眼看到了饭点,就干脆去医院食堂帮王昊打了饭,王昊吃完没多久就又睡了过去,他也就自己回来了。

军训结束他到家才是上午,回来的时候却已经傍晚了。

成夏先去麻将馆那里开了自行车的锁,准备骑回家。

他在车上感觉到了熟悉的石子路颠簸,可能是坐了太久的公交腰板僵了,颠簸一段反而让人舒服,这段石子路也没平时那么烦人了。落日时候的风总算凉快了些,周围低矮的平房也很容易让人看见今天在天边燃烧的晚霞,映得让成夏看自己的手都是红色的。

成夏把自行车还回去,微笑着回应了何婶的询问和安慰,然后就回家躺在床上,对着自己书桌上一堆的书发呆。

——

距离暑假结束还有十几天,成夏决定去找一些兼职。

何婶那边的帮工工作其实对于成夏来说并不繁重,他从前明白母亲给自己留下的钱不够自己用到成年,也认真做过兼职,花钱也很节约,然而因为账户上的余额不小,所以始终没有太大的危机感,没有很压榨自己的劳动力。可是现在,估计就不能像从前过得那么舒服了。

然而一个十三岁的未成年人在外面找兼职是很困难的事,先别说这几年治安渐渐上来了,大家都不想因为雇佣童工被抓,就说未成年和成人的劳动能力就不是一个量级,多数人还是更乐意雇佣成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吃店里帮工的工作,薪酬也只有成年人的一半。

成夏趴在医院病房的阳台上,算了算这几天旳时薪,叹了口气把小本子合上。而且九中作为重点中学,作业课业一向不少,等到上学后,他估计没法在工作日打工了,一周只能等周末的时间。

成夏拉上阳台的门,在房间里就一眼看见了面无表情吃着饭的王昊。

他问:“我汤被耗子偷了吗?怎么还没来?”

自从王昊醒来以后,他每天都是一副晚娘脸,活像每天都来大姨夫,嘴巴三句不离脏话不舒服,一句不带脏的话已经难得了。

成夏都搞不懂一个人到底是怎样才能做到掌握那么多脏话的,也没见和他在一起的工友这么出口成脏的,人家明明一个个都很正常。

成夏见怪不怪绕过病床,懒得搭理他。前几天王昊伤口发炎,成夏手上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差点乱成一团,于是就干脆在医院住了,这几天见他臭脸简直见得生理性恶心。

然而王昊根本不给成夏这个机会,见他不理人,瞬间脏话就飚出来了,烦得成夏想把他这几天吃进去的东西都抠出来让他恢复到那天骂人都没力气的时候。

成夏抬起装饭的托盘往桌上重重一放,对王昊低声斥道:“闭嘴!”说完就拿着托盘下楼去盛汤来堵他的嘴。

病房里的其他人都深色微妙的看着这对父子,这段时间众人是彻底被这种神奇的相处方式开了眼界。成夏还是在意病房里的人的诡异目光的,每次都是小声说话,可是王昊浑不吝的完全不在乎,每次都是呼喝着吵嚷的,恨不得让隔壁病房都听到自己的声音。于是成夏他们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大家的八卦对象。

成夏回来就面对了一整个病房以为自己很隐晦其实看得很明显的眼神,手上把汤放在王昊面前的小桌上,心里一阵说不出的腻味,连着对王昊说话的口吻也差得多了:“拿着。”

王昊直接挥着手把汤打翻了,滴滴答答的汤水撒在桌面上,黏着着雪白干净的被子落到地上低出声响。

成夏手上冷不丁被汤烫出了一块红皮,刺激得猛一收手,压着嗓子冲王昊吼:“你他妈想干什么!”

王昊眉头狠抽了一下,冷笑着放大音量:“终于不装了?丫的假惺惺的做了那么多天样子你不烦我他妈都想吐!本来就不想养我吧啊!装出一副下贱……”

“是啊!”成夏打断了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了王昊的衣领,病号服被他攥出了一圈圈的褶皱。

成夏额角闪过一阵尖锐的疼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心里作用,只觉得那疼痛让他这些天都郁郁沉沉不得轻的心情叫嚣着要爆发。

成夏想不管不顾地用衣领把王昊拽上来,可劲儿才使到一半就听见王昊“啊——”的惨叫:“杀人啦!谋杀亲爹啊!放手!放手——”

是王昊身体的突然移动牵扯到了伤口。

成夏猛然清醒,放开了手,护士在听见屋里的声响以后小跑着开了门进来就要检查,他却把护士拦在了身后,第一次在病房里放开了对王昊喊着:“要是我能直接把你丢在医院我他妈早就丢了!”

成夏说完直接抄上书包,轰地推开门,理都不理门口提醒他们小声的护士,一路疾行,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

病房里的吃瓜路人们面面相觑,用眼神传递着八卦,然后被病床上缓过疼痛的王昊一声“看屁看!”给吓了回去。

——

成夏坐着公交回了家,打开吱吱呀呀叫的破门,看着灯泡在电线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声响后啪嗒一声亮起来,明明才几天没人在家的屋子静得像荒宅,昏黄的灯光下还能看到灰尘在空中飞舞。

他站在门口,却迟迟无法迈步走进屋里,这几天努力压在心里的暗潮像是遭遇了飓风一层层往上涌,每次的浪潮轰然冲击海岸都能狠狠揭下一层细碎的石砾。

手上被烫伤的小片皮肉牵连着肌肉深处的神经,灼烧的感觉像是弹着绷紧的琴弦一般提钩着神经,缠绵的疼痛终于让他回了神,想起自己要处理一下手上的烫伤。

他将书包放下,到厨房的橱柜里拿出了药油,在用凉水冲了会儿烫伤之后,就直接将药油抹在上面。

伤口没有破皮,药油也不刺激,除了手指拂过带来一阵阵的刺痛,几乎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只是空气中绵腻沉闷的味道渐渐扩散,驱赶着屋子里熟悉的陈木气息。

成夏透过橱柜正对面的厨房门,凝望着开在餐桌边的窗户,王昊说的那些话在脑海里不停回放。他垂下眼睫,默默地想,王昊是对的。

如果可以,他不想养着王昊。

他曾反复想过,如果没有王昊,他可以把自己存款慢慢用到高中,听说九中就已经有了奖学金制度,他可以再努力一点去争夺那些奖学金,也可以在周末寒暑假一点点地做兼职,存不少钱。等过几年他十六岁,可以请教明哥,去申请修改出生日期,然后办身份证,在拥有成年人身份以后,他可以做的工作就能拓宽很多很多,一点点磨着,总可以让自己读完高中,甚至上大学。

王昊和他本来就不是什么亲密的父子关系,甚至连有些同屋的房客关系都比他们好一些,别说王昊没有尽过抚养义务了,就说他自己,作为未成年人,本来也就没有赡养父母的义乌……

然而一切都只是如果,如果他不养着王昊的话,难道真的要把他扔在医院自生自灭吗?

成夏叹了口气,随意洗漱一番,上床睡了。

——

第二天,成夏就苦哈哈地趴在桌上补暑假作业了。

因为今天早晨他习惯性去撕日历的时候才发现这已经是三十号了,明天下午就要报道,而他的作业从军训那天起就没、有、再、动、过、了。

幸好昨天正好把打工的周薪收了,今天也没工作了。

一上午都沉浸在学习的海洋,到中午成夏就随便煮了饭,配上刚开包的榨菜啃了起来。

他想起前几天医生说的这几天要特别注意病人伤口的发炎的问题,还是决定收拾东西,下午去医院赶作业,而且医院离学校很近,明天报道也能方便一点。

于是他吃完饭,就趁着太阳还没有下午两点那么毒的时候坐车到了医院。

——

下午,医院病房里的深蓝色窗帘被拉上,挡住了窗外灼人眼球的阳光,让整个房间都晕染着暗沉的色调,空气在空调的调控下显得有些阴冷,病人大多在午睡,看护的护士家人也各自休息去了,显得笔尖接触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成夏昨天说的“把他留在医院”的话吓着了,王昊自昨晚成夏的爆发之后就安静了下来,虽然开口闭口都是冲的,但终于恢复了平常在家里轻易懒得开口的模样。

成夏翻过一页作业纸,甩了甩手,他握了一上午的笔,手指关节和肩胛间都酸痛得不行,一上午拿着草稿纸不停地计算公式,也让脑子昏涨得要命。他算了算还剩下的作业,决定转换一下思维,先背会儿单词再把剩下的一篇作文赶完。

才走出门外,成夏就碰上了医生。

医生正是来和他说王昊的事情的。王昊伤口拆线也有一段时间了,按照他的情况,最好要在两个月内考虑适配假肢。

医生很忙,跟他说完就离开了,成夏却没心思背书了,向医生借了办公室的电脑查了查假肢装配的事,然后回到病房跟王昊鸡同鸭讲了好半天,最后想起作业已经是日落西山了。

成夏看着还摊在桌上的好几本作业:“……”

怎么办好怀疑我在报到的时候根本写不完!

——

第二天下午三点,成夏准时出现在了九中,看着地图板找到了二班的位置。由于没有安排过座位,大家都是随便坐的,成夏也自己找了个角落补作业。

是的,他的作业果然没有写完,中午还剩下好几页的数学题,于是他只好想了一个投机取巧的办法,先把大题给做了,然后把选择题填空题留到学校做,如果时间来不及,就随便填几个ABCD或者1234上去,先把老师混过去再说。

担任他们班班主任的人就是带他们军训的李雅,她来班上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所有人排队,按身高分配位置,而且和小学一男一女搭配一桌的风格不同,现在全是同性同桌。

成夏旁边的是杨帆,前面是邱旭一,很幸运地都分到了熟人。

他看着同样在疯狂补作业,还抽空向自己抛了一个理解眼神的杨帆,发现就是一点不太好,作为第三排的学生,这补作业要承担的压力也太大了……

幸好他剩下的不多了,终于在发完新书老师检查之前完成了全部。

老师检查的就是学生有没有写完,并不收上去,而是在检查完之后又发了答案下去,让学生们在一周的时间内自己对答案,对完再上交。

于是还没有上课,学生们就有了一项作业。

第二天,书香袅袅的校园被暖阳笼罩,老师说着“请同学们翻开第一页……”,纸页清脆的簌簌的翻折声伴着清晨尚凉的风打开了新学期的篇章。

才升上初中的孩子们脸上还有着新学期开始的小兴奋,个个精力充沛活力焕发,好像都是面向光明又未经风雨的向日葵,直挺着脆生生地绽放出一整片明丽的花海。

第8章:神秘盒子

日升潮涨之间,时间总是快得人毫无知觉,距离开学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王昊假肢的事情也还是没有考虑好,主要原因在于成夏对假肢公司和装配的事一窍不通,王昊也是半斤八两。然而即使他们都对这事很陌生,他们也是知道这会花费不少钱的,作为一个没有社保没有工伤保险的病人,这种花费每多一样都是一种负担。

唯一能被称为好消息就是成夏查完资料以后,发现被定为五级工伤是可以保留与用人单位的劳动关系的,即使王昊已经无法参与工作了,也可以每月拿一定数额的伤残津贴,只是看着雇人的工地那边完全没有提出这个的意思,成夏也明白要拿到津贴恐怕很困难。

“……贫困生补助申请……”讲台上是老师在借着自习课的时间通知事情。

成夏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转着的笔杆也停了。

他想着,也许,自己应该去申请一个?

其实这个补助从小学开始就有了,只是成夏一直觉得自己有母亲留下的存款,生活还是可以的,再加上自尊心作祟,就一直没有去申请过。

贫困生——只要傻子就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个年代大家经常提倡人人平等,但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的人在直面自己和他人的差距时多少都会窘迫,更别提不懂多少平等自由的大道理,只知道“别人买得起的东西我买不起”的小孩子了。要先去老师那里要一份贫困生补助申请表,然后填完以后由老师在班会课上读出来确认,最后申请成功再贴在学校告示栏上——哪怕根本没有多少人会特意去看那个贫困生名单,可当事人路过告示栏时总会觉得别扭,一分一秒都不想在哪里呆,更是生怕与自己同行的人会看到自己被高高挂在榜上的名字。

不用旁人多说什么,成夏自己可笑的自尊心就能让他一直抗拒这个补助。

放了学,成夏直奔医院。医院和学校离得很近,走路只要二十分钟就能到,和在家里上学时单程也要一个多两个小时相比好多了,所以他也就每天带了换洗衣服呆在医院,只有周末才回一趟家。

到了医院以后,成夏又去办公室向医生借了电脑开始查初中贫困生补助金额,结果一圈下来,发现一年也只有一千多。

和王昊这段时间流水一样的医疗消费相比,一年一千多简直少得可以当做没有。

可是对于在校学生来说一千多就不止这样了。九中的食堂菜价都很实惠,饭汤免费,素菜一两块钱,荤菜也在四块钱之内,一个月省着花可以只用两百多,一千多相当于四五个月的饭钱。

这个诱惑力还是相当大的,成夏看完了后拿起草稿纸,看着上面一串串的数字,强迫自己认真地一遍遍地计算着饭钱,最终扔掉了纠结决定了去申请补助——脸皮这玩意儿是个好东西,但也只有吃穿不愁的人才有资格享用。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周末,成夏在周五晚上就高效率地搞定了所有的作业,想用这两天去找王昊的工头,去跟他们商量伤残津贴的事。

周六上午,成夏问好了王昊工地的地点就出门了,然而意料之中的,根本就没有多少用。

工地那边连上头的管理人也没有派出来一个,只是通过工头的手机跟他谈了一场,大概意思就是公司已经一次性赔偿过了,也已经把赔偿金还清了,伤残津贴已经不需要再出了。

“可是公司本来要给的就是伤残津贴,一次性赔偿金是由工人方面提出才可行的。而且你们的赔偿金数量也没有达到要求……”

“小朋友,话不是这么说的。”电话那边用着哄小孩的语气漫不经心说道,“你还小,不懂这些事。我们这边已经给过你爸爸钱了,再向我们这边拿钱是很不好的行为啊。你爸爸让你来找我们的吗?你回去跟他好好说说……”

“不是。”成夏缓了一下心里升起来的火气,语气生硬了起来,“是我自己来问的,我已经查过了,你们给的赔偿金的确少付了……”

“小朋友,你是到哪里查的呢?不会是去网上随便搜了一下就过来了吧?现在网络发达了,你们这些小孩子都喜欢信网上的东西。可是社会里面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电话那的声音飘忽起来,然后突然掐断了话题,“有什么问题让你爸爸找我吧。小孩子不要掺和大人的事。”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成夏握着工头的手机,听着对面嘟嘟嘟的声响满腔火气没处发,只能对着手机干瞪眼。

工头在门口听了半天,摇了摇头,走进屋里拿走了手机,对成夏说:“跟你说过不行了,这种事你还是找家里的大人来吧。”

他随手按弄了几下手机说:“早跟你说过不行了,这下借你打了个电话,我自个怕是要挨骂……”说完,他就拍着成夏的肩膀,把他带出门外一路送他出了工地。

白忙了一个上午,成夏一回到医院就飞快冲了个凉水澡,洗洗满身的汗也降降火气。

照例打了饭在病房里解决了温饱问题后,成夏就继续去缠着那个管理人了。

那些补偿金要是能给要回来,绝对是很大的一笔进账,幸好自己把那个管理人的电话号码记下来了。

成夏一次电话不成功,就再接再厉拨第二次,一个下午,那边的管理人说什么小孩子不懂,什么公司这边已经付清赔偿的扯皮话都不顶用了,反正成夏就揪着赔偿金不够的话头死劲儿说。

成夏在走廊讲着电话,站累了就开门,进病房:“……网上的东西到底靠不靠谱另论,至少我知道国家法定的《工伤保险条例》比你们瞎扯的玩意儿靠谱!”

王昊在病床上神色诡异地看了他一眼,这话里话外透着十二分嘲讽的语气好像和他吵架的时候很常听到。

耳边又听到熟悉嘟嘟声的成夏一点也不慌,闲闲地喝了口水润嗓子,又顺手把自己中午换下的脏衣服洗了再挂起来晾着,然后又向同病房的一个阿姨借了手机继续拨电话。

……然后惊讶地发现打不通了??

成夏不信邪又打了一次,耳边又是查无此号的机械女音。

今天电话那头的倒霉管理人被成夏骚扰了一下午,只要听到成夏打进来一个电话就拉黑一个,然而人在医院可以借无数电话的成夏无所畏惧,把座机手机全借了一遍还没完,那头的管理人先撑不住了,开启了陌生来电拦截,终于清静了。

管理人清静了的同时,成夏也彻底没招了,难道要去工地蹲点跟踪到他家吗?

成夏丧气地把手机还了回去,小声嘟囔着:“早知道分时间来不逼那么狠了。”

唉,第一次催债没经验。

这下完全闲了,成夏准备去预习课本,结果被王昊叫住了:“你明天回去给我把我的箱子拿来。”

“啊?”成夏一脸懵,“什么箱子?”

“在我房里床底下,一个木头箱子。”

成夏皱着眉头说:“你拿箱子干什么?不能每天老实一点吗?”

王昊不耐烦地撇了他一眼:“我说要就要!废话那么多!”

成夏翻个白眼不理他了。

——

第二天成夏回家一趟,还是把那个木头箱子给带来了。

木头箱子长得和成夏自己的小金库木头盒子很像,看起来一脉同源,都是老陈叔做的。只是王昊的木头箱子年代比成夏的早了好几年,上面磕磕碰碰的划痕也很多,看得出主人不是很爱护。

成夏过来以后就趴在另一张床上做作业了。王昊把盒子打开,从一堆乱堆的信封纸张中,找出了个写满电话号码的黑皮本子,翻着泛黄发皱的纸页,找到了其中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号码和名字都是手写的,字迹清晰娟秀,和王昊自己那蜈蚣爬完全不一样。

周末过去,新的一周又开始了,成夏准时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王昊则是睡到自然醒来,发现成夏不在病房后,照着自己找到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嘟了两声以后就通了,王昊感觉自己的心率在上升,以至于说话有些颠三倒四:“那个,我叫王昊,你……你认识成以柔吗?”

——

一天的课加上自习一共有八节,放学铃声打响的时候,永远是学生们最开心的时候。

杨帆动作飞快地收拾书包,对成夏说起他前几天在学校旁边发现的一家烧烤店,光是在路边走就能闻到超级香的味道。

“只是那边的东西我一个人吃肯定很贵,今天那里有做特价,多人套餐可以省好多钱!你和我一起去吗?”杨帆兴奋地问道。

成夏笑着说家里有事今天要快点写作业,婉拒了他的邀请。杨帆只好去找前桌的邱旭一和他同桌,结果因为邱旭一小同志深爱学习无法自拔要自习到很晚,所以也只有邱旭一的同桌答应和杨帆一起吃饭去了。

成夏今天的确是有事的,他周一从老师那拿了贫困生补助申请表,填完了,正要去老师办公室,把自己的申请表交给老师。

学生们放学,老师们好像也都下班了,成夏在办公室只能看到整齐摆放的桌子和刚收来的散乱的暑假作业。

他一个个桌子找过去,看着学生们写在暑假作业上的班级终于找到了数学老师、也就是班主任李老师的桌子,从她的桌上看见了一叠已经填完的申请表。

成夏探身,正要把自己的塞到那一叠中间的时候,李老师的声音突然从门口响起:“成夏?你来找老师的吗?”成夏整个人都顿了一下,仿佛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李雅走近几步,正好看见成夏拿着一张写完的申请表的手缩回来,老实地贴着裤缝,有些不自然地喊了一声:“李老师。”

李老师微笑着说:“你填完申请表了吗?”

成夏点头,回答说对。

李雅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桌上正中间的是一班二班周末的作业,一整叠的卷子上都有红笔勾勾画画的痕迹,她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对成夏说:“嗯……你来得有些晚了,这个表以后还会有些小事,你恐怕会很赶……”

“嗯,”成夏点头说道,“对不……”

“不不,没事的,也就是你会忙一点而已。”李雅拿了成夏申请表放到桌面上,认真地看着申请表里面的信息,说,“你……”

话未半,门口又有脚步声,成夏和李雅同时抬头,发现正是还在学校自习的邱旭一,他手上拿着今晚的数学卷子,还抓了一支笔,看起来像是来问题的。

成夏看着邱旭一进来,身子更紧绷了,抿着嘴有些焦躁。他有点想从老师桌上把申请表拿回来,可是现在伸手直接拿又太不礼貌了,李老师还没有讲完……

第9章:妈妈从前的朋友

成夏注意力完全系在越走越近的邱旭一上,表情调控有些失常,让李雅一眼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李雅看了自己手里的申请表一眼,发现邱旭一就要走到桌子前面,于是便快速地将表格翻了一个面,把空白的背面翻到了上面。她撑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向前跨了一步伸手接下邱旭一的卷子,挡在了成夏面前,问道:“有哪里不懂吗?”

邱旭一粗神经地完全没有不对的感觉,只是提了提镜框对老师指了题目说:“这一题,我不懂它……”

成夏没能再清晰地听清他后面的话,因为他现在好像有点紧张过头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嘭嘭嘭地在胸腔里跳动,嗓子眼连着的血管跟着那股跳动的旋律微颤着。

他有些适应不过来自己这么大的反应,让人看到申请表好像不是那么难以令人忍受的事吧?先别说之后还要被贴上通知栏了,就说这么点不过是和面子有关的问题,只是很小很小的小事罢了……然而脑子里这些条条框框的理由再多,也没办法压过刚刚暴动的心跳,身体的反应如实地告诉他:你还是很在乎的。

是啊,一个很在乎面子的穷鬼。

成夏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盖在桌上的申请表。

李雅讲完一题,成夏已经把自己表情收拾好了,完全没有异常地看着邱旭一拿着卷子出了办公室,李老师转身又做回位置上。

李雅看着申请表,跟成夏详细地说了关于贫困生补助申请的一些相关事项,全部说完以后,她喝了口水,小心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话,用着和刚才没什么改变的表情说:“要是学习上或者生活上有什么事可以跟老师说,我是你们班主任,不止是课任老师……”

李老师语调轻缓,带着她特有的平板,她的黑框眼睛后面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孩子。

成夏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他走出办公室,转身摸着走廊的墙往楼梯去,余光看到李老师穿着深色衣服低下头在课桌上写着些什么,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像个黑色的小包子在橙光的晚霞里轻轻摇晃着,好像从前傍晚他在书房的小床上拼装小玩具等着妈妈忙完去做饭时,看到的妈妈侧对着窗户敲着电脑的画面,一时被霞光晃花了眼睛。

——

晚上放学,由于做班级卫生比平常迟了一段时间的时溆很不幸地撞上了下班高峰,车道上蔓延到天际的长龙一点一点地缓缓前进,摇摇晃晃地实在很催人睡。

他眼皮耷拉了一会,撑不住了就干脆睡了一觉,然而迷糊的睡意在下车进家门的时候都被震醒了。

“……妈?”时溆抓着书包带子,惊讶地喊道。

不是说这周都没法回来吗?

徐子雅握着手机用手指摩挲着屏幕,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着客厅对面的电视屏,看上去心不在焉的,时溆的“妈”像是让她惊醒了。她转头,卷曲的黑发贴在妆容精致全副武装的脸上,对时溆笑了一下,说:“今晚你爸也回来了,不过要等会回来,我们先吃。”

说完,她压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浅色的裙摆在毛绒地摊上轻蹭着,绕过时溆往已经准备好一整桌晚餐的餐桌去了。

时溆一脸莫名,连爸也回来了?有什么大事吗?

徐子雅接着心不在焉地吃着饭,时溆不明所以地跟着吃,结果饭还没吃一半,突然打进来了个电话。

父亲母亲大多时候都在外边忙着自己的工作,家里的座机就像个摆设,这次响的也当然是徐子雅的手机。她很快放下碗筷,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轻呼了一口气,将屏幕划开接起了电话。

“喂。”她只稍停了一下就有些迫不及待地问,“……是他吗?”

电话那头的时君昊站在医院的一间病房门口,里面的病床上王昊正躺着心不在焉地搓弄着被单,眼皮几番抬起又落下,朝着门口那张望。

时君昊远远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慢悠悠地从拐角楼梯走出来,轻微的视力不良让他无法将男孩的脸看得很清晰,只能模糊地觉出他的大概轮廓。

时君昊觉得可能是心理作用,他远远看着便感觉男孩的身形与当年那个尚年少天真的女孩子渐渐重叠,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步伐缓缓地向着他们走来。

男孩走近,时君昊已经能轻易地捕捉到他的容貌,这才觉得刚刚也许并不是心理作用,不仅只是脸的轮廓,他就连五官都或多或少地与当年的成以柔神似,未长成的少年面部线条还很柔和,一眼望去更是让人有了成以柔还在世的错觉。

“没有错。”甚至无需再做多余的鉴定,时君昊就能确定了,“他是以柔的儿子。”

成夏回到医院,却在病房门口撞上一个穿着正装的男人,看起来很像是刚刚从办公室里出来就匆匆赶来的,原本穿得服服帖帖一丝不苟的衣服上染上了来不及抚平的褶皱。

是哪个病人的家属吧。成夏漫无边际地想着,随意瞥了一眼也没在意,绕过他进了病房,然后发现原本还有另一个病人的病房只剩下了王昊一个,连偶尔会来的护士小姐也不见了踪影,还有一个穿正装的男人站在王昊的病床旁边,看起来像是来找王昊的,而王昊正抬着头,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自己。

王昊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半天没说出口,最后只是咳了一下,成夏感觉背后有人在走近,不由转身,正对上了他一开始认为是病人家属的人。

刚刚只是随意扫过的男人直直撞进了视线,他大概三十多了,像是王昊的同龄人,却完全没有王昊身上那种沉沉的被生活麻木的气息,就像现在经常有人开玩笑的“男人三十一枝花”,面前这个男人很显然正在自己最好的年龄,精神炯炯又沉稳泰然。

“成夏……”那个男人顿了一下,问:“你就是成夏吧。”

没等成夏回应,他就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姓时,时间的时。”

时君昊看着成夏,目光柔和:“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成夏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像是凫水时脚踏不着底的心慌感,他避开了时君昊的眼神,说道:“你好,我叫……”

正说着,他想到面前这个姓时的男人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于是改口,干巴巴地说:“你好,时先生。”

“不用这么客气,你叫我伯父就行。”时君昊说。

成夏抿了一下嘴,没有说话,而是把眼神往王昊身上挪。

他搞不清这是什么情况,妈妈已经去世好多年了,她的朋友突然出现又是为什么?要干什么?

时君昊看出了成夏的不自在,见他正看着王昊,准备让和他比较熟悉的王昊先跟他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时君昊说道:“我们先出去,成夏你先跟你爸爸谈谈吧。”

成夏看着时君昊和助理先生走出了病房,默默地把目光投注到王昊的身上。

王昊看着时君昊离开后,成夏的眼神就钉在自己身上,好像又想起曾经很多次跟这个倒霉儿子吵架的场景,顿时话不经大脑往外倒:“你以后跟他走。”

成夏愣着:“啥?”

王昊说:“等会你跟他走,以后他当你爹,会养你长大。”

成夏被王昊劈头盖脸的一句“你跟他走”弄得整个人懵了,明明自己前一秒还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日复一日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按着自己平时的生活路线慢慢地走着,下一秒就被拉到了一个陌生人面前,凭空被安了一个……爹?

这简直荒谬得像是白日做梦!

成夏几番张口,想问很多东西,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什么意思?”

王昊像是被成夏这句话激起了平时和他互怼的热情,抬高了自己的音调,不耐烦道:“就是那个意思!以后他就当你爸,我不养你了,你跟他走就行。”

成夏第一个想要张嘴反驳就是——谁养谁啊,我养你才对吧。

然后便是一连串的问题并排着往前冲,他想问,他是谁?你怎么找他的?你要送我走是吗?谁给你权利这么做?你根本没有把我给别人的资格!你有告诉我一声吗?!

然而可能是想说的话太多,一时全都堵在了喉咙口,竟连一个字符都没法吐出来。

成夏深深喘了口气,他想压着自己的嗓门不想让自己在人前露出难看的一面,可又想放声冲王昊大吼,最终只能发出尖细的变了调的低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你让我去哪儿?!你问过我吗!”

王昊对成夏说完那一大串的话后,就把头转过,不再理会成夏,自然也不会回应成夏的话。

他大声喊着,话不是对成夏,而是对着完全没有隔音效果的病房门外的另外两个人:“别拖了!他就是成以柔的儿子,我没骗你们!把他带走,别忘了给我钱!”

说完他艰难地撑着病床两边的扶手把自己的姿势从半躺慢慢地换成平躺,盖上被子闭着眼,不再去看任何人。

第10章:来到新家

时君昊在外边听到争吵的声音,再听王昊的话不由皱眉,他完全没想到王昊会是这样的做法,也完全没想到王昊和成夏是这样别扭的关系。

他们关系不好在时君昊看来很正常,成以柔小时候很乖,是大多数父母最喜欢的那种乖乖女,文静温柔乖巧,可是越长大越叛逆,青春期几乎和父母吵翻,还大着胆子跟自己的男朋友私奔。好多年前他们偶然见了成以柔一面,她变得越来越要强,也相当利落成熟,被她养着的成夏自然也不会是乖巧的性子。而王昊在当年就是一个脾气乖戾的混混,如今生活不如意,可那种暴躁却并不会少,和成夏住一块,成夏又从小就没有被这个父亲养育过,连孺慕之情都少得近乎没有,他们能好起来才难得。

可是关系再怎样不好在这些事上也应该委婉一些的吧?哪里像王昊,刚刚说的话就差没直接告诉成夏,我把你卖掉换钱用了。

病房里王昊不答,可成夏不打算善罢甘休,他快步走到病床边,下手抓住了被子,一把掀开它,王昊没了被子遮盖灯光,只能用一双眼睛直直地往前瞪,正好对上了成夏的眼睛。

王昊年轻时的确是个俊帅的小伙子,只是如今生活磋磨,早已把八分样貌抹去了三分,剩下个五分路人样,可眼睛是和其他五官不同的,这不是风霜雨雪能吹走的东西,能改变它的,只有悠长的岁月。

他的眼睛轮廓很好,是那种典型大侠相的剑眉星目的模样,可以想象他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也许长时间混迹市井还能给他带上一番不同于一般少年的锐利狡黠,可能也正是那种对寻常小姑娘来说全然陌生的少年意气,才能引得当初的成以柔为他全心全意奉献,满心满念相随。

然而十多年过去,他早已不像当年那样,身边有着喜欢的女孩儿便拥有漫身的勇气去和全世界对抗,去挣取他想象中的幸福——在像逃离牢笼一般逃离了学校和家之后,他面对的第一个挫折就叫他认清了现实,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软刀子一点一点挖去了他天真的幻想,他的眼睛早已不复当初,现在它的模子依然在,轮廓也仍然好看,只是像所有的普通中年男人那样被眼睛旁油黄又带着些皱纹的皮肤环绕,眼白里有些血丝,乌黑的眼珠就像一潭被圈住的死水,沉沉的不再有那种水花翻腾的波光。

成夏看着王昊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和王昊僵持着,好几秒后,还是王昊打破了沉默。

王昊抓着被子抖了抖,把它从成夏手里解放下来,他伸手捋了捋因着刚刚成夏的紧攥而留下一道道压痕褶皱的被子,语气淡淡:“别闹了,我养不起你,你也养不起我,我们谁都养不起谁。”

王昊盖上被子,闭着眼睛不再看他。

时君昊听着病房里面安静了好一会,然后“咔哒”一声,门开了。

成夏垂着眼,身上的书包依然背着没有卸下来,他问:“我们要去哪儿?”

“去你家里拿你的东西。”时君昊明白成夏已经自己要走了,他低着声音,温和地说:“拿你的衣服和你喜欢的东西就行了,其他我们会帮你再准备的。”

成夏跟着时君昊两人坐电梯下了楼,太阳落山时的风难得的凉爽,他走过医院大厅,踏上熟悉的公园小径,小径就在住院部的楼下。一个多月的时间让成夏把医院各个地方摸得透透的,他知道王昊住在五楼病房的西北角,就在窗户旁边。

他回头望着五楼那个位置的窗户,不知道是不是病房太黑的缘故,他看不清窗户边上有没有人,只是在看了一会儿后,那块深蓝色的布帘被人拉上,完全遮住了屋里的一切。

成夏坐在车上,车驶向那个他住了五年的家,公路上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车子在车流中穿行得很快,窗边的景物簌簌而过,像是五色斑斓又长短不一的线条。

车在小巷口停下,那片窄窄的巷子也就只有一辆小车那么宽,想要进去就只能用些娇小的交通工具,比如板车,比如单车,比如11路随身公交。

小巷太长,天又暗了,时君昊和助理先生不放心地跟着成夏回家整理东西,司机大叔则留在车上等。

成夏的东西不多,夏天换洗衣物就那么几件,初中的书也几乎全都在医院了,要拿的只有冬天的衣服和一些他自己买的课外书。

小学的课本都被成夏废物利用地卖了,于是书也只剩下他的手绘小本子和他比较喜欢的课外书,外加一个装着零碎小玩意儿的铁盒子。

何婶家里的灯暗着,成夏想,连道别也不能了。

他抱着铁盒和几本书,大人提着衣服,把东西都塞上车后,成夏也爬上了后座,他感觉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走得比公交还平缓,闪着零星灯火的小巷离他越来越远,方才恍然意识到,他真的要离开这条小巷了。

也要离开那个讨人厌的王昊了。

他这几年心心念念地想着要快点长大,生活独立,然后搬出这条巷子,以后就给王昊养老钱,再也不见王昊,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地实现了——以这种不是他想要的方式。

车没多久就来到了时君昊的家里,成夏提着自己的行李进门,然后听着时君昊向他介绍着这个新家里面的陈设。

时君昊的妻子是一个很漂亮的人,黑色的长卷发轻搭在长裙上,浅色的薄衫做搭配披在肩上,她盈盈地朝成夏笑着,牵着他的手亲昵地和他说着话。

相比时君昊的精神硬朗,徐子雅身上带着女性的温婉显然更让成夏感觉放松。

成夏礼貌地微笑,抬头看着徐子雅,她让自己想起很久以前妈妈带他看过的一片深浅交错斑斓的紫色花海,还有暖洋洋的阳光下的小房子以及带着花香的微风,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徐子雅让成夏叫她伯母,时君昊自然也变成了他一早说的伯父,然后成夏听徐子雅说道:“等会还有一个哥哥要介绍给你。”

徐子雅拉着成夏做在沙发上等厨房再烧一桌饭,她说:“你们年纪是一样的,不过他应该比你大几个月。”

成夏想这个哥哥应该是他们的儿子吧。

楼上有脚步声传来,成夏抬头去看,徐子雅牵着他站起来说:“正好他下来了,你们互相认识一下。”

时溆吃完饭就听他妈妈说了以柔阿姨的儿子成夏以后要跟他们一起住的事,所以也不意外洗个澡就看见家里还有别人。

——只是他很意外这个人竟然是他认识的!

成夏很明显怔愣了一瞬,时溆他们是他在何婶那边接待的最后一波客人,而且他还带面前这个人买了木雕,自然没那么容易忘了。

时溆也还记得成夏带他买木雕的那些事,而且对他当时在阳光下的面孔印象深刻,他很快收拢了自己的惊讶,笑着对成夏说:“你好啊,我叫时溆,溆是三点水加叙述的叙。”

成夏也点了点头,打招呼:“你好,我叫成夏。”

徐子雅对时溆的交际能力也很放心,她交代着让时溆带会儿成夏,就去厨房看晚餐的情况了。

时溆脸上依然带着笑,看起来很亲切:“好巧,没想到我们之前还见过面,我还是叫你小夏怎么样?”

成夏点了点头,觉得面对现在满面微笑的时溆还不如面对当初由着他带路的那个时不时才说两句话的时溆舒服。

其实作为今后要朝夕相处的人,“曾经见过”是个很好地拉进关系的方式,只是当初他们是作为客人和小服务生而见的第一次面,这反而让成夏觉得有些微妙地放不开。

时溆带着成夏上楼,来到楼梯口的第一个房间,开门跟他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房间了。”

他自己左右看了看,发现房间里的陈设好像单调了些,于是又加了一句:“因为这里还没来得及整理,所以简单了些,过几天去买点你喜欢的东西回来装饰一下就好看很多了。”

成夏点点头,看着洗手间小阳台衣柜书柜等等一应俱全的房间,觉得这样其实已经很可以了,他又不需要把房间弄得像小宫殿一样,没必要有太多东西,收拾起来还麻烦。

时溆笑眯眯地留下一句“生活学习上不懂的都可以来问我”后就离开了房间。

成夏自己开始好奇地翻着这个房间,发现他带来的几件衣服竟然已经被人整理好放在衣柜里了,书也被整齐地摆在了桌上。

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很熟悉的面孔,成夏坐在床边垂着眼睫摩挲着相片,努力分辨了一会才发现这是他的妈妈。

照片里的女孩只有十五六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小公主裙,长发被梳成小蘑菇箍在头上,绑着亮晶晶的头饰,女孩笑得很甜也很乖,完全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主。

成夏仔细地看着那个女孩的五官,发现自己和她长得真的挺像的,特别是照片里的女孩子只有十几岁,他也才十岁出头,性别带来的硬朗锐利还没有在面容上体现出来,他的轮廓还是圆融的,五官也都带着柔和细腻,单看脸就像是相片里那个女孩的双胞胎。

其实成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成以柔了,她当时是因为飞机失事去世的,成夏只能隐约记得她临行前告诉自己她要临时出门一趟,像往常一样给自己在冰箱里留了饭热着吃,然后急匆匆地出门,就再也没回来。

他在刚被扔给王昊的时候也有那么一段时间特别特别想妈妈,一夜之间被人从大房子带到王昊那间脏脏的黑黑的小屋子,要面对整天阴着脸不说话,喝醉酒还会打人的陌生男人,自己找东西吃做东西吃,一开始还经常烫到手,扫地擦地洗碗洗衣服磨得自己的手红得像要破皮,那个时候想起妈妈总是有好多好多的委屈,忍不住就弄得眼泪不停往下掉。

后来何婶开始帮他教他做家务事,他面对王昊也开始从一开始不知所措只想躲房间,变成了忍无可忍想要揍人,他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也不再去想从前有妈妈在的日子了,反正想了也没有用不是吗,妈妈再也不会回来,想完了日子还是要照样过。

然后妈妈在他的记忆力就变成了一些零碎的小片段和画面拼凑起来的人。

像是她骑单车载着自己在一个凉爽的午后穿行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公园,她的帽檐遮住了一小片阳光,而卷曲的长发却飞出了那抹阴影,在阳光下就如同金色翅膀的小蝴蝶在盘旋,摇摇晃晃的自行车旅程再加上摇摇晃晃的小蝴蝶让人昏昏欲睡。

也像是早晨某个房间的门口,那双在他脖颈下帮他整理衣领的手,携着一缕很浅淡也很好闻的香味儿,耳边是他早已记不清内容也记不清音色的叮嘱,还有被放在地上的小蛋糕盒子发出香甜的曲奇奶油味。

这张照片一点点填满了那个人模糊的面容,那些零碎的回忆铸造了血肉,他脑海中母亲的形象再次变得丰满起来。

第11章:打篮球

时溆在浴室转着花洒,对成夏说:“右边冷水,左边热水,你平时把转头转中间就行了。”

“外面的洗漱台下有柜子,洗发水沐浴露什么的都在那儿。”

玩游戏玩到一半被热情的妈妈叫过来帮新来的弟弟熟悉浴室,时溆的心情真的不是太美好,他维持着脸上礼貌的微笑,开口问:“没别的不懂了吧?”

成夏点头,回答:“没了。”其实你不过来我自己也能琢磨出这些东西该怎么用的。

时溆点点头转身走了,成夏也马上抓起衣服冲进浴室洗澡。

今天本来应该是跟平常一样的一天,结果神展开成这样,他的作业到现在也没动一笔,再不快些恐怕又要做不完了。

洗完澡,成夏赶作业的时候突然想到自己今天才交上去的贫困生补助申请表——世事无常,他现在好像不算贫困生了……?

于是他还抽了个空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让她别把自己的表交上去了。

电话那头李老师的声音混着杂音有些模糊:“你确定吗?”

“确定。”

李老师的声音近了很多,她想起今晚那个男孩子在班上同学将要看到申请表时的僵硬,有些着急:“成夏,你听我说,贫困生补助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这只是国家给一些同学的支持,最后申请成功的名单也不会被公布出去。”

成夏听到这,不由问:“不会被公布吗?”可是他从前每年都有看到贫困生补助榜被张贴在告示栏上啊。

“对,学校从来不会把这个公布出去的。”李老师说道,“所以你可以再考虑一下,这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不,老师。”成夏听出来了,李老师可能误会自己为了撑面子才打算把申请表拿回来的,“不是这个原因。”

“其实是……”他的眼珠滴溜地转了转,临时想了一个说法,“我们家有一个亲戚,他帮了我们,所以我现在不需要补助了。”

他嘴角带着笑,跟自己爱操心的班主任解释道:“我不会为了面子做傻事的。”

李老师松了一口气,声音里都带着笑意:“那就好,老师原本怕你太小,有些事想不清楚。既然这样,我明天就把申请表还给你吧。”

徐子雅说了好几次要亲自帮成夏多添一些衣服和日用品,全都被成夏礼貌地拒绝后,终于决定不听他的意见,准备到时候直接拉着成夏去商城,然而计划才刚萌芽就夭折了,因为她才在家里呆了一天就不得不回公司上班了,时君昊比她更惨,只待了半天就要回公司了。

于是最后就变成了时溆在周末拉着成夏去商城,揣着兜里爸妈各一张的卡大刷特刷。

本来以为大人不在就没法去商城可以在家好好休息的成夏:“……”

时溆以为成夏是在郁闷大人都不在的事,就随意解释了一句:“他们一般都没空的,你习惯就好。”

成夏“嗯”了一声。

其实对他来说大人不在家的情况相当很常见,并没有不习惯。他不习惯的只是专门挑时间出来买一些并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周末出来玩,时溆自然不打算只逛商场,他想着以后要和成夏住很长时间,培养感情是必须的,那不如去篮球场那儿玩玩,毕竟男孩子之间的感情都是怼出来的。

成夏啥都不知道就被拉上了贼船,下来的时候发现——竟然没有回家???

我就想呆在家里你又要带我去哪儿啊?

可以想象,成夏同学手里被塞了一个篮球以后心里是完全懵圈的。

这玩意怎么耍?

他只会拍皮球啊……

好在时溆并没有把他丢一边自己去和旁边会篮球的人玩,而是开始教成夏一些基本动作。

成夏手脚灵活脑子也好,上手蛮快的,就是还没有锻炼出反射神经,反应慢了很多,而且体力差。

成夏的体力只够他平时做完日常的家务再偶尔出去买买东西,所以在和平时经常运动的时溆比起来的时候就显得格外不够看了。

于是到后来成夏体力跟不上,时溆就在一边自己和一些篮球场的常客玩了一些小型的篮下对战。

时溆带着球和人PK的时候,成夏就只能无聊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等他打得累了,才想起来自己就把成夏搁一边让他自己玩好像不太好,不如自己和他对练,既能让他熟悉这些基本动作,自己也能好好放松休息一会。

“成夏——你也过来试一下吧!”

成夏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长凳上晃着小腿,手上随意地打着篮球当消遣,听见时溆这一声就拖长音“哦——”地回他,小跑着过去。

时溆想着基本的动作都教过,就直接切入主题跟他一对一,结果成夏料想之中地被虐菜了。

不过这样惨烈的虐菜也让成夏的进步飞快,他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一向很好,打着打着反而渐渐熟悉了这种身体记忆,终于有点模样了,偶尔能和时溆过招。

也许男孩子都会对这种奔跑争夺的球类运动有天生的兴趣,成夏熟悉以后打入了神,较真的劲儿一直在往上窜,他学着刚刚一次次失败才熟悉起来的晃肩,居然真的把时溆给晃过去了!

成夏原本单是熟悉篮球基本动作就打得体力都要没了,休息一会还没恢复多少,又跟时溆跑动着一对一,早已经精疲力尽,可是他好不容易才能过时溆一次啊,一点也不想放弃这机会!

成夏咬着牙使出了自己所能驱动的最大力量向篮球架飞跨,眼睛所能摄入的世界随着他的“咚咚咚”的脚步声上下晃动,每晃动一次篮球架就变大一号。

就是这里!

成夏急停在框下,伸出手将球往篮球框内送去。他能明显感觉到篮球脱离手指尖的那种黏连感,篮球框死死地钉在他的眼底,这种感觉前所未有的好——这一球一定能落入框内!

然而有“嘭——”的一声响起,从他背后笼罩上来的一个阴影猛地把球往下盖,身体的重力加上那人本身的力道把球狠狠地撞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成夏甚至觉得这个响声直接擦过了他的耳际,升上了云霄在整个露天球场上盘桓,然后篮球反弹着跳了起来,远远超过了他们任何一个人所能触及的高度。

那声“嘭”就好像一下把成夏视野里的灯全关了,黑暗在他的眼前猛地闪过好几秒,再次睁眼,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色彩鲜明而扎眼的色块,胸腔至喉咙的那段食道好像有波浪在翻滚着,让他从喉头到胃里都泛起了痉挛,牵动着他全身的肌肉,让它们酸软得不行,然后再也站不住,跌在了球场上。

篮球再次重重地下落,砸在了摔在地上的成夏的旁边,又一声的“嘭”像在他头顶上罩着一顶青铜大钟发出“咚咚”的响声从他的耳道钻入大脑中回荡。

成夏有那么一段时间感觉世界都是雾蒙蒙的,好一会儿才听到时溆的声音:“……还听得到吗?我们去医院吧。”

时溆皱着眉,有些担心他打球打出问题,手上执行力超强地托住成夏的膝盖窝。看着时溆都快要把自己扛起来了,成夏深呼吸几下缓了一会儿才终于能出声,可腿脚依然是软的:“我没事。”

“你刚刚可是快昏过去了。”时溆不太相信,想继续扛他起来,结果发现成夏作为和他同龄的男孩,哪怕看着小了一些,分量也是很足的,他扛不动……

成夏脑子还有点昏,没察觉时溆动作上很明显的停顿,努力地自己解释着:“小问题而已,过一会它自己就好了,我这只是动太多脱力了。”其实这个情况他遇见好几次了,有的时候赶得太急跑得太快或者骑车上坡太用劲,过后都会有一段时间的晕眩感,就是今天他太沉迷打球没有顾着身体发出的抗议,所以惹来的反弹格外严重罢了。

时溆放弃了扛他起来,换了个省力的姿势把他抱了起来。

成夏感觉时溆把自己抱起来,整个人都略显懵逼,扒着时溆的肩膀,尴尬地想下去。结果本来就抱得摇摇欲坠危险重重的时溆感觉怀里简直经历了一次小地震。

时溆忍无可忍地开口:“别动,再动就要掉了!”

“……”这么费力放我下来不就好了?然后看着时溆皱着眉头真的很用劲的样子,他又突然不想下来了,就这么呆着也挺好,反正累死的不是他。

好在日头渐落,眼看就要到晚饭时间,司机先生也把车停在附近等着,他们很快就上了车。

时溆把成夏放下以后狠狠甩了几把手松肌肉,让被放到后座偷窥的成夏有种想笑的冲动。

时溆坐上副驾驶瞥了一眼弯着眼睛看着自己笑的成夏:“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成夏的笑意顿时被冲散了,看时溆这么大动干戈,瞬间有种自己闯祸了的心虚感,他无奈为自己小声辩解:“我以前都是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时溆在手肘架在椅背上放松,从副驾驶回头往后看,发现成夏刚刚惨白的脸色早已经回温变得正常,好像真的休息一会就没事了。

他问:“你以前很经常这样?”

成夏有点怕了他的反应过度,拣着词谨慎地答:“就偶尔。”

时溆点头,不再问了。

成夏觉得事情完了,整个人都松快多了,到家以后自在地在餐桌上对着美食大快朵颐。徐子雅和时君昊的快速离开这件事在成夏看来其实是一件好事,并不是说他们对自己不好,相反,成夏可以很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很看重喜欢自己,可是就是这份太过突兀的喜爱让人手足无措,让他很不自在。

时溆对成夏的压迫感就远没有他们俩的那么重,而且原本和时溆之间的那种别扭也在下午的篮球对抗里消散了,让他一点点放开自己的性子了,也没那么焦躁了。

第12章:医务室

然而他第二天又开始焦躁。

因为时溆突然让他去做一个全身体检,还是徐子雅的“圣谕”。

于是虽然很无奈,成夏还是不想浪费伯母的好意,去医院检查了。结果就是时溆的感觉是准的,成夏虽然的确没有什么疾病,身体却是亚健康状况,营养不良和低血糖的问题也挺严重,而且以前他大病小病只要不是会昏过去的那种,就一概不怎么重视,自己偶尔吃吃药,好几次还是用时间熬过去等它自己痊愈,留下了好些不严重但很顽固的病根。

总之就是大病没有但小病却特别容易频发。

徐子雅知道了以后,考虑着还是给成夏食补,慢慢调理身体,另外还随口叮嘱时溆早晨叫成夏起来锻炼一会身体,反正现在有车接送上下学,成夏也不用赶时间了。

“……”并不想早起的时溆把电话外放给成夏听。

“……”才几天就迷上了赖床的美妙滋味一点也不想锻炼的成夏看了看时溆,给了他一个眼神暗示。

时溆回成夏一个“我懂”的眼神,笑着对电话道:“好,我知道了。”

然后两个人就散开各回各房了。

嗯……至于锻炼?反正他们也不常回来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不是吗?

十月末,九中开了时长两天的运动会。

运动方面的事,成夏也就最近对篮球挺上心的,然而因为低血糖的原因从来都没有尽过兴,要让他认真锻炼身体,他又懒得去,运动会自然也是不会报名的。

可是不做运动员不代表就可以放松了,因为前几次小测成绩上佳被选做临时学习委员的成夏,必须以班干部的身份加入后勤部。

啥是后勤部呢?就是在运动场上的追着运动员到处跑,给递毛巾,给带水,有时候还要陪跑的那群人。

A市的十月末温度也根本下不去,大太阳挂天上依然熊熊燃烧照耀四方,成夏刚跟完跑1500的杨帆,感觉自己真的是跟他一起燃烧的,三十多度的太阳快把他烤焦了,而且头也在一阵阵的发昏。

“……成、成夏?”半死不活的杨帆连声气都降了下来,就差没吐舌头散热了,“水……”

“哦!”刚刚晕乎乎的都忘了要给运动员递水了,成夏赶紧把瓶口旋开,递到杨帆嘴边,顺手还拍了拍他的背。

杨帆简直是直接把瓶口吞进去的,然后扶着瓶身仰起头就开始灌水。

成夏幽幽地盯着不断减少的水:我也想喝……

喝完水,成夏又扶着杨帆晃晃悠悠地走了一圈田径场,才终于让杨帆恢复了他大喇叭的活力,只是成夏自己感觉不太好了。

他脑袋稍微晃一下就有一种晕晕的闷痛,眼皮上也像是压着层层叠叠的黑云,像是还在照顾王昊时在医院和家里两头奔忙时经常会有的那种难受,大概中暑了。

成夏把杨帆安全地送回班级后,就先让自己去了一趟医务室。

自从上次成夏低血糖晕了一会后,家里就对他的身体情况格外重视,上次不过一个感冒,流了几天鼻涕,嗓子冒了几天烟,就被时溆督促着吃药。可能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吧,好几次这样的事以后,从前成夏一直觉得熬熬就能过去的中暑、感冒、发烧这样的小病,现在只要有难受的症状出来就会自己受不了地去找药吃。

医务室在学校一座景观桥的旁边,里面只有一张病床,医生的办公桌和药柜还是连在一起的。九中不是寄宿学校,平时会来医务室的人少得可怜,话说要不是正好来运动会,成夏估计现在还不知道医务室在哪儿。

他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有人应声便推门而入。

里面一个短头发的学生卷着一只脚的裤腿,露出了膝盖上还渗着血的一大块伤口。听到门那边的动静,抬头朝成夏一笑:“医生不在,你要什么药,直接问我吧!”

直到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成夏才能确认这是个女孩子,也方才想起来九中那个男生头发不能过指宽的变态规定,眼前的女孩虽然也是一头男孩子样的短发,但是却没到板寸的程度。

“请问,你是?”

那女生直起腰来,依然对他露出标准八颗牙的笑:“我是初一一班的,我叫章罄。”她拿起手边一罐碘酒,继续说,“医务室我可熟悉呢。”

成夏点点头,无意去问她为什么熟悉,就说自己要葡萄糖。

章罄三两下给自己的伤上好药,单脚蹦着挪到了桌边。成夏原本就觉得章罄很大只的样子,她站起来后更是直观地感觉到——她好高啊!

他自己小学时只达到男生的平均身高一五多,大概发育得慢,现在也没见长个,而章罄……近距离内他得仰着头看她脸。

身高带来的强烈压迫让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章罄正好要经过他旁边,看他自己让道,便冲他点头:“谢谢啊。”

成夏看章罄还在蹦,觉得自己好像有必要帮帮忙:“……我扶你?”

“不用了,小弟弟。”

成夏面无表情:“……”我们同级啊。

章罄回头看他这样的脸,促狭地冲他挤眼睛:“别看我才初一,今年可是十六了啊!”

章罄自我感觉相当良好,好像这是个特别带面儿的事:“我之前是篮球队的,比赛上受伤了,在家里躺了半年,初二的课全部报废,所以只好重读了。”

成夏歪头想了想,初二没上,接下来好像应该复读初二……

“你不应该在初二吗?”

章罄嘻嘻笑道:“因为我初一成绩差的不行,我妈看我反正都要复读了,干脆让我初一也重来一遍。”

“……”这好像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吧你一脸得意地讲出来好吗?

章罄从柜子上捣鼓出了一罐葡萄糖粉,递给他,说倒一勺泡水就行了。

成夏用医务室的饮水机泡了一杯葡萄糖,自己喝了下去,倒是章罄听成夏说他好像还有点中暑,又强烈推荐了他一瓶藿香正气水。

成夏被章罄推销得一愣一愣的,顺手就接过来一口干了——然后觉得自己在飘……

他捏着鼻子感觉喉咙那边一大坨的不明气体在往鼻头冲,整个脸都皱起来了,他虚弱地瘫在床边,感觉自己本来没什么事也要熏出事儿来了:“这什么怪味……”

“藿香正气水都这个味儿,你小时候没被灌过吗?”章罄摇着还剩点儿底的藿香正气水瓶,坏笑着把瓶口怼到了他鼻子正下方:“还有呢,接着喝?”

诡异的味道在鼻子内外对冲,成夏差点没炸,从床上弹起来:“不用了!”

“哈哈放心,我说着玩的啦。”章罄看这个一直斯斯文文的小男孩露出一副炸毛样,把手上的瓶子直接扔到了垃圾桶,又把窗户打开通风:“真可爱,同学你几班的。”

怎么感觉她用词怪怪的,偷偷张嘴吐着舌头散药味的成夏四大皆空地想:“我初一二班的。”

“……然后呢?名字?跟你说话就像挤牙膏啊,班级后面跟名字这不是固定搭配吗?”章罄摇晃着不知从来找来的一只圆珠笔说。

“问这个干嘛?”

“要记下来的啊。”她蹦到桌子前,抓起一个小本子,“你用了这里的药当然要记下来啦。不然你以为我要干嘛?追你吗?”

成夏感觉章罄好像很习惯满嘴跑火车,于是也不是很在意她开自己玩笑,哦了一声:“成夏,完成的成,夏天的夏。”

他走过去看了看,发现章罄也把她自己的名字记在本子上了。

“章是章鱼的章,罄是罄竹难书的罄。”章罄感觉他过来了,边写边说,“你刚刚是不是以为是弓长张?”

成夏点头,我还以为qing是喜庆的庆呢。

章罄记完,一脸正经地转过头问:“成夏同学,我等了很久了你真的没觉得我很眼熟吗?”

成夏被她问得一愣,这才仔细观察了一遍她的长相。章罄是比较中性的样貌,十六岁长开的脸上带着几分利落线条,穿着充作校服的运动服就是个第一眼小帅哥,第二眼也未必能看出来,特别是她的胸还那么平……咦?

成夏突然想起当初在军训澡堂门口撞得他脑门有些青的那个平胸妹子:“你是澡堂门口那个?”

“对啊!”章罄点头,“不止呢,我还向你借过好几次老干妈!”

成夏脑海里开始闪现,回忆当初揪他袖子的短发女生的脸。

“我以为我们互帮互助了那么多次早就熟了啊,澡堂门口我还向你点头,结果你真是给我惊喜。”章罄一脸对成夏无语的表情,“我能请问一下你还记得军训你同寝室的室友都有谁吗?”

成夏没法回答,默默地无辜地看着章罄,因为他确实有点难把其中两个一班男生的名字和长相对上号了,上次见面只能微笑着说“嗨~”,完全没法提名字。

“……真忘了?”章罄是真的笑容艰难了,“你真酷。”

成夏只能干笑。

章罄篮球打的是真好。这是成夏后来才知道的。

因为在他身体稍微好点跑去打篮球之后,就经常在学校篮球场和章罄撞上,一开始只是两人分开打,后来章罄就手痒痒地想欺负菜鸟,两个人一对一嗨得不行,连时溆都知道了。

成夏一上车就把自己的外套给脱了让自己好好晾晾,现在A市已经入冬很久了,温度一如既往的在零度以上上蹿下跳,每天都能打出一身汗也可见战况激烈。

时溆和成夏同在后座。

第13章:新家的第一个除夕

成夏所在的九中和时溆待的瀚海中学都是在各种初高中大学扎堆的那一块地区,平时也都一辆车上下学。

时溆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汗,轻飘飘地问:“又是和章罄一起打吗?”

成夏用毛巾擦着汗湿的发尾,胡乱点头。

“快到期末考了,也别整天去玩了,要记得复习。”时溆现在也不说他身体的事了,因为低血糖在这几个月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他身上一些顽固的小毛病,根本不影响他运动。

“没事儿,我的成绩一直没掉下来过。”成夏在初中延续了小学时的学霸风范,半期考就各科名列前茅,抱了个总分第一回家,之后每次单元小测也从来没落下,成绩方面完完全全的优等。

时溆沉默良久,再度接上了话题:“其实我们家附近不是也有一片运动场吗?那里也有打篮球的地方,我陪你打,那里比学校的设备好多了。”

“啊?可是我是跟章罄约好了,不去不太好吧。”

“也对。”对个鬼,我是担心你早恋!小小年纪就开始操心小孩青春期情感问题像个大妈一样忧心忡忡的时溆感觉自己身心俱疲。

成夏喝了两口水,突然想到时溆好像很想让他早点回家的样子:“我是不是每天打篮球都拖得太晚了?”应该不会吧?瀚海比九中多一节晚自习,应该不会影响时溆回家的时间才对。

时溆能怎么办,他只能微笑了:“没有。”

两人坐车回家,刚进家门就迎来一个大惊喜——好长时间不见的徐子雅和时君昊竟然一起出现了!

真的是好长时间不见啊,两人都是工作狂人,成夏感觉他们和王昊的放养水平简直没差,当然不同的是,这对夫妻对孩子还是很不错的,给足钱,也从不会在孩子身上撒气,至少对这早就习惯了放养的成夏来说,已经达标了。

徐子雅难得下了一次厨,四个人在一张桌上吃饭。

徐子雅说:“今年过年我们要回爷爷家里。”

时溆点头,这事他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会买木雕当礼物准备送老人。

“小夏你也一起,爷爷很喜欢你妈妈,看见你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成夏才意识到还有自己的事,停下筷子回答知道了。

接下来就是徐子雅和时君昊给他们送了一大堆礼物,吃的玩的穿的用的,各式各样的都有,就好像是为了补偿他们长时间的不在家一样。

因为大多东西都不适合摆在卧室,两个小孩就抱着一大堆东西挪回了他们两个共用的书房。

成夏摸着刚刚拆出的一大套精装版原文书:“这是全英文的?看得懂吗?”

时溆点头:“看这种书很锻炼英语的,你也可以多看看,一开始不习惯,看多了就好了。”

两个人手都不停地拆着好多盒子,成夏拆得手都有些酸了还没搞定:“他们每次都会这样吗?”

成夏指的是一两个月甚至更长时间不回家,就用电话联系,一回来就礼物轰炸。

时溆也不知听没听懂他的意思,神色淡漠地点头:“嗯,很多东西都挺有用的。”

很快就要到春节了,徐子雅本身运营着一个服装设计品牌,又是会打扮的女人,在家里作为唯一一个在服装搭配方面品味相当不错的人,也就肩负起了给两个孩子挑过年衣服的大任。她还挺兴奋,以前都只帮时溆买买买,现在添了一个小家伙就像女孩子多了一个换装芭比一样。

在有以往给时溆挑衣服的许多年经验下,徐子雅很快就把时溆打扮好了,然后就开始不断拿那些衣服一套套地比对着,看到合适的就塞一套给成夏让他去试试。

时君昊不用遭难,时溆作为已经渡过劫的人跟他一起坐沙发上当背景板。

徐子雅认真地盯着成夏看,看得他快胆战心惊,才笑着点头:“这套不错。”

成夏飞快点头,抬头努力微笑:“好的。”然后飞奔进房间把身上这套也换了下来,床上还有一打堆成山的衣服,酷帅清新温润阳光各种类型应有尽有,他一开始关于“买这么多衣服穿不完不是很浪费”和“都没试过万一穿不了咋办”的念头已经彻底飞到了天边,只剩下“好可怕终于结束了……”。

徐子雅在楼下整理着沙发上还剩下的一些不合身的衣服,笑着跟时溆打趣:“儿子你要努力点长啊,眼看着小夏比你都要帅了,真是什么衣服穿上去都好看。”

当初成夏才刚到家里的时候,虽然不是面黄肌瘦那么夸张,但也是营养不良脸色蜡黄,而且还很小只,现在各方面营养充足,家里时不时还给他加个药膳补补身体,总算把身板子补得有这个年纪的少年样了,而且营养一跟上去,面色都白皙红润多了。本来成夏的底子就好,五官都是照着成以柔长得,当年以柔那小姑娘可是多少家长都夸的小天使模样。面色一好,五官的恰到好处就开始成倍发威,徐子雅和时君昊当初几个月没回来,一回家可真的惊了一惊,活脱脱从一个只是耐看的娃娃成了小帅哥样。

时溆听了随意说道:“长得好看也不招女孩子喜欢,他还那么矮。”身高是成夏绝对的痛脚,小学时候他这是平均身高,可到初中明明各方面营养都上去了他还是没长几公分,而班上所有孩子,不分男女,却好像都到了发育期,蹭蹭蹭地都往上窜,平均一米六是每个班标配,还有营养过剩的到了一米七,成夏现在还维持着没到平均分的身高,在女孩子眼里就是个可爱的弟弟。

不过时溆又想起跟成夏玩的很好的章罄,瞬间有些郁闷,想想他们十五公分起步的身高差,深深怀疑章罄不会喜欢吃嫩草吧……

徐子雅觉得这是儿子难得的别扭,也没跟他计较:“才几岁说什么小姑娘啊?而且小夏知道你这么说他得闹。”

时溆想,那倒不会,他嘴巴可乖了,有什么事都用腹诽的。

事实证明,成夏的确很乖,特别是在长辈面前——除夕夜,他们全家都来到了B市和老爷子一起过春节,时老爷子果然很喜欢成夏。

当然这并不是指成夏满嘴抹蜜会讨老人喜欢,而是因为他特别安静,从不说什么不对场合的话,老爷子问一句才答一句,答得还异常乖巧,老爷子乐呵呵地给糖,他就温温顺顺地接过说谢谢,其他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含着糖当壁花。这个时候渐渐长开的脸蛋儿就派上用场了,成夏他啥都不用做,单是坐在那儿,乌黑的头发搭在白皙稚嫩的面孔上,就能让人来夸“多听话多乖一孩子啊!”。

时溆趁着大人唠嗑的时候溜达进厨房顺了趟吃的回来,他拿着一个放着炸酥肉的碗朝成夏那戳了戳:“吃点。”

时溆和成夏待久了,说的话也渐渐跟不上自己温文尔雅的人设了:“怎么这时候脑子就这么不灵光,趁他们没说完,捞点吃的才是要紧,年夜饭一大桌,想吃还早着呢。”

说完又抓了一把藏口袋里的糖:“媛媛简直太能抢零嘴儿了,和时江两两叠加跟祸害有得一拼。”

媛媛全名江书媛,是时溆的堂妹,六七岁小可爱的年纪,却是小恶魔的性格,调皮捣蛋贪吃爱玩几样全占了,不过面上功夫还行,跟成夏打招呼的时候那叫一个乖,一口一个哥哥简直甜死人,至少叫得成夏现在就很怀疑时溆嘴巴里说的跟自己见的是同一个人吗?

至于时江……他一点也不惊讶他会跟自己差好几岁的堂弟抢东西吃,明明看起来是个大人了,却还是时不时就露出很幼稚的一面,刚跟他一见面没聊多久,他就开始捋成夏的头毛抱怨起他们当年学校管制超级严,要是把成夏放过去是要被警告的。哦对,这还是在时江压根不记得他见过成夏一面的情况下就开始自来熟了。

心里想着事,成夏面上一点没跟时溆客气,二话不说就舀了一勺肉塞嘴里,完全是狼吞虎咽,这吃相也就只能看在他脸的份儿上夸一声可爱了。他三两下就咽了下去,要不是嘴角沾油,根本看不出这人刚刚吃了东西。

“伯父伯母都在这儿。”言下之意:我第一次来不安分点跟着大人,难道要乱跑吗?

时溆牵着嘴角礼貌性上扬却是翻了个白眼,成夏性格一直挺合他胃口,就是喜欢在小事上纠结来纠结去这点实在磨叽。他知道成夏这是因为自己的特殊存在而不自在,就也没说什么,只是准备拉他出去厨房填填肚子。

然而还没等成夏吃多久,小麻烦就上门了。

小麻烦江书媛扑闪着大眼睛,甩开妈妈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扑到成夏身上,可爱兮兮地喊着:“夏夏哥哥!”

时溆:“……”她这是看准了成夏会对她心软自己就不会。

媛媛妈妈,也就是时溆的小姑时君绮笑着说:“我要陪你妈出去一趟,媛媛就先交给你们这些大哥哥照顾一下啦。”

“……”时溆应,“哦。”小姑你自己应该知道媛媛有多难搞的吧!

时君绮松了一口气,笑容都灿烂许多:“那谢谢你们啦。”

时溆看着媛媛十分糟心,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袖口,回头便看到成夏:“我……快抱不住了,你接一下啊!”

时溆冷面无情地把媛媛提下来:“抱什么抱,明年就上小学了还要抱。”

第14章:换装小游戏

最终时溆还是把小不点带回他们房间陪她玩游戏了。

成夏问她想玩什么,媛媛眼睛亮晶晶的,张口就想说我要玩手机!还没出口,就听时溆横插一脚:“过家家吧,她很喜欢这个。”

媛媛委屈极了:“我长大了,早就不喜欢这个了!”说着就伸手抢了时溆口袋里的手机,结果打开屏幕就只能看着开机密码傻眼。

媛媛可怜巴巴地看着时溆,就想让他帮自己把密码解了,可时溆只是笑眯眯地说自己也忘了密码,要等过完年才能想起来。

“……”一听就是骗人的。媛媛再接再厉把目光放向成夏,成夏也爱莫能助:“我也不知道他的密码。”

“哥哥的手机呢?”

“我没带来。”好吧这是骗人的,他其实带来了,只是压在行李箱下面没法现在拿出来。谁让他才拿到这个新手机不久,还没得手机依赖症呢。而且成夏看着小公主样的媛媛刚刚快速抢手机的一幕开始怀疑自己对她的第一印象了,有些犹豫该不该把手机交出去……

媛媛不相信,感觉这个看起来很好骗的夏夏哥哥也在糊弄自己,马上就想发动眼泪攻势撒娇耍赖,结果被眼疾手快的时溆塞了一嘴糖。时溆温柔地捋着她的头毛:“哎呀小姑说不是不能再吃糖了吗,你怎么又乱吃,这么不听话我要告诉你爸爸。”

小姑娘被这个不要脸的招数怔住了,还没酝酿好的眼泪换成了一个嗝,她想想自己爸爸凶巴巴地叫她抄课本的画面,又看看时溆兜里一大把的糖,就像感知到危险的小动物那样温顺了下来,鹌鹑似的眨了眨眼睛乖乖坐在床上。

“我们还是来玩过家家吧。”时溆看搞定了媛媛,一脸开心地宣布。

“……”同样也被震住的成夏忍不住开口,“还不如给她手机呢,我不想玩过家家。”

时溆瞥他一眼,想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上道,你知道这小屁孩玩手机能玩儿成什么疯样子吗?手机一旦给出去回家之前你都别想要回来了。至于过家家嘛:“柜子下边儿有一盒娃娃衣服,你拿出来给她自己玩。”

成夏本来以为“娃娃衣服”是指给芭比娃娃装扮的小玩具,没想到是一大叠的给女孩子穿的蕾丝花边童话套装,有女巫公主仙子女王一大堆,而且材质非常好,还特意做成了宽松的,直接套在毛衣上就能穿了,相当方便。

“哇!”媛媛果然被吸引住了,刚刚还在悲伤,现在一脑门就扑在了漂亮衣服上面,换上一件就到处显摆,没多久又换一件,臭美臭得不亦乐乎。

“这么多套装都是拿来干嘛的啊?”成夏对这衣服数量叹为观止,又想起这是从时溆房间拿出来的,一时非常好奇。

时溆表情僵了一下,完全不想谈这事。他回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成夏,从头发一路研究到脚尖,把成夏看得毛骨悚然才收回视线。

“你干嘛!”成夏被他盯得要炸,不自在极了。

时溆哼笑两声,想着前段时间疯狂给成夏试衣服的徐子雅,意味深长地说:“你很快就会懂了……”

成夏果然很快就懂了。

正月里,徐子雅和时君昊就经常出门忙,虽说因为难得的春节没再像平时动辄一周不回家,但也根本没法像正常父母那样陪孩子玩。好在两个孩子也习惯了,而且对他们来说今年都相当于多了一个小伙伴陪玩,两人趁着春节到处浪,还把祁边戎也抓上了。

然而就这么措不及防地——徐子雅突然有一天来找他们去一个熟人开的派对——大概是想补偿,找这个机会跟他们一起“玩”。

这种派对每年一次,都是徐子雅圈子里的朋友办的聚会,很多人也会带上自家的孩子一起去玩,以前都是徐子雅拉时溆去,时溆看着他妈妈难得的兴奋,哪怕因为某些原因其实很不想去,也不好意思就让他妈一个人尬着。

但是今年不一样了。

当徐子雅问出来的时候,成夏啥都不懂,就一脸傻白甜地点头:“可以啊。”

时溆则是各种婉拒,最后跟徐子雅说道:“成夏还没去过呢,你今年就带他去吧。”

徐子雅:“你也可以一起去啊。”

时溆很快摆手说不:“成夏陪你玩,我还要陪陪我爸呢。”

徐子雅打趣道:“果然男孩子长大就开始黏爸爸了。”最终决定跟成夏一块儿去派对。

时溆笑而不语,只是对成夏挥手告别。

成夏:“……”

感觉好微妙,我突然不想去了行吗?

成夏很快就感觉到了时溆往年的崩溃,因为这个派对不止是个亲子趴,它还是个化妆派对,也就是说去的人都得打扮一下自己,巫师骑士大侠啥啥都可以,重点是要尽量有那种“孩子般童心未泯活力四射”的温馨感。

成夏:“……”

这是什么温馨?

不知对别的家长而言这种温馨体现在哪里,反正对徐子雅来说,这种温馨具体就是体现在用各种梦幻的衣服打扮自己的孩子上。

作为一个在服装上有独特见解和想象力的妈妈,徐子雅也是很喜欢装扮自己的孩子的,具体表现在时溆从出生到上小学的成长相册上——那里充满了徐子雅与她性格不符的各种天真烂漫的童心。

可以想象时溆的童年相册是怎样一笔黑历史了。

好在后来徐子雅的公司渐渐做大,事情也多了,也就没法继续她的换装游戏了,时溆一度非常舒心,这种舒心在徐子雅迷上这种化妆派对以后终止了,因为她又在这个派对上找到了曾经折腾时溆的乐趣。

成夏僵着脸揪着身上黑暗系的小爵士服,坐在楼下沙发上的时溆笑看成夏不知道第几次穿着不同的奇装异服从房间出来了。

是的,原本徐子雅还给成夏试了小精灵小王子甚至小熊套装,他好说歹说才让徐子雅换了一件看起来正常的小吸血鬼装扮,现在还有一副假牙还没带上去。

成夏默默走到沙发上坐下,时溆则是以一种诡异的“终于让别人体验了一遍我的痛”的幸灾乐祸的心态回忆了一番成夏刚刚的“服装秀”。

其实成夏因为脸长得好,穿那些像舞台剧一样的衣服一点不违和,甚至还很好看,但是这对十几岁青春期的男孩子来说根本就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这时候的青少年正是自我意识萌芽最厉害的时候,很喜欢用各种方式逃避自己认为很傻的事来装酷,比如能耸着肩走绝不挺直腰背,能歪七扭八地做早操绝不规规矩矩地做,现在的换装游戏,在成夏和时溆眼里无疑都是很出糗的事。

时溆轻咳了一声,慢慢把自己挪到成夏附近,微笑:“别板着脸啊,挺好看的。”

成夏:“呵呵。”我信了你的邪。

这还是他第一次以这么差还带嘲讽的语气冲时溆说话,可时溆作为推波助澜者,自然感觉这声“呵呵”特别顺耳,顺耳到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徐子雅很快下楼带着成夏出门,时溆就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对他挥手,特别温和地告别。

成夏很不爽地扫了他一眼,回头看徐子雅,还是没把自己情绪暴露在她面前,乖乖地应和着她的话。

得到了一记眼刀的时溆感觉心情更好了。

时君昊开门走到二楼楼梯口正看见时溆毫不掩饰的笑脸:“时溆。”

“爸?”时溆停住了笑,回头看时君昊,一下转换到了面对父母的状态。

时君昊慢慢走下楼,他和子雅都是把工作看得最重的人,对儿子难免会有疏漏,所以时溆对他们会有这种颇为生疏的态度,他也不奇怪。

像往常一样,他先问了一遍时溆的学习,时溆也很听话地然后就坐在沙发上和儿子相看无言。

时溆等了一会,发现父亲没什么要说的了,就开始刷手机。

时君昊看着时溆,想到成夏的事,问:“小夏……他平时怎么样?”

时溆知道时君昊是在问他成夏适不适应家里的事:“还好。”

时君昊点头:“他爸爸和他感情不太好,但好歹相处了这么多年,可能会想回去看看,那里离我们家太远,你到时候可以陪他去。”

时溆听他说这话才想起来,成夏好像从来没有提过他原来住的那里。他们两人的相处本来就在磨合期,彼此说话也挺客气,直到今天,成夏才敢对他“口出恶言”,之前两人的对话基本就围绕着日常,根本没有发散到从前的生活。

“嗯,我会的。”时溆若有所思。

晚上,成夏回来了。他虽然在换装这方面被折磨得很惨,但在派对上各种胡吃海塞还是很愉快的,心满意足地和时溆一起告别了临时有事又要赶回去工作的徐子雅后,他就窝在沙发上看着正在写作业的时溆发呆(他的早做完了)。

时溆想起今天时君昊提起的事,一时好奇心起,又给自己铺了好几层冠冕堂皇的借口,什么“我这是为了和成夏成为更亲密的家人”“我这是怕成夏心里有什么疙瘩一直憋着不说”。武装了几层以后,他开始装作随意地和成夏聊天,渐渐引到小时候的事,他讲了几个小时候和爸妈的小故事,便接入主题:“你爸妈怎样?”

成夏一愣:“我妈妈很早就过世了,我记不太清。”

“爸爸呢?”

成夏想到王昊,便有些无奈,从前他一直和王昊住的时候,因为身处其中并且深受王昊无赖模样的拖累,真的很讨厌他,但现在他搬了出来,却因为和他没什么利益关系,反而可以理性地回想从前王昊的样子的了。

王昊就像一个始终没有长大的巨婴,很多事最先考虑的是自己的舒服,所以他一有钱就要赌,不爽了就想骂人,但却并不是很没有人性的人,好多次成夏就快被他逼崩溃,他却总会做出让他心软的事。

就像他从前经常酒后发疯打人,成夏有时候没躲过身上就会带伤,他清醒以后只要成夏提一点这事就会恼羞成怒脏话乱飞,但后来还是拽着他找医生。

成夏不知道这究竟是父子天性还是他天生犯贱,看到他脸色不好地陪在自己旁边包扎,低头认真听医生嘱咐用药注意事项的时候,都会一瞬间觉得他其实还是很疼自己的。可是转眼,他却又喝醉了——他从来不会戒酒,因为他喜欢的事他就一定要做。每当这个时候成夏就觉得自己之前的感觉是错觉——如果王昊真的疼自己,为什么不戒酒反而一直放纵自己喝酒打人,事后再带他看伤呢?

要是以前,成夏能绞尽脑汁想出一百种方法骂他,可是离开久了,成夏却发现他的记忆里那些不好的事都渐渐模糊,只剩下那些曾经感动过自己的回忆被浓墨重彩地包装起来供自己一遍遍地回放,然后他便再也讲不出多么狠的话了。

成夏憋了半天,最终只能说:“他……很幼稚,很……不像爸爸。”

第15章:即将到来的清明

时溆闻言奇怪地看了看成夏,想继续问却也有些感觉到了他的纠结:“要不要找个时间回去看看他?”

“不了,”成夏回得很快,“我回去过了。”

时溆其实很想问:你回去过一次,以后难道就不会再回了吗?但是看着成夏纠结的样子还是选择了不说话,感觉自己好像提及了不该提的话题。

成夏倒了一杯水喝,默默忽视了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

他刚刚其实故意漏了话没说。

他确实是回去看过了,而且还是好几次,他去看了何婶一家,还怀着莫名的罪恶感用徐子雅给他的零花钱买了一些补身体的东西送给何婶,但是,他始终没有去见王昊。

何婶和王昊都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每当他从何婶家窗户往外探,总能看到王昊在屋里点着昏昏暗暗的灯。

他听何婶说过,王昊把他送人以后就有钱了(应该是时君昊给他的),请了一个保姆整天照顾他外加做家务煮饭,而且也不用去做工了,每天就再麻将馆和家之间往返,日子舒坦得不行。

何婶也问过他要不要去看看王昊,他却总是打哈哈敷衍过去,几次以后,何婶也不问了。

成夏不懂得现在要怎么对王昊了,他和王昊同住一个屋檐下将近六年,几乎占了他小小人生里的二分之一时光,他对王昊不可能没有一点感情,只是这感情实在复杂,他分不出来这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挺想他,却不想见他。

开学后,两人都投入了规律的学生生活中,成夏因为连续几次的名列前茅已经完全成为老师们的宠儿,现在正作为学习委员去老师那里拿新学期的点名册,迎面就碰上了抱着寒假作业的已经荣升班长的章罄,两人对了对眼,把各自的事做完后就在一起边走边聊天。

成夏对章罄能放班长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你不是成绩差到要复读的吗?怎么当上班长的?”

章罄从口袋里掏出一袋小零食边拆边吃:“我这可是第二次读初一,要是还考的差,我妈不应该把我送来复读。”

说完倒了一捧在成夏手里,成夏直接仰头把一手的零食塞嘴里,嘴巴堵得暂时没法出声,就给了章罄一个“?”的眼神。

章罄三两下搞定一小袋又掏出一袋:“她应该带我看医生,早治说不定有希望。”

她笑嘻嘻地提醒:“成夏同学,别忘了我这是第二次读初一了,要是成绩再差,那是脑子的问题。”

“哦。”成夏接道,“所以你其实是觉得你原本可以上天,只是懒得所以才没有,本身脑子是没问题的?”

章罄仰仰下巴:“难道不是吗?”

“不是。”成夏肯定地说。本来他也是觉得章罄原本成绩不好很可能是心思没在学习上,但是知道她从前出现过的十几二十分,甚至是个位数的成绩以后,他就开始觉得这估计是先天问题。

章罄挑挑眉:“你不懂,我这是有原因的。”

成夏就“呵呵”地笑了两声:“能让人考出个位数的原因真不是一般原因。”

章罄不跟他扯了,就一脸“哥的故事你不懂”跳过了这个话题:“成小夏你真是没有一开始可爱、任人言周教了!”

“……任人言周教?”他是听到了这个词对吧?章罄就是这么摧折他的?

章罄转头看成夏一脸无语嘴角抽搐,不由笑笑:“我说真的,军训的时候你看上去明明那么安静,现在却会损人了。”

成夏仔细回忆了一下军训时,那个时候他还和王昊一起住,成天就跟他怼怼怼,嘴巴明明也没好到哪去。

章罄看成夏一脸不敢苟同,补充道:“我说真的,你以前就整一个高冷范,都不和人一起玩的,哪像现在?居然都调侃起我了?”

成夏囧囧的:“高冷?”

章罄一个劲地点头称是,又从兜里掏出一份儿小零食,这一包的包装一看就高档,不像是学校小卖部里的零嘴儿,看得成夏很自觉地就伸手领。然而章罄却把手收了回来:“不给~”

接着还没等成夏馋着想问为什么,自己就开始得意地炫耀:“这可是我家亲爱的送我的~”

“?”成夏被这个称呼雷到了,“你男朋友?”

章罄摇头:“我闺蜜。”她看着成夏一脸莫名其妙的神情,说,“你们男生就是不懂这些称呼的妙趣啊!”

成夏不爽地想,感觉被地图炮了。章罄却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拉着他问:“你说我要送她什么才好?她喜欢吃甜的,我要不要送蛋糕啊?”

成夏一脸无语:“闺蜜送东西还要回礼吗?你这闺蜜怕不是自封的吧?”

章罄被他一噎,想反驳又无从下口,只能强调:“这是心意!”

成夏不信她的,只是觉得这家伙每天打篮球只跟男生混,难得有一个女性朋友高兴上了天,想想也怪可怜的,还是帮她参详了下:“要不你送她白巧克力吧,那个特别甜。”上次时溆买过一次,自己吃了一口腻得要死还不够,还得骗他尝一口,吃得他脸都皱了。

章罄想想点了头,又高兴地想,要买哪种牌子的。成夏……成夏不懂这个,只能遁走了。

从章罄那蹭了几口零嘴,成夏印象最深的还是章罄说自己高冷,她说得无比笃定,弄得成夏自己也有些飘飘然,想着自己莫非真是个冰山帅哥的材料,开学第一堂体育课,成夏就抓着几个一起玩的朋友,问:“你们觉得我是走高冷范的吗?”

一个男生噗嗤笑出来:“谁给你的错觉?你是走乡土风的好吗!”

眼看一圈都要被笑传染了,成夏恼羞成怒地扔了最先笑的那个男生一脸篮球:“玩你的球去!”

几个大大咧咧的男生笑嘻嘻地去抽签分组对抗了,还有人叫:“夏男神你可记得高冷些啊,别又被一班的女大力神给勾跑了!”

他说的女大力神自然就是章罄,这群也玩篮球的小子早跟她混得很熟了,很清楚章罄和成夏的关系好,刹不住自己的八卦的脑洞就往青春期男女生上飚去了。

成夏被他一提醒就忍不住回想起时溆前几天跟自己谈的一段委婉的“论早恋之殇”的劝告,脸上百味杂陈:为什么这些人想的那么多呢?就不允许男女之间出现纯洁友谊嘛!

身边男生都去抽签了,就剩邱旭一跟着成夏慢吞吞地走:“其实你以前挺高冷的。”

成夏看他,破碎的小心脏蹦跶着从角落跳出来开始缝合:“真的?”

邱旭一点头:“以前你挺生人勿近的,现在你阳光多了。”

生人勿近可不是像高冷那样的炫酷词汇,成夏还是有点郁闷的,不过他想想从前家里糟心的事那么多,自己以前可能真的就不想和别人多接触吧,现在……现在一切都在变好,轻松的日子一不注意就溜过了许多,他总觉得为王昊伤势烦心的日子还恍如昨日,可实际上他已经来到时家这么久了,甚至完全适应了和时溆一起生活,甚至开始被人说乡土了……

算了,接地气点儿也不错,这才不是乡土,这是阳光!

轻松的初一过得很快,甚至被九门功课塞得满满的初二也过了大半年,成夏在时家过的第二个春节真正是在时家过的——时爷爷不是每年都见的,通常他们都在A市过年,可徐子雅时君昊今年特别忙,所以两个孩子只能自己在家过春节。

时溆和成夏两人干脆把能玩的地方都溜达了一通,肆无忌惮地放飞了个痛快,过了个毫无年味的却着实很开心的春节。

九中和瀚海中学都是重点,从初二就开始抓紧学习了,所以刚一开学就没给他们留下多少放松的时间,很快就开始忙得晕头转向的学习。

从二月末开学到四月初,终于有个国定节假日清明节,班上的同学在最近都躁动得不行,就等着这个三天小假期。

九中周五的晚自习都改成了初二年级的体锻时间,在班上坐腻了的学生们都会趁着这个时间出去放松一下,等待放学。

成夏手里正拿着篮球,站一边随意扔着,看几个朋友在筐下打得起劲儿。他只把篮球当做爱好,初一经常练,之后热情就渐渐淡了,只是偶尔在放学体锻时间来放松一下。

今年他身高突飞猛进,一举突破了一米七,然而也不知是不是长太快了营养不足,还是抛弃篮球以后连最后的运动都不做了,导致低血糖的情况再度出现。按着医生说的,这是青春期胰岛分泌旺盛,导致血糖消耗得快。于是他现在又回到了曾经随身带糖、小心运动的日子,连体锻时间都只能在一边看着人玩。

成夏随手把篮球在地上砸出嘭嘭嘭的声响,问他们:“你们不都要扫墓的吗?又没法去玩,开心什么?”又不像他自己是真的清明不扫墓。

他唯一一个需要扫的亲人只有妈妈成以柔,她是飞机失事过世,连残骸都没剩下,偏偏又因为成夏当初年龄小根本不知道她墓在哪儿,也不懂得立个衣冠冢,所以前年徐子雅干脆摆了牌位在他们家祠堂,清明节跟着时溆拜祠堂就好了。

“这是放假的乐趣。”徐承御闲闲地坐在一边看他们打球,长椅上搁着一个画板,他是艺术生,才下课就来找自己的发小高毅一起回家。

徐承御和高毅就是初一军训时跟成夏同宿舍的两个人,前段时间高毅和杨帆同为校篮球队的成员参与了联赛关系又好了起来,几人才重新熟络起来。

高毅打完一轮,过来找徐承御:“乐什么趣……我爸又没法回来了。”

高毅的父亲是警察,工作时间往往不随正常节假日走,徐承御问:“最近又有什么要紧的案?”

高毅点头:“从过年到现在一直有小孩失踪,像是被拐走了。”

成夏:“这种案子每年应该都有啊?”

高毅说:“不一样,最近太频繁了。你们家里要是有小孩的最近都要注意点,特别是比较偏僻的城郊之类的地方,要少带他们去。”

周围几人都点了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倒是徐承御很认真地记高毅说的,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高毅。

他靠着画板,仰头对着高毅一本正经道:“好的高警官,我会从命的,高警官。”

高毅哭笑不得:“你又胡闹。”

徐承御有恃无恐,懒懒地哼了一声,嘴角弯了弯,成夏诡异地觉得这是在撒娇。

四月春光正好,繁花也开满了校园,徐承御的黑色画板上没多久就洒上了几朵零零散散的白色小花,靠在画板上的徐承御一副青葱少年样,眉目俊朗,闲散肆意,看着面前打球满身汗的高毅在唠叨。高毅说得多了,也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伸手揉了揉徐承御的头发,盯着他眼睛看。

两个颜值都不低的少年就这样对笑了好长时间,一边拍球玩的成夏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才醒过神来,然后仔细一看发现高毅又回去打新一轮,徐承御自然悠闲地坐在长椅上看着球场。

成夏回想了一下他们两个相视而笑的画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然而没想多久就被手机铃声打断了,他接了电话,发现是时溆来了,于是就跟他们告别,拎着书包去校门口。

第16章:被意外打搅的午饭

车上,时溆问成夏:“放假想去哪玩?”

成夏挺无语的:“哥啊!这是清明节,还去玩吗?”

时溆反问:“有什么不一样,反正都是放假,我们打扫完祠堂就可以了。”

成夏小小声地说:“我看你是春节玩傻了,最近一放假就想去玩,怎么这么幼稚……”

时溆捏着他的脸蛋往外拉,凉凉地说:“你可以再大点声。”

“喂——”成夏反拧过他的手:“呢唔没运!随浪你牟口吼!补母浪唔津督你嗦!(捏我没用!谁让你没考好!伯母让我监督你学)”终于把时溆的手拽了下来,最后补了一句:“你班主任前几天打电话来被我接了,他说你这学期比上学期分降了好多~”

时溆收回自己的手撑着下巴:“你的分数不也在降?”

成夏初一的成绩绝对可以算作是学神级别,然而那都是他死命压着自己用功才保持住的,自从日子好了,压力一点点减轻,他对自己的标准也跟着往下浪,虽说不可能骤然平庸,但也从霸占第一的大神变成了在年级前三十游荡的普通学霸。

成夏揉着自己的脸:“可我还是前三十。”然后对着后视镜照了照,发现果然红了一块,皱眉吐槽,“又红了……本来就容易留痕迹的,你还总是捏,什么毛病。”感觉这家伙和人关系好了以后就喜欢上手,怕不是童年比我还缺爱所以才渴求肌肤接触?

时溆想起上次成夏的抗议,咳了一声:“我忘了,又不是女孩子怕什么……”想想还是觉得有些心虚,于是凑过去扶住他的脑瓜子往自己这边转,发现确实有道红印,浅红色的染在白皙光洁的皮肤上还怪好看的,于是忍不住又上手呼噜了一下,“这么浅,明天就好了。”

“要是明天好不了章罄又该笑我。”成夏想起上次和时溆打闹完后颈留了个红印就被已升任污妖王的章罄笑是“吻痕”。

时溆已经知道章罄绝非成夏早恋对象了,然而由于以前印象犹在,总是想刺几句:“那么怕她笑你干嘛?还关心起脸了,你以前都不会这样的……”话到最后竟然还添了一些怨念。

成夏懒得跟这个一提到章罄就不对劲的人解释:“我长得这么好看还不能多照顾照顾脸吗?”

时溆:“……”真是越来越自恋了。

成夏要是知道他的腹诽估计会回一句这本来就是事实!渐渐长开(长高)的这些年成夏可是尝尽了脸带来的好处,给了他雄厚的自信心。

成夏想着想着又把话题绕回了假期:“要不然我们去吃东西吧?”

时溆看他:“吃什么?”

成夏盯着他,然后把目光移开:“我想清明回去一趟,要不顺便去吃何婶儿那?”他说着声音小了下来,又把目光转过来凝视时溆乌黑的眼珠。

时溆其实早就忘了自己快两年前光顾的一家农家乐,祁边戎初二一开学就被家里送到了国外念书,和他联系渐淡,没有这个话唠+吃货时刻提着,现在连想起自己曾去过农家乐都有些费劲儿。但看着成夏刻意看着他的眼睛,他有些回过味儿来了——这是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以前的家那边。

时溆有些纳闷,他清楚成夏其实过一段时间就要回去一次,但却一直不跟他正面说起这事,他也一直以为这是成夏又想多了,怕被爸妈知道他老念着旧家心里不舒服,为什么现在又想拉着他去了?难道是安全感上来了?但最终还是跟他一起去了。

安全感上来这个想法太扯了,成夏当然不是这么想的,他在刚进时家没多久的时候的确会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心态,但快两年的时间过去,他都能和时溆打闹了,自然不会再怵这些小事情。

他这次找时溆一起去主要是为了抓苦力。

这次清明假是从周六放到下周一,周一才是清明节。两人都是习惯先搞定作业的人,于是都在周六一头扎在书房狂赶作业,赶完就可以解放了。

然而这次成夏怕是没那么好过了,他这次月考终于跌出了前三十,弄得班主任李老师最近心焦极了,这本来是考重点的好苗子啊,怎么就变成这样?

于是她就跟家长——时君昊好好聊了一场,最后时君昊一个电话打到家里开始让时溆督促成夏学习。

成夏:“……”

时溆:美滋滋。

这家伙一夜翻身把歌唱,曾经成夏怼他成绩的词都被他尽数怼了回去。

他在做作业到一半想去拿点心吃的时候的时候,时溆就在一边享受自己的上午茶:“别就想着休息啊,要对学习多上点心啊。”

成夏坐回来写数学题的时候,时溆就在一边“指点”:“这个乘法都算错了,在考试的时候也这么马虎该怎么办啊。”

成夏当他放屁,不鸟他,时溆就自娱自乐地叹气:“当初谁跟我说他一直都在前三十来着?”

成夏:“#*$!”

时溆也没能撩骚撩多久,他可是也有作业的,没多久就被忍无可忍的成夏赶去对面写作业了。

成夏做作业一向快,区区几张卷子,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于是书房里就剩下时溆还在紧赶慢赶地刷卷子。

坐在旋转椅上一圈一圈地转,左一圈右一圈,成夏想起时溆刚刚嘚瑟的样子,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桌子对面的时溆身上。

他正在做语文卷子,一整张的诗词背诵的那种,成夏蹦下转椅,踱着步子去到他身边站定,时溆感觉到了,向后瞥他一眼,感觉后背突然有股凉意。

看时溆做古诗默写题真是一种乐趣,因为从来不喜欢背东西的他总是会下笔前想好一段时间,发现自己脑袋的确没什么货之后,放弃般地翻开书,抄完一句,又想着我不能堕落到古诗全用抄,于是坚决地把书合上——然后重复上述过程。

成夏都快看笑了,贱贱地就跟着时溆读题目:“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究竟是求之、友之还是乐之呢?”

“……”诗经本来就容易背错顺序,被成夏一搅他脑子更乱了。这真是现世报,他嘴贱完,还没半天就报在了自己身上。

翻完书解决诗经以后,时溆向下一首诗进发。

成夏煞有介事地点着头像是真在认真吟诗似的,一连念了大十几题,看时溆开始不受他影响了,就换了一种方式:“……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时溆正在填“纷纷暮雪下辕门”到“雪上空留马行处”之间的几句,一时就很顺溜地接上了“去时雪满天山路……”。半天才反应过来空格数好像不对,猛地划掉,喊着:“成夏闭嘴!”

成夏才不闭嘴,他玩得正嗨,马上对着下一个空做戏:“哎呀,闻者为悲伤的前一句是啥来着……对了!白头搔更短,闻者为悲伤?”

时溆跟他怼:“这两个不是一首诗你真当我傻啊!”

成夏不接他的茬,开始下一大长段的《鱼我所欲也》:“死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生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死,则凡可以辟患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为也!”

“……”时溆没有中圈套傻傻地写下去,可就凭他的辣鸡古诗功底,也瞬间忘了原句要写什么了,“……不写了,你不是说要去吃农家乐?直接出发!”

两人趁着还没到午饭时间就直接坐车一路杀到了那条无名小巷口,早餐的碗筷也都直接丢在水池里让清洁阿姨来收拾了。

时溆站在小巷口,这种久违的古朴——也可以说是破旧的年代感让好久前来过的他有种时间都凝固了的错觉。

没等时溆文艺多久,成夏就粗暴地抓着他的胳膊,回首跟司机叔叔交代了一声:“张叔你晚上五点左右再来接我们吧!”就大步迈着向巷口进击。作为这里的原住民一点感慨的情绪也没有,表现得比观光客时溆简单直接多了。

时溆早上跟成夏斗气的气魄尚存,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被拖动:“那么急干嘛?”

他试着使了使力,发现成夏果然就不能拖着自己向前了,也就慢悠悠地停了下来:“我还想看看风景呢。”

对于成夏来说,这满路的灰白旧墙和破碎啷当的瓦石砖块,全是从前日复一日见多了的景,没什么新鲜的,而且他也没有那种好日子过多了突然下乡猛生的情怀,只得撇眼:“有什么好看的,快点去何婶儿那才对,他们中午生意可多了,再慢我们只能等下午再吃了。”

两人半拖半拽打打闹闹地,也就到了何家乐小院的门口,却没想到吃了一个闭门羹,两扇木头门关紧了,锁得严严实实的。

成夏敲了几下门,也没听到有人的动静,他喃喃:“何婶不是每天都做生意的吗……”

时溆挺愁的:“怎么办?要是他们不开门,这还有别的店吗?总不能我们刚下车就让张叔回来接我们回家吧?”

“没事,我们去她家里吧。”成夏没当回事,他想着说不定这几年生意越来越好何婶也像给自己弄个休息时间呢。

时溆继续晕头转向地被满巷子带,终于从靠近新柳河边的何家乐转到了更靠着小山的成夏从前的院子里。

这里的小巷与新柳河还有河边的小山,连起来呈三角形。这样算来,他们可算走了不远的路,肚子里也开始闹革命了。

成夏和何婶他们向来亲,原本想着就当他们吃午饭的时候好好蹭一顿,却是扑空了第二次。不,也不能算扑空,因为人还是在家的,就是餐桌上没有往日那样令人胃口大开的家常菜,而是留了一桌子残羹剩饭。

何婶一个人呆在家里,死气沉沉的,明哥和何叔都不见了踪影。看见成夏来,也只是勉强挤出来点笑脸。

第17章:儿童失踪案

成夏再傻也看出这是出事了:“怎么回事?”

何婶低着嗓子说:“阿宝不见了。”

“他前天出去玩,然后就没回来。我们叫了警察可是没用。”

成夏和时溆两人都呆住了,时溆没想到自己只是偶然来一次就碰上这样的大事,和何婶也不熟,只能呆在原地。成夏则是被这消息狠狠震了一震,阿宝也是他看着大的孩子,他刚来到这小院子时,阿宝也只是个婴儿,一看就看到现在快上学的年纪,怎么也无法想象这种在新闻里才有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然后,成夏便忽地回想起清明前高毅说的那件儿童失踪的案子,看见何婶空落落的眼神直直地看着他,不由眼眶一酸,松开抓着时溆的手,走到何婶跟前,拍着她的肩,想安抚安抚她,却不知如何下口,只能无用地重复:“没事,总会回来的……”

何婶本来只是压着嗓儿平铺直叙,可眼看着从小看到大的成夏就在眼前,反而觉得又是一腔的心酸涌上喉头,她抽噎了起来:“咋办呀!他才七岁!都两天没回家了!”

成夏也只能沉默,半天才想起来:“何叔和明哥呢?”

何婶抽噎着说,他们等不住,去市里警局问情况了。

何婶哭了大半晌,仿佛才松下一口气,停下来,眼皮红肿得凸出了眼眶,眼白上血丝纵横,看着吓人极了。她整了整自己乱七八糟的散发,问起成夏:“你是来吃饭的吧?还有……这?”她方才注意到屋子里的陌生人,时溆终于从尴尬中被解救出来,他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成夏拉着时溆跟何婶介绍:“他是伯父伯母的儿子,算是我哥吧。”

何婶应了两声,跟他们说:“你们都饿了吧,我炒两个小菜去。”

成夏哄着何婶跟他们一起吃了些饭,她并没有多少心思吃饭,可看着成夏实在担心自己,旁边还有个客人一直尴尬地站着也不得落座,也只好合了他的意。

这时,何叔和明哥都回来了,两人在这偏凉的天气奔波得满头满脸的汗,进门都大灌了一口水,才发现成夏带人回来了。

成夏照例介绍了下时溆,看见何婶有了丈夫和儿子在以后,情绪好了不少,才终于放下心来。

明子情绪也不高,但还是关心了一下成夏:“你回来是想收拾你家里的东西吧?快去,别耽搁在我们这儿了,阿宝的事着急也没办法。”

成夏点头,说道:“明哥你们好好安安何婶的心,别阿宝回来了她反而垮了。我有一个同学的爸爸是警察,说不定有消息,我去问问他。”

明子连连点头。

成夏很快打通了高毅的电话,辗转着从他那问到了一点案子的消息。

高毅只能给一些侧面信息,他父亲是前线那批人,已经好几天没松下来过了,今天早上却跟他说这次会跟他一起扫墓——估计是过了最难的阶段。这是好消息,何家人听了好歹也有点心理安慰,看起来振作多了,成夏稍稍放心,才去做自己的事。

成夏这次本来就不是来吃饭的,而是要来收拾他妈妈的东西。

他上次回来是在年后,本来给何家送年礼的,但是却从何婶那儿听到王昊走了的消息。

王昊在去年年底就离开了,听何婶说是找到了一个挺好的疗养院,风风光光地叫人接走了。临走前王昊在何婶那给成夏留了话,说他那里还有一些他妈妈的东西,现在不要了,让他自己来拿。

成夏再次推开吱吱呀呀的门,屋里是真的有将近半年未有人踏足了,外头带着微微潮湿水汽的春气涌入屋里,刮起一股穿堂风,掀起纷纷扬扬好大一片的灰。

他转头跟时溆说:“其实我今天就是想让你来帮忙拎些东西回家,本来想让何婶煮点好吃的的慰问慰问你,但现在他家那情况……看来只能让你做白工了。”

时溆伸手挥了挥漫天尘粒,对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小屋有些好奇:“你当时没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吗?”

“不是。”成夏快步走到他自己房间的门前,用力推了几下却不见动静,想是因太久没用,门轴有些卡着了,就蹲下来抬了抬门板,才顺利地开了门。他的房间向阳,没有窗帘,一到下午就是灼眼的阳光直接透过玻璃射进屋内,照得整间房亮堂堂的。

成夏看了看这个熟悉的屋子,转头抬眼望向时溆,浅色的瞳仁借了阳光显得格外透亮,让时溆恍然想起了自己在一个老木匠的阁楼里见到的成夏。

“是来找我妈妈的东西。王昊也没有说他放在哪儿,所以只能我自己翻了。”

“王昊?”

成夏才反应过来:“就是我爸……我们关系不太好,我平时都这么叫的。”

时溆挑眉:都直呼姓名了,应该不止是关系不太好吧……不过他也没说出口,只是看成夏去了更有可能藏东西的王昊屋里劳动,他自己有些闲得无聊,跟成夏打了声招呼,也去一个狭小的杂物间找东西,就当帮忙了。

主力成夏并没有在王昊屋里翻到什么,反而是闲得来玩的时溆,他真的在杂物间找到了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划痕很多,好像并不多么受主人重视,但这个相比自己刚刚翻出的一大堆木头铁丝塑料,这个箱子更像是能放东西的。

时溆开了箱子,在最上头的是一本黑皮本子,上面写了很多零碎的东西,最多的还是一页页的电话,字迹娟秀养眼。这应该是成夏他妈妈的吧?

时溆又往下翻了翻,下面一层层的东西都是乱放的,最开始是一些成以柔年轻时的照片,还有很多是和一个男人——他猜应该是王昊的合照,然后还有一本硬皮的照片合集,里面是一个婴儿慢慢长到五六岁那么大的记录照片,照片的角落还标有日期。脱离了婴儿特征的孩子眉眼间和成夏不是一般的像,这很明显就是成夏的成长记录。里面的成夏有独照,也有和成以柔的合照,这里面的成夏都是一副被养的白白嫩嫩的样子,他那双眼睛安在小孩子幼嫩的脸上显得更漂亮了,看在谁的眼里都是一个小天使。

时溆把那本相片都拿出来,发现最下面的还是照片,只是这些照片异常的少,他全部拿出来数了数,发现还没到十张,这零星的几张都是成夏更大些时的照片,里面一两张其实跟相片本最后的那些年龄差距不大,画风却是大相径庭。这些照片全都是合照,看着像是郊游或者大班合照那样形式类的照片,里面的成夏长高了,脸也瘦了下来,完全没有小时候那种可爱的劲儿,才八九岁的小孩,眼神却有一种带着潮湿沉木气息的阴郁,他的目光笔直地向着正前方,像是透过薄薄的照片往外望,正对着看照片的他,时溆看着这照片都有些背后发凉。

他也不翻了,直接叫成夏过来。成夏在房间闷出了汗,顺手擦了擦汗湿的碎发,就看到时溆手里的那叠照片,那种他一脸“我在参演鬼片”表情的把他自己雷得不行,手上飞快地把照片顺了过来,倍感羞耻。他试图把照片的事盖过去:“应该是这个箱子,我以前帮王昊拿过。”

他一边说一边把相片一股脑地塞了回去,拍拍屁股就想回去了。时溆倒是完全没注意到他想掩盖黑历史的意思,直接就说了:“你怎么一副劳改犯的样子?”

“……”闭嘴,谁还没个放荡不羁的童年了。

最终他们也只找到这个木头箱子,关上门,走向何家。

这个老旧的、住了许多年的房子看着就像多年前他刚搬进去的那样,碎木烂瓦,却坚固得让人惊讶。只是最近几年市里面已经开始了各种翻新扩建,这一片城郊的老巷不久后估计也要被拆掉了。

他回过小院儿好多次,却一次都没看过王昊,当初是因为不想,后来却是看着门,不知该如何进去。不见的时间越长,人类“怀旧”的怪念头就犯得越厉害,从前与王昊朝夕相处时从来不会蹦出来的少许温馨的记忆,这段时间却能够在成夏闲暇时闪现,被自动处理成一段美好的童年回忆。他有时候会想,时隔两年,王昊再见到他会不会能和他像个正常父子那样说个话呢?

可是他也清楚,有这个念头,多半还是因为印象里那些痛苦、气闷、委屈的记忆被自己渐渐模糊,让王昊在自己的记忆里保持了一个还不错的形象,而若是再见,现实很大可能会让他再受打击。

所以他干脆就当个胆小鬼,不去不看,留个好的念想在心里也是很好的,不敢做的事留到以后再做——反正以后那么长。

然而转眼就没有以后了。

人们常说物是人非,可是现在万事更新太快,很快这里就不止是人非,连物都要“不是”了吧。

高毅正在家写作业,突然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他接起电话,却发现对面传来的声音是父亲的同事。

“小毅啊,你爸爸受了伤,能来xx医院照顾一下他吗?”

高毅连声说好,来不及跟出门的妈妈交代一声,就直奔医院去了。

在医院里,高毅的父亲高守雄正躺在病床上,他伤得其实不重,到看起来的确吓人了些。手臂被刀刮了一块肉下来但也没伤筋动骨,就是脚骨折了不能动,身上也有很多擦伤,看着凄惨无比。高毅到的时候他还在跟人通电话。

高毅看着他满身的伤眉头就皱起来了,高守雄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问:“没告诉你妈吧?”

“没。”高毅接着说,“但你也躲不过去,就你这样子过几天肯定不能去扫墓了,妈早晚得知道。”

高守雄叹了口气,眉眼都耷拉了下来。

高毅听着医生的嘱咐,帮他搬动了床上的折叠桌,去买了饭给他吃,同时也对案情颇为好奇:“爸,这次的案子怎么样了?”

高守雄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舀了一口汤,嘴里掺着饭,含糊不清地说:“要收尾了,只要把漏网的几个抓到就能结了。”

“我们已经把通缉令放出去了。”

高毅点了点头:“那些孩子呢?”

“救出来了好些,已经给受害人父母联系了。”还有一些已经不在这个城市的孩子,只能靠着一点点的追线索,才能找到了。

高毅则是想起了成夏不久前打开的电话:“我有个同学家的小孩两天前失踪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案……你看?”

高守雄想了想:“最近几天不见的小孩被找到的可能性挺大,如果真的是这个案子,那应该不久就能接到通知了。”

第18章:通缉犯

何家的事还没完,成夏和时溆也没什么玩的心思了,打算让张叔来接他们,准备回家。就在这时,高毅的电话打了进来,跟成夏说了一耳的好消息,成夏转告何婶,可把一家子给高兴坏了,先是赶忙跟高毅道谢,说要请他吃饭,弄得他都不好意思了,赶紧推托几下,挂了电话。

何家人焦急地等着有人来通知他们,明子和何叔已经等不及,再次赶到了市里,正在半路就接到了通知他们的电话,让他们来接孩子,还提醒他们还有一些犯人没有抓住,让受害者家属也注意一下附近,要是有线索就通知警察,公安局也已经放出了那些通缉犯的信息。

成夏挂了明哥的电话,用手机查,果然就查到了最新发布的通缉犯的长相,他扫了几眼没太在意,马上跟何婶报喜去了。

何婶兴奋坏了,一整天大喜大悲的情绪转变,让她都有些承受不住,只能握着成夏的手不住地说:“我做点好吃的等阿宝回来……小夏跟你哥哥也留下来吧!今天我做一大桌我们一起庆祝!”

峰回路转得了一顿美味的饭菜,成夏不打算快些回去了,时溆也记起了当时何婶做的一大桌菜的可口滋味,就很期待地呆在了何家,还通知张叔慢点来接他们。

何婶甩甩袖子就开火了,三两下把冰箱里的肉块拿出来解冻,又切了一捧细碎的蔬菜洒下油锅爆炒,炸出一团白色的雾气,和着大头面一起翻炒,不是洒几搓香辛料,再倒上自己腌的肉酱炒匀,很快就把一锅炒面上桌了。

何婶这是做饭给一家人吃,也不讲究什么菜上齐人到齐才开饭的规矩,炒完一盘面就让成夏带着时溆去先吃点垫垫肚子。

成夏碗筷都拿在手里,早早地准备好了,只回了何婶一声就先从炒面盆里舀了一勺子出来,时溆倒是有些放不开,可是闻着菜香,又看成夏一点不含蓄地吃得满嘴油,没几下就被勾引去拿碗筷了。

成夏捧着碗到了厨房看何婶做饭,她已经把解冻的排骨切成了块,放好酱料白糖,切了葱姜,把排骨放在锅里焖着,黑褐色的酱料被煮得咕噜噜冒泡,锅盖上的排气孔传出的鲜香浓郁,可以想象这出锅了又是一碗美味。

何婶把排骨放一边慢慢焖,自己准备熬一锅鸭肉草汤,草汤里放的草药都是附近的小山上采的,小巷里的人也都习惯了偶尔拿这草药炖着降降火。它有没有清凉解毒的功能成夏是不知道,但加了这个草药的汤味道的确更醇厚甘甜些,何婶熬汤就很爱放这些。

何婶从一边的碗橱里抓出了最后一小把草药,洗干净以后放到锅里和鸭肉一起炖。她转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成夏说:“小夏啊,草药用完了,你先帮婶儿去摘点回来,到时候一回来就有饭吃啦!”

成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刚干掉一碗炒面就又来了一碗,他一边应着,一边把剩下的半碗面慢条斯理地吃完,才拿了小剪子晃晃悠悠地出门。

采草药的地方不远,顺着山上的小路走着没多久就到了。成夏一路边走边找。他也帮何婶采过好多次草药了,对它的样子自然熟悉得不行,只是它一路上长得都不密,只有在山上去些的一个小土坡能找到一堆堆生长的草药丛。

小土坡上其实有个很大的空地,前几年有人在这建了个工厂,只是没多久就废了,于是变成了个荒废的铁房子。草药丛背对着废工厂,成夏就在那拿着小剪子剪了一把下来,留着根让它继续长,剪下的一大把草药都被他装进了塑料袋里。没几下就剪满了一个大塑料袋,他想着这么大一袋晒干以后应该够用一个月了的了,就把剪子揣回兜里。

成夏踩着满地草根,发出沙沙的声响,太阳在天边只留下一角余晖,快要落干净了,失去光照的空气凉得很快,山间的这片小空地没有层层叠叠的树木遮挡,已经吹过了好几波妖风,惹得他打了几个寒颤。叠在一起的树枝都在春天发了芽儿,只是还未茂盛,背着夕阳的光,被映出一副带着昏黄背景,用黑色线条勾勒出尖锐的枝杈和一小丛树叶轮廓的简笔画。

成夏看着天要黑了,也准备打道回府,他对这片小山太熟悉了,别说天还没黑,就是大晚上直接踩,也能找着路。

一整袋的草药看着多,实际没多少重量,成夏都不用废多大劲儿就把他拖回了废工厂附近。

一阵凉风吹得他又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想要紧紧自己的外套领子,却听见一声沉闷的“轰——”,有人把废工厂的大铁门开了。

时溆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了,成夏还没回来,有些担心。

何婶本来是没怎么多想的,毕竟附近的小孩,谁没被家里大人支使着上山摘些草药呢?都是自己熟悉的地盘,也都不会出事。但阿宝前段时间才因为跑外面玩而失踪,弄得她也有些害怕会再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便在围裙上擦干净手,想出去找人。

时溆拦住了她:“何婶,你菜和汤都在锅里,要是没来得及回来,我真的不会灭这个灶台的火啊。”何家的灶台是乡村土灶台,要烧柴的,他的确是没见过,也不知道怎么灭。

“要不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吧,我上去找。”

何婶犹豫了下:“你都没去过……”

时溆开玩笑道:“只要山上别像这个巷子有这么多岔道,我就不会迷路的。”

那肯定没有,剪草药的小空地只有一条山路,从山脚一直走就能到,何婶把地点告诉了他,让他注意一个废工厂,成夏就在那附近。

成夏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废工厂里面走出过人,猛然出来一个,竟然让人觉得有点恐怖。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蹲在一丛较茂盛的草药丛中,凭借良好的视力看清了这几个从大门里出来的人。他们人数不多,只有三个,都穿着简单的上衫,有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还叼着烟。其中一个站得离大门比较远,倒是离成夏挺近,他好像正找着信号比较好的地方,接通手上的电话。

这个男人长相普通,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他的倒三角眼,斜撇时眼底射出的光,让人发心底里不舒服。他正粗着一口让人听不清的方言,间或夹杂着几个明显是骂人的字眼,还有几个口音不标准的普通话,语气冲冲地跟电话那头通话。

他在说的好像是本地的方言,但是口音太重,也太含糊,他没法听出具体的意思,只能感觉他现在脾气很暴躁,好像跟电话那头的人吵翻了。那个男人又朝这边走了几步,成夏开始觉得背后发凉,因为他从这个人的身上发现了一把刀——这很明显不是什么家用的水果刀,而是那种专门用来伤人的匕首。男人嘴边围着一圈乱七八糟的胡茬,成夏越看越觉得他有些面熟。难道他是住小巷里的?

男人说道激动处,大骂一句,成夏终于听清了这句“我要被条子抓了,你也别想好过!我进去了,大家全都得进!”

条子代表什么,他是懂的。

他屏住呼吸,寒毛直竖,感觉五感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下,开始变得清晰——他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他不久前在手机上查到的通缉犯!还有那个刀疤脸,也在通缉名单上。

成夏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男人没有发现他,或许他可以等他们走了以后再出来。

通话的那个三角眼挂了电话,大骂一声,又冲废工厂门口的那两个同伴大喊着什么。三角眼返回两个同伴身边,语气激烈的指责着刀疤脸,没两下便和那个人推搡起来,旁边拉架的第三个人,无意间被他们拉入了战场,于是三个人都开始了争斗。

成夏有些庆幸,也许他可以不用等那么久,趁他们注意力不在这里的时候,悄悄地从旁边溜走也是可行的。正当他准备动作的时候,一束微弱的白光,从掩盖在树丛中的小路那头射了过来。

又有人上山了。

那三人很明显也注意到了这光,都停止了争吵,不出声音。

成夏压下自己准备移动的脚看着从小路上来的人。

他希望这是一个大人。

然而很不幸,他听见了时溆叫他的声音。

时溆迎着上来的小路,正对着废工厂,那三个人是从废工厂的后门出来的,现在正靠在铁门旁边,而他就在铁门不远处的草丛里,借着夕阳昏暗的光线躲着。

这个角度,时溆根本就看不见那三个人,更看不见他!

他听见时溆又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平时很熟悉的呼唤声,此时变成了危险踏近的鼓点。

三个亡命徒听见上来的人叫出的名字,疑心刚刚一直有人在旁,特别是刚刚讲过电话的那人,想起自己说话时透露的消息,都觉得大事不好。三人目光渗人起来,交换了下视线,开始分散开在工厂背后的那堆草丛里找人。

成夏看见他们踏进草丛就觉得心沉入谷底,其中刚刚讲电话的那个男人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手上的匕首出了鞘,紧紧地握在手上。他深觉自己没有什么好运气,三人里只有一个人有匕首,却正是那个人朝自己走了过来。

他压着呼吸,摸索着从兜里掏出剪子,牢牢地扣在手上。那人越来越近,他的视野里草丛所占面积变得越来越小,那对发皱的裤管渐渐从一双细瘦的影子变成了高大暗沉的阴影,成夏心下庆幸着自己找了这么高的草丛,不然估计早就暴露了。

那人又前进了一段路,成夏看了看距离——不能再近了!再近一些就要被发现了。

他再度压下身子,然后猛地弹了出去,手上锋利的剪子直直地对准那人的大腿。

那人正左右转着头找人,一直是平视的,只有余光能注意眼神以下的动静,他感觉一道黑色的影子向自己扑来。然而粗略的一瞥已经来不及了,他没来得及反应,就觉得大腿一阵刺骨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

“啊——嗬,嗬——啊!”那人叫了没多久就猛抽一口气,诡异的呼痛声在荒地里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两个同伙首先反应过来,直往他那里冲,时溆则是被这惨叫吓了一跳,试探着向前踏步,大声喝到:“谁在那!”

这不是成夏的声音!

然而没走几步,他就被一个温热的身体撞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成夏的吼声,带着平常没有的紧张:“是我!跑!”

第19章:死里逃生

成夏阴了那人一下就赶紧跑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扎的那一剪子有多深,也管不了那人手上的刀了——原本想好的要把他的刀夺走,然而真到实施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那种程度,因为他怕只要慢一秒,那个人就会反应过来把刀对准他。

时溆一瞬间根本没多想,就跟着成夏顺着下山的那条路一路狂奔。

背后那两人很快反应过来,刚刚那小子一定听见什么了!不然不会直接伤人然后就跑,千万不能让这两人跑了,不然他们就完了!他们也没时间再去管自己的同伙,直接拿起受伤的人手上的匕首就一路追了下去。

时溆跑得很快,没多久就变成了他抓着成夏跑,他趁着呼吸的间隙问:“怎么回事?!”

成夏开始喘气不匀了:“他们,是,通缉犯……”话没说完,他就听见了后面两人的骂声,竟是比刚刚近了许多,他悚然一惊,意识到这样跑下去,他们两个未成年是肯定跑不过两个成年男人的,于是当机立断抓着时溆在一个拐角转了方向,撑着身子爬上一个小坡,钻入了茂密的树丛:“跟我来!”

附近的小山他走了五年,条条小道通向何处都是熟记于心的,他只能寄望于这些人不熟悉这山路,能让他借地形之便使些小聪明。

拐角处的小坡成功拖了点时间,让两个歹徒离他们更远了一些。这条路都是贴着山壁的,一路向上就会渐渐平缓下来,然后小路变宽成大路,穿过山涧汇成的一个小池子,圈住池子的岩石背面有个大洞,被几棵树遮得严严实实的,要是他们能跑到那里……

成夏的脑子飞快运转着,曾经在这座山上玩耍过的时光成了他逃命的资本,他尽量只在脑中回想着路线,判断大致的方向,而不去记地貌,因为两年未见,有些路已经被草丛遮得变了模样。

再次找到一个可以爬上去的缓坡,成夏不顾树皮的扎刺,直接抓着树干往坡上攀,末了一把将时溆拉上来。如果能再跑得快一些,说不定不用找到那个大洞就能甩掉他们!

成夏大力地喘息,喉咙像是有火在烤,烟尘燎着口腔烧出一股血气。他刚刚不知一连跑了多远向上的山路,本来就不多的体力渐渐告罄,繁乱的呼吸好像从喉管一路窜上了耳道,他努力调节着呼吸,想着只要拼过了这一段路……

可是他的身体等不及了。

一直在危险的刺激下超负荷运作的身体终于在低血糖的帮助下给了他致命一击,脑海中像是有一场爆炸“轰”地炸响,把他所有的想法都轰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黑暗沉寂。

这片沉寂只持续了几秒,等他回过神来,迎接他的是如同飞机直接在耳旁嘶吼般的耳鸣和酸软无力的肌肉,时不时闪现的视野晃荡得厉害,他甚至有一瞬根本站不住,就要往下栽。后头紧跟着的时溆刹不住脚直接撞上了他,好在时溆反应快拉了他一把才让他稳住了身形。

时溆正了正他直接就要倒下的身体,压着嗓问:“低血糖?”可这根本不是休息的时候!

时溆牵着成夏的手往前,成夏也知道情况紧急,强迫自己移动双脚,在时溆紧抓着他往上拉的加持下,上身整个往前倾,眼看就要倒下,还好有脚向前一步踮了踮。其实他的脚根本没多少知觉,也不懂这到底是他意念强大成功牵动了身体,还是惯性作用让他脚往前了一小步。

看成夏几乎是被自己拖着走,时溆怕自己一不注意就把他扯到一边摔下山坡,干脆停下了脚步:“上来!我背你!”

成夏没矫情,直接扑到了他背上,还用惯性推他向前冲了两步。

时溆背着一个人,终归是慢了下来,背后的歹徒也跑了好长时间,骂不出声了,只剩下沉重的喘气声和脚步声由隐而现,然后越来越近。

成夏在时溆背上呼吸渐平,吃了颗糖,慢慢重新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他立即就从时溆的背上跳了下来,然而身体情况的缓和却没让他安心,他越来越急,因为就要到小池子那了——要是不能甩掉歹徒,直接让他们看见他和时溆躲进洞里,那么那个洞又有什么用!

他的身体已经等不到再来一场追逐战了。

成夏将手伸入兜里,紧紧扣住了剪子。

他得做最后的准备,如果不能在靠近池子前把他们甩远了,那只能趁他力气尚在,自己这边还有两个战斗力的时候,跟他们搏。

越靠近池子,成夏的心就越沉,后面两人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别说甩掉他们,按照这个距离缩小的速度,他和时溆不被抓到就不错了。

他气息不稳,只能断断续续地对时溆说道:“要是、跑、不过……就、趁他们、不注意、直接打!”

时溆回道:“知道,你别说话了!”

时溆话音没落多久,后面两人就真的追了上来。

成夏在时溆身后,也是先被他们抓住的那个。

成夏前脚才刚跳下小坡,踩在池子边的空地上,他们后脚就赶了上来,没有匕首的男人是那个刀疤脸,他面目狰狞地伸手向前,正好抓住了成夏的衣角,狠狠地往后一扯,让本就单脚撑地的成夏直直地往后倒。然后成夏便感觉脖颈一痛,被那人用手臂圈住了向后拐,他的另一只手像发泄一样沉沉地朝成夏的腹部锤了一记。

尽管刀疤脸因为长途的奔跑耗尽了力气,这一拳力道不大,可成夏还是感觉到了腹部沉闷地发着痛,伴随疼痛而来的还有喉头抑不住的干呕,他想弯下身吐出什么,脖子却被刀疤脸紧紧地掐住,身体无法如愿前倾,脖子剧烈疼痛的同时,窒息的感觉越发深刻。

时溆很快就发现成夏被那人抓住了,自然不能再向前跑了,他想起成夏刚才说的话,干脆出其不意杀了个回马枪,一脚揣在了另一个手持匕首的小平头上。他的脚同样因为长时间的奔跑而脱力,没剩多少气力,虽然还是让小平头站立不稳向后倾倒,但更多的伤害却是做不到了。

小平头很快反应过来,手上的匕首直接对着时溆,在这个沉寂无人的山林里恶胆向边生,原本只是抓住这两个兔崽子关起来不让他们接触警察的想法被刚刚这一脚击碎,杀人的恶念在他心中勃勃生长起来。

可是正当这关头,成夏与刀疤脸搏斗的那个方向却传来一声惨叫。

这很明显不是少年的声音,坐在地上的平头心头一紧,没忍住往回看去,时溆却趁此再次踹了他一脚,直捣腹部。

平头没抬起多少的身子再次贴在了地上,时溆一不做二不休再上了第三脚,正对着他抓刀的右手,重重地碾了下去。

又是一声惨叫回荡山林,平头的手痛过后就握不住匕首了,时溆趁此把匕首抢了起来,重伤他最后一脚,目标在裆部,疼得他根本站不起来。

时溆解决了自己这边的人,赶忙查探成夏那边的情况,却被吓了一跳。

成夏被刀疤脸掐得快要窒息,模模糊糊才想起自己右手上抓着的那把剪子。他没有再等,直接使劲儿将剪子往后扎。刀疤脸好容易才抓到人,又狠狠地揍了这小子一拳出气,正是内心最放松的时候,根本没料到成夏还能反抗,于是生生挨了这一下。

几乎是瞬间,他就听见身后那个男人的惨叫,伴随着右手下方濡湿温热的液体涌出来,他所受到的钳制瞬间减轻了大半。成夏没有留手,再次将右手按了下去,这次他闻到了新鲜的血液味儿,后颈的衣物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隔着春日里不厚的衣服布料熨烫着他的皮肤。

刀疤脸这次根本叫不出声了,只能压抑着嗓音吸气,发出奇怪的“嗬,嗬”声,他彻底松开了抓着成夏的手,捂着自己的脖颈倒了下去,成夏既忍不住自己想干呕的冲动,也再支撑不起自己酸软的身体,直接向前倒在了池子里,冰凉的山泉水冻得他渐渐清醒过来。

此时太阳已经彻山,明月当空,冷色的月光透过丛丛树枝间的缝隙,和着树影映在成夏身上,将他后背从衣领口一路蔓延向下的血迹照得格外清晰。

时溆转身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心头一紧,跑过去扶起成夏,还没说话,就听见怀里那人沙着嗓子说:“不是……我的血。”

成夏的喉咙还沉浸在刚刚窒息的痛苦中,但是他更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快离开这两个人,于是没有停歇一秒钟,他就蹒跚着脚步推时溆向前。

他咳嗽几声:“一直向前可以走到大路,然后右拐下山。”

时溆点头,按成夏指的路一刻不停地赶,他腿脚在动,脑子也在动,他听出了成夏声音的问题,这不像是运动过量后的沙哑,更像是嗓子出了问题。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们一路走着,等到彻底远离那两个人,才放下心减速慢行。

时溆把手机带在身上,到现在放下心来,才到处找信号,打了110。

成夏腿虽然跟着时溆走,但其实意识已经飘了起来,不知魂在何方。他今天跑过的山路绝对大大超出了身体能承受的限度,而且身上还受了伤,又是腹部被狠揍一拳带来的还未消弭的疼痛和还存留着的干呕感,又是脖子被掐得窒息,现在已经只剩个空壳了。

时溆终于能停下时,抓着成夏仔细看了一阵,很快就发现他浸过水的衣服已经被山风吹得冰凉,上身几乎都是冰冷的,只有他相握的手还带着温热。除此之外,他的脖子上也有整整一圈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相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成夏的脑袋已经开始发热了,他的身体冰凉,脑子却像在蒸笼里闷着,成了一团浆糊。特别是看时溆打过了110以后,他就在努力回想刚刚的情形。

他被刀疤脸掐着脖子的时候没有多想,直接就用右手往后刺,他到底是刺到了那人的肩部,还是……脖颈?

如果脖颈,那么……那个人,他还能活吗?

成夏想到这儿,后颈就仿佛灼烧了起来,已经冰冷干涸的血迹仿佛再次找回了它的温度,炙烤着他。而他的右手……那上面的血甚至都没有洗掉,依然黏黏糊糊地干扰着他指头的动作。

时溆摸着他的额头,和自己额头的温度对比了一下,才觉得大事不妙,这样烧下去怕是要傻掉。他快速脱了自己的外套罩在成夏身上,看他迷迷糊糊的模样也不招呼他了,直接就把他背了上来。

成夏眼睛快要闭上了,感觉自己胸前的冰块被挪开,换了一块被温火烤过的岩石,热度直线上升。

他又想起自己一直在回忆的问题,低声问:“我是不是杀人了……”

第20章:悸动

时溆动作一僵,转头看他。成夏的脸是直接贴着他的脖子的,发烧带来的热度烫得他那一片皮肤都热了起来。他能看到成夏的脸离他很近。

成夏已经被折磨得浑身无力了,发烧可能让他脑子都是糊的,要不然他平时也不会问出带有这样示弱语气的话,他清醒的时候,估计自己心里想得吓死了都不会说。

但是他的眼睛却是与灼热的皮肤截然不同的冷,像是沁在了古井里,他眼睛对着自己,眼神却是虚的。更像是在回忆什么。

时溆猜,他是在回忆刚刚的搏斗。

时溆开口,也放低了声音:“如果是,你后悔吗?”

成夏还陷在回忆里,他感觉后颈的血仍然在烧,灼得他不得安宁,可眼神却依然沉凉。

半晌后,他轻笑了一声:“不。”

月光从侧面铺盖着成夏的面庞,将他的皮肤照得无比温润,可是眼睛却留在了阴影里,没有光照着的瞳仁带着与他平日不符的攻击性,之前被水浸湿的黑发发梢卷曲,像钩子一样紧贴在脸上。

时溆和成夏的眼神相交,像是要缠绕在一起,他被这个眼神狠狠地拨动了心弦,恍然想起了阁楼里沐浴在阳光里的成夏,还有那张在照片里阴郁沉冷的成夏,仿佛是看见两个影子重叠在了一起,最后落在他面前这个成夏的身上。

时溆等了一会才让自己的心跳恢复原速,他也笑了,笑得比成夏温柔多了:“你这是与歹徒搏斗中的正当防卫,别想太多。”

成夏闭上眼睛。时溆又在转移话题了,明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成夏合眼没多久就睡过去了,额头还在烧着,时溆好不容易下了山,看到的就是一片田垄,再远一些能够看到河,更远才能见到零星的灯火,看到人家所在。

时溆却实在走不动了,他只能抱着成夏靠在一棵树下,直接拨了120,也打了张叔的电话,发了个定位过去,希望他们能找到自己在哪儿。

时溆的手是热的,小臂却被山风吹得冰凉,他将小臂贴在成夏的额头上想降降温,可也没多大作用。最终只能用外套再把成夏裹紧些,环着他等救援来。

成夏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他看着一片灰白的墙,想用手撑着身体站起来,却被酸软的肌肉坑了一把再次跌回床上,然后就是腹部和脖颈处明显的酸疼刺痛,他想开口,却发现嗓子也是一副坏了的鬼样子,呼口气过喉都像火在烧。

成夏只好老实地躺在床上等这波疼痛自己消了。

幸好没多久就有人来了,徐子雅推门进来了,她好像是直接从工作岗位上下来的,还穿着西装,和平日走温婉风的私服大相径庭。

成夏脖子一动就疼,只能用眼角余光来瞥,勉强才认出徐子雅。他想喊伯母,但想想自己现在的嗓子,还是算了。

徐子雅眉眼都是倦意,看见成夏醒来,情绪才高了些,她安慰成夏:“已经没事了,那些人都被警察抓住了。”

成夏想问时溆在哪儿,可是出不了声,于是就做了个口型。徐子雅和他的默契很不怎么样,猜了半天才猜出来。

“小溆没事,他只是累坏了,现在在家睡觉呢。”

成夏还想问些别的,但想了想还是朝徐子雅弯了弯嘴角,没有再说话。

他没多久又沉入了睡梦中。

病房的门再次被人打开时,成夏迷迷糊糊睁不开的眼睛看见的人成了时溆。

时溆在家睡了好大一觉,精神饱满得不行,和要死不活瘫在病床上的成夏完全是两个状态。

成夏皱眉,对他做了个口型“水”。他渴了。

时溆点头,帮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小心扶他靠在了病床头,准备拿吸管喂他时,被成夏拦住。成夏渴得要死,也不管喉咙的痛了,直接伸手把一杯水都倒进嘴里。

时溆找了个凳子坐下,跟他说道:“他们就是最近拐卖儿童那个案里的逃犯,你应该知道吧。”

成夏嗯了一声。

“今天已经是假期最后一天了,你睡了一整天,先吃点东西吧。对了,我也跟何婶报过平安了。你这个情况,明天也上不了学了,妈已经帮你请假了,这两天就好好休息吧。”时溆把手上的保温盒拆开,端出温热的粥。

成夏伸手接过粥,还是盯着时溆——你知道我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时溆感受了会成夏越来越锋利的眼刀,才勾起一抹笑,终于不卖关子了:“至于那个人,他应该感谢你没把剪子拿走,血被堵住了大半,没真的流没了,所以现在还活着。不过被警察抬出来的时候已经失血到脸色都青了。”

时溆帮他把床上吃饭的木板放下来,笑着揶揄他:“放心了吗?”

成夏没理他的揶揄,低头喝粥。

成夏的伤只需要调养一段时间,没必要住院,但徐子雅和时君昊都放心不下,他们回来还没到一天就又回去工作了,把成夏放在家不如在医院,还有护士能照顾。不过成夏休息两天觉得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人照顾,就和时溆一起收拾收拾东西回家了。

回到家,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复习。四月中旬就要开始期中考试了,他不能再考一个三十名外出来了。

初二的课程并不难,生物地理已经在会考时被过掉了,现在只剩下语数英史政物化,因为学的都是基础,所以大部分都是以背为主的,他自己翻书整理,把要背的各科整理出了一个必背大纲的文档,打印下来时刻复习,剩下的数学物理这种需要做题的科目就不停刷题,他还专门做了一个时间表,安排了每科的复习时间,让自己一科读累了就休息一会,然后读另外一科,以免学得疲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过了,以至于旁观的时溆都觉得头皮有些紧,看自己轻松的日常都觉得好愧疚。

时溆吃饭的时候问他到底受什么刺激了,成夏却有些说不出口。

嗯……要是告诉他自己是因为那场和歹徒的追逐战才扬起的热情会不会很怪啊?

他在时家没有了生存压力,放松得太久都忘了时刻抓紧吸收知识的那种紧迫感是什么样的了,那晚逃命倒是把他的肾上腺素激得一直上涨,虽然危急,但也让他有一种熟悉的兴奋——这和他曾经拼命的那股劲儿太像了。

可是这要直接说出来还是太羞耻了……

成夏面无表情地把饭吞了下去:“人就应该拼一点,有错吗?”反正他是不能再懒了,想想他竟然掉出前三十,还被时溆嘲就觉得无比心酸。

时溆“……”

突然无地自容。

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戒掉,所以成夏决定强制自己每天执行计划,回学校上课后,也借着做完作业的时间来复习,形成习惯来帮自己恢复初一时的状态。

章罄自习课路过初二二班教室时,看到的就是一只埋头苦干,怎么叫都回不了神的成夏。

章罄:“……你有毒吧,别学了行吗?看得我都心虚了。”

成夏在草稿纸上算出了最后一题的答案,抄到卷子上才抬头看她,知道她看字就头疼的尿性,故意温柔一笑:“要我带你飞吗?我们一起啊。”

到了初二下,成绩已经被打回原形的章罄就格外怵他这种学霸劲头,抽着嘴角跟他坚决说不,要不是想听刺激的匪民追逐战早就想走了。

章罄磨着成夏给她将要“夜黑风高那晚的遭遇”,才想起自己的目的:“你这周六有时间吗?篮球队要比赛了,来充个人头呗!”

九中篮球氛围一向不高,一到比赛都是队员自己拉亲友团充作拉拉队的。成夏作为固定亲友团,很确定自己记了章罄篮球赛的时间,应该是五月份,怎么就在这周六了?

章罄看他昂头回想女队篮球赛日期,说:“不是我上场,是学校男篮,我们是去当拉拉队的。”

成夏扬眉看她:“了不得,你这是乐于助人还是兔死狐悲参加葬礼假哭一场啊?”女篮男篮比赛时都是一个待遇的冷清,章罄平时都是领着女篮队踢男篮馆的,怎么这次这么好心帮他们充场面?难不成真是因为同病相怜才对男篮分外怜爱起来?

“这叫商业共赢。”章罄对他神秘地笑。

成夏好奇心被她勾上来了,凝眸想了想自己的学习表,把复习时间加加减减地挪到晚上,好像也是可以的,那就去看比赛吧。

傍晚放学,成夏在车上跟时溆说了这个,他问:“你不是老想出门玩吗?这算不算玩?要不要和我去?”时溆从春节大玩过一次以后就像解放了天性一样,节假日就想出门,虽然看篮球赛不算什么好玩的,但也可以赛后顺便在外头淘了美食店,说不定他也挺感兴趣的。

不料时溆却张口就拒绝了,一改前段时间逐渐沦为浪荡子的样子。

成夏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惊讶,只随口一问:“不出去玩了吗?”

时溆看他一眼:“你说得对,做人就该拼一点,我报了散打班。”

成夏:“……”我难道真有毒啊?

第21章:偷拍

时溆:“跟我一起吗?”

成夏:“不了。”终于明白了章罄的感受。

时溆邀请他当然只是玩笑,他知道成夏是对运动一直不怎么感冒的,唯一的例外篮球也没能让他感兴趣多久,不过散打可以不学,但身体必须锻炼起来:“你的身体需要多锻炼,过段时间低血糖调养好了跟我晨练吧。”

成夏假笑道:“别了吧……”

“知道你不想早起,那晚上吧。”时溆看成夏皱着眉还想逃,不由说,“好歹把体力练上去,不至于再遇到那晚上的事因为体力被人拖死。”

成夏这才正色起来,想想那晚,最终应下了。

周六,成夏在上午赶完了作业,然后剩了些时间跑到三楼天台里背书了。

阿姨做好了午饭,时溆上去叫成夏下来吃。他拿着手机边刷边走,很快就到了天台。

天台上是根据徐子雅的审美设计的,上面种满了花,还找了个角落修玻璃棚顶,棚顶下做了个秋千。天台花太多了,徐子雅没这个时间,就请了一个专门照顾花的阿姨,把阳台打理得漂亮极了。

成夏和时溆都喜欢在上面休息,秋千摇摇晃晃的,天台四面透风,冬天冷得不行,但春夏秋都是天高气爽,要是正好赶上花季,周围还有浅淡的花香,闻着格外舒服。

成夏摇着秋千背政治,政治对他来说无疑是最接近天书的一科了,背着背着就把秋千当成了摇篮,晃得直接睡了。

时溆从楼梯上来,就看到成夏斜躺在秋千上,A4纸订成的复习提纲被他的手盖在了身上。时溆叫了几声,没听见成夏回应,于是上前几步,绕过秋千和楼梯口之间的花架,看见他已经在秋千上睡得不省人事了。

天台上春光正好,中午的太阳耀眼极了,也真佩服他还能继续睡下去。

时溆走近了。

成夏没醒,阳光下闪着淡金色光的眼睫像是轻颤着的削薄透亮的虫翼,光洁的皮肤在春光的沐浴下恍若透明。

时溆……他下意识就把手机调到了拍摄状态。

“咔嚓!”

……糟糕,忘记关音效了。

这声音响亮又刺耳,成夏在梦里恍惚听到有人扇了他一巴掌,大喊“不学习了吗!还睡!”,震得他一下清醒过来,复习提纲顺着他滑到了地上,纸张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活像一大群人成群结队地扇巴掌。

成夏“囧囧有神”地捡起了提纲,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么个梦。他抬头才看见时溆,一时没缓过来,懵逼地问“干嘛?”

时溆趁他迷糊的时候把作案工具揣兜里,现在淡定回道:“来叫你吃饭。”

成夏点点头,跟着时溆走下了楼。

吃完午饭,成夏回房收拾出门的东西,时溆就背靠沙发,正对着楼梯,确定楼梯上看不到自己的手机里的画面,才放心地把手机照相调成了静音,然后打开相簿,把照片调出来欣赏了几遍,发现的确很不错。

时溆想,成夏自恋现在看来还是有缘由的,特别是加上我的拍照技术,就特别好看。

然而事实是,时溆连角度都没找好,要不是成夏本身颜值能打,这妥妥的丑照。

二楼门开了,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时溆突然一僵,然后用最快地速度把手机压到了抱枕下面,抬头却发现成夏人还没到楼梯口。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的时溆有些尴尬,试图用正襟危坐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成夏一路往大门去了,根本没注意他,只是挥手跟他告了声别。

篮球赛就在九中进行,所以学校今天难得允许外人入内,当然来看比赛的外人也不会很多,行走其间也很宽松。

他在篮球场外等人来,今天杨帆高毅作为男篮队员肯定要到场,看徐承御和高毅“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程度,他也肯定会到,除此之外章罄还拉上了她闺蜜——就是成夏怀疑是自封的那位,来助场。

成夏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转身就看见了章罄拉着一个蘑菇头女生一路狂奔,她活力满满,身边那个女生都有些喘不过气了。

“你慢点啊。”成夏帮她接过书包,没料到书包不是一般的沉,让他直接把包提到了地上。

“里面都是什么这么沉?”

“都是吃的喝的,我帮高毅提进来的,他在校门口点名。”说着,章罄牵着那个女生对成夏介绍,“她叫陈有溪,和我一个班的,我闺蜜!”

陈有溪长得干净清秀,看起来比章罄文雅多了,她对成夏说:“你好,终于见到真人啦。”

成夏也回了个好,随口问:“你认得我?”

陈有溪抿嘴笑:“当然认得,初一总是霸占第一的大神啊。”

章罄坏笑道:“初二就摔下神座喽~”

成夏面无表情地抓过她的手把书包挂她手上:“你再说多一点,以后就别想我课余出来当你的拉拉队了。”

章罄笑嘻嘻地:“行,我闭嘴。”

她话音刚落,成夏就看见教学楼拐角处高毅带着队员向篮球场跑来,球赛要开始了。

这时,时溆在家接到了一个电话。

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了来电人的名字“祁边戎”。

祁边戎以前都是和时溆一起出去吃吃吃的,自从去了国外,就很长时间没找过他了。

时溆接起电话,正准备和祁边戎打一个招呼,就听见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时溆先生吗?这里是公安局,请问祁边戎是你的朋友吗?”

……公安局,他出什么事了?

时溆回道,“是,请问祁边戎他?”

“他参与街头打架斗殴,被拘留了。”

时溆:……

祁边戎让警察打电话给时溆是想让他帮忙保释,但是这小子压根没想到未成年人是没有民事能力的,根本没法保释他,所以时溆只能叫在A市读大学的时江来帮忙。

成夏感觉自己不是来当拉拉队的,而是来当杂工的,不但要帮篮球队的拿水,还要帮亲友团们买零食。好在零食都不重,他从小卖部用一个大袋子一包装了提着走也不吃力。

杨帆今天替补上场,现在闲着就也来小卖部买饮料,顺便帮成夏提东西,他提了好几瓶饮料,比成夏重多了,忍不住嘟囔几声:“今天小卖部要赚翻了。”

“别说话了,快点到球场快点解脱。”成夏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好像快要中场休息了,别耽搁了热身时间。”

杨帆点头,直接吭哧吭哧地跑了起来,成夏追不上这个校篮球队的,只能一路坠在后面。

篮球场大门前,章罄带着陈有溪在挥手招呼着他们,杨帆手上的袋子里饮料撞得叮哐响,他伸手就把袋子交给了章罄,想往替补席跑去,却被陈有溪拦下了。

陈有溪手上是一瓶刚刚泡好的葡萄糖水,她把水递给杨帆,说:“慢点也没事,刚刚又叫停了好几次,现在离中场还有一段时间,你喝点水慢慢来。”

“啊?”杨帆接过水,有些傻傻的。

陈有溪把自己手上的腕表给他看:“你看,至少要在33分以后才中场休息,现在还不急。”

陈有溪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白色表带的腕表,将腕骨附近的皮肤衬得莹润极了,杨帆看了一眼就像被马蜂蛰了一般抬起头,却又对上了她清澈的眼眸。他的脸突然涨红,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冲她点了点头,拿起葡萄糖水就走。

杨帆都走了,成夏才到大门口,他把零食口袋摊开给章罄和陈有溪看:“你们先到先选吧,要是到了里面给他们分,估计都抢不到喜欢的了。”

他又做了一趟白工,心里不情愿极了,不由问:“到底是什么商业共赢啊?让你拖着人给他们做白工?”

章罄跟成夏不客气惯了,连句推托也没有就找了一块白巧克力分给陈有溪,自己抓了一包辣的。她回道:“很简单,就是我们比赛的时候互相去给对方加油。亲友团到不到无所谓,但我们队员一定要到。”

成夏差点哽出一口血,感觉自己被深深地欺骗了:“就这样?就这样!那你干嘛叫我来?”

章罄真诚地看着他:“当然是因为我知道今天要搬很多东西了,挚友相交如此之久,当然是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的啊!”

见成夏满脸“我要打人了”,章罄昂首挺胸地抬了抬下巴。成夏这个爱面子的家伙肯定不会在女生在场的情况下找她算账的~有陈有溪在,她无所畏惧~

成夏满肚子不爽,只能找零食撒气。他跑得渴死了,就袋子里拿出了一罐雪碧超大力地拧开瓶盖,结果就悲剧了——这些饮料都被杨帆一路摇摇晃晃充满了气,才一开瓶,白色的气泡就一股脑地从瓶口漫了出来,噼里啪啦流了满手,多亏他向后退了一步,不然估计连裤子也要被浇湿了。

章罄看他一眼,毫无同情心地直接喷笑,惹得成夏瞪了她一眼:“章罄!你个没良心的好歹给我拿张纸啊!”

章罄只顾着笑,不理他。

陈有溪比章罄有良心多了,赶紧拿纸递给他,成夏擦完发现也没好多少,因为雪碧里有糖分,现在擦干净了手上也是黏糊糊的,他看章罄还在笑,顿时恼怒地想把手抹她身上:“绝交吧,连纸都不给我!”

章罄灵活极了,躲过成夏的鬼手,就跑出了几十米远:“你傻了吧!杨帆刚刚跑了一路拿来的雪碧还敢开哈哈哈!”

成夏心塞:他这不是一时没注意吗……手上黏黏的感觉难受极了,他只能坐都不坐下休息,一路狂奔去厕所。

章罄看成夏走了,危机解除,才踩着小碎步到陈有溪旁边,嘴上还带着幸灾乐祸的笑。然后就听见陈有溪说:“本来看他那么帅,以为是高岭之花,没想到真的可爱啊。”

章罄的笑僵住并逐渐消失:“……有吗?你觉得他帅,还可爱?!”

陈有溪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难道不是吗?”

章罄感觉别扭极了,看着陈有溪的眼睛意图洗脑:“他就一般吧!”

陈有溪摇头:“你审美太奇怪了吧。”

章罄:我#$*!

第22章:三次元银毛人物

警局门口,时江做好了笔录,领着一头银毛的祁边戎出来,时溆在门口看着他心情复杂。

时溆:我最近这运气是有毒啊,竟然见了两次警察。一次那晚和成夏一起做笔录,一次拉着时江来保释祁边戎,竟然还看见熟悉的警察小哥冲他点了点头……

一年多不见祁边戎,时溆都快认不出来他了,不是因为他没心没肺忘性大,而是祁边戎变化太大了。他一年长高了不少,但不知道是不是营养没跟上,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颧骨都有些凸出来了。打扮完全换了风格,银发皮衣小马靴,从原来的话唠变成现在沉闷阴郁的杀马特少年——而且还因为街头斗殴被逮进警局,要知道,他从前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连“三室一厅”是什么都不懂。

时江要不是听见名字,也压根认不出祁边戎,他有些为难:“那个,边戎啊,要不要先送你回家?”

祁边戎低声说:“不,我不回去。”

时江作为一个过青春期没多久的成年人,努力想了想他大变样的原因——这是中二期到了?好像只有这个理由?于是他开始循循善诱:“和爸妈有什么矛盾都先放一边吧,你看你这都进局子里了,多大的事啊,而且身上还有伤……”

他说着指了指祁边戎的拳头,那里擦破了皮,说不定还刮了些肉下来,现在才结了痂,看着血淋淋的。除此以外,他脸上也有淤青,身上估计也有不少。

祁边戎低着头嗯了一声,就没说话了。

时江:“……”他原本就跟祁边戎不太熟悉,作为只有几顿饭之缘的人,也只能劝到这了。

时溆看着祁边戎反常的样子,皱眉想了想,到一边打了个电话问成夏能不能让祁边戎住他们家。

成夏正在洗手,他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肩头,闻言笑了:“有什么不行的,平时是你不喜欢外人住家里吧?我一直都无所谓啊。”也是因为时溆从小不喜欢阿姨什么的住家里,所以伯母他们一直都没请保姆常住,而是叫钟点工阿姨打扫卫生做饭。

时溆无奈:“我们不是室友,但好歹算是房友吧,这是尊重你的意见才来问你的。”

成夏应了两声,又跟时溆抬了几句杠,才放下电话。时溆转身看见时江和祁边戎尴尬的氛围,问道:“他这样子回去估计要被说的,要不今晚先住我那?”说完他特意盯着祁边戎的眼睛看了会儿,才看见祁边戎回“好”。

不管怎么样,祁边戎这个麻烦是解决了,时江松了一口气,开车把两人送回了家就跟他们告别了。

时溆则带着祁边戎进了客厅,到了一杯水给他:“你怎么回事?”

祁边戎喝了口水,才开口沙着嗓子说道:“我妈去世了。”

时溆一愣,他隐约知道祁家的情况,祁父在家红旗不倒,在外彩旗飘飘,也挺常不着家的,所以祁边戎都跟祁母比较亲。祁母身体一直都不好,前些年好急病去过几次医院,不过就一年时间就去世了,这真的太出人意料,肯定也对祁边戎打击不小。

他叹了口气:“所以?这就是你把自己弄成这样的理由。别忘了你还有你爸在。”祁父对祁母不怎么样,但对祁边戎还是不错的,虽然不常陪他,但逢年过节都会送他礼物。

祁边戎哼笑了一声,看出来他还想翻个白眼,但最后只是维持了望天的眼神:“他?他现在跟他小情人黏黏糊糊的,还会管我?!”

他越想越不平:“他都把人带到家里了!我妈葬礼那天那个女人还在现场你知道吗!后来没几天她就住到我家了,每天装着很关心我的样子你知道有多恶心吗!”

时溆静默,这些事外人没经历过,安慰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只能听他发泄会儿了。

“而且……”祁边戎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那个女人带了一个孩子,一岁多了……你说我爸会帮别的男人养孩子吗?可是那个时候我妈还病在床上……”

这种事旁人真的没法劝,时溆只能试着调节气氛:“所以你就换成这种杀马特风想辣她的眼睛吗?”

“咳,”祁边戎突然被打断,听他这么说有些无语,“这是朋克风啊,在国外大家都这么穿的,你眼光太过时了吧?”

时溆挑眉,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那一身非主流。别黑人家外国人,他们也是有审美的好吗?

“还有,你为什么会在街头打架?”这才是关键,祁边戎怎么会弄得自己这么狼狈?

祁边戎平淡地说:“我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昨天又害我爸骂我,我心情不好去酒吧喝酒,然后清醒过来就在警局了。”

“……”时溆快被他这种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打败了,“你为什么会跑去酒吧啊?正规酒吧都不准未成年人单独入内的,你去的是黑酒吧吧?还碰到了街头混混,还跟他们打架?”

祁边戎感觉时溆像是在指责自己,像是觉得自己做了错事,他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变得有些不耐烦:“又不是去酒吧就堕落了,你管这么多干嘛?我就是去散心,谁知道会碰上那些人……”

时溆看他的神情,心底对现在祁边戎的性情有点数了,他这样子不止是家里出了问题,自己估计也沾了不少坏毛病,现在还有些逆反,不喜欢听逆耳话。时溆没有再去激他,而是另外开了一个话头:“我去拿医药箱,你先处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别感染了。”

祁边戎原本想说的话被时溆打断,听他说这个,觉得是应该处理一下伤口了,于是点头等时溆拿医药箱下来。

成夏在篮球场遮阳棚下边吃零食边喝饮料,还有比赛可看,忙了大半天,终于过上人过的日子了。

陈有溪坐在他旁边。刚刚过来的路上章罄被老师叫去帮忙了,所以只有她一个人在,可以看出这姑娘很不适应周围闹腾热闹的氛围,她和周围的人都隔着半臂的距离,成夏是她在场唯一认识的,但两人都专注看比赛,没有搭话,所以看着就是两个坐得笔直地少男少女中间隔了一个位置互不搭理。

章罄被老师放过以后,过来看到他们的位置,感觉非常欣慰,然后她就一屁股坐到了两人中间,把他们彻底隔开了。接着章罄往陈有溪那边靠了一点,陈有溪开始跟章罄说悄悄话,成夏看见了认识的人,也开始就赛场上的趣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章罄说几句。

慢慢地,成夏就发现不对了。因为陈有溪对篮球也挺了解的,好几次想回答成夏的话,却都被章罄抢答了。

成夏神色微妙地看着她:“你干嘛……”

章罄半转过身,看起来竟然把陈有溪全挡住了,她笑嘻嘻地:“怎么,不喜欢我和你亲近一点吗?”

成夏忍不住打了个颤:“不喜欢。”感觉汗毛都冒出来了。

成夏下半场比赛全程觉得坐如针毡,到最后准备走的时候,他终于琢磨出来怎么回事,无语地拉住章罄低声说:“你把我当流氓吗?!”一直千方百计阻止他和陈有溪靠近……

章罄:“哈?想多了吧!哈哈哈……”说完就转身拉着陈有溪想走。

成夏:友尽吧。这就是把我当流氓。

他心塞地走了,回到家用钥匙来了门,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打扮得相当显眼的人。不管是银毛还是皮衣都非常挑战他的审美极限。

“……你好?”成夏迟疑着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是祁边戎。”对方也回了个招呼。

“!”成夏回想起两年前自己见到的那个话挺多还有些二的阳光少年,整个人都有些傻了。

祁边戎还是第一次见这个被时家接过来养的人。在祁家和那女人斗多了的结果就是他特容易以己度人,看见时家多养了个孩子,虽然说是老朋友的孩子,但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位要跟时溆抢家产。于是他开始上下打量着成夏,下意识地把时溆和他放一起对比。

时溆脸是不如他,但男人嘛,脸好看不如长得壮,所以外貌算时溆胜,而且这位看着就没有时溆沉稳,时叔叔就是要选继承人也会选时溆的……

没等他胡思乱想完,时溆就从厨房出来了,他看见成夏回来了,上前就一把将他拉了过来,脸上淡定动作急迫:“来一下……解酒汤到底怎么做,我觉得我做的好像不太对……”

于是成夏没来得及再纠结祁边戎的全新包装,就丢下书包被时溆拖到厨房了。

厨房的锅里煮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解酒汤到底怎么做本来就没有个标准,在网上能找到好多种,时溆不懂得要看哪个,干脆就选了一些他觉得又药性的材料混着煮。橘皮食醋红糖豆腐都在一个锅里,煮出了一种似黑非黑的奇妙颜色,再一闻味道……

成夏立马套上手套把一锅不明物体都倒进了水槽,再挤了一大坨洗洁精把锅刷到没有味道了才放下心。他转头看着时溆,沉默了一会儿才委婉道:“时溆,你以后……别进厨房了吧。”

时溆:“……我只是想做个解酒汤。”

成夏摇头:“不,你这是要人命。”刚刚那一锅下去,活人就能上天了。他无奈道:“我来吧,你出去。”

时溆把烹饪权交给了成夏,却并不想出厨房,他站在门口看成夏摘下手套,厨房的窗帘拉了一半上去,阳光从下半片玻璃那钻进来,成夏的脸沉在阴影里,色彩都模糊了,只剩下分明的轮廓,利落而恰到好处的线条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着,颤得人心痒,但他手臂上的皮肤却被阳光照得白玉一般,像是在最晴朗的天气里的一抹云。

时溆悄悄拿出手机,把镜头对准了那边。

这次他关闭了音效。

第23章:乌龙的敌意

成夏就按着以前何婶给王昊做的土方子做了一碗解酒汤,食醋、红糖和生姜按比例准备好,然后拿水煎。成夏把碗放锅里以后就擦干净手要出去了,解酒汤还要煮开了才能喝。

成夏走到门口时抓了时溆一把:“走啊,赖在厨房干嘛?”他直拽着时溆出去了。

客厅沙发上,祁边戎身上多处的伤还是很磨人的,所以就一直僵着一个姿势尽量少动,现在他看见成夏随意抓着时溆就过来,两人动作带着明显的熟稔,身体就更僵了。

他隐约觉得,他们俩的关系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的?

祁边戎不动也就没有存在感,成夏和时溆都好像忘了他一样就要往二楼走,他为了吸引注意,下意识地拿出耍帅姿势,伸手从太阳穴旁划过,喊了声:“呦!”

“……”成夏摆出五指挥了挥,“嗨?有事吗?”

成夏其实只是想拉时溆上去了解一下情况的,可祁边戎出了声他就只能停下了。

祁边戎对成夏说:“你还没自我介绍呢!”

“……”说得好像时溆没跟你介绍过我一样,“我叫成夏,完成的成,夏天的夏。”

祁边戎眨眨眼:“然后呢?就没啦?”

成夏腹诽,你还想听什么?不过顾念祁边戎是时溆朋友,他还是很友好地说出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来丰富他的自我介绍。

祁边戎听他说起两年前他们见过,才开始回想两年前的事,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出国,他妈也还能做饭给他吃,好像都是很遥远的事了。他呆了一会,才小声说道:“我不记得了。”

刚说完,他觉得自己气势好像低了一点,又补上一句:“你说这些是想跟我套近乎吗?”

“……”成夏抽了抽嘴角,总算读出了祁边戎对他的敌意。他从背后推了时溆一把,带着些发泄的味道,压低声音对着时溆的耳朵:“你哥们你解决,这货我不伺候了。”

时溆挂着职业微笑同样压低了声音:“你生他的气可以,请别上升到我,我是无辜的。”

成夏呵呵了一声,对祁边戎假笑了一下就不再理他,丢下时溆自己上楼了。

时溆从楼梯上下来,问祁边戎:“你怎么回事?对成夏古古怪怪的?”

祁边戎看了他几遍,感觉时溆好像是真情实感的来着,顿时就尴尬上头:“你和他关系很好?真的?!”

“不然呢?”

祁边戎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的事有些脑残,只能小小声念了几句:“竟然真的很好……这不科学……”

时溆觉得一年多不见的现在已经很不上祁边戎的脑回路了:“我们认识两年了,还都一起住的,为什么关系好会不科学?”

“咳……”祁边戎从脸一直红到脖子,他当然不好意思把自己的“抢家产论”说出来,只能转移话题,“他刚刚生气了吗?”

“你说呢?”

“哦……”祁边戎摸摸鼻子,尴尬地沉默。

时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猜,总觉得会是一个很让人无语的事。他对祁边戎道:“解酒汤好像可以了,你去厨房拿出了喝了,一楼走廊第一个门就是客房,常年都收拾好的,你也折腾了一天了,喝完去歇会儿吧。”

把祁边戎赶进了客房休息,时溆就来了成夏房间,他果然又在刷题了。

时溆看了房里明亮到闪瞎人眼的阳光,皱眉道:“还是多到书房写作业吧,你房间向阳得有些过分了,眼睛容易坏。”过段时间跟他爸说一声,找人来把成夏的房间重新装修一遍。

书房在他和成夏的房间中间,专门为了办公学习而设计的,里面的光线就让人舒服得多。

成夏应了一声,把作业收了回来,问他:“祁边戎都是怎么回事啊?”

时溆也不懂他祁边戎在想什么,只能说:“他这估计正值中二期吧。”他想想,“他家里挺糟心的,估计也给了他很多刺激,反正最近他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话,你别当真。”

成夏听说是家事,也就没追问了。他重新找了话题:“他要在家住多久?”

“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事。”时溆想想祁边戎说他现在几天不回家他爸都没注意到,还是挺担心的,“还是多让他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吧,不然不知道他会把自己浪到哪去。”

成夏点头,对这个事挺无所谓的,就算祁边戎莫名对他有敌意,他也没在意,反正只要把门关上做作业,祁边戎就影响不到他了。

到晚上,阿姨多做了一人的分,喊三人下来吃饭,时溆和成夏都在书房,时溆有事抽不开,成夏就先去吃了。祁边戎也睡醒了,满脸低气压地踏出房门。他迷瞪了好一会才醒来,看见成夏已经下楼了,他想起自己下午做的丢人事,咳了一声,跟着成夏去了厨房。

成夏正拿着碗筷,突然听见祁边戎不合时宜地说了声:“解酒汤味道不错。”

成夏以为他在自言自语,没理他。

祁边戎看成夏无动于衷,只好又加了一句:“……效果也不错,我头都不痛了。”

这次他直接站在了成夏面前。

“哦。”成夏绕过他出了厨房,想把碗筷摆开。

祁边戎又凑到成夏旁边,把他手上的碗筷抢过来,先一步摆在了三个人的座位上。

突然被抢了碗筷的成夏:“……”他看祁边戎有些殷勤又有些别扭的动作,突然福至心灵:他这是在示好?

成夏把椅子拖出来坐下,拍了拍他:“你放桌上就行了,别摆得那么认真。”祁边戎摆起碗筷还追求美观,把筷子勺子都在碗上放得整整齐齐的,看着相当用心了。

祁边戎应了一声,敏感地察觉到成夏的语气柔和起来,感觉自己想和他和解的目的算是达成了吧,瞬间浑身一轻,就把还剩下的时溆的碗筷随意扔在了桌上。

还有挺大响。

“……”这货到底是傲还是二啊?才说不用摆太仔细,他立马就撒手连动都不肯动了。

又是周一,成夏到了学校。今天体育课照样是一二班一起上的,做完基本热身以后,老师就让所有人自由活动了。成夏像往常一样去借了篮球练手,然后转头就看见杨帆跟在了他身后。

“你干嘛?”成夏疑惑道。平时杨帆不都说在球队里篮球都打腻了,体育课上就该玩些其他的吗?

杨帆夹着球,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成夏:“我就是突然想玩。”

成夏哦了声,没在意,跑去一班附近找章罄对练,却发现杨帆又跟上来了。就算是他像练球也不用一直跟着自己吧?成夏感觉不太对,再次转身看了他一眼。

章罄也借好篮球出来了,在他们常用的球筐下等成夏。杨帆停了下来,左看右看没发现其他人影,才停了下来,他戳戳成夏,腼腆地问:“就你们打吗?没有别人吗?”

成夏不明所以:“对啊,一对一,你是想找人练吗?你可以去找高毅他们,他们都是几个人一起打的。”

杨帆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来,他摸着脑袋:“算了,我回去了。”

成夏不明白他想什么,正准备转回去,却看见杨帆一秒满血复活。

这是发生了什么?

没一会儿,他就知道了答案。

陈有溪抱着水瓶小跑过来:“章罄你水忘带了!”

杨帆看着陈有溪,眼睛都亮了

章罄也向她招了招手,笑着冲她打招呼,结果突然想到成夏在一边,就用急切的,做得很明显还以为别人不知道的动作把他挤到了一边,用自己在成夏和陈有溪之间建了一道越不过的柏林墙。

“……”成夏已经不想说什么了,他翻了个白眼,抛弃了章罄,邀请杨帆,“我跟你对打吧?”

结果杨帆也不鸟他,他正一脸傻白甜地凑到陈有溪跟前,刻意套近乎:“我记得你……你,那个,周六来给我们加油了……”

“……”被两个人一起抛弃了的成夏只能用力把球拍出“嘭嘭嘭”的声音来彰显存在感,同时在心底嘲笑章罄的不长眼睛。

呵,也不看看要防的到底是谁。

时溆和成夏一起回到了家,发现都没人在,时溆原以为祁边戎回家了,可是打开客房的门一看,却看到他的东西都还在屋里摆着。

成夏疑惑地到处转了转,还是一无所获,这才确定他竟然真的拖着伤出门了:“他身上上还没好啊,就这样出去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时溆也不知道,但却想起之前祁边戎对那些伤不在意的态度,隐约觉得能让他出门的估计不是什么要紧事。他拨了祁边戎的电话,才接通就听见对面一阵喧闹声,富有节奏感的音乐只是背景,更多的还是乱七八糟的人声,笑闹声。

“喂?时溆?”祁边戎大喊着。

时溆听见这纷乱的声音,其实心里就有数了,但还是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

“我和……嗝!朋友在外边玩呢!你……们回来了?先吃吧,不用等我!我吃过了!”祁边戎声音拖拖沓沓,还夹杂着大舌头和酒嗝,时溆再听不出来他是去喝酒了就是傻。

第24章:“豪门”那些事儿

时溆声音冷了下来:“你伤口还没好,喝什么酒?”

祁边戎却像是没听懂:“当然喝啊!这酒可……可好了!都是高级货!”

他以前就没喝过多少酒,根本不懂得什么酒算好,不过只记得“贵的就是好的”的“原则”,时溆实在想不到,他都离家出走了,怎么还能买得起“高级货”?他回想了一下以前祁边戎的交友圈。

祁边戎和他交友是有不同的,他交朋友都是不求多,也不求交心,只求点到为止,就像和祁边戎作为饭友,那他们在一起就多是去吃饭,然后一些其他兴趣方面的东西,他都是各找能聊得来的朋友,现在也唯有成夏能跟他什么都谈一些。可是祁边戎和他不一样,祁边戎更喜欢广泛交友,可能没有多少知心的,但乍一看却是朋友遍地,从三教九流到豪门公子,他都有能说两句话的,只是他从前不会做一些过线的事,所以一些人叫他去参加一些趴,他也都不会去,然而现在……

时溆坐在沙发上,掐了掐眉心:“你不会跟姓周的那些人在一起吧?”“姓周的”是典型“家里有钱,管教不严”类型的浪荡子,父母放任孩子随风生长,他就长了个歪,整天就是声色犬马地四处撒野,奈何他父母地位还挺高,所以总有一堆人当他朋友捧着他,只要是参加他们的聚会,黄赌毒里除了毒,其他估计都占齐了。祁边戎以前和他关系还可以,就是他从前是从来不会去参加周小少爷的派对的。

祁边戎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姓周咋了?我就跟他们……们一块呢!哪有你们以前说的……说的那么夸张!你们这些人就……就是有偏见……”还没说完,时溆就听到电话那头的嘟嘟声,也不知道这家伙是生气把电话挂了,还是不小心按的挂机键。

成夏坐在时溆旁边吃苹果,祁边戎那边声音实在响,让他听也听完了全程:“你打算怎么办?”

时溆把手机滑到桌面上:“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他监护人,还能管他吗?”

这时门铃响了,成夏把苹果咬在了嘴上,空出双手三步作两步跑去开门。是阿姨来了。

阿姨是来给他们做饭的,因为时溆自从从小照顾他的保姆去世了以后,就不喜欢再有保姆住家里,而且那是时溆也够大了,足以照顾自己,所以时君昊也只能请阿姨住在不远的地方每天解决他的吃饭和房子的清洁问题。

因为有祁边戎在家,时溆就叫阿姨中午来做饭给他吃,可是阿姨中午来了才发现家里根本没人,所以就没做饭,她怕时溆觉得自己不用心,于是刚进门就跟他说了这事。

时溆听到这话,更糟心了,只能跟阿姨说没事,然后和成夏一起去书房写作业,眼不见为净。

第二天早上,成夏刚坐到班上就整个人趴在了桌上,迷迷瞪瞪就想睡,他的头都埋进了手臂里,只剩下一双闭上的眼睛,轻盈的睫毛没两下就颤都不颤了,安安稳稳地搭在细白的皮肤上,收作业的小姑娘颜控的胃口得到了满足,大发慈心地不叫醒他,拿了散在桌上的卷子就悄悄地走了。

同座的杨帆还是第一次见他困成这样,不由嘟囔了一声:“这是昨晚干什么去了……”

要说昨晚,成夏简直有一嘴巴的槽要吐,就是对着祁边戎吐!

昨晚祁边戎半夜才到家,被代驾扛到了家门口,醉得都走不动路了竟然还懂得死命按门铃,把他和时溆两人都吵得不得好眠,半夜从被窝里爬出来把他一路拖到床上,结果这醉鬼还不好好听话,一拖上床就发酒疯,又要下床和人比舞……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才才把这祖宗安顿好,只是他回床上就再也找不到睡意了,直到快天亮才模模糊糊地眯了会儿。

早晨的昏昏沉沉让成夏一整天都提不上劲儿,好容易混过了一天,终于在车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他打着哈欠和时溆回到家时,终于看见祁边戎好好地在沙发上坐着了。祁边戎想必是很清醒了,想起自己昨晚做的事就心虚,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哈哈,你们回来啦。”

成夏看到他就没什么好脸色,随意应了声就坐到另一个空沙发上拿了茶几上的一根香蕉扒了垫肚子。祁边戎纠结了一会儿才跟他们说:“那个,昨天谢谢你们啦。”

时溆却没顾这个话头,而是问他:“你真的和周少他们玩在一块了?”

“是啊,其实他们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坏,他们又不横行霸道,也不做那些会进监狱的事,就是爱玩了点。”祁边戎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但想起什么,又咳了一声,再次提高了音量,“而且他们很讲义气,上次那个女人来害我,都是他们帮我出头的。”

“害你?什么时候?”时溆想着这时间线,越来越觉得不对,“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国的,什么时候跟他们一起玩的?还有你小妈……”

祁边戎沉声说道:“是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小妈!

时溆一愣,点头继续说:“那个女人,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的?”

成夏抓着香蕉的手停了下来:两位,就这么当我的面讨论家事好吗?我跟祁边戎好像不是很熟啊……

然而很明显这两人并没有让他避嫌的意思,于是成夏就听了一耳朵的狗血大戏。

周家的小少爷在去年暑假正好结束了中考,就跑去了国外撒欢,想起了正好在同一个城市的祁边戎,就让他帮忙找一个比较好的酒店,顺便吃两顿饭。祁边戎从前是比较怕周少他们那种聚会的,但出国以后因为没有人管外加国外国情不同,渐渐不觉得玩得开一些有多么奇怪,所以他对周少的态度就由敬而远之变成了偶尔亲之,两人很快就混熟了。

很巧的是,那天祁边戎和周小少爷玩到一半就接到了祁母的死讯,还从他的一些朋友那里知道那个女人在他母亲死前还去祁母病床上示威过,霎时又悲又气,买了飞机票要飞回国。周小少爷也跟他哥俩好,两人想一起砸场子,按捺下火气参加完了葬礼后,周小少爷就找人教训了那个女人一顿。

“所以我说,周少真的不坏。”祁边戎讲完,又强调了一遍。

时溆沉默了一会,叹口气问:“然后呢?周少帮你教训了她以后怎么了?”

祁边戎厌恶地哼了一声说:“她找我爸告状了,我爸还我扣在家里不让我去国外了。”

成夏把香蕉皮投进垃圾桶,瞥了时溆一眼,已经懂了他是什么意思。周少不一定坏,他是做事鲁莽,或者说平时做事就不用脑子,所以关键时刻也没有脑子,一时义气上头做了冲动事,爽是爽了奈何后患无穷。有时候单单心好是没有用的,大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远离周少,不是觉得他这个半大孩子心黑会害人,更多的是怕自家孩子跟着他养出一身坏毛病,到时候不用人害,自己就废了。

时溆的确是这样想的,但他也没法说出口,祁边戎正是最叛逆的时候,这时要是直接驳了他的话,说不定他先想到的就是跟自己保持距离。于是他只能换一种说法:“你以后还是少喝酒吧,拿东西喝多了对身体不好,而且你平日里喝醉了,我和成夏不可能每次都有功夫照顾你的。”

话题又绕回来了,祁边戎缩了缩脖子,应了声哦,然后小声说道:“我平常不会喝那么多的……”

接下来的时间,祁边戎果然很乖巧,至少在工作日都很乖巧,一直就呆在家里,就是一到周末就放飞了,整天整夜地泡吧不回家。

学校赶在四月中旬把半期考给考了,他们现在还有七门考试,分开来一共考了三天才够。

成夏这次复习得很用功,可是上了考场却没能看出初一那种尽在掌握的感觉,顶多比上次好了一些,弄得他心情直线下降。

几所扎堆的中学多是一起考试的,时溆今天也才刚结束半期考。

时溆看着成夏耷拉着睫毛,一进车就摊在车座上,头靠着玻璃窗碰得磕噔磕噔的响,忍不住拍了他两下:“怎么了?”

成夏丧着脸:“我的成绩好像恢复不到从前了。”

时溆不但没有安慰,还插了一刀:“当然,你荒废了快一年还能想赶就赶上来吗?前十榜上的人都不是吃素的好吗?”

成夏动都不动,死水一样的眼神默默地盯着时溆。

时溆看着成夏这么消沉还来瞪人,忍不住想笑:“要不我们今晚不去大玩一通了?留你在家努力学习?”

成夏面无表情推了他一把:“滚,我要去。”他突然想起祁边戎,“那祁边戎怎么办?你不会让他留着吧。”

“当然带他一起,我看他这几天一直呆在家都要发霉了。”

成夏问:“我们今晚去哪?关键是吃的!要是只有玩的话,我还不如在家打电动。”说着他就跟时溆讨论起了在哪吃大餐。

晚上,他们最终决定去自家私房菜馆吃,地点是祁边戎推荐的,这孩子变了这么多,难得吃货属性尚存。

第25章:成夏的爆发

祁边戎到菜馆就开始了久违的喋喋不休,说起这家菜馆是他母亲发现的,以前就喜欢等他考试考好了作为奖励带他来这。

“大人都这么无赖的吗?什么都拿来当诱饵让我考好。”

成夏忍不住张嘴损人:“那是你考得太差了吧?时溆就没被人这样诱过。”

祁边戎分辩道:“那是因为他爸妈老在外边都不管他行吗?我妈总是管着我啊!”

话音一落,全场都安静了。

最后是时溆打破了寂静,他敲了敲桌子,说:“快点菜吧。”

祁边戎咳了声,悄摸摸地去拿菜单,成夏最终没能憋出半句话,只能喝口茶就偷看他两眼,弄得时溆哭笑不得,压着声音在成夏耳边道:“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最近都是这样没脑子的样子。”

成夏只觉得耳道一阵温热的气息滑过,时溆的声音格外喑哑低沉,撩得他耳朵有种奇异的痒意。他下意识地把头往后移去,却正好对上时溆有些惊愕的眼神,像是问他“干嘛突然躲开?”。

成夏说不出口,只能也躲着他的眼神,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可那种感觉却仿佛一直残留在耳道深处。他感觉自己心跳有些加速。

时溆看着成夏耳边渐渐染上的红晕,一瞬间明了了成夏退后的动作是为什么。他捧起茶杯抿了一口,来掩盖自己嘴角的上扬。

成夏觉得过去了很长时间,但其实只有几秒,祁边戎很快拿着菜单回来了,服务生也进了房间,给他们介绍菜单。

三人点了菜,就坐在位置上等,祁边戎出门去了趟厕所。

成夏想起刚刚的事,总觉得面对时溆时有些别扭,久违地不知道跟时溆说什么,只能干坐在位置上,翻着菜单玩。

时溆拿着手机假装在刷,其实又抓着角度在自己的“个人摄影”照片集里扩了几张照片,自然也能从那几张照片里发现成夏的不自在。他的心里有种隐秘的愉悦,因为成夏对他这种过度的反应。

时溆高兴了,成夏就比较不好了,他现在除了自己心里不自在,还感觉芒刺在背,总觉得时溆好像在看自己,可是转头却发现他正认真刷着手机,几次以后时溆甚至奇怪地抬头问他:“你怎么了?”

“……”成夏更尴尬了,“没什么,我去看看祁边戎怎么了,半天没回来。”说完就扔下菜单,脚步有些急地出了门。

相比起叫祁边戎回来,成夏更想做的是到洗漱台好好用凉水泼泼自己的脸来清醒清醒。他快步走向卫生间,却发现那里围了好些人,里面很多都是服务生,远远的就能听见嘈杂的声音,有女人尖利的叫声,也有东西碰撞的沉闷响声,还有……祁边戎刚好到变声期沙哑难听的声音。

成夏飞快地把自己脑子里那些隐秘而暧昧的想法都扔掉了,只想冲上去看个究竟——祁边戎在他的印象里已经成为了一个易燃易爆炸的危险品了,这祖宗又是遇到什么事了?

旁边围着几个服务生在徒劳地劝架,喊着“先生冷静一点冷静一点”然而根本没有卵用,成夏都能想到服务生们生无可恋甚至想揍人的样子。

他匆忙挤进去,跟周围的人解释道:“让我进去,我认识他!”

听说是熟人来了,大家也都散开了,特别是服务生都快要抱着他喊救世主了。

“你等着!我这就找人收拾你!”

这一声吼震得成夏非常想把“我认识他”这句话给咽回去。

……天啊,这都几几年了,还有人会喊这种话???

在场卷进事里的有三个人,一个是祁边戎,一个是妆被弄花了的女人,还有一个形容狼狈、嘴角被人打得红了一块的男人。

祁边戎一把把自己沾了水的外套脱下来,狠狠地甩在墙上拍出了水,然后挂在手臂上,大声吼道:“小三上位很光荣吗?就懂得**的*子!装什么白莲花?你要真白莲花干嘛跟一个已婚老男人生孩子?哈?还‘孩子别任性了,快回家吧’?我呸!你真当我不知道是谁一直哄着我爸让他说什么‘不认错就别出门了’?连学校都不让我去!我再回家我就是傻子!”

成夏纠结已久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为什么祁边戎回国了却不去上学?不是因为他叛逆到不想上学,而是他爸强压他要么认错要么就在家呆着。祁边戎从国外回来,要是想上学肯定得做转学的手续,可如果家长不弄的话,他就没有地方读书了。

周围的人听到这一段话,纷纷把诡异的眼神投向了那个女人,她原本挺好看的,奈何刚被祁边戎反泼了一把水弄花了妆,现在脸上浓妆的妆液和水四处纵横,很好地符合了众人心中对于小三“阴险又拜金”的印象。人都爱八卦,此时周围有人开始感兴趣地跟亲友窃窃私语,大多看向那个女人的目光都充满了探究和戏谑。

那个女人被人这样看着,又羞又气。这么些年她都在幕后,哪怕的确是小三上位,也没面临过这么难堪的局面。她心里有再多成算也是不会宣之于口的,在祁父面前也都是因为爱而甘心做地下情人的形象,被祁父说多了她温柔善良,她自己都信了自己自己在别人眼中真是温柔善良的,此时被祁边戎扯了个底掉,真的是压不住的难堪!

祁边戎看见有人鄙夷那个女人就高兴,觉得畅快极了,准备再接再厉:“不过你不要以为你有我爸就无敌了,告诉你!他不可能永远跟在你身边,总有你一个人的时候,到时候我就像之前……唔唔”他正说得尽兴,就被成夏捂了嘴巴。

成夏快无语了,这傻逼是想把自己叫周少找人教训她的事说出来嘛?

祁边戎挣扎得很厉害,成夏预估了下这里到他们包厢的路,就觉得生生把他拖回去实在任务艰巨,只好找了不远处的转角想把他拖到那里去避避风头。

他一边拖着祁边戎,一边跟服务生道歉:“很抱歉,影响你们营业了。”然后看了看那个女人,发现她看见祁边戎被自己拖着无法开口,竟然很快恢复过来又想做戏……

她对着成夏俨然一副贤良隐忍的继母样:“你好,小同学,你是边戎的朋友吗?你能劝劝他让他赶快回家吗?我不是什么小三,只是他接受不了父母离开才总是这样认为的,可是我们其实都很爱他……”

成夏听着那女人喋喋不休,看她宛如看智障,她是不是被祁边戎骂傻了?忘记自己是祁边戎认识的人了?要不怎么还想拿这套说辞来骗他?

成夏叹口气,停住了脚步:“这位阿姨,你都说了我是他朋友,那么我当然知道事实如何,你没必要在我面前颠倒黑白,真要挽回面子不如对他们解释。”说着他偏头示意那群围观的吃瓜群众,“事实如何你心里清楚。多行不义必自毙,好自为之吧。”说完拖着奇异地不挣扎、眼睛里还放着诡异的光的祁边戎往转角去了。

成夏看着自己终于躲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才把捂着祁边戎嘴巴的手放下。祁边戎兴奋极了,才获得开口的权利就一个劲叭叭叭个不停:“哇!你骂的太棒了!虽然没有在骂她的样子,但听起来就是她做了亏心事的样子balabala……”

成夏看他话头就要停不下来了,干脆又捂了他的嘴巴:“停!听我说!你刚刚是不是想把周少的事说出来?”

祁边戎点点头。

成夏哀叹一声,无力望天:“怎么会这么傻呢?幸好你只是时溆的朋友啊……”

祁边戎突然打断他,认真地说:“不,从你怼那个女的开始,你也是我的朋友了!”说完他忿忿道,“我哪里傻?”

“哪里都傻。”成夏总结,“要是被那个女人知道了是你找人教训的她,她一回去向你爸告状,恐怕你连我们家都待不了了吧?估计立马就会来抓你回去揍。”

祁边戎不服气:“我爸整天坐办公室,就是个弱鸡,他打不过我。”

他好像是真情实感的得意来着……成夏看着他的表情,无语地想着。

“是,你打得过他,那又怎样呢?你还记得你现在吃的喝的都是用什么买的吗?”

“我的压岁钱。”

成夏扶额:“不是这个,我是说你那张装压岁钱的卡,他的主人是谁?”

“我爸。”

“那他能冻结你的卡吧?他不需要跟你打,只要不给你钱,你就输了。”

“……”祁边戎愣了,“可是我爸不会这样的。”因为他还在外头,只有这张卡能让他吃饭。

成夏问:“你爸以前会关你禁闭不让你上学吗?”

祁边戎摇头。

“那他现在会了,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你爸被那个女人下了蛊,指哪打哪,她说让你爸讨厌你,你爸就照做,而是因为你在他心里的确欠管教,所以现在不管那女人说你什么坏话,你爸都会信,会教训你,并且认为这样做对你好。”

祁边戎想反驳,却猛然想起他被关禁闭那天,他爸指着她说得最多的就是“你现在学坏了,我必须得好好管你!”。

他心里像是堵了一块柠檬,酸涩的气息沿着血脉涌上鼻头,闷声说道,“我没有学坏。”

成夏看着他满头的银毛,无奈道:“真的没有吗?”

第26章:嘴炮的战斗力

祁边戎突然觉得成夏很烦,他都能猜出来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了,肯定又是说他跟周少他们混在一起不学好。可是周少就是喜欢玩了些,又不犯法,为什么他跟时溆总是扯着这点不放呢?

“我怎么了?我是穿得不像你们觉得的好学生,这在你们眼里就是不学好,可是这是我的自由,我犯法了吗?我是跟周少他们玩,可我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至少我没有做出像我爸那样国内出轨还有私生子这样恶心的事。呵,他凭什么说我学坏了?你又凭什么说我有学坏?”

成夏看祁边戎这副被触到逆鳞般的应激反应,想着,如果是时溆的话,他现在会做的应该是不说话,让祁边戎把火气消下去,毕竟祁边戎正是叛逆的时候,有事顺毛撸比刺激他要好。

可他不是时溆。他在家里看了多少次时溆或明或暗的劝他不要再去各种吧里参加周少的派对,不要再喝酒,不要无所事事地整天玩游戏,可是祁边戎却是稍微听出点指责的意思就炸毛,所以时溆只能每一次都说到一半,就转移话题,看着都觉得憋死了。他没有时溆那样好的耐性慢慢来,他就想实话实说。

成夏语速不快,声调平稳,然而言语却相当刺耳:“我问你,一到周末就跑出去喝酒把自己灌得醉个稀烂是不是坏习惯?动不动就想动手——你刚刚是不是打了那个男人了?这个是不是坏习惯?把泡在吧里开派对当做你的全部社交活动,这是不是坏习惯?”

祁边戎完全没有了刚刚难得显现出来的话唠样子,他的脸绷直了,拳头握得紧紧的,配合他本来就凌厉的面部线条,竟有一种凶狠的感觉。

成夏淡淡地看他一眼,接着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打扮得非主流当然不是学坏,喝酒也不一定是学坏,交几个喜欢开派对的朋友也不一定会学坏。但是你已经把喝酒变成了酗酒,把那几个朋友变成了模仿的对象,把参加他们的派对当成了你最期待最沉醉的事。”

祁边戎终于忍不住插了话:“这又怎么了!模仿他们、参加派对就无可救药了吗?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成夏对他阴沉的眼神视而不见:“你一开始不去上学是因为你爸不让你去,那么现在呢?要是现在你可以去学校了,你能放弃你每天在家打游戏,一到周末就泡吧的日子吗?”

“但是我爸不会允许的!他就是想要让我说我错了才让我上学!就是想让我承认他的权威!可我凭什么错了?他那样都没有错,我又怎么会错!”祁边戎嗤笑一声。

成夏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祁边戎的眼神暗沉下来:“因为你提出的是不可能的,我为什么要回答不可能的事?”

“是吗……”成夏弯着眼睛轻笑出声,看起来柔和极了,可是语言却丝毫不柔软,“只是因为这个?你自己相信吗?那如果我能让这件事变成可能,你会回答吗?”

“呵,”祁边戎斜了他一眼,“就你?你……”

“你们在干嘛?”祁边戎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人插了话。

时溆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只说:“怎么还不来,菜都已经上桌了。”

祁边戎满腔要爆的火≈药生生哑在了喉咙口,不甘示弱又无法在第三人在场的时候放什么狠话,只能眼不见为净,转头不看成夏大踏步向前。

成夏倒是毫无影响,淡定地和时溆并肩走着,他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从他哪里都傻开始。”时溆想着,摇头笑了笑,“说实话,我听得很爽,平时憋死我了。”

“谁让你总喜欢说一半藏一半,活该。”成夏耸肩。

中间和成夏闹了那么一通,祁边戎看着美食没心思下口,成夏则是抓着筷子来者不拒,看得祁边戎越发忿忿,不满都要冲上头顶了。

成夏吃得正香,表示对顺熊孩子的毛毫无兴趣,完全无视了他。

祁边戎:“……”妈的,我也要无视他!

接下来的几天,祁边戎很好地坚持了他说过的话,和成夏别说打个招呼了,连眼神都对不上一个。成夏也不在意,他和时溆最近都在忙竞赛的事。

两人的学校都是市里排的上名号的初中,特别是瀚海中学,是长霸第一的存在,所以学校推荐学生参加的竞赛一般也很有含金量,得不得奖都在其次,主要是磨练学生的思维和能力。两人都挺感兴趣,当然——最重要的是明年就中考了,这次竞赛又大多数要出省,趁着被关进初三监狱前去玩一玩,何乐而不为呢?

竞赛的全名很长,简称是“玉树杯”,两年一度,一般三月初是初赛,四月末复赛,六月份决赛,其中英语竞赛还有演讲项目。文理各科都有赛事,要是得奖中考准能加分。

时溆除语文外各科基础都很稳,但在解难题时都不会太妖孽,唯一的例外就是英语,因为小时候徐子雅曾经带他去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打下了很不错的基础。

成夏则是除了英语稍微差些,其余都是基础难题一把抓的,虽然这一年都有退步,但基本的逻辑思维还在,就报了从小学就熟悉,基础最好的数学。

报了名以后,两个学校都开设了竞赛班给参赛者补习,弄得完全没做这个准备的两人叫苦不迭,特别是每周还发下好几张竞赛卷,大大增加了他们的作业量。

时溆是英语竞赛,老师说的最多的就是背单词,弄得他这个本来就讨厌背书的人时时刻刻都想手撕词典。成夏更惨,因为他是数学竞赛,所以发下来的都是千奇百怪的数学题,有时候连上网都找不到答案。

“这不是在烧脑,这是在耗命。”快被逼疯的成夏如是说。

然而这是自己报的名,哪怕累死也要继续。两人只好都跟司机陈叔重新订了放学时间,方便他们上学校的竞赛班。

竞赛班的老师肚子里还是很有料的,一般都会把个体大致分类,然后系统的讲解题思路,这么一圈溜下来,大致就能搞定一张卷子大部分的题,但是总有那么些题是不按套路的,所以最后留下些时间还回来讲学生们在卷子上遇到的那些奇葩题。

这天成夏上课正好讲到最后堪称脑筋急转弯的题,手机就有短信进来了。他顺手看了看,发现是杨帆来问他知不知道陈有溪的联系方式。

成夏早就看出来杨帆对陈有溪的小九九,顿时八卦心飘起来。他托腮想着,我怎么会知道她的电话呢,章罄也不知吃错药伤到了哪里,防他甚于防贼,活像陈有溪是古代没出嫁的小姑娘,连见都不肯让他见的。

不过为了这一出八卦好戏,他是可以做出一些贡献的。所以他立马就打了一条信息给章罄,问她陈有溪的电话。

章罄秒回:你干嘛。

成夏把手拢在嘴巴上,用咳嗽掩盖压不住的笑:我帮杨帆问的啊。^_^

章罄:告诉他,你没有。

成夏故意撩拨她:章母鸡,你要考虑一下我们有溪小鸡已经十六岁了,学校这个年纪的有情人不少了,这样灭她的桃花真的好吗?^_^

章罄:这是早恋,必须得灭!

成夏看到回复挑了挑眉,正准备继续,却听见台上的老师喊道:“成夏!”

成夏心里一个激灵,面上完全不变地把手机塞到笔盒里面,抬起头就是一脸正直地直面老师。

因为他课下跟老师问过很多问题,所以跟这个老师的关系不错,老师也对他寄予厚望。可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就比如现在,老师张口就在这个人口混杂的竞赛班认出了他,并对他的上课走神非常痛心疾首。

老师伸手拍了拍黑板:“你上来写一下你的解答。”

“……”这道题他昨晚完全没算出结果。

老师:“错了也可以,正好给我们当个反面教材。”

“……哦。”成夏只好拿着他的卷子上去把他的解答写了上去。

好在成夏还是很认真地对待这张卷子的,那一题哪怕解不出来,也用了很多种方法试过,看得老师颇为欣慰,对成夏也和颜悦色了不少。

“行了,下去吧。”老师没再追究刚刚成夏的小动作了,转而讲起题目,“成夏用了很多种方法,这个探索的精神很不错,就是差了一点,没想到关键点上……”

成夏松了口气,匆匆走下讲台,余光扫过窗边感觉有一个莫名熟悉的身子站在那儿。成夏刚被老师揪了一顿,没敢再做转头往后看这种大动作,在坐上位子以后才向窗边瞄了一眼。

时溆正倚着栏杆看他,见他发现了自己,还冲他挥手笑了笑。

“……”成夏第一反应就是,我刚刚的糗样是不是都被他看到了天……

第27章:拯救深陷虎穴的熊孩子

竞赛班终于下课,成夏收拾东西出门,跟时溆一起走着。他边走边回着短信,被老师叫上讲台一次让他满肚子坏水都蒸发了,现在只是敷衍地回了两条短信。一条给章罄:知道了。一条回杨帆:不知道。

成夏编辑短信的时候就问:“你怎么来我们学校?不上竞赛班吗?”

“英语这周六就正式竞赛了,所以竞赛班取消了。”时溆说,“进来是因为我们的竞赛场地就在你们教学楼,所以提前来踩踩点。”才怪,其实大部分学生都是在竞赛当天才提早来熟悉场地的,何必竞赛两天前就来看呢,这又不是中考。

他就是想来看看成夏的学校而已。

成夏的关注点就歪到了十万八千里:“啊?教学楼做考场?那我不是又要把抽屉里的书都搬回家了……”他们现在有七门课,每门都有好多书要带,每天背上背下爬楼梯不得累死?所以大家都喜欢把一些书留在课桌里,自习课也拼命赶作业,就想把作业本留下。

时溆转头微妙地看他:“你难道不应该热情好客地帮我介绍一下楼层分布吗?”

成夏看着他,好笑道:“你又不是没有眼睛和脑子,想看分布找地图。”

时溆侧首看向他,纯黑的瞳仁撞进成夏的视野,从树缝间稀释下来的光照得他的眼睛格外清透凛冽,成夏一瞬间脑补出动画里配合这种眼神的拔剑音效。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教室在哪里。”

……成夏听到他的话才从自己的脑补中醒神,快被这个羞耻中二的脑洞尬出天际,都没什么心思和时溆抬杠了,直接说道:“三楼中间的那间教室,上面有班牌的。”

时溆得到回答,满意点头,然后又问:“那你坐在哪儿?”

成夏瞥了他一眼:“第三组第四桌右边。问得这么细,你别不是要恶作剧吧?”

时溆冤枉:“我怎么会做这么幼稚的事?”他就是想去看一下成夏坐的位置而已。

成夏搞不懂他想干什么,干脆跳过了这个话题。

——

周六竞赛时间在下午,时溆吃完饭还睡了个午觉才出门,成夏就悠闲地在整个房子里晃来晃去,正好祁边戎从早上就出门了,他更是一个人乐得自在。

作业写完了,竞赛卷子不想动笔……成夏就想跑到书房找本能解压消遣的小说看。

书房里其实有很多书,两个并排的书柜和固定在墙上的书架都摆了很多,里面那个柜子多是一些专业书,肯定不是成夏想看的,他就在外面那个书架翻找。

四月末的阳光开始热起来,好几天没下雨空气让空气中水汽少得不行,书房里为了挡太阳拉上了窗帘,空气闷热又干燥,成夏翻了好几本都没耐心看下去,干脆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边散热边找。最下面一层是儿童读物,上面有人翻过的痕迹,还有孩子尚稚嫩的笔迹,成夏认真辨认了一番,发现这些字的结构和书写顺序都有时溆现在的风范。

他翻到了一本诗歌选集,上面写着《给孩子看的诗》,但是里面的诗却没多少含金量,把一个长句切成好几段,就算做一首诗了。

成夏随便开了一页,正好看见一首诗旁边的笔记。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小鸟喳喳叫/是在向我问好吗?”下面用铅笔写道:不是,它就是想叫。

……可以盖戳这是时溆写的了。

他翻了几本又突发奇想地想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上了锁,但家里有一大串钥匙,一个个地试,说不定就能开锁。

一切都很顺利,成夏没几下就试出了正确的钥匙,把抽屉打开了,里面是一叠的照片集和有年代感的黑皮本子。第六感趋势成夏先翻开了照片集——果然发现了好东西!

这是一本成长记录,主人公是时溆,从出生时的破壳照开始收录。婴儿时期的照片有很多,照片边角都有比较豪放利落的字迹,还记载了一点一滴的小事,看着就是正常的成长记录。然而从时溆上了幼儿园以后,照片就开始画风突变,从前的生活照大幅度减少,穿着各种胡里花哨的童话服装的时溆开始大肆横行,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有好多男扮女装的照片,哥特式洛可可式中国风日式……简直应有尽有好吗!

成夏忍不住拿起了手机,对着每隔几页就出现一次的女装照开始了扫荡。

成夏暗搓搓地想,等时溆回来一定要当面拿给他看!让他也玩一次羞耻play,这才不枉被伯母拉去试装时被他调戏了么多回!

成夏的思绪正在奔腾,突然就听见座机响了。他撂下照片集就去接。

“喂,你好,这里是……”成夏话没说完就听见对面传来祁边戎代表性的变声期公鸭嗓。

“时溆!我碰到一个很大的麻烦!你能带上钱过来一下吗?很急!我快……”祁边戎的声音刻意地压低着,还伴有粗重的呼吸声。

成夏打断了他:“我是成夏。”

祁边戎顿了一下:“那时溆呢?把电话给他。”

“时溆不在,他今天去竞赛了,考场上手机要关机,你打他电话也打不通。”

电话那头的声音诡异地停了,成夏甚至有种他打算挂电话的感觉。

成夏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随便焦躁:“不是时溆你就不说了吗?什么时候了你还记得那点小矛盾,我真怀疑你碰上的是不是大麻烦!”

祁边戎闷闷地哦了一声,终于放开了讲出来。

一到危急时刻,祁边戎的废话就特别多,说了好半天才把事情说完。成夏大致总结一下,就是他和周少又出去浪,去了一个没听过的吧里,然后被人坑了,在酒里放了百粉,周少已经喝嗨了,幸好他来得晚,还没醉,看见周少的模样就没敢喝,当时就准备走,可他的卡措不及防被他爸冻结了,所以他们都被酒吧扣下来了。说到他爸把卡冻结时,祁边戎还很羞于出口,因为这件事真的被成夏说中了。

成夏:“……不是,你说清楚,你喝了那加料的酒没?!”

“没有,我看周少不对劲就没敢喝,”祁边戎强调:“酒吧经理直接带好几个保镖堵在门口不让我们走,说有人要叫我们……这个吧有问题!”最后添加道:“是那个带我们来这里的人,他肯定是故意坑我们的!”

成夏已经回到家自己的房间找到了徐子雅他们给自己塞零花钱的卡,他问:“你推理出来的吗?”

“对!”

成夏:我好怀疑这个结论是错的。

终于从床头抽屉里拿到了卡,成夏想到一件事:“你认识他吗?名字叫什么?”

祁边戎一脸懵逼:“我不认识他啊,是周少认识他。”

“……”那你还那么信誓旦旦就是他陷害你们。成夏继续问了他地点和酒吧名,然后飞快挂了电话,又飞快地拨通了110,把酒吧非法扣人和里面陷人戏毒的事给举报了,警方一听戏毒,就立马派了人要抓他们个现形。

成夏挂了电话,安心不少。

遇到这种事不报案难道要自个儿解决吗?

想想祁边戎说的一堆保镖,他又特地去储物间拿了一根棒球棍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因为来不及临时通知陈叔来送他,他干脆就叫了出租。

窗外景物飞快略过,变得模糊,成夏盯着窗外看了好久也没平静下来——他竟然觉得有些小兴奋……

山上奔逃的那晚好像打开了什么小开关,让他一遇到类似的事就肾上腺素激增。成夏往后座一靠,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开始各种脑内可能发生的局面,然后是自己应该有的应对措施。如此,激动渐渐平复,他的思路也清晰起来。

然而很可惜,他并没有用上他的一系列脑补场景,因为他下出租以后发现楼下已经停了一辆警车。

不过这也是好事,因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这件事,虽然他喜欢这种刺激的事,可还是很怕受伤的——每次受伤都是一次肉体折磨。

他到楼梯旁,发现因为楼下挺的警车,已经围了一些闲人看热闹,不过半天没动静也就散了不少人。成夏隔着包装袋把球棒紧握在手上,慢慢地走上楼。

祁边戎说的酒吧在二三楼,他没一会就到了,在门口却被警察拦下了。

那个警察年纪不大,口吻也温和些:“不要过来!这里警方办案。”

成夏很老实地停下了,瞄到了门口的场景,发现警方派的人手很多,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于是顺着小警察的话下了楼。

很快就有警察押着一个个人下楼,包括一些长得特别肌肉爆棚,看着就像保镖的人。成夏正在一连串的人里找着祁边戎,完全没注意到有好几个人神色相当紧张,被警察押着走却目露凶光。他们没有对过眼神,却几乎在同一时间反抗警方,等成夏注意到的时候,那几个人已经近在眼前!

那几个人才离开警方的桎梏,就向汇聚的人群冲过去,他们都抓着身体较弱的老人、妇女和小孩下手,正好看见成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又怎么会放过,其中一个大汉就伸手朝他抓了过来。

成夏手里一直紧握着棒球棍,看见那人狰狞着面庞突然接近,几乎是下意识地甩出了一棍子,嘭地一声砸到他的手上。

祁边戎正好从楼上被警察带下来,就被如此暴力的一幕刷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刚刚听到了“咔嚓”的一声,是骨裂的声音……

第28章:长辈青春暗恋纪事?

“啊——”大汉惨叫一声,当场就趴了下来,高大的身体在成夏面前倒下就像是一座小山崩在了面前,摔在地上发出的沉闷的声音——最重要的是,他的手还伸长着,因为这突然的倒地,竟然离成夏近了不少,没受伤的那只手就要接触到他的脚腕了。

大汉也不知哪来的洪荒之力,真的忍住了疼痛,强撑着拉住了成夏的鞋,往自己的方向一拉。成夏一时不备,有些掌控不住平衡,眼看就要滑倒,他心里一跳,瞬间选择了最有攻击性的方法——又是一棒子甩出去。

这一回,成夏是真的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嚓”。然后就传来了那个大汉第二声虚弱的惨叫。

成夏怕再出什么意外,屁股才接触到地面就用手撑了一下,用最快速度站了起来。手好像被擦伤了,有些火辣辣的疼,不过没关系,他现在正兴奋着呢。

他半点犹豫也没有,一站起来就朝着最近的那个挟持着女人的黑衣男跑去,从背后就是一棍子。

黑衣男正用双手钳制着女人当人质想跟警方谈条件,完全没料到会有人背后放冷枪,一下就中了招,一个中年警察趁机降服了他,拷上手铐把他警车上,然后他冲成夏吼了一声:“小孩走开!别在附近呆着!”

来了一个警察先把倒地的疑似断手的大汉铐了起来,然后他们解决剩下的几个就方便多了。很快,这一出意外就被摆平了。

成夏被中年警察的喝声吓了一跳,于是便安安分分地混在人群里看完了全程,正看得出神,却又听见那个老警察浑厚的嗓音在他不远处响起:“那个小孩,你过来。”

成夏定定地看了他一会,问:“我?”

中年警察把警帽戴在了头上,点头。成夏几步走到他的身边。

中年警察拿过他手里的棒球棍,眉间挤出几条纹路:“这是你的?你拿这个干什么?我们这没有棒球场的吧?”

成夏看了几眼自己被收缴的棒球棍,蹭了蹭鼻尖,有些不知道该不该诚实地把自己本来就是准备来打人的事给说出来。

这时,成夏突然听祁边戎在一边对照顾着他的女警喊着:“警察姐姐!他不是小混混,我认识他,他是我朋友!”

中年警察抬头看去,祁边戎动作幅度大,声音又响,想不注重到都难。

成夏想了想干脆全盘托出:“今天那个举报电话就是我打的。他……”他指了指那边正在闹的祁边戎,抽了抽嘴角,“额,他的确是我朋友。我就是借了他的电话才报警的,不过有些放心不下,所以也跟过来了。棒球棍是我以防万一拿来防身的。”

中年警察仔细看了他几眼说道:“既然如此,你也来警局做个笔录。”说完,又掂了掂手上的棒球棍,“小孩子别老带这些。这个算违禁品,得上缴。”

成夏乖巧点头,过去拉过祁边戎,也坐上了警车。

祁边戎也不知道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了,眼窝发青,皮肤嘴唇都是黯淡无光的。他还有半肚子的酒在晃荡,脑袋迷迷糊糊地不清楚,说话也颠三倒四大舌头,再加上这副不良青年标准外形,在做笔录的时候还被缠着问了好久,成夏就简单多了,没一会就好了。

祁边戎终于被放出来,酒被醒了大半,更是一副颓靡的样子,成夏看他这样就想起他差点误食百粉,心有余悸问:“你确定自己没喝那些不该喝的?不会感觉身体不舒服吗?或者什么地方很不对劲?”后遗症会有情绪高涨或低落的情况吧?成夏对这个不太了解。

祁边戎说:“应该没有,不过他们让我最近必须保证一日三餐早睡早起不要喝酒……”他一练数了七八条养生方法,成夏彻底放心了——要是祁边戎真的中招,警察不会用这样只有祁边戎这个傻瓜听不出的话来驴他玩。

不过这样也不错,祁边戎再怎么叛逆也不会认为戏毒是对的,这次狠狠栽了一把,整个人都蔫了,也听话多了,看样子是准备把那几条养生计从头到尾实行个遍。

到家时,时溆已经回来了,成夏也没隐瞒,就把今天的事都说了一遍,最终结果就是时溆面无表情地拖着祁边戎进客房大谈了一通,然后才把一脸纠结的祁边戎放了出来。

成夏无聊得回自己房间找书看,看到一本是个选集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下午丢在书房的相册!

遭了!不会被时溆趁机收起来了吧?

成夏几乎是立刻抛弃了诗集冲向书房,他推开门就看向书柜底下。

时溆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笑眯眯地看他突然推门进来,和蔼地问道:“怎么了?”

“……”成夏是多么希望那本厚厚的相册还躺在地上,然而……当然不可能。时溆怎么会把他的黑历史再留着让成夏随意翻呢?当然是在回家看到的相册的一瞬间就收起来了啊~

成夏不死心,拉开下面的抽屉一看,却只发现了那本黑皮本子。

时溆微笑着看成夏满脸憋屈地站起来,咳了一声,满脸和善:“你在找什么?嗯?”

成夏面无表情看着他:“你知道的,那个相册——你的女装相册!”

看成夏都说得这么直白了,时溆也就不装腔弄调了:“是啊,我收起来了。小孩子啊,别整天就想着搞事情~”

“呵呵。”成夏满心不甘愿,他还没看够呢……不过他想想自己手机上存的几张图,又忍不住拿出来打击在他看来十分嘚瑟的时溆:“不给我也没问题啊,这么劲爆的东西我当然在看到的时候就拍下来保存了。”

时溆一抽嘴角,显然没想到:“你……”他想找个机会去把成夏手机里的黑历史给删了。

成夏一脸纯良:“我记得有两张哥特洛丽塔的真的很可爱,简直就是洋娃娃本人了。还有穿唐装的那张,很软萌啊,小美女?”

成夏是故意说这些调侃时溆的,没想到时溆听到他的用词以后脸色竟然渐渐缓和下来。时溆问:“你觉得很好看?”

“……是。”那是什么眼神,看得我毛骨悚然的……

时溆认真看了成夏几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笑了起来,笑意格外耐人寻味:“既然如此,你就存着吧,记得别给其他人看。”

感觉更古怪了!成夏觉得时溆的眼神有点像从枪支瞄准镜里透过来的,牢牢盯准了自己,仿佛衣服都要被扒掉了……为了甩掉这种古怪的感觉,他匆忙应了几句:“哦,知道了。那个……这本我能看吧?”成夏随手拿起抽屉里那本黑皮本子。

时溆扫了一眼:“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不过不能随便看的东西他俩都随身带着呢,不会放家里的。你想要就拿去吧。”

成夏拿着本子飞也似的逃了。

他本来只是想拿这本黑皮本子,做个筏子转移话题的,但是无意间打开的页面上记录的那些大开大合、苍劲有力的字迹,却突然让他对这本子有了兴趣。

本子开篇是记载大小琐事的,像是[上初二了。][今天作业是……。]这样的叙事方式,偶尔会添加一些心理活动,但是都没有日期。如此理性并且板直的风格,再加上那些干脆利落的字迹,成夏忍不住怀疑这是时伯父的记录。

看起来那么正经严肃的家长的笔记啊……成夏被勾引着看了下去。

记载的时间跨度很不平均,相隔最近的两次记录是同一天的,最远的则相隔了一两年。笔记的开头,主人公好像还在上中学。

[以柔也转来了,终于有个认识的人。]咦?有妈妈的记录?成夏往下看了几张。

接下来都是一些学校日常,当年学校看起来比现在严很多的样子,连自习课讲话都要被罚,不过上面写着[多亏以柔帮忙了。]

还有周末被学校全部充公改为补习的记录,也记载着[带了吃的进班,和以柔交替看老师来了没有。没被抓。有人一起吃东西感觉很好。]

从这里开始,下面的笔记渐渐掺杂起了心理活动,而且开始出现各种抽象感性的描写。

[她穿白色特别好看,像白鸽。]

[她笑起来总让人感觉很开心,喜欢跟她呆在一起。]

[高中再和以柔一所学校吧,同班更好了,不行就让爸帮帮忙。]

“……”古往今来走后门的方式果然都是一样的。

不过成夏的注意力在另一个地方——时伯父以前跟妈妈关系这么好?看着这个描写真的觉得时伯父对妈妈……

成夏又往后翻了几张,能看出“她”就是“以柔”,后面几乎每一条都跟“以柔”有关,并且描写越来越细腻柔和,这么温柔的笔记竟然是时伯父写的?闷骚吗?

与此同时,他开始觉得有些别扭了。成夏想起当初时伯父说的“我是你妈妈的朋友”,有些怀疑时伯父是不是因为他对妈妈的感情,才收养了自己。但是,如果时伯父因为这样的私心把自己收养回来,让自己成为徐伯母和他名义上的儿子,不会对徐伯母很不公平吗……

成夏心情复杂地脑补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但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选择看了下去。

第29章:社会教做人

笔记到了高中之后,很明显主人公出现了挺大的情绪波动,这种情绪波动的来源自然是“以柔”,或者说来自王昊。

是的,虽然笔记里没有写出那个让“以柔”动心的男生的名字,但是成夏想想妈妈离家出走和王昊红尘作伴私奔到天涯的事,再傻都知道这是在指谁了。

本子的主人很明显对王昊充满不屑和恼忿,还很严谨地把他的缺点列出了一二三四……一直到十五项,这时候,成夏才能从中读出属于未成年人的幼稚。然而标出再多的缺点也没有用,成以柔还是和王昊缠缠绵绵,甚至为了他放弃学业,从乖乖女的道路越轨到了小太妹。

这得有多大的魔力啊!成夏绞尽脑汁地回想王昊长相和作风,都想不出他到底能有什么让一个白富美迷恋到堕落的特质,当然,也有可能曾经有的,只是现在已经随风而去了。

笔记关于王昊的记录停止在一次国庆假期,那个假期,是成以柔偷偷计划跟王昊私奔的日子。

本子上写着[以柔不见了。]然后下面写了又涂,改了再改的污迹占满了整张纸,翻新第二页的时候,已经换了一种墨水。

[阿姨他们离婚了,为什么她都不跟我说呢?她跟他们闹翻了,也没有告诉我

她就这么跟人跑了,不要她家了,也不要我了吗?

她吃饭怎么办……她还那么小,怎么养活自己]

[我去找爸爸帮忙。]

成夏沉默了下来,因为笔记背后没有记录“找爸爸帮忙”的结果如何,而且一下跳到了高考后。

笔记恢复了开头的叙事[大学了。]

成夏莫名觉得心里难受,就跳过了这一段,他一直翻,可惜随意扫一眼都是这种叙事方法,直到笔记中断。

最后一条笔记写着[君昊同意了,我们结婚。]

成夏:……???

“君昊”就是时君昊吧?为什么要用第二人称来称呼?这不是时伯父的笔记吗?!

成夏又飞快地往前翻了几张,看见[君昊也被催婚],下一页是[又催,好累。明天跟他提议,干脆我们在一起,总能堵住他们的嘴]。

……这是两人决定结婚的经过?这么随便的吗?

不对!重点是本子的主人是和时伯父结婚的人,所以,这其实是徐伯母的笔记?它不是什么“青春期暗恋纪事”,而是“我和我闺蜜的青春校园故事”?

成夏感觉自己仿佛吃了个假瓜,百感交集地想合上本子,却瞟到记载最后一条笔记的那张纸背面有字。他停下来,仔细看了看。

[终于回不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成夏搞不懂,还是把本子合上,想把它放回书房抽屉里。

路上他才反应过来,他好像突然知道了伯父伯母他们是怎么结婚的,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合约婚姻啊……

他回想了一下他们的相处模式,发现的确是相敬如宾,双方相处都和气,但是却没有丝毫热情,也从没听他们说过他们的曾经。至于再多,他也看不出来了,毕竟他就没看过一个正常相爱结婚后的夫妻是怎么过日子的。

正想着,他就突然撞到了一个蹲着的人,那人正要站起来,却和成夏几乎正面相撞,坚硬的脑袋碰上鼻子,结果可想而知。成夏刚刚魂全飞去乱想了,如今这一下撞得就很实在,感觉撞到了鼻梁骨,疼得不行。

成夏捂着鼻子就往后退:“卧槽……祁边戎你干嘛!”

同样在走神的祁边戎只是摸了摸头就没那么疼了:“抱歉抱歉!我就是上来问你些东西。”

成夏的鼻子还在一阵阵的酸疼,甚至有种鼻血都都在蓄势待发的感觉,他只能捂着鼻子生怕一放开就真有鼻血流出来:“什么事……”

“就是,你觉得我要是出去工作大概能做哪些工作啊?”祁边戎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一脸因无知而无畏的自信。

“……不是,你为什么要找工作?”成夏感觉今天他无语地次数特别多。

“我爸不是冻结了我的卡吗?我想出去赚点钱。”祁边戎一脸认真,“我问时溆了,他说他不懂这个,但是你对这个挺了解的。”

成夏:有种莫名被踢了皮球的感觉。

“我是比他了解这个,但是也是两年前的事了。”成夏看着祁边戎一身出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就头痛,“你真的不回去上学吗?”

祁边戎哼了一声:“我爸不让我去,有什么办法。”

成夏:“其实吧,这件事可以有很多种办法解决,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回去上学……”

祁边戎一挥手:“不了,他不就是觉得我只能拿他的钱才这么傲吗?我就是要告诉他我自己也行。”

“可是,你的确一直都在拿他的钱啊……”成夏看祁边戎有些恼羞成怒的迹象,立马住了嘴,“行吧,我是知道,我跟你介绍一些你可以做的工作。”

成夏边跟他介绍边无奈着,他其实还是觉得祁边戎这时候回去上学比较好,第一是因为如果荒废一整年的学业,以后要补回来就难了,第二则是因为赚钱真的不是那么好赚的。祁边戎他现在初中都没毕业,在国外呆了一年也没拿到什么证书,相当于只有小学学历,他也不会什么特长或者技术,能干的只有那些体力活。而且比较重的那些体力活都是要雇佣成年人的,青少年能找到的体力活一般都只有兼职一样的价格,要是想达到祁边戎的消费标准,那他必须一天打很多份工,不累死才怪。

果然,听完成夏的说法,祁边戎就开始犹豫了,他想了很久才说:“我先做一份试试?”

成夏点头,告诉他各种找兼职的渠道,让他自己琢磨去,然后就接着拿那本黑皮本子去书房,还时不时地捂一捂鼻子。

时溆依然在书房里,他看成夏总是捂鼻子的动作,不禁问道:“你鼻子怎么了?”

“被撞了。”

“谁?祁边戎。”

“是啊,我们家就三个人,当然是他。没事蹲在走廊里,一起来就撞到我了……”成夏轻轻地按了几下鼻梁侧面,已经开始觉得有些隐痛了,估计明天还会有淤青或者红印什么的。

“不严重吧?你过来。”时溆看他一直挺疼的样子,就直接走几步把成夏拉了过来,上手就摩挲了几下他鼻子撞伤的地方。

“我擦……”成夏倒吸一口凉气,时溆动作还是太重了,才按下去就感觉一阵的疼,“轻点!”

时溆一愣,很快把手放下来,仔细看看成夏鼻梁骨左侧的地方,已经红了一块,在光洁细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怎么感觉祁边戎又欠教育了……”

成夏被时溆的话逗得想笑:“我怎么感觉你总是对祁边戎很嫌弃啊?他可是把你当好哥们的,你对得起他吗?”

时溆似真似假地开玩笑:“因为我跟你关系更好,我这是在给你出气啊。”

成夏开始不由自主地开脑洞,要是时溆真去找祁边戎了,那他们今天就一直重复着“祁边戎闯祸,他受牵连,时溆教训祁边戎”……为什么感觉这个模式这么奇怪?

成夏边把本子还到抽屉边说:“别了吧,那太奇怪了。”

时溆觉得,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并不奇怪啊,不过他也没打算戳破,于是就转移话题:“那本子是什么?”

“伯母的记事本。”

时溆瞬间没了兴趣。

接下来的几天,成夏和时溆每天回家都能看到祁边戎瘫在沙发上——因为每天做工,累的。成夏表示祁边戎这样看得他……好爽啊,终于不用每天上完课回来还看到那小子在打游戏刺激他们了。

又过了两天,祁边戎忍不住找成夏问:“真的没有其他工作适合我吗……我觉得我挺聪明的,不能做点用脑的吗?”

不用成夏说,时溆就出口打击他:“不能。因为你只有小学学历,谁会信你脑子好?不过走后门说不定能……”

话没说完,祁边戎就坚定道:“我绝不走后门!”

于是他只能继续苦逼的工作生涯。

成夏几天对他提一次“你可以回去上学的你要不要啊”,祁边戎的回答也从一开始“我要自立自强”变成了“我考虑考虑”,最后完成态是“等我把这个月工资拿到……”

眼睁睁看这祁边戎这一个月的转变,成夏彻底服了,他问时溆:“你故意的吧?从那天晚上建议他找工作你就是这么想的吧?让社会教他做人?”

时溆冠冕堂皇道:“他要是能熬得住这个苦,他也可以以此来证明自己。但是如果受不住,那就是他自己把工作想的太美好了,实际上工作比学习累多了,这种幻想还是早点打破的好。”

祁边戎终于拿到工资那天,简直想放炮庆祝——总算不用在做这些累得要死,钱又不够塞牙缝的工作了!

“所以你说的办法是什么?”祁边戎充满希望地凝视着成夏,眼睛仿佛有blingbling的特效。

成夏现在看祁边戎这傻大个的样就想起他曾经穿着机车服整天混吧的那些天,总是莫名想笑:“咳,其实办法很简单。”

祁边戎期待的看着他。

“就是去找你爸爸的爸爸告状啊。”

“……哈?”祁边戎一脸懵逼。

第30章:假装自己精通宅斗

成夏一点也没有开玩笑。

其实“家长用不让孩子上学来治孩子的叛逆”这件事本来听起来就槽点多多,更别说在孩子连十六都没满的时候连生活费都不出,这已经可以算作严重失职了。

这件事在祁边戎和祁父看来只属于父子之间的较量,但以外人视角来说,祁父做的就很过分了。

“时溆说过你爷爷在家还是挺有威望的,应该能管得了你爸。”成夏补充道,“不过就算他管不了也没关系,你不是人缘很广吗?多出去宣扬一下你爸为了一个女人苛待自己的儿子,不让你上学,不给你生活费。流言横行的时候,他就会松口了。”

祁边戎听到第二个建议,眼睛就亮了:“我想……”

“停!”成夏知道祁边戎什么意思,“你是想让你爸受点教训,还能让你讨厌的那女人不好过是吗?不过我是建议你最好选第一种,因为用第二种后患挺大。”

祁边戎皱着眉头不甘心道:“为什么?这本来就是事实他还不让人说了吗?”

“因为你选第二种方法,就相当于把你和你爸的矛盾公之于众了,流言推波助澜下,哪怕你们原本还有感情,心里的疙瘩也会越来越重,最后父子离心——这应该正中你小妈的下怀,你小妈大概会开心到笑出来。”

成夏提醒他:“别忘了,你还有个小弟弟哦,你小妈想要争什么你应该也知道,你要是和你爸彻底闹僵,那捡便宜的就是他们了。”

祁边戎咬牙,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哼,我又不要什么家产……”

“咳,”成夏用拳头抵住嘴唇,笑着咳了一声,“话别说得太满啊,祁边戎同学,你这样真的让我非常想开个录音把你说过的话录下来,然后将来有一天专门来打脸啊。”

感觉自己被看扁的祁边戎要闹了:“我才不会被打脸!”

“好了好了,我说笑的。”看祁边戎真的要炸,成夏赶紧顺毛,“其实关键是你还没成年,还需要上初中高中和大学,你要是跟你爸闹掰了,他一气之下就特别小人地给你找最垃圾的学校怎么办?”

“他不会这样的……吧?”祁边戎想起他生日的时候,他爸虽然不是每次都来,但一直会给他很多礼物,虽然没多少时间陪他,可他有什么想要的,他爸都会满足他。他爸偶尔在家的时候也会关心他的学习还有兴趣,考得好会夸他,考的差也会让他下次努力,知道他有什么喜欢上的东西,就会买一大堆送给他……他爸爸是一个不合格的丈夫,但可以算是个用过心的父亲。

要是从前,他绝不相信他爸会这样,可是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

他这段时间总是想起很小的时候,他爸揉着他头发的那只手,很大很厚实也很有劲儿,一把就能把他抱在怀里大笑。那个时候他爸还是愿意回家的。可是现在,他和那只手最近的一次接触,就是他逃家那天被扇的那巴掌。

成夏目光移到他身上,脸上还带着浅笑:“你怎么什么都当真?这当然是玩笑,不过你现在跟你爸闹翻绝对没好处,还是乖乖去找你爷爷告状吧。”

祁边戎点头,拨通了号码,电话嘟嘟地响着。

祁边戎天马行空地想着,若是爷爷不打算帮他劝爸爸,或者爸爸真的不听爷爷的话,还是不让他上学,他是不是应该先做好准备大范围传播流言?真到那天那女人也会气疯的,毕竟她那么爱面子,说不定还会在大宴会上被人排挤……哈哈!要是这样,他爸肯定会觉得这个女人太蠢太丢他的面,说不定一想清楚,就会来找他回家……

回家……

祁边戎怔住了,脑子里所有欢脱的思想都刹了车。他突然感觉到了荒谬:为什么现在连回家都好像变成了一个很遥远的词呢?

他现在竟然在打从小就不怎么喜欢的爷爷的电话,只因为这是难得可以让他爸松口放他回去上学的机会?

祁边戎堪比单细胞的大脑竟然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百感交集”,这是比被人一拳头打到淤青更难受的感觉。

他面对着窗台,愣愣地等着电话接通。台上放着的一束花不知是什么品种,但开得很艳很艳,饱满的色彩猛然鼓入眼帘,傍晚的余晖又于其上披了一层金纱,他恍然想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看过这么明丽的画面了。

电话接通了,祁边戎方才回神,对着话筒说道:“爷爷,我是边戎……”

成夏搞定了祁边戎以后,就上楼去了书房,时溆最近好像突然忙了起来,开始看一些经济金融方面的入门书,经常地赖在书房。

这些专业书对时溆而言还是有些难了,所以他看得很慢,好几天还没读完五分之一。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不用看他就知道是谁来了,时溆头也不抬,张口就问:“祁边戎那里解决了?”

“嗯,本来就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黄昏总是让成夏懒懒的,他只想放空脑袋沉浸在落日又暖风儿荡漾的空气里,思绪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手上愉快地拨弄着书桌上那束装饰花的瓣尖,“话说已经好长时间没看见那个什么周少找祁边戎出去了啊,这是邀请都被祁边戎十动然拒掉了吗?”

“不是,是他自己被管住没法出来了。上次周少不是被人坑了沾了不该沾的那些吗?他没忍住就试了第二次,幸好被家里人发现的早,这回没有纵容他,先把他送去戒毒了。”

成夏只是问一句来满足自己好奇心,如今得到答案既不追问也不感慨,只是继续看着花瓣发呆。他靠着书桌,臀部压在桌沿,一手插兜一手拨弄着娇柔的花瓣,微转的腰身和晚霞余晖碰撞,划出一条极美的线,玉白的皮肤像是要融入辉煌的晚霞,侧面的轮廓在奇妙的光学作用下给肉眼一种散发着微光的错觉,浓密的眼睫遮住了瞳仁,使他的情绪看起来更加淡泊,仿佛要化在黄昏里。

时溆因为没听到回应就往成夏那瞥了一眼,这一眼以后就有些抽不出自己的目光了。

……他克制不住手痒地又拿出了手机,一边手撑着额偷偷地看,一边用手机调整视角疯狂存照。

时溆拍完就有些崩溃,他感觉自己真的不能好了……这样总是偷拍别人真的正常吗?!尤其这个“别人”还是跟自己那么熟的成夏!

成夏很快就到对面做作业去了,两个即将初三的学生在桌子中间堆的书把他遮得只剩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时溆只好把手机拿出来,欣赏了会自己刚刚拍下的照片。不得不说,他的拍照技术经过多次磨练果然越来越好了。

看了一会,时溆叹了口气,引得成夏莫名其妙地瞟他一眼。

好吧,他得承认,他其实是有点明白自己不太正常以及为什么不太正常的……

很快,成夏也考过了他的数学玉树杯复赛,学校的竞赛班终于撤了,让他陡然轻松起来,可惜的是他们很快就又要醒来期末考了,这是初二最后一次期末考,但考完却并不是终结,因为学校为了给这群准初三的学生们补课,特地往后拖延了一个月的时间放假,也就是说,他们今年的暑假会在七月末才开始。

这个时候,难得让成夏有点安慰的就是玉树杯决赛将在另一个省份的省会城市S市举办,这中间可以用合理的理由请假脱离痛苦的补习班整整三天。他想想就觉得爽,特别是S市在夏季可比A市凉快多了。

呃……唯一的缺憾就是他不知道能不能被选进决赛,希望考神关照他一回吧,他难得许愿的……

决赛的消息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月,成夏收到通知时,时溆已经接到了快有一周了。玉树杯决赛最后一般都是在相邻的时间相同的场地举行,他们对照了一下时间发现的确差不多。成夏带队老师的人选也知道了,就是他们班主任李老师和另一个王老师。

各科决赛笔试都在同一天,但是英语有额外的演讲项目,所以要多待两天。

知道这个消息后,成夏就满腹小算盘敲得啪啪响,找了李老师说“他有家人一起参加玉树杯,家长希望他们一起回去……”这样的理由,来多蹭两天的假期。鉴于成夏原来信誉很好,难得请假,又有渐渐重回神位的成绩打底,李老师很容易就批了他的假。

成夏:计划通!

成夏拿着请假条面上淡定心底雀跃在点名册上把自己的名字打了一排请假的标记,然后以“本学习委员因参加竞赛而不得不请假,所以无法正常点名”为由,提前把点名册交给了万事揽一身的班长大人,无事一身轻地就去考体育了。

成夏在心里盘算着:明天就是周末,下周一开始就飞去S市竞赛,他有3+2=5天的假期,就相当于有7天的假期。虽然他还是会为了期末考复习,但好歹不用在火炉一样的A市了!而且竞赛休息期间他们还可以出去玩,就相当于旅游了嘛。

成夏心不在焉地跑完一千米(经过几个月的锻炼+养生终于不会跑晕了),解决了体育考试之后无事可做,就想溜回教室把今天的作业给搞定了。

周围的教室都静悄悄的,只有各班老师讲课的声音回荡在楼道走廊间,成夏的脚步也很轻,毕竟他这算是逃了体育课啊,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一班二班教室相邻,走到二班需要经过一班,因为一二班体育课都是一起上的,所以它们的教室都是空无一人的……嗯?竟然有人?

成夏路过一班时随意扫了一眼,竟然真的看到人了。还有人跟我一样逃体育课回来赶作业吗?大家不是都很喜欢在操场上防风吗?

因为好奇心,成夏又多看了一眼,然而就是这第二眼,让他惊讶得停住了脚步——那两个人在干什么?

一个长发女生绑了马尾趴在课桌上,另一个短发的学生俯下身用自己的脑袋盖在了长发女生的脑袋上——这是在亲吻吗?

第31章: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成夏感觉自己被喂了一口狗粮,有些尴尬地要把脸转开,却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熟悉。然后他脑中倏地闪过九中的规定:男生只能剪平头寸头,短发只有可能是……女生?!

成夏有些怀疑自己眼睛坏了,快步向前靠近了一班的后门,离得近一些,他就人了出来——怪不得他觉得那个背影熟悉,原来那个短发女生是章罄,趴在桌子上的马尾女孩是……陈有溪。

他感觉自己的震惊只能用天崩地裂来形容,章罄亲吻陈有溪……他竟然说不出来到底哪点更令人惊讶——反正处处是爆点。

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异常清晰,站着的章罄被脚步声惊动,她慌忙转身看向门口,眼中又明显的恐慌和无措,而趴在桌上的陈有溪眼珠转了转,睫毛一直颤着,眼睛掀开了一道小缝,可惜没有人发现。

成夏扶着门框,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小声叫了她的名字:“章罄……”

看见是成夏站在门口,章罄很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有完全缓解刚才心头突缩的紧张。

成夏背着光站着,背后的光线衬得他正对着教室的面孔异样地褪在阴影中,让章罄觉得自己看不清成夏的表情,脚落不着实地的恐慌再次扩大,她想起刚刚自己的行为,也觉得自己是昏了头了——她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去亲陈有溪呢?

记忆中那个侧着头在自己的臂弯里睡得正香的女孩抿起的唇瓣像是雕琢在白瓷上的花瓣,她不知不觉得就贴近了去……想即此,她将视线再次转回陈有溪的身上,却正好对上了一双清澈灵透的眼眸。

陈有溪醒了。

她竟然醒了!

“我……”章罄此刻心底涌起的恐慌是刚刚面对成夏时的几百倍,她脑中回想着刚刚自己的动作——她在成夏进来以后就退回来了,所以有溪应该没看见吧?有溪一直在睡,应该也没有多少感觉?她……只是轻轻贴在了有溪的嘴唇上,应该也没有多少触感吧?有溪感觉不到的吧?

心中千百种念头不停往外蹦,可章罄张嘴,却最终只磕磕巴巴地念着:“有,有溪……我不是故意的……”

最后是怎样的兵荒马乱,章罄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或者说从她一点点贴近陈有溪的那段时间起,她的脑子就没有清醒过。有人拉着她的手把她拽走了,她也没有多少平时的力气,由着人把她拖了出去。

六月的太阳即使将要落山也有些其他季节少有的热辣,长时间的光线在章罄飞扬的短发和侧脸颊上带来了模糊的灼热感。

她终于醒过神来。

拉她出来的人是成夏,他现在现在自己对面,躲过了光线,靠在阴影里沁凉的墙壁上盯着章罄,可是飘忽的眼神彰示着他其实压根没有认真看着章罄,而且魂也不知飞去何方了。

章罄咳了一声,喊了成夏的名字,召回他的游魂。

成夏回过神来,嘴唇弯出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像是想问些什么又开不了口,想安慰她又由衷觉得自己其实需要再缓缓。

章罄被成夏怪异的眼神盯得头疼,干脆破罐子破摔:“想问什么你就直接说!”

成夏斟酌着语言,最后挑了最含蓄(他觉得)的一条:“你怎么亲你闺蜜啊……”

问得好,章罄直接被问倒了,因为她也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人类是追求美的生物,陈有溪正好长得很好看,再加上当时阳光正暖微风刚好,她就色迷心窍了——骗鬼呢!要是这样,为什么她就没对成夏色迷心窍过?成夏是经过大家鉴定的长得好,陈有溪只是清秀而已……

别骗自己了——忍不住想亲一个人,还能是因为什么?!

章罄脑中如同胶片滚动放出一连串和陈有溪的相处画面,面色几变,最后呼出一口气:“我觉得,我可能喜欢她……”

成夏:你回答得真的坦荡,我根本没法接话!

成夏“呃”了好几下,才问:“你为什么会喜欢陈有溪?”然后他突然想到自己问的有歧义,以防章罄突然说出一大堆陈有溪的优点来搪塞他,他打了个补丁,“我是说陈有溪是女生啊,你不应该喜欢男生吗?”

章罄哽了一口气在喉头,想有理有据地回答这个问题,却发现这大概是道超纲考题,让她半点思绪也没有,最终只能说出来她觉得最胡搅蛮缠的话:“我怎么知道!喜欢就是喜欢了,哪有应该喜欢谁的啊!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最后因为成夏和章罄总是莫名其妙的重点错,所以只好不欢而散,改日再战。

——

成夏一回家就善用度娘,搜索“女生喜欢女生”,然后发现了“同性恋”这个词。他犹豫了一会,还是点了进去,看完将近一个小时的资料,总算神情复杂地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下楼吃饭时,他才反应过来:“祁边戎呢?刚刚怎么在车上没看见他?”

前段时间祁边戎向爷爷告状成功,终于能回去上学了,他的学籍转回了曾经的学校,瀚海中学。

可惜他家里那位风情万种的小妈依旧在,所以他说什么都不回去,死乞白赖地向爷爷撒娇,跟时溆签了丧权辱国条约(上学期间各种帮他跑腿),终于留在了时家。也因此,祁边戎现在和成夏时溆一样,一起上学放学了。

时溆闲极无聊,在客厅打起了电动,听成夏问,就随口说:“又被考试留堂开小灶了。”

成夏想想祁边戎欲哭无泪的脸,才终于把刚刚了解的一个沉重话题抛诸脑后,忍不住想笑。

祁边戎最近过得特别惨。由于他有将近一年的空白期没有学习,转学考试考的一塌糊涂,快把老师给看哭了,要不是有令人不耻的权利的威逼利诱,市排名第一的瀚海会收他才怪……

可是既然瀚海收了这个学生,也就不能把他搁置不管,于是祁边戎的各科老师现在都对他关怀有佳,主要表现就是:祁边戎以down到谷底的成绩强势插入了准初三班级,得到了小山一般高的补习资料和卷子,现在每天过得生不如死,上辈子大概都没这么惨过。

成夏几步走近沙发,摊在了上面,心情愉悦,他最近学习状态一路高升,总觉有一大半都要归功于祁边戎,他的生活给了所有人力量——祁边戎都这样了还能努力生存,看看你自己,有什么理由做不到呢!

他转头看时溆,脑海中突然浮现他的母亲、徐伯母的那本黑皮笔记,心里打了一个突。他想起刚刚看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资料,想起章罄和陈有溪,莫名觉得那本笔记有些微妙。可是想了不久他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是刚刚查资料把脑子查糊涂了,才看哪对同性好友都像有不可说的感情。

不过这个猜测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在吃完饭在书房做作业的时候(祁边戎在楼下写作业),他突兀地开口问时溆:“那个,你知道同性恋吗?”

时溆笔尖一顿,心跳飞速加快:“你问这个干什么?”

成夏自然不能把章罄的事告诉他,所以早就找好了理由:“我今天上网有看见一个新闻说国外有明星出柜。有些奇怪,所以想问你怎么看的。”

时溆这才把紧抓着笔的拳头松开,掌心蒙着一层细细的汗:“别看这些新闻,没多大营养的……”他见成夏还是探究地看着自己,眼里是单纯的求知欲,还是选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们也就是过他们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好奇怪的。”

成夏点头,低头盯了会儿自己的笔,这是章罄上次借他的,后来他老是忘记还,章罄就干脆送给他了。他突然说道:“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时溆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些晦涩不明的情绪。

成夏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给她。

“你别太在意这些,挺多国家允许同性结婚的,以后总会好的。”

——

章罄拿着手机已经连发了好几条道歉的短信给陈有溪了,但是不同于平常她总是很快就回,陈有溪的头像就像死了一样,再没跳动过。

她放下笔,根本无心作业,眼睛无神地虚望着窗外,心已经沉到了深谷。

她认识有溪好像已经很久了,从重回初一军训的时候因为是上下铺而熟悉起来,再到如今已经过了两年。其实两年的时间对旁人来说可能并不太长,可对她而言却有很多值得反复回味的事。她和有溪从一开始因为不太熟悉,一开始带着试探意味的相处,等到熟了以后都回过头笑着调侃当时这是商业互吹。然后她们变成了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两人干坐着就能安心地做事,她也开始对这个难得的朋友有独占欲,直到今天。

今天她的眼睛才被擦干净,明白自己那些异常的独占欲是怎么回事,可是没有丝毫回讯的对话框好像已经给了她一巴掌,打碎了她刚刚升起的妄想。

突然一声短信提醒音响起,她心底有些雀跃,更多的是忐忑。她立马打开锁屏看,却发现不是陈有溪的,而是成夏的。

“同性结婚”。

这陌生的四个字嵌入眼底,剩下的内容,她已经看不到了。

章罄恍惚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在今天被割裂,从前和未来间刻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深谷。

章罄眼眶酸胀,一滴泪溢出眼眶,无声地从颊边滑落。

她的所有没心没肺、肆意放纵的年月好似都在今天过完了。曾经和喜欢的人一起走一起笑,懵懂而欢乐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不知距离那件事多久,成夏有天在班上听到了同桌杨帆压抑着他那天生的大嗓门欢呼着,向他投去一个眼神:怎么了?

杨帆用手遮盖着嘴,弯起的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让人觉得柔软的东西:“我要到有溪的企鹅了!”

要是从前,成夏肯定是怀着一个看八卦的闲心调侃杨帆,但现在他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憋闷:“……是吗?那很好啊。”

杨帆沉浸在第一次少男心初开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成夏的不同寻常,他兴奋地在对话框里打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郑重非常。

成夏看了他一会,问他:“你最近和她关系很好吗?”

杨帆幸福地点头。

“那你知道章罄最近和她怎么样吗?”

第32章:一起逛古街

杨帆仰头想了想:“不知道啊,我没看到她和章罄在一起,看不出来她们相处得好不好啊。”

成夏听到这话,心底就有些沉,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他最近问章罄这事的时候,她老是把话题转开了。

杨帆疑惑道:“你不是跟章罄关系很好吗?怎么不直接问她?”

成夏随意敷衍道:“我就随便问问,因为觉得她们好像最近都没在一块了。”

“那谁知道啊,女生不都这样吗?一段时间跟一个人好,另一段时间就跟另一个人好。”杨帆想了想,又满脸笑容地加了一句“反正有溪那么温柔,不会做什么不好的事哈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帆只是习惯性吹爆他女神,成夏却觉得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顺耳:什么意思?她们两人闹翻了,不是陈有溪的错,那就是章罄的错喽?

……好像某种程度上说是这样,但是——就是很不爽啊。成夏撇了撇嘴,心里满是帮亲不帮理的嫌弃:“谁知道呢,我反而觉得至少章罄这种大咧咧地性子不会挑事。”

杨帆脑回路直,压根没听出来成夏在怼他的女神,反而点头:“是啊,章罄就像男孩子一样啊,女生里好像只有有溪才能跟她玩的下去。有溪人真的很好啊。”

“……”卧槽!更憋屈了。

成夏正了正身子,提笔开启了刷题模式:“想想你上次考试成绩,还敢整天有溪有溪地叫?好好学习才是正道!”

莫名被diss成绩的杨帆感觉到了恶意,看看自己试卷上鲜红的分数,瞬间感觉和女神聊天都没那么有味道了,可怜巴巴地刷起试题。

考完三天的期末考,就到了周末,周末过后就是竞赛,所以在周天,时溆和成夏都随着各自学校的队伍上了飞机。

这次被选进竞赛决赛的人不多,至少成夏他们学校只有四个人去了,他和同班的拼命三郎同学邱旭一同学和一个不认识的初二女生。

到了宾馆,两男两女各分配一间房,成夏和邱旭一两人各霸着一张床。

成夏整理好行李以后,正好接到时溆下飞机的消息。

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老师很大方地带他们出去玩了,倒是成夏看时溆刚到酒店,就跟李老师申请过去找自己哥哥。

李老师不是很想放人,毕竟带着学生出来,她自然是想随身看着,出事的概率才会小。不过她的坚决敌不过成夏一本正经地撒谎:“李老师,我今天早上忘记把睡衣给收进去了,我哥刚帮我捎上了,我得去拿回来。”

李老师教了成夏两年,也有些明白这位看着听话的好学生,很多时候都是很懂得“变通”的,他很会借着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蹭一点不大不小的空子,让人哭笑不得:“你是不是还想跟你哥出去玩?”

“呃……”被猜中了打算的成夏一瞬间有些尴尬,不过很快又动起了嘴皮子,“是啊,我们平时都在学校,难得出一次省,很想去一些地方逛一逛。老师,我们也不去什么偏僻的地方,就是在S市的新城古街走走,买一点东西回去做纪念。”

新城古街是S市美名远扬的旅游景点,指的是和市中心商圈接壤的一条老街。老街是有大几十年历史的街道了,许多年前估摸着也承接过一个繁荣的集市,街巷的青砖黑瓦、飞起的檐角,还有各个店面保留下的一些吉祥花俏的木门木窗子,都带着一股热闹的市井气。当初S市改造时不知道为什么绕过了那一块,于是当那一带的商业街建成以后,大家就发现古街像是一块低矮的洼地,因为不起眼被遗忘在了高楼大厦中间。

老街这块地好像在几十年间一直被人遗忘着,许多东西都保留着几十年前的样子,置身其中仿若一朝穿越回从前,可抬头望见的钢铁森林又让人一霎回归城市中,这种让人一脚跨越几十年的时空错乱感给了后续承办这块地的幸运儿巨大的灵感,将它打造成了一处独特的旅游景点,和S市其他名胜一起带动了旅游业的发展。

李老师有些松动,这些旅游景点人多,顶多小孩容易走丢,成夏这种青少年倒很难出事。

成夏再接再厉:“我和我哥可是两个男生啊,两人互相照看着没那么容易出事的。”

李老师想着也是,既然安全问题勉强过了关,那其他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虽然后天就要竞赛,但这东西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提高的,还不如给学生们一个放松的机会。于是她抬手一挥——准了。

成夏拿到了口谕,十分坦荡地就去找时溆了,两人的酒店不远,他们没浪费多少时间碰头,很快就坐上了去新城古街的车。

成夏和时溆的时间不多,也就下午到傍晚这段空闲,一到晚上就必须回酒店了,不然恐怕两个学校的带队老师都要炸。所以他们在家时都看过新城古街的介绍和有意思的地方,以免浪费时间,然而下了出租他们才发现,旅游地图上说的跟实景完全不一样……

成夏失望的看着新城古街的街口,那里全都是摆地上呈车上的各种小摊贩,街上的人流虽然不如旅游旺季时那么吊炸天,但也绝对超出了他能接受的数量。两人奔着新城古街,就是为了它宣传册上写的“时空错乱感”,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境,可惜再玄妙的意境只要人多了,就瞬间碎成了渣渣。

时溆:“不能相信旅游宣传册啊,差太多了。”

成夏额前的碎发也耷拉着,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早知道还不如多带你去几趟我以前住的那小巷,好歹真是穷到没法修缮,没有人烟,要是车够快,从市中心到巷子,绝对能让你体会时空错乱感。”

听着成夏这一番毒舌的话,时溆倒是坦然了许多:“吃一堑长一智吧,一次出门还是让熟人推荐的好,至少不会被忽悠。”说完他瞟了瞟成夏难得孩子气的抱怨样,手痒地捋了捋他额角放飞的头发,“没法看美景,不如去看一下有没有什么美食吧。”

成夏点头,他好不容易才讨来的出门条,绝对不要什么都没玩就打道回府。

街上的摊子特别多,秉承了一个旅游景点应有的风范,摊上多是一些本地人都不太想买的特殊工艺品,各种复古风的小镯子,小项链,还有花花绿绿的做得花团锦簇、乍一看特别有上世纪老百姓喜被风格的披肩。

时溆提了提一条带着各种红蓝绣花的披肩,转头低声问成夏道:“怎么觉得像乡村爱情剧里有这种花色。”

“得了吧,你看过几部乡村爱情喜剧啊。”成夏瞄了瞄那块方形的布,“不过这种花色的确蛮常见的,我记得何婶好像就有这种的,她说这种花色都是很喜庆的。”

成夏又翻出了几块色彩度饱和到辣眼睛的布:“嗯……真的有人买吗?”

话音刚落,他就看一旁有人一连数了两三条披肩,利索地掏钱买了。

“……”秒打脸。

时溆大致扫了几眼,跟成夏说:“外面这些摊子感觉都不怎么样,我们去街里面的店看看。”

走过街头,里面的店就明显地多了。由于老街里面原本的店面就没被破坏多少,修葺一些也的确是古香古色颇有意趣。时溆挑中了一家店门口摆着雕刻木珠的店,那一家的雕刻技术的确在这条街里比较拔尖,颜色搭配得也古朴清新,想着里面也应该不会多辣眼睛,就抬脚进去了。

然后成夏就成功地被当地导购人员给坑了,买了一块做功不怎么样,用料也不见得上乘的白色绢布——店员说这是“天蚕丝布”。

成夏:感觉他刻意把我的智商踩在地上摩擦……

时溆举着布看了一会,笑道:“算了,我花钱替你付的,好歹是你白得的,就别气不过了?”

经此一遭,成夏是没什么心情再去逛那些工艺品店了,于是就干脆遵从了一开始吃美食的愿望,在各种当地小吃摊上逛。

小吃摊肯定没有一些大饭店里卫生、食材好,不过胜在新鲜。他们发现古街里S市的各类小吃真的很多,而且多数味道没有再平均线以下,他们还真的淘到了一家味道相当不错的捞面店。

他们捧着的都是小碗,碗里盛着咸香口的酱料,师傅捞面都是在大桶里,从一锅筒骨肉汤里捞出煮了好一会的面,再倒进碗里拌着,的确味道很好。

他们买的都是最小碗,三两下就搞定了,吃完时溆开始有些怀念以前吃过一次的祁母做的炸酱面,炸酱是她自己研究的独特风味,一直让他念念不忘。说到这个,他就顺便想到了祁边戎:“对了,上次端午祁边戎他爷爷叫他回老家。”

成夏拿着纸巾擦嘴:“他在他爷爷那混得很好嘛,老人家这是想孙子了?”

时溆的笑有些幸灾乐祸的微妙:“应该……不是吧?因为他爷爷是叫他回去跟一个女孩交朋友。”

成夏呆住,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和他爷爷的思路对接,顿时叹为观止:“哇,这是相亲?他才刚十六吧?”

第33章:小别扭

“他爷爷是说,两人先打好关系,以后再相处相处,不行当朋友也很好。”

成夏无法理解:“那么急干什么?他爷爷不知道他这边情况吗?祁边戎就是色鬼上身在这个时间也无心把妹了……”

时溆:“祁边戎跟我吐槽说,肯定是那个女生背景太好他爷爷不想错过,觉得他们交朋友也不能错过。”

“他爷爷会那么势利吗……怎么祁边戎平时那么傻白甜,一到这种问题脑袋就像坐了太空飞船一路起航不知道飚哪去了。”成夏舔舔嘴唇,感觉吃了太多咸的东西嘴巴开始缺水了,就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豆腐花摊子,“看看豆腐花。”

时溆点头,发现都已经用小纸盒子一份份地装好了,付起钱来特别快,他和成夏各拿了一盒,付完钱就走人。

“可能因为他被他小妈洗脑了,”时溆想起那个女人急功近利的姿态就有些想笑,“还有就是因为,他爷爷的确挺势利的,我没记错的话,祁边戎妈妈当初就是因为背景好,他爷爷就能硬逼着他爸和他妈结婚,所以这么多年他爸妈关系就没好过。”

太阳越照越烈,两人一起躲在了一排头顶屋檐的台阶上。

成夏舀了一大勺豆腐花到嘴里,甜味就在嘴里漫开,看得出小老板很舍得放糖,一盒豆腐花榨出了不少糖水,而且还冰镇过,非常解渴。听完时溆的话,他挑眉:“哦?那他爸还敢出轨?”

“因为祁边戎他妈妈家里后来家道中落了,连他爷爷也不怎么理他妈了,反正只要不伤着祁边戎,他爷爷都不管祁边戎爸爸。”

成夏听了一出因联姻而成的悲惨往事,无语:“联姻有那么重要吗……”

成夏只是随口吐槽一句,没想到时溆竟然给了个他意料之外情理之外的回答:“有。”

时溆瞥了成夏那盒豆腐花一眼,想着看起来挺甜的,就打开自己的盖子,看也不看挖了一勺,边说边放到嘴里,打算边吃边说。

“为什么……”

成夏没问完,就看到时溆舀了一勺豆腐到嘴里,然后他的脸一瞬间仿佛四川变脸一般变得扭曲起来,皱得像是起了死皮,时溆飞快扔下自己那盒,转头对成夏含糊不清地说:“你的……给我!”

成夏哦了一声,还没把自己的豆腐花伸过去,就看时溆动作超迅速的把他那盒抢过去,喝了一大口。成夏看了看时溆那盒,只看到碎豆腐泡在黑色的酱汁里,里面不但有葱姜蒜,还掺着不少红色的辣椒片。

“……咸的?而且还辣?”

时溆感觉有火从口腔顺着舌头往下烧,他点头,脸上还没缓过来:“好辣……S市东西都这么辣的吗?”说完就又舀了一大口怼到嘴里。

成夏看着时溆的解决速度,急了:“喂你别吃那么快,我还要呢!”

时溆嗯了两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我们刚说到哪来着?”

成夏的思路成功被他顺走:“说到联姻……对了,你觉得联姻重要?”

“有时候是挺重要的。”时溆停下想了想,“我爸妈,他们就是联姻的。”

“……”成夏默默地想,不一定吧,我觉得他们更像合约婚姻,是自己背着家长结婚,最终目的就是逃避相亲。

“不知道你平时有没有看出来,他们关系其实挺一般的,相处模式更像合作。他们对感情之间的事兴趣都不大,就是两个工作狂,除了资金上的事会洽谈一下,其余都是分开的。”时溆背对着成夏,又偷偷舀了两大勺放嘴里,小小一盒的豆腐花眼看着就要见底了,“你也见过了,他们主卧室除了大床还有一张小床,我一直搞不懂就他们这样,为什么不干脆分房算了。”

成夏问:“这样不是很不好吗?夫妻一辈子都这样,不会觉得崩溃吗?”

时溆侧转过头,目光集中注视着眼神情纠结的成夏。成夏一纠结就喜欢皱着眉头,可是动作又不会很大,所以只有眉间那有两个小小的仿佛凸起的弧度,就像两个长歪了的小角,看起来格外可爱。

“你觉得有多少人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相守一生?”时溆眼底映着成夏的影子,“如果没法和心系的人在一起,那么结婚对象是谁又有什么区别?既然无法因爱结婚,那不如用婚姻换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成夏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眼神胡乱发散着,无意中就转到了时溆的手上——他手上那一小盒豆腐花已经完全空了。

时溆顺着他的视线把目光移到自己手上:“……”

时溆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挣扎一下:“我只是觉得太辣了,多吃了几勺解辣,没想到它这么少,不知不觉就全吃完了……其实我原本是有想给你留的……”

成夏虎着脸把那个空盒子夺回来,刮了一层只剩下不到半勺的豆腐渣渣,糖水更是没剩一滴:“你觉得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时溆坏事也都做完了,现在当然是乖乖地闭嘴任成夏训。

成夏把空盒子扔了,站一边斜睨着他:“靠,我真想抠你嘴巴让你吐出来。”

时溆被他说得一呛,摸摸鼻子说:“那样你也吃不了啊……”

成夏抖了抖手里那块“天蚕丝布”,一气之下把它垫在了屁股下当坐垫,语调平得宛如死水:“就算吃不到也不让你好过。”

他语气一直没有情绪波动的样子,让人觉得这估计就是个玩笑话。时溆却在仔细研究了会成夏的扑克脸以后,沉默一会儿就凑过去:“真生气了?”

成夏的确有些烦躁,可能是因为今天天气实在闷热,也可能是因为今天旅游计划的连续破灭、连想吃的豆腐花都被时溆偷吃完了……可更多是从那通谈话后,心里莫名升起的焦灼,所以他推了推时溆靠近的脸:“谁让你吃光了我的豆腐花,我现在很渴啊。别靠太近,热。”

时溆顺着成夏的力道退回了原位,杵在他面前蹲了半晌,又转头看了几眼成夏无处发泄只能用勺子在地上乱画的手,对成夏说了句:“你等我一下。”

成夏嗯了一声,头都不想抬起来去看他。

他拿勺子重重地在砖块地上划了一笔,却没法留下一点痕迹,于是更气地多划了几下,结果勺柄啪嗒一声就断了,害他只好又去扔一遍。

时溆说的太现实,可是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就像他爸妈,当初一方离家出走为爱私奔,一方摆脱懒癌为爱工作养家,乍一看是多相爱的一对,可是王昊没多久就受不了平凡又乏味的工作,开始频繁辞职,最终连拿月工资都成问题。当时成以柔才生了孩子,自然受不了一个月家里都没收入的日子。贫贱夫妻百事哀,经济基础一上不去,家里就矛盾频出,最终闹了个一拍两散,赔了两个人的一生。

徐伯母时伯父他们则是典型的为了得到各自的好处而结婚,婚前婚后相处都冷淡,可是两人却一直很和谐,从来没闹出什么大事。因为不爱,他们一直都理智着,出了事做出的第一反应不是互相安慰或责怪,而是思考解决方法并总结经验避免下次再犯。这种相处方式就像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可是却更容易长久。

时溆在伯父伯母的引导下,这样想好像的确很正常的样子,因为这是他觉得最高效最稳固的相处模式……

和喜欢的人结婚也就罢了,时溆莫非是想就算没有找到喜欢的,也要随便找个能互惠互利的人凑活吗?

可是联姻也有联坏了的啊,就像祁边戎的父母。联姻这种事,只要一方认准自己的身份,承担自己的责任,那最终就会两个人都悲剧了。时溆他怎么就不想想,万一他遇到这样的对象怎么办呢?

成夏越想越多,越想越烦,然后就有一块冰凉的东西蹭到自己的脸颊边,把他一路绝尘的思路瞬间冻到崩裂。成夏狠狠哆嗦了一下:“什么东西?”

原来是时溆回来了,他手上拿着一杯冰奶茶,又轻轻碰了成夏的脸颊一下:“你不是渴吗?现在有喝的了,别生气了。”

时溆话一出口,成夏就听到了语气里明显的撒娇语气,惊得他呆呆地就把奶茶抓到手里了。时溆好像是为了卖乖,整个人的画风都软萌了下来。因为快跑淌下的汗珠打湿了发顶,坠得头发软软地往下垂,嘴角微笑的弧度和日常假笑的感觉大相径庭,乌黑的眼珠像是在发光,眼底卧着一条璀璨的星河。

反正……成夏感觉自己突然有了滤镜,看他整个人都是blingbling 的。

时溆催他:“快喝,那家店有点远,我这么跑过来不知道上头那个冰淇淋还可以存在多久,你别让它化了。”

成夏被时溆惊醒,觉得莫名羞耻——他竟然又开始擅自给时溆加特效了!上次那个“剑光一般的眼神”就已经够尬了,这次竟然加了小星星背景!

成夏心不在焉地呐呐几句:“化掉的冰淇淋其实味道也不错的……”然后就在时溆的催促下对着吸管吸了一大口,清甜的饮品灌入喉中,有种泼在心头的感觉,让他觉得舒服多了。

“……”成夏举起奶茶杯,眼睛对着包装得卡哇伊的杯子看了好几眼。

时溆看他把奶茶举起来有又摇又看的:“怎么了?里面奶和茶没摇匀吗?”

成夏:“没有,我就是看看。”看看这奶茶是不是专门找了超好的师傅做的,喝着让人觉得心情好多了。原本“渴了”只是一个借口,现在成夏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口渴才异常焦躁啊,不然也不会喝一口奶茶就好多了……

时溆看着成夏咬着吸管就停不下来了,一副被成功顺毛的样子,才拉他起来,顺手把“天蚕丝布”收了起来:“现在可以告诉我干嘛生我气了吗?”时溆可不信成夏会因为豆腐花这点小事动肝火。

成夏含着吸管看了他一眼。

成夏没有反驳,大半就是默认他的确有在生自己的气了,时溆想着,开始诱劝:“你看,你告诉我口渴我才能帮你买喝的。你为什么生气,也要告诉我,我才能解决嘛……”

成夏静静地注视着他,浅色的瞳色在阳光下转化成了一种内蕴流光的模样,时溆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没想到成夏嘴里蹦出的话瞬间就把他逼到无言:“没有,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

时溆沉默,盯着他,一脸内伤样。

“……”成夏不自在极了,“我这是在息事宁人啊……知道啥意思吗?就是这事过去了,别讨论了。你这一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第34章:英语作业

时溆:“我不想就这么过去了啊,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成夏揪了两下自己的头发,最后看着时溆一直故意卖乖的眼神:“行了……我说。其实就是……”

“你……呃,真的喜欢联姻的吗?就是你以后……”终于说出口,成夏却感觉很羞耻,怎么感觉自己在可以追问时溆的婚恋观?而且纠结这个真的很磨磨唧唧!

最后他破罐破摔地补了一句:“你以后是不是真想……你懂我的意思对吧?”

时溆看着成夏窘迫的样子,反而漾开了笑:“你是说‘联姻是各取所需’那段?”

时溆走近成夏:“其实各取所需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各取所需也可以是因为想要一个家人,联姻刚好能满足要求。”

“至于你问我以后……”时溆看着成夏,“我觉得联姻正常,但是并不想要。”

“为什么?”

时溆看傻瓜一样看着他:“因为我不喜欢家里随便住人,就让我一个人过单身汉的生活不好吗?”

成夏:其实感觉还是被时溆忽悠了,不过没关系,这样就能跳过这个话题了。于是成夏又喝了几大口奶茶,觉得肚子有些撑了,也顺便把这个话题盖了过去:“你要吗?我喝不下了。”

时溆接过了奶茶,成夏就扯了扯他衣服:“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要不回去吧?”

时溆笑着把“天蚕丝布”塞到成夏手上:“行。收好手绢,可别再拿它当坐垫了,好歹算是我送的吧,这么糟蹋,太伤我心了。”

两人慢慢离开新城古街,远远还能听见他们讨论的声音。

“今天时间太短了,不如我们毕业以后再来一趟吧,我们可以去承山的承思庙看看,听说那里很高,景致不错。”

“我还想去别的省市啊,专门吃东西。”

“也行,反正到时候有两个月……”

成夏最终回酒店的时间比他之前预料的早了好多,他之前把自己的肚子塞太满了,晚饭没吃进去多少,就去做每日十道的奥数题了。

邱旭一回来以后看成夏在桌子上做得板正,拿着草稿纸算到嗨的飞起,顿感自己被比下去了:“没必要那么用功吧。”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原本还打算放松一下玩一玩的。

成夏停下来转了转笔:“我就是练练保持手感,反正不用多少时间。”

“……”十道这种难度的奥数题不用多少时间?!

邱旭一默默捡起了纸笔:“我还是练练吧。”

正当房间里都是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响声时,成夏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是时溆发了信息。

时溆:你竞赛完要去哪玩?

成夏原计划是在自己考完试,时溆准备英语演讲的这段时间再出去浪的,不过今天不太理想的游玩把他一腔“想浪”的热情给浇灭了。

成夏:不出去了,我就在你房里吹空调等回程吧。

想着,成夏问了句:你是单人间?要是有你同学在我估计住不了。

时溆:是啊。不过不是也没关系,再订一间房就行了。

“……”这么久了还是不太习惯时溆偶尔的土豪风格。

第二天大家只休整了半天,就被老师带去报名了,顺便还面试了一番,因为时间问题,报名持续了两天。星期三,也就是第三天才开始竞赛。竞赛的考场都是同一个场地,因为人数不多,所以各科考试都在同一天安排完了。

因为这是竞赛,又不是中高考,获奖有好处,没名次也没坏处,所以成夏从一拿到卷子就特别淡定地下笔了,先把基础题都扫过一遍,然后边做边把大难题标出来,搁置到最后。把提高题也搞定后,他开始用各种千奇百怪的数学模型或者方法在草稿上试着算那些大难题。大难题几乎都是奇葩题,算完一题思维基本就绕成麻花了,有时候还是要看运气,看能否一击即中。如果不能,那一而再再而三的绕圈子,状态很容易就给绕没了。

好在成夏运气不错,虽然没有达到一击即中的地步但也凭自己刷多了题的直觉很快找到了正确解题思路。

一场竞赛毕,成夏如释重负,神清气爽地就回酒店收拾行李准备搬家了。再过两个小时,李老师他们就要坐飞机回去了,他要快点给自己找个下脚地。

形式性地跟李老师报备了一下,他就顺利地被放走了,几十分钟后就到了时溆下榻的酒店。

时溆的英语竞赛上午就结束了,现在已经领了演讲的主题,窝在房间准备演讲稿。

成夏先把自己的行李又整理了一通,然后就趴在了沙发靠背上:“我再也不想整理行李了,三天里整理了三次。”一次把行李收拾到房间,一次把行李收回背包,最后一次再把行李摆到房间里,而且预计三天后还要再来一遍。

时溆继续敲击着键盘,开口:“回去的时候我帮你整理行吧。”

“行!太行了!”成夏瞬间满血复活,精力十足地去玩手机了。

他最近迷上了密室解密单机游戏,一投入就能玩好几个小时,平时因为上学时间不够,都不太敢玩,生怕一入迷就浪费了太多时间,最后得熬夜补作业。可现在有两天的空白时间让他放飞,成夏无所畏惧!

成夏放飞的结果就是让时溆非常怨念,他在拼死拼活找资料、改稿子、背演讲,一回头就发现成夏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闷不吭声玩他的解密游戏。

成夏头靠沙发扶手上,侧躺着霸占了整个沙发,右脚蜷缩着乖巧地搭在沙发上,左脚却豪放地踩在了茶几上。

“……成夏,你不做作业吗?你这几天应该还是有作业的吧?”时溆叫了他几声,却没有丝毫回应。因为成夏是带着耳机边听bgm边玩的——解密游戏一大乐趣就是诡异恐怖的氛围啊,没有声音的解密游戏怎么能过瘾。

时溆眼睁睁地看着成夏完全无视自己,还舒服得换了个姿势,把左脚缩回来,却伸出右脚勾在了沙发靠背上。靠背上的那只脚细瘦,因为久不见日光显得格外苍白,薄得能看见一些青色的血脉,脚腕和深色的沙发相衬,像是陷在黑色绒布中的一截玉石,让时溆格外……

想掐他——这家伙为什么这么悠闲啊!

时溆握住成夏的脚腕,往自己这个方向重重地拖了一下,把成夏拉得整个人都往下坠了一小截。

“靠,你干嘛?”成夏被他一拉,手指措不及防地从屏幕上滑过,按到了一个错误的数字,让即将打开的密码锁瞬间又锁上了,不爽极了。

时溆抓着他的脚腕晃了两下:“成夏同学,你难道都没有作业的吗?”

“有啊……我晚上再做。”成夏一手抓着沙发扶手一手撑着身体,不想被他再拖下去,小心翼翼地往上挪了几寸,可惜马上又被抓了回去。成夏不耐烦地抖着被时溆抓住的那只脚,往时溆那踹了几下:“放开!”

“我一点也不觉得你晚上会去写作业啊。我记得你上次玩游戏是一直玩到睡了吧?连被子都是我帮你盖的。”

成夏:“我今天……应该不会这样。”其实李老师走之前帮他把各科作业都拿了一份,现在他有好几张试卷。可是不是还有明后两天吗?他总不至于用两天的时间都写不完……吧?成夏有些犹豫。

时溆意味深长地笑:“应该?其实会不会写完你自己是有概念的不是吗?”

“……”成夏脑内挣扎了一番,最后终于决定,“我去写作业……”

说完,他把脚往回一抽,终于让自己逃脱了时溆的魔爪。

总算把成夏赶去写作业,让他跟自己同受罪的时溆很欣慰,成夏心情就不怎么美妙了。他选择先掏出了英语卷子,蔫蔫地提笔开始写,抬眼看见时溆查资料都带着笑的,霎时就想给他找点麻烦。

于是时溆快活了没多久,就感觉肩膀被拍了一下,然后就是一本作业本摆在面前,他挑眉问:“怎么?”

成夏理直气壮:“我不会啊,来问你的。”

成夏的英语虽然分数不低,但实际水平却比不上他的分数。因为小学老师不太好,所以他的语法基础一直很差,一直到初二之前,分数都是用重复刷题拉上来的,做题大部分靠着眼熟和语感。而在初一暑假时溆了解到他这种笨拙得要命的学习方法后,就正式成为了成夏的家庭小老师,专门给他讲解英语。所以成夏问题目可以说是非常顺手了。

成夏问的是一道填空题,题目给出基本词,学生自己转化词态。

“It tastes good……你不是做对了吗?”题目是空在taste后面,基本词是good,成夏很明显写对了,这题就应该填原型。

“这是我根据语感填的,但我不知道它的语法构成,还有为什么不能填副词。”

“这就是感官动词后跟形容词共同形成谓语,要是选副词就变成用副词形容动词,taste就是谓语了。”时溆看成夏还茫然地看他,就换了一种超级外行的说法,“就是说taste well是用well来形容taste,taste good是用good形容it ,比如这个it feels hardly和hard,你怎么翻译?”

“它很难感觉,还有,它摸起来很硬。”

“……”时溆正准备呼出的一口气卡在喉头,差点笑出来,“摸起来很硬……你在想什么?”

都是男生,这种荤话成夏一下就反应过来了。要是别的人他准没什么反应,说不定还会反将那人一军,可对上的人是时溆的,成夏就瞬间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窘迫的感觉突破天际:“是你自己想歪了……我根本就没这个意思!”

时溆原本还憋着,看见成夏真的恼了,反而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才笑出第一声,就被成夏猛扑在床上,一把就想抓过作业本:“滚你的,我自己上网查。”

时溆感觉成夏一瞬间整个人压在了自己身上,修长的脖颈和衣领间的阴影处有清新沁凉的沐浴液的残留香气传来,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撩拨着他的左肩——时溆真心有些想笑了,和刚刚完全意味不同的笑。

他努力地收敛笑意,但嘴角还是上扬的,把作业本压在背和床铺中间,伸手按住成夏的肩膀:真的不能让成夏再靠近了。

“不,这是我的任务,我必须完成。”说着他就凭着强大的面部表情控制系统把嘴角压了下来,正经道:“成夏同学,It feels hard可以是它看起来很难也可以说它给人感觉很坚硬……”

成夏收了手,盘膝坐在床上,眼睛还意难平地盯着他:靠,故意重读“坚”字是什么意思啊!

第35章:补课

时溆的演讲很成功,至少就成夏感觉来是这样的。时溆的口语一直都很好,这一项就足以傲视群雄,外加他的演讲稿准备得也相当不错,就算不是顶尖,也不会泯然众人。只要时溆笔试考得别太差,这次多少能得一个名次。

演讲完成,成夏就混在瀚海中学的老师学生队伍中一起回去了。当然,成夏的机票是自己掏钱买的。

瀚海中学的队伍比来时也小了不少,因为除了英语竞赛的同学,其他科目竞赛的人都已经回去了。所以成夏在零星三两人间就特别显眼,有一个笑眯眯的老师知道他是也是这次参赛的学生,就插进他和时溆的谈话里亲切地问了几句。什么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呀,你考哪一科呀,你考得怎么样呀……反正很啰嗦。

成夏偷瞄了时溆一眼:他是谁?

时溆微微摇头:不知道,他是高中分部的老师,这次只是来照看我们的。

笑眯眯的老师才刚唠嗑完,就突然转移了聊天对象:“时溆同学啊。”

时溆突然被点名,条件反射地“是”了一声。

“我有听你班主任说过你是想直升高中部的对吧。”

时溆点头,其实大多瀚海中学初中部的学生都是这么想的,因为瀚海中学高中部是当之无愧的全市第一,而且选择高中又不像选择大学,自然是本市高中最好,于是瀚海中学高中部就成了最佳选择。

那老师感慨了一声:“那你参加竞赛可真不错。”他看过全程的英语演讲,知道若没有意外,这个学生必定是有名次的。

看这个老师徐徐离去,成夏才疑惑地问出口:“‘参加竞赛真不错’是什么意思?”

往年在这个竞赛中得到名次的学生一般会在瀚海的招生时有一些优先权。不同于成夏是想出来放松一周,时溆是因为那优先权才会来参加的。这个老师的话让他心里隐约有些猜测,不过没说出口,他拍了拍成夏道:“不清楚。你老实坐好,安全带绑起来,不然一会空乘就要来把你按下去了。”

成夏哦了一声,乖乖地坐下去把安全带合上了。

成夏时溆一回到家,就看到祁边戎席地而坐,生无可恋地趴在沙发上,一双死鱼眼在听见门口有声响时只是抬了抬眼珠撇了一眼就又转回来了,画面僵硬得仿佛恐怖片拍摄现场。

时溆:“……”

成夏:“……你干嘛?”

祁边戎把手上那个薄薄的小本子举起来递到他们面前:“我的成绩单下来了。”

成夏接过:“我看看,呃……”这也太惨烈了吧!一共七门科目,及格的只有三门,而且这三门中最高分是74,历史。

祁边戎一肚子闷气:“我念了那么久根本没用!”

时溆从成夏那里拿过成绩单看了一眼,具有冲击力的数字让他神情瞬间微妙了,不过还得安慰会,不然就怕这小子真的又跑去浪不读书了:“……你其实也没努力多久啊,从你上学到现在,还没满一个月。欲速则不达懂吗?”

祁边戎怀疑地看他一眼:“是吗?”

“是!”成夏想的跟时溆一样,不能让祁边戎看不到希望,不然他就不会坚持下去了,“你的卷子呢?卷子给我看看。”

他打算看看祁边戎哪里出了问题,让他好歹有个改正的目标。

果然,成夏看过卷子以后就不觉得这种分数难以达到了,毕竟这些卷子把如何将分数扣得只剩那么一点儿给呈现得非常清楚了。

“你的基础太差。语文必背古诗词没掌握,阅读题刷得不够,所以没有题感。数学是一些初一的基础概念就没有,估计需要重新学一遍。物理跟数学一样。化学政治历史英语靠背,而且要把从初一缺的那些都背一遍。要是全部完成就差不多了。”

祁边戎听完成夏的话,如遭霹雳:“那我要背到何年何月啊!”

成夏摊手:“没办法,谁让我们当初背书的时候你一直在玩呢?看开点吧,这只是初中,大部分只需要背,不要多少智商,不然你以为中考还有救吗?”

时溆轻咳了一声,伸出手肘捅了捅成夏:差不多了,再多说一些他要崩溃了。

成夏见好就收,语重心长道:“现在是没办法了,一直到七月末放假前你只能跟着老师的步骤不断刷题了。放暑假以后,你就把初一的书都看一遍吧,不懂的问我和时溆。”

成夏说完,拍拍祁边戎的肩膀,认为自己已经很嘴下留情了:“唉,我们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祁边戎心碎了一地,整个人瘪了。

时溆:……说好的别太打击他呢?

成夏本以为自己在家里见到的祁边戎就是极限了,没想到在学校又见了一次。

他拿着章罄的成绩单,简直无语凝噎。

虽然吧,章罄成绩的确没有祁边戎那样低得令人发指,但和上次比起来简直大跳水,崩得犹如泄洪。

章罄不像祁边戎那个时刻都需要人拉着牵引绳、一不注意就遍地撒欢的家伙,她是清楚自己要干什么的,所以哪怕一直都不喜欢读书,也会把成绩保持在中上游,在即将进入初三前突然来个这么大的退步,太有违常理了。

成夏:“你最近怎么了啊……”

章罄也知道自己最近精神一直不集中,但是这真不是这么容易解决的,所以面对成夏的问题,只能垂着眼皮,死气沉沉地趴在课桌上不说话。

成夏摇摇她:“喂,回我啊。你现在越来越像悲春伤秋的言情女主角了你知道吗?”章罄现在简直不像章罄,整天就是发呆睡觉发呆……没完没了。

成夏想到前段时间她和陈有溪的那些事,单刀直入:“你是因为陈有溪那事分心吗?”

章罄深吸一口气:“算是吧,我……只是有点受不了。”

“受不了她跟你绝交?”成夏回想杨帆说的话,她们好像自那事发生就没再见过了,这种冷处理应该算是绝交吧?

“不是……”陈有溪的态度让她提早清醒了,她不再妄想些不可能的事,但是现在的清醒却让她比前段时间的难过更痛苦,“你说……我以后是不是只会喜欢女孩子了?”

成夏疑惑:“你难道喜欢过男孩子吗?”

章罄又趴了回去:“没有。”

成夏脑子里回放着当时查到的资料:“不过也不一定,还有人是男生女生都能喜欢的。”

章罄发现成夏根本没抓到自己想要的重点:“我是说,如果我真的一直喜欢女孩子,我该怎么办?”

成夏奇怪地看着她:“就那么办喽,反正这件事你又改变不了,船到桥头自然直,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你现在先看看你的成绩单吧。”

章罄抓狂:“以后的事也是我的事啊,我迟早要想这个的……”她话没说完,就感觉成夏拿一本书“啪”地盖在了自己头上:“以后的你和现在的你又不一样,你现在纠结,说不定以后都不觉得是事儿。”

“但是!”成夏抓着她的成绩单,“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了——你的分数才真的是事!你想好怎么面对你妈妈的打手板了吗?”

章罄听到“打手板”,悚然一惊,这才想起她妈妈的恐怖,她考虑了半晌:“要不……我不给她看?反正我们七月末不是还有一次考试吗?我可以说那才是期末成绩!”

章罄越说越顺,最后都要膜拜自己的智商了:“就这么办!”

成夏无所谓:“都可以,不过要是你七月末还是这个分数就搞笑了。”

章罄眨眨眼睛,突然一脸热情的笑容拖住成夏:“这个时候,身为好哥们,你不应该做些什么吗?”

成夏被她笑出一身鸡皮疙瘩:“干什么?我不会帮你作弊的,而且我们考场都不在一间。”

章罄笑眯眯地说:“我哪有那么龌龊?这不是来找你帮我补习吗?”

“不行。”成夏一下斩断了她的小心思,“现在一周上六天课,最后一天要剩下了写作业,我可没功夫帮你补习。”

“啊……”章罄一下子就蔫了。

“不过暑假可以啊,你正好可以来我们家跟另一个家伙一块补习。”成夏心里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而且章罄成绩好说比祁边戎上了几个档次,到时候也可以帮他和时溆分担一下压力——然后就有三个人教祁边戎了,他就不信这样祁边戎成绩还上不去。

到家里,成夏跟时溆说了这件事。

时溆写字的笔一下停顿了下来,闷声问:“一定要让她过来吗?”

时溆一向不喜欢自己不熟的人来家里,更别说还是章罄要来了。

成夏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闷闷不乐:“是啊,我答应她了。”

成夏很心虚,因为他也是在答应完章罄以后才想起来时溆这个排斥别人来家里的癖好的,而且时溆从之前就有些微妙地敌视章罄……可他答应都答应了,要是再反悔一定会被章罄缠死的,所以只能无视时溆了。

成夏想着,装作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水,移开眼神,不看时溆。

时溆考虑了一会,妥协了:“好吧,不过别让她上二楼。”他和成夏的房间,还有平时常驻的书房都在二楼,他一点也不想让外人进来,祁边戎就算在他们家住下了,都没去过这三个地方。

成夏忙点头:“那个当然,写作业只要在客厅就好了。”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已经忘却了自己每天都在书房写作业的日常。

第36章:这个伪修罗场啊

从六月末持续到七月末的、长达一个月的准初三党补习,就这么开始了,由于过程太过枯燥,涨势如同遭了雨的春笋般的试卷把学生们的课余挤压到丁点不剩,所以成夏基本就没对这个月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等他在暑假的第一天从床上自然醒来后,对上个月的记忆就只剩下各种被压缩进脑子里的试题考点,以及每天在蒸笼里游荡而产生的身体都要升华的错觉了。

但是初三才刚刚开始。

意识到这件事的成夏悲伤地揉了一把野草一般自由生长的乱发——因为根本没时间剪,所以他这头发长度早就越过九中的男生仪容规定,并一骑绝尘不知多远了。幸亏学校督导队对初三生没要求,不然成夏这发型不知道要被扣多少德育分。

他慢吞吞地爬下床,例行洗漱后才想起来,好像今天章罄就要来了?

早晨九点,趁着太阳还不大,章罄就先精力十足地跑到成夏家里来了,她七月末那次考试终于恢复了往常水准,成功逃过了一顿骂,整颗心都是飞扬的。本来在成绩已经回归正常的情况下,她是不需要再来找成夏补习了,可经过学校这一个月的高压,她也终于感受到了中考将至的压力,决定把自己中上游的成绩好好提溜一把。

然而从章罄报上地址后,出租车师傅回赠她的奇怪眼神开始,这个在她想象中很轻松的补习就开始了奇怪的走向。这种走向的初始点,就是她懵在了目的地——也就是那栋大房子之前。

成夏、时溆和祁边戎还在吃早饭的时候就听见了门铃响。

本来成夏以为是阿姨给他们做完饭刚走,发现忘了东西回来拿的,结果一开门发现章罄站在门前。

她一脸被震懵了的表情,压着嗓子说话快成气音了:“这真是你家?我以为我走错了!犹豫好久才按的门铃啊!”这特么跟她想得不一样啊,太大了!

成夏想,这是运气好的结果。要是他没有被时君昊捡回来,估计章罄也会被震惊到,不过是会为了它的破而震惊。

他帮忙接过章罄的背包:“先进来吧,里面有空调凉快多了。”

正安静地吃早餐的时溆万万没想到是章罄来了,他回想半天才从一个犄角旮沓里挖出了“成夏说章罄xx天就要来”的记忆,心情瞬间就降了一个档。

倒是祁边戎记得很清楚,成夏说过他今天要带同学回来,听说还是个女同学,他正满心期待一个长发披肩的美女,没想到迎接的是一个短发飞扬的假小子。他有些失望,不过面对章罄活力四射的打招呼,还是礼貌地回道:“嗯嗯,你好啊,我叫祁边戎!”

成夏向祁边戎介绍完章罄,就有些预感自己会在时溆身上受挫了,事实也果然如此。

成夏:“章罄,这是时溆,算是我哥哥吧。”

章罄礼貌地笑:“你好,我是章罄。”

时溆瞥她一样,同样礼貌地回笑,但是说的话却是:“嗯。”

“……”成夏补救,“我们还在吃饭,要不你先去茶几上做作业吧。”

吃完饭,成夏就押着祁边戎也去茶几上写作业了。

祁边戎抱怨:“你快回你的书房,干嘛盯着我写作业啊!”

成夏:“你忘了之前是谁哭着求着要补习、得高分、改变人生的吗?”

成夏推着祁边戎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相随,他转身一看:时溆竟然也跟上来了!

时溆一笑,笑里头的虚伪和程序化把成夏糊了满脸:“当初说好要一起给祁边戎补习的,我不会食言。”

祁边戎瞬间被感动:“好兄弟!”

时溆接着对成夏假笑:“而且就成夏那英语水平,教人简直误人子弟。”

“……”为什么突然毒舌?成夏觉得自己无辜中了一枪。他争辨道:“我英语成绩一直都是可以的,只是语法不好而已!”

时溆不鸟他,直接越过他俩往客厅去,面对章罄微微一笑。

成夏有种不好的预感。

几分钟后,成夏的预感就成真了,因为时溆他竟然跟章罄怼上了。

由于本来就打算来查缺补漏,章罄就直接选择了平时老是得零分的一道物理题型,张口就喊:“成夏……”

结果成夏还没回答,时溆就挤入了他们中间:“我物理不错,你问我也可以。”

章罄:行啊,都是大佬,我不讲究的。

于是时溆就认真地把知识点讲了一遍,把问题完美解决。成夏自从看出来时溆对章罄不正常的敌视,就一直惴惴不安地暗中观察,正打算松口气,没想到真正的暴击在最后。

时溆:“说实话,我挺久没见过能把计算题写成纯数字计算题的人了。我一直以为能完美避开所有得分点的都是大佬,毕竟随便顺着题意写两个公式都能有三分的,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能认真写出零分,太厉害了。”

“……”章罄把那段话在脑中绕了好久,怎么想怎么觉得:这特么是在嘲我吧?

之后,章罄想问成夏的好几道题都被时溆抢了,无一例外得到了完美的解答+无情的嘲讽,她终于确定自己的感觉是对的了。不然呢?眼前这叫时溆的家伙天生就喜欢端着一副优雅范儿怼天怼地怼空气吗?这是专门针对她的吧?

然而讲题的是大爷,主人家里掌控着主场的大爷就是祖宗,章罄决定无视时溆最后的嘲讽,反正她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

不过想要心平气和就实在是做不到了,趁着时溆去上厕所,她拉着成夏疯狂吐槽:“这小子吃了朝天椒还是脑袋已经长成朝天椒了?嘴巴难听成这样怕是病得不轻!”

成夏只能帮时溆打打圆场:“呃……他平时不这样,可能和你的气场太不和了吧。”

旁边吃了一上午瓜还毫无知觉的祁边戎特别忧郁:说好的好兄弟帮我补习呢?为什么时溆一上午都没理我?都是成夏在带我啊……我想换兄弟了……

章罄一连来了几天,收获非常大,把几个搞不懂的物理和数学题型都解决了,然后又要了一份成夏自己划的考点大纲,准备回家背。然后她就再也不想踏进成夏家一步了——问题都解决了,剩下只需要刷题就好,她又不是抖m,整天面对时溆莫名其妙的敌意还能嗨起来。

章罄终于把大部分问题都解决好了的那天,就差没拉着成夏大声欢庆,那明媚的笑脸让成夏差点以为她是在逃离炼狱。

“……”成夏已经对时溆无话可说了。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让时溆和章罄见面了。

整天看不见章罄的时溆很快恢复了正常,现在每天的日常就是写写作业看看书,偶尔再打打电玩,日子过得非常痛快。

直到一天晚上,三个人都在桌上吃晚饭,吃到一半,就听祁边戎怨念道:“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时溆成夏同时抬头,脑中过了一遍最近的节日还有各自的行程表,发现自己的确没错过什么大事,才漫不经心道:“不知道。”

祁边戎继续:“不是节日,是跟我有关的……”

两人:“……”

“你终于把英语背完了?”

“数学终于及格了?”

祁边戎真的悲愤了:“是我生日啊我生日!成夏就算了,时溆我以前还请你来过生日宴,还不止一次!你竟然都不记得……”

祁边戎觉得自己今年的生日真的过得好受伤,爷爷不知道他生日他不当回事,毕竟从小到大都这样嘛;然而他发现他爸也完全没反应,连个短信都没有;现在连最后的安慰都没有——因为成夏和时溆两个也不记得他的生日……祁边戎感觉只是一年他就变成了一个没人记得的小可怜蛋……

可是成夏和时溆两人对他的低落的状态都没有察觉,因为他们两个都在为“生日”而懵逼。

成夏:“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自己生日也不记得啊。”

祁边戎从颓丧的状态回神,疑惑:“你们都不过生日的吗?”

时溆:“我五岁起就不过了。”

成夏:“我也……忘记几岁了,反正很早就不过了。”

在这个年代,像他们这种年纪竟然不过生日的人简直绝无仅有。

祁边戎忍不住吐槽他们这如出一辙的老年人性格,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其实这句话指的何止是时溆成夏两个啊,包括时君昊和徐子雅其实都是一样的。也就是因为他们两个特别不把生日放回事,所以时溆耳濡目染也接受了这个设定。

时溆和成夏看起来都没当回事,随祁边戎怎么讲,他们只顾着吃自己的饭。

然而一吃完饭,两个人就都行动开了——成夏去书房复印机那里找时溆上次留下的身份证复印件,时溆则跑去了主卧找成夏的户口本,略过王昊,把本子翻到成夏的那页。

出生日期就藏在身份证号码的中间!

以上,是两人难得同步的想法。

第37章:礼物!

先把画面调转到时溆这边,他从成夏的身份证号里看出了他的生日就在八月底,好像再有一周就是了。时溆开始暗搓搓地想,要送他什么礼物。

从成夏的性格看,他应该是不会喜欢那种表面花俏但是毫无实用意义的礼物,最好的应该是送他正好要用的东西……

而成夏这里就相对比较放松了,因为他只是一瞬间好奇才来查的,并没有想送礼物的意思。

于是他只用自己的大脑习惯性记录了这组数字,然后就洗洗睡了。

——

时溆觉得他想送成夏生日礼物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重点是除了“生日礼物”之外不能有任何与平时不同的地方——因为他们原来都是习惯性遗忘生日的,突然大肆庆祝一次会显得他特别奇怪。

送的礼物最好要是对成夏有用的,还是他最近缺的那种——这样送出去的时候才能显得不刻意。

还有重点:千万不能让祁边戎知道!如果他知道必定会每天嚷嚷,这样一直重复提起很容易让成夏察觉不对。

时溆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全,然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时君昊的突然回家搅了场。

时君昊的忙碌期一直从去年年末持续至今,他这上半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次突然归来是谁都没想到的。

特别是身处一楼所以被派遣去开门的祁边戎,被吓了好大一跳。

祁边戎手贴裤缝,眼神清正,非常正式地跟时君昊打招呼:“伯父你好。”

时君昊这几天一直飞南飞北,在飞机上度过了大半时光,一下飞机就要赶去开会,这次在A市也只能停留一天,后天又要再上飞机。长时间的工作让他从面容到动作都带着疲惫。时君昊凝视了祁边戎好几秒,才想起来好几个月前儿子跟自己打过电话说要把他的朋友祁边戎留下来住一段时间,然后他才点头,沉声回道:“嗯,边戎吗?你爸最近怎么样?”

时君昊最近根本没关注A市的八卦,自然不知道祁家的事,哪怕从祁边戎需要在自己家借住这件事察觉出些许的端倪,在这种极度疲累的情况下也没功夫细想。

好在他也没有认真关心祁父,只是随口问候一句,所以没等祁边戎犹豫完他应该怎么回答,时君昊就又问了越过了这个话题:“时溆成夏他们呢?”

这个我会答啊!

祁边戎想着,就声音洪亮地说:“他们都在楼上书房!”

时君昊点头,跟祁边戎随口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转身上楼。直到此刻,祁边戎才放松下来:他从小就怕时溆他爸,更别说是见到他爸这么一副低气压的样子……

今天就是成夏的生日,时溆在书房写作业的时候心思完全不在课本上,而是绞尽脑汁地想着要以什么样的姿态送出礼物才能显现出他的随意——表示他不是刻意准备的,就是想起来了顺手买了一份而已……

突然有敲门声传来,“砰砰砰”三声,节奏非常有规律。

时溆觉得这敲门声有点耳熟,还没想起来就听成夏喊了请进,然后时溆就看见时君昊走了进来。

“爸?”

“伯父?”

时君昊点头,跟他们寒暄了几句,特意问了问他们的成绩,得知成夏名次上涨回年段前十还夸了他一番,然后说:“小夏,楼下沙发上放着一把小提琴,你伯母送你的。”

成夏:“嗯。”怎么又是乐器?徐伯母送了他好多乐器相关的东西,包括乐谱和专业书,跟她解释过了可是还一直送。

时君昊知道徐子雅老是送成夏乐器这事:“她以前就挺喜欢音乐,想过让时溆走这条路,可时溆一点都不感兴趣,所以现在可能想培养你吧。”

成夏:“……”我也对音乐没兴趣……

时君昊说完徐子雅交代的事,就转头叫时溆:“时溆,我有事跟你说。”

时溆跟时君昊到了主卧,时君昊开门见山,直接问起了时溆前段时间说过的想进公司熟悉事务的事。

时君昊:“我没什么意见,正好当做上高中前去兼职一段时间。”

“我会先安排你当我的实习助理,到时候你先跟小林熟悉一下我的日程,然后再一点点给你安排一些整理文件的工作。不过都不会有什么大事让你做,你有意见吗?”

“没有。”时溆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中考结束他也只有初中毕业证书,就算公司招生都不会招他这种,要不是走后门绝对连实习助理都当不了。而且他前段时间只是了解了这经济金融方面的基本信息,又不是读几本书就能上天,所以还是脚踏实地慢慢了解公司的事比较好。

看见时溆一脸自己什么都不懂当然只能做些小事的样子,时君昊心情好了不少,他抱着跟儿子寒暄的心态问道:“你怎么会想起要来公司实习的?我记得一直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

时溆答非所问:“我对其他也没什么兴趣。”

然后两人间又陷入了熟悉而诡异的沉默。最终还是时溆又开了一个话题:“爸,你是不是一直都是准备让我接手你的事?”

时君昊一直都有想让时溆多学一些公司管理方面课程的念头,不过全都被时溆以“不想不喜欢”为由躲过去了,时君昊怕时溆对此产生厌恶心理,也不愿意硬逼着他学,所以后来也就很少提到这件事了。时君昊没想到其实时溆一直都是记得的,而且如今还会再提起这件事。

“是,不过你一直挺抗拒的。”

时溆笑了:“因为我那时候觉得这个无聊又没用。”

时君昊难得地想要了解自己儿子的内心想法:“那你现在觉得它有趣了?”

“不,一直都没什么让我觉得有趣的东西。”

时君昊听到这微微笑起来,看时溆的眼神有一种独属于长辈的包容:几乎所有人在少年时期都会有那么一段时间觉得世界都是无趣的,时溆的这种想法在他看来就是小孩子的念头,无疑是有些幼稚可笑的,但是几乎每个孩子成年的过程中都要有这么个阶段,他也不愿去揠苗助长,只是现在不反驳他这个念头。在他看来,即使不用刻意去教,时溆单凭他自己也能顺利走过这段时候。

时溆补充说:“但是它挺有用的。”

“有用也可以,你有兴趣就行。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学这个。”不管怎么说,时溆这方面的松口对时君昊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他心情愉悦地介绍了基本财经和管理方面的基础科普读物给时溆,还顺便解答了一些时溆堆积着的疑惑,随口点拨了几句。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这已经要过零点了,于是时君昊就让时溆回房睡了。

时溆正准备走,却突然想起什么:“爸,那成夏呢?你原本对他有什么安排?”

听见这个问题,时君昊其实是有些迟疑要不要回答的,因为他怕把答案告诉时溆会让他对成夏有不满,到时候两兄弟生了龃龉就不好了。不过考虑了一会,时君昊还是选择说了实话,毕竟这件事不能骗时溆,不然以后会造成更大的反弹:“没有安排,小夏喜欢什么就让他自由发展,反正我们能供得起他学任何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向时溆解释道:“小夏的妈妈是我和你妈妈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我们感情很深。所以对于小夏,我们会尽量去成全他,满足他的需求,但这不意味着你不重要。时溆,我们对你有更多的期待。”

“小夏不是个坏孩子,他跟你也一直相处得不错,我希望你们能继续下去。年轻时的感情若是好好珍惜,很有可能会维持一辈子,那是难得的财富。”

时溆在时君昊面前难得笑得这样真诚,不是千篇一律的礼貌性假笑,而是真的笑意渗透眼底的那种愉悦:“当然。”

我们的感情当然会维持一辈子。

——

时溆在脑中消化着时君昊的话,特别是他对成夏所说的“尽量成全”——很高兴他们想法的一致。

虽然自己一直没有找到什么喜欢的东西,但是如果成夏找到了,他也希望自己在那时可以有能力助他一程。

时溆脑里想着事,连灯都没开,几乎是一路凭身体记忆摸回的房间,直到躺上床,他才开始放松想起其他事。比如今天把暑假作业收了尾,但是复习日常工作却没有做好,还有他之前想送……

“砰!”

——时溆猛地坐起来,一时没注意右手挥过扫到了床头的闹钟,他把闹钟捡起来一看,发现那么猛烈的一下果然让它死机了,指针停在11:57,秒针一点也不动了。

不过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忘记送成夏礼物了!现在快零点了,成夏不会早就睡了吧?

再有三分钟,成夏的生日就要过去了,时溆加快速度把自己准备的礼物拿出来,这会儿也来不及考虑什么“漫不经心的送出礼物108式”了,直接撒起脚丫子就奔向成夏房间。

时溆运气显然不错,成夏房间的门缝里还有光透出来,这显然是没睡。于是时溆放下了心,敲敲门就进去了。

成夏已经在掀被子准备上床了,突然看见时溆进来,也是很奇怪:“有事?”

时溆点头——代表我有。

然后他就直接把礼物放到了他床头:“前两天查到你生日在今天,所以顺手给你买了份礼物,差点忘了送。”

为了避免礼物被拒收,时溆送完礼,说完前情提要就踏步走出了房间,独留下成夏面对床头的礼物懵逼。

为了体现自己的不刻意,时溆很坦荡地选择了不加任何包装,所以猜测“这个礼物是什么”的心跳环节完全可以抛到一边,它现在就异常简单粗暴地躺在成夏的床头柜上。

也成了成夏一脸懵逼的源头。

它是一套书,分为教材书和练习题,不过它们都有一个系列名字。

《xx英语语法:30天学渣逆袭!》

时溆这是在嘲讽我吧!

成夏举着一整套书找了一番,竟然真的连个祝福语都没看见。

他忿忿不平:我竟然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时溆是真心想送我生日礼物!

第38章:除夕

时溆送的那套书虽然很标题党,看起来就不像个正经教材,不过里面干货竟然意外的多,各方面知识介绍得也系统,而且包含的语法知识涉及很深,不止是初中才可用的那种教材。

听到成夏这番感叹,时溆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申冤了:“我本来就是好心送的,肯定是送你有用的书。它标题太嘲讽关我什么事?”

连这个锅都要背,太冤了吧。

时溆万万想不到,自己对礼物漫不经心的打扮和错误的选择会让成夏有这样的错觉,感动没收到,锅扛了满筐。

成夏咳了一声,推开时溆满脸憋屈地怼在自己面前的脸,有些愧疚还有些心虚,赶紧扯了点其他东西,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

开学了,成夏他们终于成为了过得不如狗的初三生,学校把上学日从周五延长到了周六,本来以为上学期末补习补一周六天只是特殊情况的学生们不禁一片惨嚎。期间还有同学假装乐天地安慰自己:“没关系,我听说瀚海,就是那个第一的,他们是一周上七天课,我们这还算好啦。”

成夏糟心地看着他们:这个精神胜利法对他根本没用。有时溆在,他对瀚海的情况绝对比他们了解,瀚海现在可是一周只有五天课,依然维持着正常周末放假的。

从开学的第一天开始,九中初三生就正式进入了中考疯狂总复习的步伐,虽然初三上还有一些课程没有教完,可在老师布置日常作业时已经开始把复习提纲也掺入其中了。大黑报的边角挂着一个小黑板,上面用红色的粉笔写着中考倒计时,难熬的初三开始了。

开心的日子有各种不同样的有趣的事,可枯燥的日子总是差不多的规律和节奏。同学们最期待的时候从体育课变成了午休时间,因为如今的体育课也要为了中考体育而服务,把从前的自由活动时间都变成了八百一千米长跑练习。被繁重的课业和磨人的体育锻炼压得缓不过神的同学们大多把唯一能放肆的时间都挪到了午休上,准确地说是午饭。

学习越苦闷,大家就越想用美食来补偿自己,课间讨论的话题都从流行音乐电视剧变成了学校附近有哪些好吃的店。初三跑出校门去享受午餐的人数绝对是全校之最。

所以当徐子雅在十二月末终于找到机会回家时,成夏被她捏着脸蛋说“胖了”,也就不奇怪了。

成夏自己倒是毫无感觉,直到上秤以后看到那串数学才真的有了自己胖了的感觉。时溆整天看着成夏,对这种潜移默化的长肉没什么感觉,眼睛同样被麻木了,看到秤上的数字,瞬间震惊了,他沉默了一会说:“来,跟我早起晨跑吧。”

成夏对早起十分抗拒:“不要!学校课间操已经改成长跑了,再早起晨跑没意思。”

时溆捏了捏他肚子上已经开始出现的一层软绵绵的肉,语重心长:“你这不是胖了一点,而是增重了十五斤你知道吗?就算你不顾自己的形象也要考虑一下体重这么狂飙对身体不好吧?”

徐子雅在一旁添柴加火:“小溆说得对,你要想想要是越长越胖是没有小姑娘喜欢的。”

成夏拉过抱枕半死不活地摊在沙发上:“可是我每次照镜子都不觉得自己胖啊……”

时溆无语:“那是因为你的关注点全在自己脸上吧。”

成夏说来说去就是一个意思:不跑。

时溆可由不得他:“你不跑也得跑,反正我以后会早起去叫你的。”

以时溆这句话为开场,成夏初三的悲惨生活就更上了一层楼。

其实成夏试过各种赖床模式,醒了就是不睁眼,被捏鼻子就用嘴巴呼吸,被挠痒痒就躲,躲完依然不醒,仿佛跟床长在了一块,誓要躺到吃早饭才起。不过这些花式对时溆完全没用,他只用一招就把成夏的反抗都镇压了。

这招式简单粗暴,就是直接把人扛下床。

成夏感觉自己腾空的时候就清醒了,他挣扎着从时溆手上逃脱出来,手抓着时溆的肩膀保持平衡,蹦到地板上还后退了几步:“卧槽你来真的!”

时溆由着他下来,脸上只是笑:“当然,你回去一次我就扛一次。”

“……行,你厉害。”

成夏对他的执着无话可说,只能自我安慰:不就是跑步吗?我现在又不低血糖了,跑步顶多累点,又不会要命。

被强迫着晨跑了一段时间以后,成夏还是收获巨大的,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他一千米跑的成绩由刚过及格线奔到了八十分线以上,让他从来只能靠其他体育项目拉分的总成绩终于能稳定在90分以上。接下来学校每天都有长跑练习,只要成夏每天都参加,保持这段时间的体质,不作死让自己受伤,明年体育中考就基本妥了。

成夏看到期末模拟的体育中考成绩,终于放心地把精力全灌注在了文化课上,拼尽全力冲刺一模。

——

一模后又补了一周的课做试卷讲评,初三生们的寒假终于开始了。

初三学生的寒假相对其他年级迟了一周,放假的第一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

祁边戎被他爷爷找回家里过年了。

“我爷爷就是想用我来怼我爸,想让我爸听他话。”祁边戎日常对爷爷的心里进行剖析,都快成为“小心机课堂”日常任务了。

而时溆成夏这边,据说今年徐子雅和时君昊都能回来陪他们过新年,不过时君昊要在大年初一到,徐子雅在除夕夜就能到家。

春节一向是一个阖家欢乐的热闹日子,所以哪怕时溆习惯了父母不在家,在春节这段时间,也是希望家里齐人的。

他们在家里放松了两天,大年三十就正式到来了。因为家里没有大人在,所以他们家里也没有什么年货,偌大的房子里少有的能让人品到年味的就只有阿姨帮忙换上的春联,红红火火的,也隐约能感觉到一些新年的喜庆。

两个初三生都准备今天彻底抛弃作业,扔下书本,舒舒服服地在家里看电视打电玩,享受一整天。

因为阿姨也要回自己家里吃年夜饭,所以她就只能在早上先把一桌年夜饭做好,让两个孩子要吃的时候就去热一下。

今天早上的成夏就是被楼下飘出的浓郁菜香弄醒的,当他啪嗒啪嗒踩着拖鞋,连睡衣都没换地下楼时发现各式各样的菜已经摆满了整个桌子,还有一两盘菜完全挤不上桌,只能被摆在厨房的灶台上。

而阿姨已经脱了围裙,擦干净手准备赶回家过年了。阿姨笑得眼睛弯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得很喜庆:“那我就先回去了,家里儿子孙子都等着我呢。”

成夏点头,跟她道了声再见,注意力就全转移到菜上了。一大早起来肚子空空的,他对着满桌菜色完全没有抵抗力,伸手就想去拿软儒香甜的芋泥,香喷喷的冒着热气,上面还撒了一撮白芝麻。成夏手都碰到碗边了,却被另一只手拦了下来。那只手骨节分明,瘦长而有力,扣住了成夏的手就没带一点停顿地把它捞了回来——成夏怎么可能认不出来手的主人是谁。

“我就吃一口垫垫。”成夏双眼带着希冀回头望着时溆,试图卖乖得到食物。

“不行,去洗漱换衣服。”时溆说着,自己就伸手捞起了那碗芋泥,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抓在右手的勺子,挖了一勺就吃。

成夏吐槽:“什么洗漱,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想跟我抢吧!”芋泥可只有这么一碗啊。

时溆嘴里塞着,说话却一点不落:“知道还不快点,小心我一口都不给你剩。”

成夏急了,直接抢过勺子在那碗芋泥中间画了一条分割线,然后指着说:“这边我的,你不能吃!”

时溆好笑道:“行了,你小学生啊,还画三八线。快刷牙洗脸去。”

成夏一阵风似的卷上了楼,用最快速度搞定个人卫生问题。

于是两个人的大年三十就从吃吃吃开始了。

他们先是趁菜还没凉,先挨个尝了遍,吃到肚子滚圆才一起躺在沙发上休息。

时溆手贱捏了一把成夏的肚子,发现因为吃撑了,竟然久违地真能夹起一小块肉了:“这是又胖了?明天继续跟我跑。”

成夏打下时溆的手,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滚蛋。”

他现在身材可标准了。

经过几个月晨跑加学校课间长跑,他肚子上的小肥肉早就消失了,就是体重依然没有恢复原样,相较原来还是多了十斤,这十斤的肉迷之失踪,成夏和时溆都想不出来它到底分布在哪一块了,最后成夏坚定地认为,这是自己又长高了的缘故。

两人又较着这个话题跑起了火车,从一个话题跃迁到另一个话题,争得无比热闹,把声音开得贼大的电视机视若无物,说着说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两个人趴在一个长沙发上睡着,既能相互取暖,又能互相牵制着对方不让任何一个滚下沙发,所以他们这一觉安安稳稳地持续了很长时间。

成夏醒来时,电视机里正在放春晚的预热节目,一个女歌手唱着无比接地气的民谣,余音绕梁的女高音把家里吵得无比热闹。窗外的太阳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橙黄色的天空正一点点浸染上深色。

他猛地坐起来,弧度过大的动作牵得时溆也迷迷糊糊地要醒了。成夏喃喃:“我们要把大年三十睡过去了……”

时溆刚醒,没听清楚,揉了一把脸,含糊问:“大年三十过去了?妈回来了吗?”

成夏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说:“没呢。你看外面才是傍晚。”

时溆却以为成夏所说的“没呢”是指徐子雅还没回来,算算时间说:“她是下午三点的飞机,现在早该回来了啊。”

然而家里的确只有他和成夏两人。

“打电话问问吧。”长时间的睡眠把他早上塞进肚子里的食物都消化光了,成夏觉得自己现在急需补充能量,“我们吃点东西吧,说不定吃完伯母就回来了。”

然而他们热完菜,吃完饭,又等了几个小时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徐子雅还是没到家里。

时溆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徐子雅,才知道是天气原因导致她的飞机晚点,所以她今晚可能回不来了。

成夏也趴在时溆耳边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瞥了时溆一眼,发现他的情绪已经低落了下来。

时溆挂完电话就把电视给关了,和成夏再次摊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整个房子霎时静悄悄的,亮堂堂的屋里竟然只剩他们刚热完的饭上的白气是有些生气的。

时溆烦闷地扯了几下头发:“她还不如说今年不回家。”

第39章:除夕夜的烟火

成夏抱着抱枕躺着,觉得空气静得实在有些难受,他坐起来抓了一把时溆的衣服:“把电视开了吧。”

时溆皱眉:“我不想看。”

成夏又躺了回去,手痒地抠着沙发上缝着皮料的褐色细线,手指甲一下下地勾着。

成夏盯着时溆烦躁的表情,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今天也是时溆的生日。明明他们都不过生日,但在暑假时溆送了自己一套书作为礼物后,他就开始莫名关注这个日子。

他不清楚时溆会不会跟自己有一样的感觉,从前一直没有过生日的概念还好,一旦提起,就不自觉地期待,想着会不会有人记得自己的生日,到那时送自己一份礼物,或者说个生日快乐也不错。

成夏边想着,手上力气也越来越重,一不小心真的崩断了一根线。他眨眨眼睛,偷摸着把那条线塞回去,然后拍拍沙发:“我们去广场吧,听说那里人很多。”

时溆转头看成夏无聊地样子:“行。可是陈叔现在早就回家去了。”

“可以打车。”成夏调出手机上的打车软件,下了单半天没人接,果然除夕夜大家都回去吃年夜饭了吗……

时溆凑着看了会,一把添了一千块上去,觉得这样应该会有司机注意到这边了,才满意地点头。

成夏:“……”

混蛋这是我的零花钱!

金钱攻势顺利实施,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送他们去广场的司机,时溆还跟他谈好了,要在十二点多接他们回家。

露天的广场上,人们用毛绒绒的衣服把自己裹得方方正正或是圆圆滚滚,各种形状的小人汇聚成密密麻麻的人潮,与公路上车辆稀疏的样子大不相同。商家十分清楚人们的消费心态,抓准了这个大家都会松手撒钱的时机,在除夕夜里把整栋购物楼开得亮亮堂堂,整个广场中心火树银花,暖黄色的、炽白的、五颜六色的灯火汇聚一堂,如繁星洒落,将广场装点得璀璨辉煌。

成夏和时溆一下车就被挂在购物大厦上的那个大屏幕吸引了注意,那上面正在实时转播春晚。春晚节目一如既往的槽点多多,但在这样的广场上,人人都忍不住看它一眼,与成百上千的人一同看春晚,倒是一点也不昏昏欲睡了。

人群泱泱,成夏才抬头看了一会大屏幕,转头就发现自己和时溆被冲散了,好在他们都带了手机,倒是不怕真的失联。

成夏开始悠闲地随着人流到处晃悠,饿了就在路边的小摊贩上买些热腾腾的小吃。

广场上有很多的孩子,他们被家长牵着,但在这个特殊的时候都有些人来疯,小小的身体发挥出巨大的力量把家长们拽得左摇右晃,没多久就牵着大人们冲进了在他们看来最漂亮的商场。成夏也跟着他们划开的人群空隙,走进了商场。

现在商场开得最多的就是各类美食店,每走几步就能闻到一股与之前完全不同的香味,成夏在连续闻了好几次烧烤的香味后终于忍不住进了自家店,自己点了一把串串,吃得正香。

成夏吃完肉串满嘴的油,正好看到一家装饰得挺精美的小店,它的收银台上,正好有一包抽纸。

他走进去借了一张纸,正想回报店家买个小饰品,就看见了收银台旁边写着“定制手机链”的挂架,挂架上摆着的是各种精致的小饰品牌子。店家看他盯着手机链看,热情地向他介绍起来。

所谓定制手机链,就像是他们小时候学校门口的定制姓名牌一样,事先做好了各种字牌,然后根据不同的人的名字,把它串在一起,就成了独一无二的链子。不过这家精品店肯定是比姓名牌要更讲究一些,除了名字牌,还准备了各种镶嵌着各种水晶的小饰品,虽然成夏看着觉得这些更像是玻璃,但它们做得还是很光滑透亮的,里面各种渐变的颜色像是颜料落入清水里舒展开来,飘荡轻盈,漂亮极了。

成夏随意地挑了几个自己喜欢的小饰品,店家高兴地把他们接过来,问:“客人,你想要自己写名字牌还是用我们这边的字体?”

“我不会刻字。”

店家解释:“不,就是你直接在纸上写字,我们这的师傅会把字样拓到名牌上,一点都不会差的。”

成夏有了兴趣,向店家要来拓印纸就要写。他原本想写自己的名字,但下笔的一瞬间却鬼使神差地这下了“时”字,成夏愣了一下,但笔下还是接着点了三点水,旁边跟上了“叙”。

那张纸上干干净净地印着两个字——时溆。

店家拿起纸看了看,夸了一声成夏的字,然后问:“就这张了吗?你要是不满意,还可以改。”

成夏回了神,看着在拓印纸上的时溆二字,突然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他认真研究着那两个熟悉的字,觉得自己刚刚写得太随意了,很多地方看着都不完美,于是点头说:“再给我一张纸,我还要草稿。”

拿来了一张拓印的纸还有一张打草稿的白纸,成夏在草稿纸上下了笔。

一竖一横折,成夏这回写得比上次用心多了,也好看多了。可这次依然不是“成夏”二字,而是显得更豪迈大气的“时溆”。

成夏还是嫌这次写得不够好,在草稿纸上练了一排才终于找到了感觉,然后才一笔一划地写在了拓印纸上。

时——溆。

店家看他那么认真地练字都要看睡着了,可又不好意思喊他“差不多”了,所以只好直接离开去看其他生意了。不过当再次拿起拓印纸时,店家赞叹道:“哎呀,这张比刚才好看多了。”

成夏笑着说:“就这张。”

店家拿起拓印纸就要往店后边去:“好。师傅很快就能刻好,客人你要不要先逛逛其他地方。”

成夏摆手,准备在这里等。

这时时溆的电话突然进来:“成夏你在哪?快到十二点了,不出来看烟花吗?”

“市区不是不能放烟花吗?”

“不,市里有规定可以放烟花的区域,那些地方把广场围起来了,到时候在广场,正好能看见四面的烟花。不然你以为广场为什么这么多人?大家都是来看烟花的。”

成夏为难,他的手机链还没好呢:“我买了东西,正在店里等,马上就过来。”

“好,我在商场大门等你。”

好在店家说的没错,很快师傅就把名字牌刻好了,成夏拿起串好的手机链,就向商场大门奔去。

23时59分,大屏幕上的春晚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广场上的人们已经不乱逛了大家都昂头看着大屏幕,千百人一同开口数着,这时不论是稚嫩的童声还是沧桑沙哑的中年人的声音,都如同水滴汇入海洋,再听不出区别,只有隆隆的和声一点点壮大。

成夏来的时间还是晚了,他还在商场里就听见了广场上人们的齐声数数,等到了大门时,最后一声“一”响彻云霄,点燃了烟花的引线,四面的烟花“嘭——”地炸响,四方的烟花雨把黑夜炸响了,夜幕被灿烂的烟花群照亮了一片,在人们头顶闪烁着,轰鸣着。

成夏停在大门口,仰着头看着这一盛景,他的眼底都是盛放的烟花,亮晶晶地闪耀着。

身后好像有人拍了他的肩膀。成夏在沸腾的人群中听不见声音,只能感觉有人伸手握住了自己的肩膀。

成夏转头,发现是时溆抓住了自己,他在自己耳边说着什么,成夏却根本听不见。时溆只好直接拉着他的手让成夏跟自己来。

时溆拉着成夏挤出来人群,他们现在街上的天桥那里,远离拥挤的人群,终于能够听到对方说话了。

时溆伸出手向成夏展示他逛了两个多小时的成果——一整袋字的零食。由于要用袋子装,自然是不可能有那些热腾腾的小吃,不过里面很大分量的小蛋糕和几大罐的肉干还是弥补了这方面的缺憾。

成夏惊呆了:“你一晚上就买吃的了吗?”

“对。”时溆自己是一路边走边吃,留下这么多储藏的同时已经把肚子都吃撑了,他靠在栏杆上,向成夏推荐:“那个辣味牛肉干味道很好啊,里面的牛肉不是那种面粉做的假肉,而且佐料调得很香,就是实在辣了点。”

成夏找到那罐牛肉干就开包,拣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这个蛋糕的奶油味道很好,要快点吃,不然会塌掉……”

“曲奇不错,就是太甜了……”

“话梅是便利店里随手拿的,应该就那样吧……”

可以看出来时溆放完风心情真的很好了,不然也不会反常地喋喋不休说个没完。就是苦了成夏,他嘴里牛肉干还没嚼完,面前就又堆了一排吃的,惹得他忍不住张口含糊不清道:“你等一下啊……”

天上的烟花还在响着,不过已经没有刚过零点那一阵那么密集了,而是时不时地炸响一朵,像是故意要来吓人的。

时溆打开手机,这才发现徐子雅在挂了电话后其实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说抱歉,不过时溆这时已经没有那些气闷了,哪怕父母都没回来,他这个除夕夜过得都挺开心的。

时溆手肘搭在栏杆上,看广场的人群渐渐散去,天桥上的风呼呼吹过他的耳畔,模糊地带来了成夏的一句话。

“……送迟了。”

时溆没听清,转身问成夏:“你刚刚说……”

话未完,就看见成夏递了一串链子过来,链子下跟了两三个小饰品,一摇就叮叮当当地响着。

时溆摇了摇那串链子:“这个?”

成夏:“手机链,送你的,用来报答你的语法书。”

其实成夏看着这链子是有些心虚的,毕竟他买下手机链的过程实在太随意了,看起来就像是随便应付的。成夏摸了摸鼻尖,轻咳一声:“我就是随手买的,要不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跟我说一下,我再补给你。”

时溆端详着那条手机链的注意力被成夏的话拉了回来,他看着成夏轻阖低敛的眉眼,漫天的烟火为他披上了一层光华。

怎么那么可爱呢。时溆想着,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时溆故意上扬着声调笑:“你说真的?那我想要你连续一周早起陪我晨跑……”

成夏脸色瞬间变得像是吞了苍蝇一般,猛地打断他,斩钉截铁道:“我说笑的!”

第40章:新年快乐

广场上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成夏和时溆也叫回了那个约好的司机,坐着出租回家了。

司机一副困得要出车祸的样子,再三强调:“要不是你们开这么高的价我真就回家睡觉去了,小孩子三更半夜的呆家里不好吗?不要到处乱跑,大人会担心……”

成夏看着车前窗,吓了一跳:“师傅你别说话了,要开到花坛里去了!”

“哦呦!”师傅很明显是个老司机了,相当镇定地在车撞上花坛前摆了个尾,又把车子逐上正轨,“哎这不能不说话啊,不说话我都要睡了。”

“……”成夏无奈,只能东扯西扯地跟师傅天南地北地瞎聊,帮师傅时刻提着神别拿他们的小命不当回事。

他以后绝对不这么晚回家了!

至于全程隐身的时溆?这家伙吃多了就在车上舒服地睡了,最后还是被成夏一巴掌拍醒才下的车。

然而下车以后他们开始面临着一个新的难题:忘带钥匙了怎么进门!

大铁门是用密码锁的,所以他们很顺利地就进入了,可是房子的门用的是刚买回来时的老式锁,没有钥匙就打不开。

两个出门太嗨而忘带钥匙的少年只能在除夕夜里吹着冷风,站在自家门口面面相觑。

成夏从前为逃避发酒疯的王昊,在他那个破得仿佛拆迁屋的家里,倒腾出了包括爬墙翻窗在内的各种的神走位,此刻,他也是第一时间想到了用自己的身体挑战房子的防盗极限,妄图翻进屋里。

不过这栋房子和他从前住的平屋还是有很大差距的,这栋房子一楼的门窗都是锁紧的,只有二楼的主卧有一个小阳台,偏偏这房子装修时选了足有三米多的楼层高,所以想要翻上那阳台,起码得想法子爬上五米高。

成夏的目光转到了阳台边,遗憾道:“要是阳台边有大树就好了。”由于他从前住的小院子里也有大树,所以他的爬树技能还是很溜的。

时溆正认真严肃地思考着该从谁那儿拿钥匙,现在都要一点了,哪怕除夕夜也有很多人睡着了,向阿姨拿钥匙很明显不靠谱,要不去问问物业?说不定物业对他们这种忘带钥匙的业主也挺熟悉,能知道解决方法?

可是时溆还没想出解决办法就遭了成夏的“爬树”暴击。

“……”时溆转头看他,“爬树?”

成夏继续:“要不爬水管也可以吧,你看阳台那里不是正好有水管。”成夏三两步就跑到阳台底下显眼的白色水管那儿。

“停。”时溆伸手拦住成夏,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你说的那个爬是我想的那个爬吗?”

“就是很多影视里面经常用的那种双手双脚扒着水管的爬法。”

时溆:竟然真的是那个像青蛙的那种……这一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成夏吧!

时溆:“电视剧里的东西你也信?”

“我当然是试过了才信。我小时候就经常用水管爬到屋顶去。”

时溆被成夏真的一说,竟然还很想看他到底是怎么爬的,他微妙地把表情切换到真诚那栏:“那你去吧,我等你来给我开门。”

平时总是能有效鉴别时溆各种表情真假的成夏今天不知道是不是玩嗨了,把脑子跟烟花一起炸完了,竟然没有体会出时溆“真诚”眼神的精髓,而且摩拳擦掌,对着水管跃跃欲试。

很快,成夏就上手了,他跟着自己曾经的经验,往上蹦了一大步。其实成夏占了身材匀称,整体修长的好处,要不然这个姿势一定是会很难看的……

不过这个好看的姿势也保持不了多久,因为他发现自己很快就抓不住管子,脚上也没劲儿再动第二下,就这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着管子往下滑。成夏这时候终于重新捡起了自己的包袱,意识到自己这个姿势真的不太美观……不,是太挫了!

他反应很快地直接放了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下,还好被时溆扶住了,避免了倒地上摔个屁股墩的惨剧。不过也有一点不好,就是成夏现在很清晰地感受到了时溆努力压着的笑声,还是噗嗤的那种。

“……”成夏觉得自己血都要冲脸上了,他努力地为自己解释着,“这水管太滑了,我家以前那个手感就比这个好多了,抓力大又不伤手……”

“哈哈哈哈哈哈!”时溆忍不住,他直接笑出来了,“这理由你信吗?”

时溆直接揭露了事实:“这分明是你手臂肌肉不够发达,只有脚才能勾住水管,自然就没有其他肢体帮你往上爬了。”

“……”好了,直接被嘲了,这时候成夏反而没那种窘迫、极度想维护自己面子的感觉了,他破罐子破摔地呵呵,“那四肢发达的你一定行了?”

时溆肯定:“不好说行,但至少比你高。”

成夏向上攀的记录只有0,时溆能比不过吗?只要胆子大一点往上一扑,哪怕只蹦跶了一厘米都算比成夏好。

成夏翻了个白眼,不想继续跟他瞎逼逼。时溆这时候反而装着好人样,一副我要证明自己的样子:“你看好了,我这就演示一遍。”

然后时溆就真的往管子上跳了,让成夏惊讶地是他竟然没选择没脑子往上扑,而是实在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挪,现在已经快到一层楼天花板的高度了。

时溆异常认真,在月光下趴在管子上,就像一个努力向上的青蛙。

“噗——咳咳”成夏努力地憋回笑。

他拼命地给自己做心里建设:想想回家的希望就系在时溆身上,千万不能把他笑下来。

然而他难得不想搞事,却有人横插一手,把他们两个都给一窝端了。

成夏正看着时溆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上爬,却突然有一阵强光撞入他的视线晃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强光下一阵刺疼,只得闭上,然后就感觉一个人强硬地箍住他的肩膀,扣住了他的双手。

成夏下意识地抬脚往后踹,正中目标,后面的人倒抽一口冷气,手下毫不留情地死攥着成夏的肩膀想往后拗,骨头快要错位的疼痛终于让成夏忍不住痛呼了一声,他的声音清越又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让人一听就能判断这是个少年。

这是身后那人反而松了手,成夏还没缓过来,就听后面那人喃喃自语:“嘶,是个小孩儿?”

周围寂静极了,正努力攀爬水管的时溆自然也听到了成夏的痛呼声,他心头一紧,直接放弃了自己爬到三米的成绩,直接往下跳,单脚才接触地面就几步跨到成夏那个位置。

这时的成夏已经在后面那人稍微松手时,再次蹬鼻子上脸地往他身上踹了一脚,然后就是快速转身,把背后藏起来,正对着那个偷袭者,脚上丝毫不停地退后,直到撞上时溆,被时溆一把抓住了手。

时溆终于接触到了成夏。

此时月光微弱,房子里有没有丝毫的灯光照明,他拉着成夏时的触感和成夏发尾与他相同的洗发露香味,无疑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

成夏在自己身边,时溆就完全没有顾忌,他直接冲黑暗中的人喊到:“谁!”

对面的强光源再次被打开,成夏和时溆都被闪了下眼睛,他们心中同时咯噔一下,以为对面就要大开杀戒了!

……可是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成夏和时溆都渐渐适应了强光,疑惑地看着对面,然后就看到了很熟悉的保安大叔。

保安大叔负责的是他们这一块的安全巡逻,因为晨跑,哪怕没跟大叔说过话,也跟他混了个脸熟。

三个熟人面面相觑。

保安大叔挨不住这诡异的对视,先出口问:“你们这俩娃是干啥的嘞!大半夜不睡觉来爬墙!”

保安想想刚刚自己抓小孩那个力道,还觉得心里一凉:幸好自己没下手,现在的孩子多金贵啊,要是给自己抓坏了,不定赔多少钱!

他觉得这俩熊孩子也太闹腾了,就没见过半夜还出来搞事的孩子:“我刚才以为你们是来这的歹人嘞,差点把那孩子胳膊扭断喽!大半夜不好好睡觉跑到外边来是要干啥子!”

时溆这时候终于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第一选择——物业。物业那里是有给他们房子周边编保安的,就是为了防有人半夜爬墙,玩个妙手空空,他明明一直都知道这个保安制度,可在被成夏带偏了以后竟然一点也没有想起来!

成夏有毒吧……

时溆无奈道:“我们也不想,但是我们钥匙忘带了,回不了家。”

保安大叔头疼:“今晚大年夜,你们家里都没大人吗?”

“大人还没回家,原本阿姨家有钥匙的,但是现在太晚了,也没法联系。您看物业那边有办法吗?”

“没有,物业那里也没有你们业主的钥匙啊,而且这三更半夜又是过年的,人早就回家了。”保安大叔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这样吧,你们今晚要不先住我们那保安室,明早再去那什么阿姨家里拿钥匙。”

行啊,他们两个一点都不挑,有地方睡觉就好了!

于是两人就跟在保安屁股后头,跟他一路回了保安室。

保安室里面是休息室,也是保安大叔平时打个盹的地方,不过他们两个也不能一过来就占了保安大叔睡觉的地方,所以两个人打算就窝在外间的沙发上凑活一宿。

沙发不是长式的大沙发,只是单人的那种,两个人一起睡有些挤,不过好在沙发的皮软,弹性也大,挤一起就当取暖了吧。

闹腾了一晚上,两个人早就累了,时溆眼睛都要闭上了,却突然感觉一阵阴影盖住了自己的脸。是成夏正撑着沙发靠背,越过他去关灯。

成夏的大衣领子毛茸茸的,细软的绒毛轻轻挠着时溆的面颊,带着一些微弱的痒意。时溆的鼻尖嗅到了熟悉的沐浴液的味道,和着他同样熟悉的声音,织就他入眠前一段朦胧的安眠曲。

“新年快乐,晚安。”

时溆的弯了弯嘴角:“晚安。”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