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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装逼版文案:

天下至尊?江湖至宝?老子通通不稀罕!

然而事实是:

世家败家子被豪门铁公鸡掳走,被迫陷入混乱的江湖中……

为了摆脱“上有皮厚心黑的地主恩人,前有死板无趣的武林盟少主,后有幼稚黏人的江湖神医”之窘境,许攸想方设法躲避追杀,拼命逃亡,被喜怒无常的杀手头领纠缠了一路,好不容易逃回国都,却发现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竟然对他……

本文又名《莫名其妙成了江湖dalao们眼中的唐僧肉要怎么破》以及《倒霉公子的艰难返乡历程or被♂到披头散发的心酸历程?》

主角:许攸 ┃ 配角:顾潇,楚煊,裴皓商,晋玄之,梦还非

第一卷:春山醉

第一章

“打他!打死他!他娘的,没钱也敢来赌?”赌场门口,一声洪亮的咒骂在空中传开,入了周围百姓的耳,引得众人纷纷伸长脖子上前围观,一时间把赌场四周堵了个水泄不通。

“谁、谁说的,我家里还有一个小金库,等、等我回去……”青年满身酒气,脸上两抹酡红,皱着眉头辩解,只是说话已经不甚利索,被人推搡着,脚下步伐虚浮,眼看就要软倒在地。

“呸!给我往死里打!”一个方脸壮汉一脚把青年踹倒在地,往他身上啐了一口。

百姓们齐齐惊呼一声,口中议论的内容渐渐清晰起来。

“呵,自从前几年他爹娘死了之后,这许府偌大的家业都被他给败光了,啧啧。”

“就是就是,唉,可惜了这么俊俏的小公子,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

“还好当年我没让我女儿嫁给他,我就知道他不可靠!”一个中年大婶吐出嘴里的瓜子皮,神色间满是得意,脸上那颗大黑痣随着她说话时的面部动作上下颤动着。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用她那双昏黄浑浊的眼睛斜斜瞥了大婶一眼,鄙夷的话语从她那没了牙的嘴里飘了出来:“当初明明是人家瞧不上你们,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地位,居然想跟商贾富户攀亲事。”

“这回死定了吧,好好一个世家公子,如今沦落到这步田地,真是造孽啊!”

……

青年脑袋昏昏沉沉,目光呆滞,躺在地上承受着赌场打手的拳打脚踢和破口大骂。

大概是酒喝多了,他竟也不觉得身上疼,只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要死了,心里便想着:糟!那勾栏院里包的头牌还没到期呢,自己要是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

双手撑地打算运功反抗,谁知浑身竟使不出半点力气,呼吸也越发不顺畅了。

转念又想,算了,死了也好,死了便不用受那么多罪了,说不定下辈子投胎又是富贵人家的儿子。正想着,青年突然弓起身“哇”的吐出一口鲜血,随即向后倒去,不再动弹。

方脸壮汉将手探到青年鼻下,登时心中一惊,哆哆嗦嗦收回手:“没、没气儿了……”

赌场管事的朝人群中一个细眉小眼的男人使了个眼色,见那男人点了点头,他便吩咐打手们将青年的“尸体”搬到城郊树林里扔掉。

众人唏嘘一阵,便也散了。

“少爷,您刚才在宴会上喝了不少酒,前头有个林子,可要去小解?”顾府老管家将马车的帷幕掀起一角,恭恭敬敬地询问自家少爷。

顾潇闻言,侧过头一看,便见顾问独独将他那颗脑袋探进马车里,而整个身子仍在车外。看他这副样子,顾潇便知他是担心帘子掀得太开,冷冽的寒风会顺着空隙袭入车里,自己受凉。

顾潇心中好笑,却也还是在顾问再次出言问询之前,动作利落地将手中的书卷搁在几上,拨帘而出。

下了马车,入眼的仍是漫天飘雪及天边橙红的云彩,他收回视线,目光转向茂密的树林,一边将手放置在唇边呵气,一边朝顾问道:“走罢。”

顾问凑上前,伸出双手动作轻缓地将顾潇身上的狐裘大氅裹紧,而后才又快走几步抢在顾潇前头,将他带往树林。

行不多时,两人便到了林子深处,顾潇顿住脚步:“不用再走了,就在这里罢。”

顾问应了声“是”,便背过身去,守在原地。

顾潇兀自走到林木茂盛的隐蔽之处,解开裤子小解。

耳边的水流声渐渐消逝,顾问试探着问道:“少爷,您好了?”

顾潇正要应他,头顶却忽然传来一阵林叶簌簌之声,不待他仰头上看,眼前便凭空掉下一个白乎乎的东西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顾问听到动静,也不管自家少爷小解是否结束,裤子系没系好,猛地转过身往他那里疾步走去,到了近前一看,见地上躺着个人,忍不住惊呼:“怎么这里有个人?”

地上那人一身雪白华袍虽布着几处灰印,却掩不住他身上倾泻而出的华贵之气,此人脸上多处淤青红肿,面容无法看清,发上束的嵌玉小银冠也已歪过一边,掉在地上,而他脚上穿着的兽皮短靴看起来却有些陈旧。

“少爷,这……”顾问见顾潇久久不出声,一时也没了主意,他俯身探了探地上那人的鼻息,发现他已经断了气,心中顿时又惊又慌,“少爷,这、这位公子死了。”

他话刚说完,地上那人忽然咳嗽起来,似乎是咳得太过厉害,脸色瞬间变得涨红,待他咳了一阵,缓过了气却又昏了过去,再次不省人事。

顾潇眉宇微蹙,仰起头往上方的树冠望去,见着那树上的情形时,惯常镇定的他也不禁呼吸一滞,皱起的眉头更深了几分。

那树冠上,枝桠之间密密麻麻挂满了许多人——准确来说应该是尸体。根据那些尸体的穿着打扮可以判断,他们当中既有平民百姓,也不乏富贵子弟。有些尸体早已风干,看不清本来的面容,而地上那人……

顾潇盯着地上那人,思忖片刻,眼底忽然滑过一丝玩味:“把他带回去。”

顾问一怔,眼中有些茫然:“少爷,这……”

他家少爷面儿上看着温润儒雅,可他知道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对他无利的事他决计不会去做,可现下他却要救这个与他毫无干系的人,这是为何?

顾问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顾潇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你且派人返回城中将裴谷主请来,他此时应当还在吃酒。”

顾问心中虽有许多疑惑,却也还是依言照办。

半个时辰之后。

“这么着急把我请来,到底为的是什么人?”人未至,声已闻,那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嗓音悦耳至极。

见裴皓商身着一袭惹眼的红衫跳上了马车,顾潇轻笑一声,朝角落里躺着的许攸扬扬下巴:“自然是个能让我赚钱的宝贝。”

裴皓商探了探许攸的鼻息,又摸摸他的脉搏,淡然道:“死不了,只不过怕是要昏睡个一年半载。”

顾潇听裴皓商的语气就知道救治许攸并不是什么难事,于是毫不犹豫道:“还请裴谷主将他救醒。”

裴皓商斟茶的手一顿,眯起眼睛盯着顾潇:“他到底是何人?”

顾潇笑了笑,不答反问:“裴谷主救是不救?”

裴皓商低头嘬了一口茶:“他又不会死,等他伤好了自然会自己醒过来,而且你知道我从不轻易出手救人。”

顾潇没说话,盯着裴皓商,等着他主动提出条件。

“我要两坛‘游仙’,下次路过江南,我再到你府上与你对饮。”裴皓商眉眼含笑,他一双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之间,神韵逼人。

顾潇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茶杯杯身:“只两坛‘游仙’便可?”

这“游仙”酒是一个法号名为舍道的蓄发和尚所酿,舍道和尚生性嗜美酒好肉,所烹的佳肴与所酿的美酒,在江湖中颇享盛誉,只是这人说话疯癫,举止怪异,行踪不定,难得一见。

奇的是这疯和尚人虽行踪不定,可酒却总藏在江南留仙镇上的龙隐洞之中,只派一个小僮守在洞内,应付上门求酒之人。

这酒也不难求,只拿些香火钱来换便可。

裴皓商微微颔首,反正救醒那人也只是一枚药丸的事,何况那药并不算珍贵。

他是懒得千里迢迢,远下江南求酒,才把这事作为救人的要求,托给顾潇去办。

顾潇也知裴皓商是看在他俩之间的交情上,才提出这算不得条件的条件,毕竟整个江湖都知道,他平时给人看诊,要么就是索取大量的钱财,要么就是提出一些古怪刁钻的条件为难别人。

顾潇饮下杯中的暖茶,应道:“好,我回到江南便派人去给你求酒。”

听他应了此事,裴皓商才搁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粒赤红药丸塞入许攸口中,嘴上不忘对顾潇解释道,“他吃下这大魂丹,七日后便会转醒,那时你也刚好回到江南,省了许多事。”

顾潇点头道:“多谢。”他知裴皓商嗜酒,此事一了,他定是要折回城中继续赴宴,于是斟了一杯苦茶递予裴皓商,目光则是落在他上半边脸上覆着的那半块木质浮雕薄面具的花纹上,“你年纪尚轻,美酒伤身,不可多饮。”

裴皓商接过杯子,将苦茶一饮而尽,随后翻身出了马车,策马而去。半晌,顾潇才听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此人筋骨强健,功夫不弱,你若查不出他的来历,还须万事小心。”话落,车外陡然飞来一个小瓷瓶,顾潇接过一看,瓶身上赫然刻着两列小字:“江湖神药大魂丹,保命续气,强身健骨,一两一枚,物超所值。”

顾潇笑着摇摇头,复又将视线放在许攸脸上。

这个人,身份定然不简单,就不知,他到底值多少……

第二章

头疼欲裂,身上也酸痛难忍,许攸双眼尚未睁开,便先皱起眉,“唔”了一声,脑中一时涌现出许多画面,他伸手揉揉发胀的脑袋,正要整理思绪,回想缘由,头顶却突然传来一道稚嫩的童音:“哥,他醒了!”

许攸猛地抬起眼皮,对上的便是一双漆黑明亮的鹿眼,这双眼睛睁得溜圆,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你醒啦?”

许攸定下心神,见是一个脸上带笑的小胖妞,心中便也卸下了防备,哑着声音问道:“你是谁?”

小胖妞一边憨笑,一边伸出手指戳了戳许攸的脸颊:“你长得可真好看——”

“真真,”小胖妞话没说完,一道温润的嗓音便将她的话打断,紧接着一个身着浅蓝锦袍的男子踱到床前,拍拍小胖妞的发顶,“你先去外边玩罢,莫要打扰这位公子休息。”

小胖妞嘟起嘴,不舍地看了许攸几眼,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便跑出房外。

许攸狐疑地端详着眼前的男子,见他眼尾下垂,眼帘微阖,一双黑眸半藏半露,俨然一副无辜良善之相。

许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并不觉得眼熟,又转动眼珠子四下张望,见这房间虽富丽堂皇,却也极为陌生,他忽然警惕道:“这是什么地方?”

顾潇温和一笑,在床沿边上坐下:“这里是江南洛清城,在下顾潇,此处即是敝舍。”

“江南?”许攸噌的坐起身,不料动作太大,牵扯到身上的伤口,他痛呼一声便又躺回床上,“我怎么会在江南?”他明明是在东莱城中最大的赌场里赌钱,怎么会……

顾潇眉头微皱,关切道:“你莫要起身,大夫说你体内软骨散的余效尚未褪尽,身上也有多处淤肿,你这几日须得好好休养。”

许攸伸手揉揉眉心,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被人打了,但当时不知怎么,想还手却已失掉了内力,如今听他一说,竟是中了软骨散:“我怎么会中软骨散?”

顾潇给许攸掖紧被子,将一个小暖炉递到他手里:“我也不知,那日在城郊林中发现你时,你已没了气息。所幸我前些年出游路上偶遇神医,以百金求得一丸神药,那日我将那神药喂入你口中,你才得以恢复生气。可你伤得太重,仍是昏迷了七日七夜,我便一路将你从国都带回了江南。”

许攸双手握着温热的暖炉,视线在暖炉和顾潇之间游走,语气带着几分怀疑:“这么说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顾潇微微摇头,淡笑道:“救命恩人不敢当,我也只是不忍心见死不救罢了。这段日子,你且放心在我府上休养,既然我把你救了回来,也算是你我之间的缘分,你勿要辜负了我的一番好意才是。”

许攸看他一身书卷气,说话也斯斯文文的,并不似歹人,便应道:“那好罢,只是等我养好伤,必定是要返回国都的,日后再找机会报你救命之恩。”

窗格上嵌着明瓦,屋外的光线透过半开的窗户漫入房中,将许攸床头那一片小天地照得异常明亮。

顾潇眸中似乎盛着一泓清泉,映着冬日的阳光,清澈晶亮,透出一丝暖意,他看着许攸,含笑点头道:“好。还没请教阁下高姓?”

“我叫许攸。”

“许兄,”顾潇侧过身子,示意许攸往他身后看去,“这是我府上的管家,顾问。今后在这府上若是有任何需要,你只消吩咐老顾一声便可。”

顾问朝许攸微微躬了躬身子:“许公子。”

“少爷,公子的药熬好了。”一个圆脸婢女端着食盘从外面走了进来。

“许兄,你且好生休息,待我将家中事务处理妥当,再来与你闲谈。”言毕,顾潇站起身,出了门。

顾府上下虽待许攸如自家少爷,但他仍是对国都的乐事念念不忘,时时刻刻想着回国都要与那花魁如何如何缠绵,要在赌场如何如何称霸。

耐下性子安安生生地过了几日,许攸脸上身上的伤全好了,渐渐恢复了那俊俏非凡的模样。

这一日,婢女正在给他束发,许攸瞧见这婢女略有几分姿色,心里便有些痒,对着镜中的婢女调笑道:“小柔可曾许配人家?”

名唤小柔的婢女敛下双眸:“不曾。”

许攸故作一惊,继而惋惜道:“小柔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又娴雅端庄,如此惹人喜爱的姑娘,怎会不曾婚配?”没等小柔回应,许攸又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样,“是了,小柔这样的女子,定是少有男子能配得上的,只是不知将来会是谁有此等福气,能与小柔相伴一生。”

语气中隐隐透出一股期盼来。

小柔抬眼看着镜中的许攸,如今他脸上伤痕消褪,面容白净,一双薄唇由于方才被微烫的药汤润过,嫣红得有些勾人,两边嘴角稍稍上扬,本就是天生笑靥的他,笑容晕开之时,眸中仿佛含着万点璀璨的星辰,熠熠闪着光芒。

此刻长发尚未束起,披散在两肩,如墨色的瀑布倾泻而下,落在那纯白的衣襟上。小柔恍惚间,竟觉得自己眼前这人并不属于凡间,而是随时都有可能羽化而去,隐入那飘渺的云雾之中。

许攸见小柔久久不语,手上帮他束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便对着镜中一笑:“小柔?”

“啊?”小柔心中有些慌乱,随口应付了许攸几句,加快手上动作帮他束好发后便急急忙忙退出了门外,跑回自己的房中。

许攸站起身,看着小柔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突然想到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他的佩剑。

自他醒来,他身上的佩剑便不见了,前些天他伤势未愈,大都躺在床上度日,没精力去顾及他的剑,此刻想起,便开始在房中翻找起来。

“许公子,您在找何物?”顾问一进门,就看到许攸在房里翻箱倒柜,心下有些疑惑。

许攸顿住动作,疾步走到顾问面前:“你可有看到我的剑?”

“剑?”顾问思索片刻,脸上忽然现出恍然的模样,但瞬间又恢复平常,他摇头道,“没有。”

许攸紧盯着顾问双眼,心中有些纳闷:“你们见到我的时候,我身上不就有一把剑么,难道没有?”见顾问支支吾吾,许攸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质问道,“你们把我的剑放到哪里去了?”

顾问本性温和谨慎,却又胆小怕事,是那种吃豆腐脑都怕崩了牙的人,此时被许攸低声一喝,便将自家少爷那一番“不可说”的叮嘱都抛到脑后,战战兢兢坦白道:“在、在少爷那里。”

许攸沉下脸:“他为何要拿我的剑?”

顾问身子有些打颤:“老奴不知。”

许攸略一犹豫,将手松开,冲了出去,一路在府上绕过亭台楼阁,穿过廊桥水榭,半晌方寻到顾潇书房。

顾潇原是在看书,见许攸来势汹汹,便起身上前将他迎到桌旁,一边斟茶一边问道:“许兄这是怎么了?”

许攸压下心中不悦,接过杯子浅饮几口,语气平静道:“你为何要拿我的剑?”

顾潇闻言,举止从容地走到书架背面取来一把长剑,放在桌上,神情柔和道:“习武之人,多有每日练功的习惯,我怕你身体未愈,却仍坚持练剑,便代你把这剑收了起来。”他面上作出一副惭愧的样子,又道,“说来,也是我未经你意,私自而为,还望你不要怪罪。”

许攸握住剑柄,拔剑出鞘,认认真真看了剑身所刻的“良心”二字,松了口气:“无事,多谢你一片好意。如今我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就不多留了,今日一别,他日有缘再见。”说罢,许攸抱拳朝顾潇施了一礼,便要转身离去。

“许兄,留步。”顾潇突然出声,继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写满黑字的纸张递给他。

许攸满心疑惑地接过纸,凝神一看,上头赫然写着“借据”两个大字,他一时竟有些懵了,扫了眼借据内容,心中顿时怒意澎湃:“顾兄,你这是何意?”

顾潇负手微笑道:“我别无他意,只是,若许兄要离开江南,这一百两黄金是断不能少的。”

那张纸上写的正是顾潇为救许攸而耗费一丸价值百两黄金的神药,由此许攸欠下了顾潇百两黄金的债务,那上头的手印也是顾潇趁许攸昏迷之时让人捏着他的手指所按下的,但那确确实实是许攸的手印。

许攸将借据撕毁,扔在地上,正要开口,顾潇便道:“我还有千百来张一模一样的借据,许兄尽管撕毁,消消气。”

饶是许攸再傻也知道自己是被眼前这笑面虎给讹了,从前在国都,向来只有他欺负别人,断没有别人欺负他的理儿!

本以为这人救了自己,自己该待他好些,没想到他竟是个生得粉面、穿得体面的贼!

还真是应了东北那句老话:贼漂亮!

不过许攸也不是什么善茬儿,遇到这样的事,心下自是镇定,他哼笑一声,手已经按在剑上:“我要走,谁也拦不住!”一回身,眼前却突然闪过一个人影,接着便有一个面无表情的蓝衣人挡在他面前。

第三章

许攸知是顾潇派来阻挡自己的,便也不多说,拔剑直刺,谁知,那蓝衣人功夫也不弱,速度迅速之极,挥剑连连格挡许攸的攻击,最后竟反守为攻,将许攸逼退数尺。

许攸心下诧异,足尖一点,身形急闪,眨眼间便来到蓝衣人面前,挺剑斜削,剑刃直砍对方双目。

蓝衣人神色不变,掠向一旁,堪堪躲过了袭来的那一剑。

许攸举剑正要再扑过去,背心忽然一痛,四肢便软了下来,手中长剑落地,发出“铮”的一声,双腿也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膝盖一阵酸麻。

顾潇将手中折扇挂回腰间,移步至许攸身前,脸上一如既往带着温和的笑意:“许兄,如何?你既是国都富家公子,家中自然不会缺这百两黄金,你只需传信回府,托家人将这债款送来,我便放你回去。”

许攸没想到顾潇表面文雅柔弱,内里却是深藏不露,但这背后偷袭之举实在令他心生愤恨,若不是顾潇趁他不备,出手偷袭,他定然能将这蓝衣人击败,随后摆脱顾潇的纠缠,逃离此地。

许攸尝试着伸手去够地上的“良心”,却发现他的手臂根本抬不起来。

顾潇站在许攸面前,由上而下地俯视着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到了许兄这里,竟是……”他话说到一半,面儿上露出受伤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

许攸直瞪着他,心中纵使再不满,却也无法,只得咬牙,假意允诺道:“好,我答应你!”等他逃出去,再从国都派人来剿了这匪贼的老巢!

顾潇并不知、也不在乎许攸心中所想,听他将事情应了下来,嘴角一弯,脸上仍是笑意盈盈:“这就对了,还清了债务,你我还是朋友。”他手指隔空一点,许攸身上的力气便缓缓恢复如初。

许攸刚站起身,顾潇又捏着一张纸递到他面前:“这是卖身契,签了这一纸契约,在你还清债务之前,你的人都是顾家的。”

许攸紧握着“良心”,几乎要气得发抖,他目光死死盯着顾潇手里的“卖身契”,半晌方伸手将那一纸契约从他手里抢过,大致扫了一眼,不禁有些怀疑:“护卫?”

顾潇目光将许攸从头至尾打量了一遍:“大夫说你筋骨绝佳,武功上乘,做我的贴身护卫正合适。”

许攸忍不住“嗤”了一声:“你身手并不比我差,为何还要我保护你?”难不成这个顾潇是想愚弄他?

顾潇微微摇头,一面说,一面走回书房:“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也怕疯狗’。若是真遇上了人数众多且又难以对付的敌手,你们便可与之周旋,拖延时间,助我脱身。若是我一人遇敌,寡不敌众,自然只剩凶多吉少了。”

许攸心道,果然越有钱的人就越怕死,早些年的自己也与他有一般想法,只是后来……

许攸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转而想到自己如今的家境,心中一紧,试探着问道:“若是我还不上,岂不是一辈子都是你的护卫?”

顾潇转过身子,竟对身后的许攸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我并非不讲理之人,凡是在顾家做事,自然都是有工钱的。”

许攸自动把顾潇的前半句话给忽略了,只听他说还有工钱,便张口要追问下去。

这时顾问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看着许攸的眼中仍有一丝怯意,但也还是挺起胸膛,将顾潇的话头接了过来:“顾家护卫一年的工钱有三两黄金,逢年过节府上也会发放过节费,再加上少爷的日常打赏,一年到头,能有十两黄金。”

他见许攸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便嘿嘿一笑,试着宽慰道:“你欠少爷百两黄金,那你只需当十年护卫,便可还清债务,用不上一辈子呢。”

“十年……”许攸握紧拳头,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将顾问吓得躲到了顾潇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往许攸这边看来。

许攸眼睛虽是盯着顾问那张满是褶子的树皮脸,脑中却在两相比较着这契约的利害,沉吟片刻,他神情略微放松道:“好,我签就是了。”反正这百两黄金,他家中还是能拿得出来的,用不到半月,他便可离开这吃人的顾府。

许攸签完卖身契,立即修书一封寄回国都许府,之后便一边盼着家人将黄金送来,一边绞尽脑汁想办法逃出顾府。

而此时,收到许攸书信的国都许府也生出了一丝不大不小的动静,只不过这动静好似灼热火堆中溅起的小火星般,只“哔啵”一声,便又化为了平静……

“管家,有少爷的信!”

一个身着粉缎冬袄的婢女急匆匆地从许府大门跑向管家书房,一边跑,一边对路上遇着的三两个婢女喊道,“有少爷的信!有少爷的信呢!”

那些婢女闻言,皆是立刻抛下手中的活计,跟在她身后,你一言我一语,兴冲冲道:

“真的?真是少爷的信么?”

“我就知道少爷福大命大,怎么可能死呢!”

“就是,都是街上那些蠢妇瞎说!少爷一定活得好好的!”

“信是从哪儿来的呢?”

几个婢女小跑来到管家书房,朝里边坐的那尨眉皓发老者嚷道:“许伯,有少爷的信!”

许伯黯淡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站起身,颤颤巍巍走到门口,伸手接过那封书信,眯起眼睛看了许久,嘴唇嗫嗫嚅嚅无声念着信上内容,反反复复念了几遍之后,他将信纸折好,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却是不语。

那粉袄婢女一时着急,便也忘了尊卑礼仪,凑上前道:“信上说什么了?少爷几时回来?”

其他几个婢女也将许伯围住,皆是面色焦急:“你快说,少爷怎么了?”

当初城里百姓疯传自家少爷被活活打死,她们是不信的,更何况连尸首也没见着,说不定少爷又是去哪处好玩的地方游玩去了。

许伯也只是略一犹豫,便将信中所述之事说与府上仅存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婢女听,末了叹息道:“如今府上资产竭尽,若是将百金送去江南,恐怕这许府就要散了!唉唉,虽说咱们许府境况大不如前,却也还是个家呀!”

那粉袄婢女嘴快,拔高音量道:“可若是不将百金送去,少爷就回不来了!”

另一个黄衣婢女附和道:“是呀,你怎么忍心让少爷在外边吃苦呢!”

虽说少爷在城里的名声极臭,但对她们做下人的,是真好。

如今少爷有难,叫她们如何能袖手旁观?

许伯抹抹眼泪,哑声道:“无论发生何事,这个家决不能散!少爷在外游历,回来若是发现连家都没了,那还有何意义?既然当年老爷任我为管家,我便要将这个家守住!”

粉袄婢女眼珠子转转,试探道:“要不,咱们把这事跟小王爷说说罢?他是晋王,家中金银珠宝数不胜数,自然不会吝惜这百两黄金。”

许伯一听,立刻板起脸,沉声道:“不行!近年来小王爷与少爷已然断了往来,旧时情谊也已消逝,怎能贸然去麻烦他?”

况且,若是真把这件事跟晋王说了,晋王无动于衷,那岂不是丢了自家少爷的脸面?

黄衣婢女几乎急得哭了出来,她动作利落地从怀中掏出几根金钗递给许伯,神情愁苦:“这是从前少爷赏给我的,别的我都拿去当了,补贴家用,如今就只剩这些了。”

其他几个婢女见状,也纷纷从袖里怀中取出寥寥数支宝钗、玉簪送到许伯面前,眼含希冀:“我们也只剩这些了……”

这些首饰与府上资物凑一凑,说不定就能将少爷救回来。

许伯盯着这些价值远远不及百两黄金的金钗玉簪,默然片刻后,神色哀伤地将那些婢女的手推了回去:“罢!罢!如今这情形,咱们也无能为力了,还是修书一封请少爷自求多福罢!”

众婢女再三恳求许伯将府上财物变卖,赎回自家少爷,无奈许伯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众人心虽不忍,却也无法,只得日日盼着少爷脱离困境,返回国都。

第四章

江南小城,骤雪初霁。

世间只剩一片湛蓝与银白,而那轮耀眼炽热的暖阳便夹在两者之间,缓缓攀升。

天气虽冷,却也无法泯灭万物的生机。

寒风吹彻之中,鸟雀仍在枝头穿梭;

积雪掩埋之下,草木仍在悄然伸展。

许攸孤身站在顾潇院中,仰头望着院里那几株白瓣红萼的江梅,思绪翻腾不止。

自他签下卖身契那日起,顾潇便将他的住处安排到了自己的院中,美其名曰:“贴身保护”。

他的卧房与顾潇相邻,每日清晨,用毕早饭,顾潇便会捧着几本书册到他卧房中阅览,一边处理事务,一边还不忘叮嘱许攸:“你若是累了,便到榻上歇息,不用一直在旁守着我。”

一连多日,皆是如此。

许攸越想越觉得心中不快,于是回身从院子里迈向卧房,打算将此事问个清楚。

一进到房中,他便扬声道:“顾潇,我有事要问你。”

顾潇抬起头,将那胶着在书卷上的视线转移到许攸身上:“何事?”

许攸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案上,上身微微前倾,俯视着顾潇:“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强行留在你府上?你——”许攸眯起双眼,目光凌厉冷冽,“到底有什么阴谋?”

为了百两黄金?

哼,他怎么可能相信。

顾府上下穿着不凡,连婢女也是穿金戴银,难道他还稀罕这点钱财?

而这时,送信的家丁在顾潇院门外迎面遇上了自家小姐,于是顿住脚步行礼道:“小姐。”

顾真真应了一声,见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便好奇道:“谁寄来的?”

家丁毕恭毕敬回道:“是许公子家里寄来的。”

顾真真闻言,肉嘟嘟的小脸一时竟变得正经起来,她围着家丁走了几圈,最后站定身子疑惑道:“没有百金么?”

家丁摇头:“没有,只一封书信而已。”

顾真真笑眯眯地看着家丁,伸出她那白白嫩嫩的小手:“把信给我罢,我去送给许哥哥。”

家丁应了声“是”,随后没有一丝犹豫,便将信递了过去。

顾真真拿着信跑到许攸房中,兴奋道:“许哥哥,你家里人给你回信了!”

“真的?”本来还在逼问顾潇的许攸,听到顾真真这句话由远及近幽幽传来,便三步做两步冲到她身前,“信在哪儿?”

顾真真抬手将信递到他面前:“给。”

许攸满心欢喜地接过信,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顾真真站在他身边,斟了杯茶,已然做好了安慰他的准备。

顾潇此时也站起身,慢慢悠悠移步至许攸身旁。

两兄妹一左一右将许攸夹在中间,皆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目光缓缓扫过信上的字句,许攸的心情从最初的欣喜,变成了疑惑,最后万念俱灰,嘴里反复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

他明明记得他的小金库里还有许多金银珠宝,这些事许伯也是知道的,为何,为何他却还坚持说府上资产不足,不能将百金送来江南?难道……

见许攸眉头越蹙越深,顾真真以为他是因回家无门而心中苦闷,便笑嘻嘻地将茶杯塞到他手中,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老成道:“不要难过啦,人生总是充满希望的,说不定你明天出门捡到一箱黄金,或是救了一个老人,那老人恰好是个财主,遂以百金酬谢你,你一样可以还清欠我哥哥的债务呀!你说是不是?”

许攸深呼吸一口气,将信狠狠攥在手中,下一瞬,那封信便化为了齑粉,撒了一地。

顾真真愣了愣,正待说些什么,顾潇却道:“真真,你先去找别人陪你玩罢,我有话要和许兄说。”

顾真真看看自己的哥哥,又看看兀自失神的许攸,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抬手捂住唇角,咯咯笑了起来:“哥,你可要好好开导开导许哥哥呀!”说完,她忽然朝顾潇挤挤眼,随后便跑了出去。

待顾真真出了门,顾潇才将视线放到许攸身上,见他拳头紧握,一副悲愤难当的模样,顾潇抬手搭上他肩膀,柔声道:“许兄,”感受到手下的身体一僵,他将语气放得更轻,“你莫要担心,只要你好好的待在我府上,我定然不会为难你,你也可将此处当作你的第二个家。”

许攸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信上许伯所说的话一直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再加上自己先前莫名其妙中了软骨散,而后被人群殴几乎致死,现下许伯知道自己还活着,不仅没有显露出丝毫的欣喜,反而言语中隐隐透露出了并不希望自己回去的意味,这到底是为何?

他忽然忆起这些年来一直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事,心中疑惑更甚。

自他爹娘逝世,他并不是没有努力学着经营家中的生意,可不知为何,黑暗中似乎隐藏着一只力量强大的手,不断破坏他所获得的成果,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就连与他一同长大的小王爷也开始渐渐与他疏离起来。

他曾试图挽救这一切,可对方的能力强大到无法估量,他也就只能将计就计,表面上保持着先前那样只知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做派,但却在暗中差人调查那幕后黑手,只是这些年来,一直寻不到任何蜘丝马迹。

现在想来,若是许伯……

不行,他必须要早日回到国都,将一切事情调查清楚。

许攸敛回神思,耳畔又传来顾潇略带惋惜的声音:“我原以为能有幸与许兄一同云游江湖,踏遍河山,可现下看来,恐怕是不能成真了。”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这样吧,既然许兄归心似箭,那我也不能强人所难,把你囚困于此——”

许攸目光灼灼盯着顾潇,希望他能说出对自己有利的话,虽然知道这种可能性非常渺小,但毕竟人生总是充满希望的……

“原先那卖身契上的内容不作数,我只要你在我府上留足半年即可,半年之内,若是你有办法筹齐百金,我便随时放你走,若半年后,你仍还不上债务,我也不留你在此,任你是走是留,如何?”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许攸还是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我留在你府上?”

顾潇笑了笑,许攸却能从他那笑里看出一抹忧伤来:“不瞒你说,自我双亲仙逝,我便日夜为着家中事务操劳,这么些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我——”他话说一半,似乎觉得说出这样的话有些难为情,便不再继续下去。

许攸听他说出这番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些理解,又有些同情,还隐约夹杂着些不屑:“所以你只是要留我陪你说说话而已?”

顾潇点头,望着许攸的眼中竟生出一股哀求来:“只是陪陪我而已,近年来生意上的事务日渐繁杂,家中一双弟妹也尚未长成。整日被琐事缠身,偶有胸中烦闷之时,我也想有个人能陪我说说话,解解愁。”

许攸见他神情恳切,不似做假,又想起他那双龙凤胎弟妹,妹妹顽皮娇痴,弟弟寡言少语,平日里的确是要花上许多心思管教。但他经商数年,人脉广泛,难道一个交心的好友都没有?

心里这样想着,许攸便问出了口:“你一个经商的,友人定然不少,为何偏偏要留我?”

看到许攸没有直接拒绝他,顾潇脸上那一丝细微的紧张便化成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商场上的凶险比之官场毫不逊色,如何能抛开利益,与人交心?况且那日在城郊树林,你忽然从天而降,我便坚信你是老天爷赐予我的知己,既是老天爷所赐,那我们之间的缘分便是由天而定,我心中甚是欣喜,只是……”

顾潇微微垂下眼帘,似乎不敢直视许攸,他声音低得许攸几乎要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只是,没想到许兄并不将我当成朋友。”

这一刻,许攸好像明白了顾潇的想法,更何况这段时间在顾府生活,顾潇对他一直都是尊重有加,以礼相待,没有丝毫怠慢,除了——

“任谁也没有办法将一个软禁自己的人当成朋友,若是你,你愿意失去自由?”许攸环抱双臂,审视着顾潇。

顾潇面有惭色,他也知自己理亏,只得放下身段,既是示弱,又带着几分认错的语气:“这事是我不对,可你时时想着离开此地,我也只能这么防着你了。若是你答应这半年内安安生生地陪着我,我便还你自由,随你如何在城中玩乐,我皆不干涉,如何?”

看顾潇这幅模样,似乎很害怕自己离开他,许攸心下暗忖道:不过是陪他说说话而已,并不用做些什么,只是这半年内不能回家。可若是他凑够了百金,便不用理会这半年的时限了,而且……

而且若是恢复了自由身,那他便可以趁着顾潇不注意,悄无声息地逃回国都,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思量至此,一切问题仿佛都不再成为问题,当务之急就是答应顾潇,使他对自己放松警惕,不再时刻防备着他会逃走,如此一来,一切似乎都迎刃而解了。

“你今日所说的话,可当真?”许攸忽然又有些不太敢相信顾潇,毕竟商人大多奸诈狡猾,而顾潇更甚于平庸之辈。

顾潇没有直接回答许攸,而是朝屋外唤进一个家仆来:“你去帐房将许公子的卖身契取来。”

“少爷,取几张?”

“全部。”

那家仆听完吩咐便往帐房去了。

许攸在心中感慨顾潇难得有一次这样守信,不惹人生厌。

不消片刻,那家仆便指挥着其他数十个家仆抬了几个大木箱进来:“少爷,都抬来了,一共五箱。”

“五箱……”许攸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顾潇,你——”

顾潇脸上仍是带笑,并不觉得自己这样的作为有何不妥:“你们将这些卖身契都拿到院子里烧毁,一张不留。”说完,他邀功似的望向许攸,似乎想得到他的赞赏。

那些家仆得到命令便又抬着箱子鱼贯而出。

许攸见顾潇直直盯着自己,眼中那略带期盼的光芒异常刺眼,但他也懒得再在此事上纠结,于是转移话题道:“现下我答应你不会离开,你也该放心了。”

顾潇见事情已了,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来:“是啊,以后你我便是交心的好友了。”言毕,他复又坐回桌案前,捧着书卷看了起来。

许攸脸色古怪,这顾潇是真不懂还是装傻?

他踟躇半晌,径直走到桌案前,对着专心阅览的顾潇,沉下脸道:“我说,我已经答应你,不会离开了。”

顾潇抬起头,眼中喜悦展露无遗:“多谢许兄愿意陪着我。”见许攸不说话,黑着脸站在他面前,顾潇有些茫然,“你可是还有别的事?”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赖在我房中不走?难道你还想像往常一样监视我?”

闻言,顾潇面上露出尴尬的神情,站起身捧着书卷有些无措:“这……”

“怎么?”许攸将脸凑到顾潇眼前,企图用自己周身的气场压迫他,“这么不放心我?干脆搬来跟我同住算了。”说完,还发出一声嘲讽的哼笑。

第五章

顾潇后退一步,避开了许攸的视线,有些慌乱地埋下头拾起桌上的另外几本书卷:“许兄,你好好休息罢,我就不打扰了。”话音一落,他便抱着书卷,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回到自己房中,顾潇一改方才那副张皇失措的模样,唇角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

半年时间,若是许攸仍没有显出自己的价值来,那他就只能把他送给那些喜好亵玩美男的王公贵族,以期与之交好了。

不过,他看货物的眼光向来不会有错,自小便是如此。

“少爷,侯老爷府上请您过去一叙。”门外走来一个家仆。

“侯英么?”顾潇眼底的兴味一闪即逝,脸上又是一派温润,“备轿。”

许攸站在房中,想起顾潇刚才那逃也似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报复成功的快感,没想到平日里遇事从容淡定的顾潇也会有这么一副模样,看来他也不过如此嘛。

许攸理了理衣襟,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抬眼见屋外阳光明媚,院中也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啼和翅膀扑棱之声,便想着到外头好好逛逛,可这步子还没迈出去,房门口却探出一个小脑袋瓜来,顾真真眨了眨她那双亮晶晶的鹿眼,试探着问道:“许哥哥,你心情好些了么?”

这小丫头的性情与许攸挺合得来的,所以他并不讨厌她,这段时日也几乎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你不是出去玩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顾真真见许攸说话时语气轻松,知道他情绪已经稳定,便小跑着来到他面前,扯着他的衣袖道:“我想要你陪我玩。”

顾真真虽是女子,可许攸并不知如何教导大家闺秀,于是便把顾真真当成了男孩子一般与她玩耍,教她上树掏鸟、翻墙射箭,这小丫头却也不觉得别扭,反而对这些男孩子的游戏喜欢得很。

“玩什么?”许攸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大街上,“不如你带我出去逛逛?熟悉熟悉大街小巷?”这样他日后逃跑时也不至于绕远路。

“去外边么?”顾真真有些犹豫,“唔,你真的想出去么?”

许攸牵起顾真真的小手,边走边说:“对啊,我来这里这么久,整日都待在府里,连大门都没出过呢。”

顾真真被许攸带着出了房门,嘟起嘴说:“那好罢。”

虽然她很讨厌出府玩耍,但既然是许哥哥想出去,那就陪他出去罢。

门外站着一排家仆婢女:“小姐。”

“我现在要出府,这次你们就不用跟着我了,有许哥哥保护我,我不会出什么事的。”

几个婢女有些迟疑,被顾真真狠狠地瞪了一眼,连忙应道:“是。”

刚走出顾潇的院子,便在廊桥上遇着了顾真真的胞弟顾然,顾真真有些担忧地询问他:“弟弟,你这是从哪里来?”

顾然平日里几乎不与外人言语,小小的年纪,便已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他身形虽然瘦弱,脊背却时刻挺得笔直,脸上神情淡漠,眼下一颗泪痣更是平添了几分清冷。

他语气平平地唤了顾真真一声“姐”,随后言简意赅地解释道:“从帐房回来。”言毕,他目光深沉地看了许攸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许攸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他自入府以来,路上遇着顾然许多回,每回顾然都会顿住脚步,微微朝许攸颔首,却是不说话,便又往前走去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那一眼似乎包含着许多他无法理解的内容,是什么呢?

许攸低下头,见顾真真同样也在望着顾然的背影出神,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连这小丫头也知道自己那弟弟令人担忧么?

九岁的年纪,露出那样的神情,的确是不应该啊……

“真真,别看了,出府去罢。”

顾真真回过神来,点头应了一声:“哦,好。”

前脚刚迈出顾府大门,许攸便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啊,还是外边的空气好啊!”这一口气吸进去,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许哥哥,走罢,我带你随处逛逛。”顾真真晃了晃许攸的手,而后便牵着他往街铺走去,边走边指着那些铺子介绍说:“这家布庄的缎子是江南最好的,每年都有许多外地的达官贵人派遣家仆下江南来这家店里采购布匹缎料。”

许攸往铺子里挂着的绸缎看了一眼,顿时没了兴致,一把将两条腿已然迈进布庄门槛的顾真真给拽了出来:“看看别的。”

“哦,”顾真真又将许攸带到一家酒楼门前,“这家酒楼——”

“咦?回味楼?”许攸忽然被匾额上的题字勾住了目光,“这里也有回味楼么?我以为只有国都才有。”

顾真真将许攸拉到酒楼里,朝掌柜的叫道:“老李,楼上雅间还有空的么?”

那叫老李的掌柜见着顾真真,又惊又喜:“哎哟,小姐您怎么来了?快快快,楼上请!”说罢,一边引着顾真真往二楼雅间去,一边嘘寒问暖,“小姐,您近来可还好?”

“好,”顾真真牵着许攸,给老李介绍道:“这是我哥哥的朋友,姓许。”

老李躬了躬身子:“许公子。”

“行了,你下去吧,先上两壶阳羡茶。”顾真真说完,就带着许攸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二人在靠窗的位置落了座,将街道上的景致尽收眼底,顾真真撑着下巴,正打算开口给许攸介绍些什么,却听许攸道:“那掌柜的叫你小姐,你——”

“哦,这回味楼是我们家的产业。”顾真真说这话时,脸上神情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许攸则是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回味楼可是国都最大的酒楼,居然是顾家的……

顾真真坐在椅子上,双腿因为够不到地上,来回摇晃着:“回味楼不止在江南、国都有,在北方的许多城镇也有,就是蜀川那边,地处偏远,哥哥说要过几年他才有精力去筹备。”

许攸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从前在国都,除了皇室的人,他也认识许多朱门绣户的世家大族,却是没有哪一个如顾家这般——

富可敌国。

“小姐,公子,请用茶。”老李亲自将茶送了上来。

顾真真三两句话将老李打发走了,指着那茶壶道:“这阳羡茶是江南名品,茶条形紧直锋妙,色翠显毫,沏泡后,汤色清澈,清香淡雅,沁人肺腑。”

许攸素闻江南人生活中处处充满雅致,早想见识一番,今日看这酒楼里的茶壶,壶把壶嘴是梅干,壶身上则是贴出的梅枝与梅花,一握大小,婷婷而稳重大方,乍一看便觉得极精致好看,不同于普通酒楼茶肆里的白瓷茶壶,粗糙低劣。

连一个茶壶都如此精致细腻,想来各地的回味楼生意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如此一来,顾家家业只会越来越大,顾家家大势大,若是他逃跑了……

也不知顾潇会派多少人来抓回自己。

想到这里,许攸也不再有逛街喝茶的心思,只一心想着摸清道路:“真真,走罢。”

大约是年关将近,街道上熙熙攘攘挤满了人,顾真真带着许攸从城北逛到了城南,许攸嘴上与她谈着话,心里却在默默记下他们所走过的每一条街道。

忽然,迎面走来一个人,疾步如飞,猛地一下撞到了许攸的肩膀,许攸冷不防被撞得脚下一个踉跄,稳住身形之后,低头见自己腰上挂的玉佩掉到了地上,于是他松开了牵着顾真真的手,蹲下身将那块玉佩捡了起来,挂回腰上,等他空出手往身旁一摸,哪里还有顾真真的身影?

这一下许攸慌了神,扭头四顾,周围是神情不一的百姓,举目望去,眼前是茫茫沉沉的人海,攒动的人头挤成一片,黑压压的仿若一块铺开在街道上的幕布。

平日里顾真真出门都是有一众家仆婢女护着的,怎么今日他带着她出门,就偏发生了这样的事?

虽说她自小生长在洛清城,断不会迷路,可难保这拥挤的人群中没有歹人,万一她遇上了人牙子,强行将她抱走,那可就糟了!

许攸心急如焚,一边向路上的人询问,一边急急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路过一条小巷时,余光瞥见那巷子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他便想着恐怕就是那人牙子绑着顾真真躲到里边去了,于是脚下一点,便往巷子里跃去。

几个起落之间,许攸已经进入了小巷,远远看见有三个身着短袄,长相猥琐的男子拿着短刀将一个红衣少年逼至墙角,嘴里吐出的话语粗鄙不堪,其中一人还伸出手,企图抚摸红衣少年的面颊。

许攸不及思考,动作快于理智,手上长剑出鞘,隔空一扫,那三个男子的头发便被削掉半截,在空中散开,随着发带一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三人回头一看,见是个俊俏非凡的小公子,只是那眼中的阴鸷颇为瘆人,这一下,三人心里也知自己处境不妙,手一抖,将短刀扔下,一溜烟从巷子的另一头跑了出去。

裴皓商不动声色地将指尖捏着的几根淬了剧毒的银针收回袖里,面上装出一副怯弱的模样,苍白着脸,上齿抵在下唇,印出一道浅浅的齿痕。

许攸走上前,将地上那半块木质面具捡了起来,盯着上面那些繁复诡异的花纹微微皱了皱眉,随后递给裴皓商:“这是你的?”

裴皓商接过面具,拿在手里,看着许攸,并不开口说话。

许攸心里虽有些奇怪,被人救了难道不是应该道谢?

但转念一想,他并不是迂腐守旧的人,这些礼仪对他而言,可有可无。

见眼前这身量只到他肩头的红衣少年,眉目如画,鼻子小巧,连嘴唇也犹如那国色天香的牡丹一般殷红可人,一袭金纹红衫更是耀眼夺目,衬出了他出众的容貌与身上的娇贵之气。

只是,神情羞羞怯怯,略有一丝女儿之态。

许攸在心中直摇头,可惜了这粉面朱唇的,竟是个男人。

裴皓商不说话,许攸也没心思跟他在巷子里闲耗,转身刚要离去,又忽然回过头来:“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百蝶穿花云锦袄,头上戴着金丝八宝瓒珠钗的胖丫头?大约这么高。”许攸伸出手在自己腰侧比了比。

裴皓商摇摇头,还是没说话。

许攸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见他摇头,就转身走了,到了巷子口,才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谢谢这位大哥。”

许攸脚下丝毫没有因为这一声道谢而停顿,反而是加快了速度,穿梭在人群中寻找着顾真真的身影。

第六章

日头西沉,天边飘浮的绵云被那霞光染得绚丽斑斓,如柔顺的绸带一般,由穹顶延伸至山巅,最后隐入那层叠起伏的山峦之后。

湖面上方悬着几片低矮的流云,首尾相连,被那最后一道金色的霞光所渲染,仿若一条潜伏在深渊之中的金龙腾飞而出,张牙舞爪,睥睨天下苍生。

眼见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渐渐变得稀少,白日的喧闹入了夜也消停下来,许攸站在小石桥上,额前那由于着急而覆上的一层冷汗已被这寒冬里的凉风拂干。

那胖丫头到底去了哪里,怎么找遍了整个洛清城也没见着她的踪影?

万一真出了事,他要如何与顾潇交代?

许攸越想越气,气自己思虑不周,没把人看好。他用力一甩袖摆,狠狠吐出了一口浊气。

既然在城里找不着,总不会叫人带出了城罢?

怀着这样的猜测,许攸回身往城门狂奔而去,正要问那当值的守卫是否见过一个胖丫头出城,却没想到在城墙根下见着了一群八九岁的孩童嬉闹。

许攸看着那背对着自己的胖丫头,整颗心终于落回了胸腔之中,只是,眼前这个画面怎么这么奇怪?

许攸负手站在远处,探究的目光定在那墙根下的方寸之地。

只见众孩童簇拥着一个环眉阔目、稍显高大的男孩嘻嘻哈哈地对着站立在他们对面的顾真真扔雪球,而顾真真这一边却是只有她一个人。

本来这寻常孩童间的游戏并不足为奇,只是定睛细看,见那顾真真一动不动,双手紧握成拳,身子微微发着抖,弱小的背影显得有些孤独无助。

许攸凝神谛听,就听见那为首的男孩朝顾真真喊道:“你这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我们才不跟你玩!”

顾真真仍是站在原地:“你们才没爹没娘!再胡说,我就——”

“就怎么样啊?啊?哈哈哈哈哈!”顾真真说到一半,那些男孩便起哄截断了她的话。

那为首的男孩或许是见顾真真双拳紧握,便嚷道:“有本事你来打我呀!”

顾真真哼了一声,松开拳头应道:“有本事你打你自己呀!”

那男孩涨红了脸,就要走上前扑向顾真真,顾真真弯腰捡起一截干枯的树枝,作势朝他挥了挥:“你敢过来?”

那男孩叫道:“我怎么不敢?”说罢,自己也团了一个雪球,想走到近处砸顾真真的脸,身后一个皮肤黝黑的女孩拉着他胳膊说:“你是男子汉,对付她还要什么武器?”言语中隐隐含着几分嘲讽。

那男孩侧首看了看女孩,许是他心悦她,不愿在自己心仪的人面前失了面子,便一把将手里的雪球砸在脚边,随后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而恶狠狠地瞪着顾真真,步子已经跨了出去,双臂也举了起来。

顾真真不但没有退怯,反而是上前一步,握着那截树枝,喊道:“你敢过来?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踹上天给鸟儿吃去?”言毕,还将右腿高抬,像模像样地舞了两下。

那男孩见着她这个架势,似乎有一些犹豫,步伐就慢了下来,但听身后一众孩童给他呐喊助威,便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几个箭步冲上前,就将顾真真推倒在地,坐在她腰上,手上拳头就要落在她脸上。

顾真真也发了狠,拧着他的胳膊,趁他吃痛,翻身将他掀倒在地,骑在他腰身上,一手揪着他的长发,一手拧着他的心头肉,嘴里高喊着:“驾哟,歪嘴驴子莫要怕,我带你去你姥姥家找你娘——”

那男孩躺在地上,嘴里“哎哟哎哟”叫疼。

许攸憋着笑,走到顾真真身旁将她拽了起来:“丫头,我寻你寻了许久,走罢,回府去,再晚些,你哥哥该担心了。”

那一众孩童听到许攸对顾真真说的话,只当他也是顾真真的什么人,便各自慌忙散开,逃回家去,只留下地上那个,疼得脸上五官纠结在一起。

顾真真还不罢休,踹了他屁股一脚,恶声恶气道:“你求饶不求饶?”

那男孩抱着脑袋,揉着自己的头皮,哀哀地喊了几声“姑奶奶,饶了我罢”,见顾真真扬了扬下巴,他才爬起身,躬着身子跑开了。

许攸牵起顾真真的手,见她面颊红润,并没有受什么伤,才放下了心。

回府路上仔细一问,才知道,这丫头是被拥挤的人群推推搡搡间,愣是给挤到了城门口,恰巧遇着了刚才那些孩童。那些孩童平日在街上见着她,总是会嘲笑她没有爹娘,这一次也不例外,所以她才很讨厌出府。

顾真真说起被人嘲笑没爹没娘时,脸上并没有显出丝毫的愠怒,反而言语间透出一股浓浓的失落。

许攸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头,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逝者是用来追念的,但是你的心还要分一半给那些活着的、值得你珍惜的人啊,你还有哥哥,还有弟弟,趁他们还在身边的时候,好好与他们相处,毕竟他们都是你的家人,待你也是真的好——”

顾真真突然扯了扯许攸的衣袖:“许哥哥也有珍惜的人么?”

“我么?”许攸想了想,平静地摇摇头,“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那你也没有家人么?”顾真真仰头望着许攸,眼中尽是茫然。

“没有。”许攸笑了笑,将顾真真抱了起来,“总之呢,有人真心待你好,你就要好好珍惜,否则将来有一天追悔莫及,知道了么?”

见顾真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八九岁的孩子根本没办法理解这些,便换了一个话题:“平日里那些孩子也是这么欺负你么?”

顾真真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平日里有奴婢守着我,他们只敢骂我,不敢动手。”

许攸一听,有些内疚:“这么说来,今天你被欺负,还是我的错了,唉,是我没有好好守着你,哥哥跟你道歉,好不好?”

顾真真抬起头看着许攸,表情古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被欺负的才不是我呢,你没见着他被我打趴下,向我求饶么?”说完,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要不是之前许哥哥教我上树翻墙,我的力气也不会这么大,能把他给掀翻在地。”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顾府大门,门外乌泱泱站了一排人,见着二人归来,急忙迎上前,为首的是顾问:“哎呀,公子、小姐,你们总算是回来了,老奴还以为……”

“以为什么?”许攸挑眉看着顾问。

顾问老脸一红,他心底以为许攸逃跑,顺带连顾真真也一并拐走了,此刻见二人安然归来,心里便有些发虚,生怕叫许攸窥见了他的想法,连忙解释道:“没什么,没什么,天色已晚,还请公子小姐前往饭厅用饭罢。”

“哎呀,小姐,您这衣裳怎么脏了?”平日伺候顾真真的小婢女被她背后的泥污吓了一跳。

她背上的泥污是在与那个男孩打架时,被地上融了的雪水给染污的。

许攸正要说几句话搪塞过去,顾真真却抢先说道:“今日在城郊遇着一个老婆婆,她说她从乡下走来,一路上累得很了,附近又没有歇脚的地方,地上都是冰雪,我便将外衣脱下来给她垫在地上坐了。等她歇息够了,我才把衣裳捡起来穿上。”

说罢,她面上露出一副“助人为乐,举手之劳,不必夸我”的神情来,但那些婢女家仆听她说完,也不去思考她话中的纰漏,一个劲儿地夸她人美心善,世间活菩萨云云。

许攸心里直乐,这丫头撒起谎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伸手拍拍她发顶:“行了,回房去换衣裳罢,不然该着凉了。”

“好,”顾真真朝许攸露出一个笑脸来,“许哥哥,你先去饭厅等我。”

“知道了。”许攸答应她一声,便向饭厅走去,只是还没进门,就听到饭厅里传来两人交谈的声音,一道是顾潇的,另一道……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当是今日所救那红衫少年的声音,不过,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七章

许攸心里虽是疑惑,脚下的步伐却没有停顿,抬脚迈入门槛,入目的便是那一蓝一红,对坐饮酒,浅谈低笑。

许攸记得顾潇清晨穿的是一袭白袍,现下却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袖口及衣襟处皆用银色丝线绣着淡雅的流云纹,露出的雪白中衣,领口也用黛色丝线绣着一行万字纹,深红的腰带上则是嵌着一颗圆润的宝石,一身行头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了顾潇温润清雅的气质。

嗯,看起来而已。许攸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顾潇是什么人,他从前不知道,现在难道他还会被他的外表所蒙骗么?

而他对座的少年,上半张脸虽被诡异的面具遮掩着,但一双被酒水浸湿的红唇,以及衣襟微敞,露出的白玉般的肌肤却足以让人想象出这少年不俗的容貌。

“许兄,你回来了,”顾潇请许攸在自己身旁落了座,斟了一杯酒搁在他面前,“这是我好友,裴皓商。裴谷主,这便是许攸。”

许攸心下摸不准顾潇是否知晓他与这裴皓商见过一面,正不知要如何开口,就见裴皓商朝他举起酒杯,笑容有些羞赧:“许大哥,我敬你一杯。”

顾潇眉头一动,他可从未见过裴皓商这副模样,心中虽有几分不解,但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自然没多大兴趣去探究他这举动的含义。

更何况当初在树林里救下许攸时,他脸上皆是瘀伤,想来裴皓商也没有看清他的面容,而顾潇并不打算告诉裴皓商面前的许攸就是他当日所救之人。

许攸见裴皓商没有提到今日的事,也没有多想,举起酒杯道:“请。”言毕,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搁下酒杯,发觉裴皓商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眸中映着屋内灯火,如缀着两枚宝珠一般,灵动闪耀,许攸有些不适地皱起了眉:“裴公子,有事?”

裴皓商忽然站起身,坐到许攸身旁,伸手覆上了许攸那放置在桌上的右手手背:“许大哥,我一见你,便觉得亲切,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莫非,这是你我前世所修的缘分?”

许攸不知道裴皓商这是在演哪一出,心道:这不是废话么,今日见过一面,不眼熟才怪。

面上却挤出一丝微笑来:“是么,我见你也觉得亲切,想来真是缘分了。”说完,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缩回袖子里。

他可不习惯同男子如此亲近。

裴皓商见许攸把手收了回去,眼底立刻浮现出受伤的神情,语气有些委屈地叫了一声:“许大哥。”

许攸尴尬地咳了咳,往裴皓商碗里夹了一筷子冬笋:“吃饭罢,有什么事,可以边吃边说。”

裴皓商并不动筷,撑着下巴望着许攸:“将来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去我的七月谷游玩,好不好?”

“七月谷?”许攸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顾潇知道许攸不是江湖中人,便给他解释道:“七月谷地处洛清江的源头,谷内没有四季,一年到头皆如人间七月一般气候怡人。”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夏天的闷热散去,冬天的寒冷未至,不像九月秋那样干燥,也不似三月春那样潮湿。谷中生长着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整个七月谷花草繁盛,却不显得拥挤俗气,说是神仙住的地方也不为过。

许攸一听,心上一动,嘴上便答应了下来:“真有这么好?那我定是要去看一看,才不枉活此一生。”

顾潇见裴皓商对初识的许攸这样热情,也只当他是少年心性,想捉弄捉弄许攸,找找乐趣,没想到裴皓商却说:“那等这年一过,我们就启程罢?”

许攸巴不得能借助外力逃离顾府,正要开口答应,顾潇却抢先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罢,不必如此着急。”

“唔,也是,还是等过完年再说好了。”裴皓商坐直身子,目光炯炯,“嗳,顾潇,我的游仙呢?”

在一旁候着的顾问一听,立马绕到厅后取来两坛没拆封口的酒坛来:“在这儿呢,裴公子,两坛游仙,前些天刚去龙隐洞求的,您尝尝够不够香醇?”说完,他将布塞拔了出来,一一给桌前三人的杯里满上。

裴皓商浅酌了小半杯,称赞道:“果然是舍道和尚酿的酒,香纯如幽兰,入口甘美醇和,尾净余长,真是世间难得的好酒,可惜世人只爱那价高名盛的官家酒,不爱这低廉醇厚的江湖散酒。”

顾潇并不嗜酒,但也跟着附和了两句:“世人爱那官家酒,皆因喝了那酒,心中便以为自己与官家人一般身份高贵,却不曾意识到那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裴皓商余光瞥见许攸自尝了第一口酒之后,便怔怔地望着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就用手肘拐了拐他:“许大哥,你可是觉得这酒太烈了?”

这游仙酒对于嗜酒之人而言,并不算烈,但若是入了那不善饮酒的人喉中肚里,便辛辣难当。

许攸回过神来,摇摇头:“这酒的确是上品。”只是他不明白,为何一直没人告诉他,他从小喝到大的酒居然还有“游仙”这么一个名字,而且还是一个和尚所酿?

他陪着二人又饮了几杯,便托词困倦,起身回房了。顾裴二人只当他不胜酒力,也没有强行留他下来喝酒。

到了房中,许攸取出纸笔,凭着记忆在纸上画下了洛清城中的街道巷路,然后在心中记下了一条最短,也最隐蔽的路线,只等有机会试着去走一遍,确认周遭情况,以求万无一失。

“公子,奴婢给您送热水来了。”门外传来小柔那清脆宛如莺啼的嗓音。

许攸搁下笔,走上前将门打开,大约是月色朦胧,他又喝了些酒,便越发觉得小柔娇媚动人了,伸出手挑起小柔的下巴,笑嘻嘻道:“小柔,这么晚还不歇息?可是想我想得睡不着?”

小柔瞪了许攸一眼,只不过那一眼含着七分秋水,三分情意。侧了侧身子,让身后那些拎着水桶的家仆进入房内,小柔才将那挑着自己下巴的手拿了下来:“公子,奴婢伺候您更衣沐浴罢。”

“好。”许攸走到屏风后,展开双臂,任由小柔帮他宽衣。

“公子,您今日喝酒了?”小柔站在许攸身后,一边帮他擦身,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闲聊。

许攸坐在浴桶里,伸手捉住那拿着布巾的手,放在鼻前嗅了嗅:“小柔,怎么你身上这样香?”

小柔有些慌张地抽回手:“公子休要胡言乱语,奴婢怎么不知自己身上香?”

许攸有些固执地回过身,扯着小柔的衣袖又闻了闻:“真的好香呀,小柔今日可是在身上擦了什么惑人心神的香膏?”

本来浴桶里的水就盛得满,许攸回身的动作稍微大一些,那桶里的水便哗哗往外扑了出来,小柔站在桶边,衣衫被溢出的水浸湿了一大片。

夏天倒还好,偏偏现在是隆冬时节,许攸担心她将湿衣穿在身上,染了风寒,便打发她下去换衣裳,自己擦干净身子,往床上一躺,卷起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脑中回忆着倾君阁里那花魁的脸蛋和身段,缓缓沉入了梦乡。

睡至半夜,许攸热得醒了过来,背上出的汗把垫着的褥子给染湿了,他想着叫小柔进来给他换一床褥子,但见天色昏黑,已过了三鼓时分,也不愿扰她休息,便强忍着在床上滚了滚,打算寻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没想到身上却越来越燥热,他抱着被子蹭了蹭,又觉得热得厉害,便伸腿一蹬,把被子踹到了地下。

许攸房外,小柔正要将房门推开,回廊拐角上却突然出现一个人影,那人走到近处,小柔才认出这是府上的客人。

裴皓商微眯着眼,打量着行为鬼祟的小柔,厉声质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柔将按在门扉上的手收了回来,双手绞着自己的衣摆,支支吾吾道:“奴婢刚伺候许公子歇息,正要回自己房里去。”

裴皓商晃了晃脑袋,说话时口中的酒气倾泻而出:“许大哥睡下了?”

小柔“嗯”了一声,本以为裴皓商问完话就会离去,没想到裴皓商却先开口叫她离开:“既然许大哥睡下了,你也回房歇息吧。”说完,他就推开许攸的房门进去了。

小柔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心中忐忑不安,双手将自己的衣摆绞得皱皱巴巴的,犹豫半晌,终是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走时路过隔壁顾潇的房间,见里边没点灯,知道自家少爷又去书房熬夜处理事务,心中便松了一口气。

若是待会儿许攸房中传出了什么动静,这偌大的院子应当是不会有人察觉的。

第八章

裴皓商走路有些摇晃,进了房里,灯也不点,借着从窗格中洒入的月光摸到许攸床边,三两下把脚上的靴子蹬掉,就着床沿躺了下来。

他是来跟许攸辞行的,既然他睡了,那就等明早他醒了再跟他说好了。

许攸背后贴着冰凉的墙壁,低低地喘息着,恍惚间见床边站着个人,以为是小柔夜里来帮他盖被子,没想到那人下一刻便在自己身旁躺了下来,他怔了怔,试探着叫道:“小柔?”

那人没说话,只是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许攸此时理智已经快要燃烧殆尽,这一声听在他耳中,竟似撒娇一般。他心中微动,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凑上前搂着身旁人的腰身,往他耳廓里吹热气:“怪不得你今日身上这样香,想是混了药,引诱我罢?”

裴皓商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腿侧抵着个又硬又烫的东西,不耐烦地伸手把那东西推开。

身下的事物被裴皓商这么一碰,许攸舒服得哼出了声,他微眯着双眼,将手探入身旁人的衣襟里,就要寻找着那饱满柔软的一处,不料,伸手所及竟是一片平坦。意识到了什么,许攸犹如被一道惊天响雷从头顶直劈而下,立即清醒了过来,欲望也被生生吓退了一半。

就在他想要将手抽出来时,身旁人忽然翻身,整个人压到了他身上。

炙热的呼吸喷薄在许攸耳后,那人额前的碎发落在他的脸颊上,又痒又麻,中了药的许攸受了这些刺激,顿时酥软了半边身子,身下的欢乐棍也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习武之人,夜间视物的能力自不必说,更何况这人的脸就贴在眼前,许攸当然认出了自己身上压着的人是裴皓商,只是想不通他为何会出现在自己房内。

就着手掌还放在对方衣襟里的姿势,许攸用力推了推身上的人:“喂,醒醒!”若是平时他说出这话,定然是中气十足,但现在他中了药,说话时嘴里难免溢出几丝难耐的低吟。

裴皓商压在许攸身上,侧过头喃喃道:“许大哥,有什么话明早再说。”说完,似乎又陷入了梦境之中。

许攸浑身上下越来越燥热,那被药性激起的欲望仿佛变成了千万只蚂蚁在他体内疯狂地啃噬着,腿间那处也涨得发疼,他卯足了劲正要将裴皓商推到一边,脖颈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疼得“嘶”了一声,再开口时,语气里隐含着一丝愠怒:“裴公子,你做什么?!”

裴皓商在许攸的侧颈上舔了舔,又咬了咬,声音闷闷的:“唔,怎么这如意糖不甜了?”

许攸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试图借着痛意来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他深呼吸几下,那埋在裴皓商衣襟里的手稍稍一用力,裴皓商便惨叫着惊醒过来。

裴皓商坐起身,眼中浮上了一层水雾。

许攸也坐了起来,只是四肢软绵无力,只能靠着床头微微喘息。

裴皓商伸手往桌上的烛台一弹,房里便亮堂了起来,他定定地坐在床边,一边揉着自己的心头肉,一边用可怜无辜的眼神望着许攸。

烛火一燃,许攸就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旁,想着扯过被子遮住自己赤裸的身子,只是在床上摸了好一会儿,他才记起被子早就被他踹下地了,只能故作淡定地抽出背后垫着的软枕盖住身下那勃发之物。

“许大哥。”又是那带着委屈的语气,配上裴皓商这惊世绝伦的容貌,实在让许攸硬不起心肠。

“你出去罢,我要歇息了。”许攸有些无奈。

裴皓商见许攸脸颊红得厉害,鼻尖也沁出了剔透细密的汗珠,而且刚才烛火一亮,他就看到了许攸身下那挺立的事物。作为医者,他自然不会觉得人的欲望可耻,更何况许攸还救过自己,裴皓商更不可能嫌弃他。

虽然今日巷中所遇之事,对裴皓商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但从来都是他去救助别人,活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被人相救,这种经历让他感到新奇,也让他忍不住想要深入了解这个救了自己的人。

“许大哥,男子欲望勃发之时,若不在一个时辰之内解决,那物便会废掉,下半辈子就……就再也无法行房了。”裴皓商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许攸的脸色。

说实话,他自小清心寡欲,只在医书上见过前人对男女之事的描述,并未真正接触过,所以此刻他心里既担心着许攸,又有几分对性事的懵懂。

许攸此刻身子已经从床头慢慢滑到了床上,他想自己解决,但裴皓商却迟迟不愿离去,他只能软声软语道:“裴公子,我求你出去罢,这件事我能自己解决。”

裴皓商眼中的水雾消退,一双眸子又亮了起来:“自己解决?没有女人也可以么?”

许攸忍不住双腿夹着软枕蹭了蹭,那愈渐浓烈的药性折磨得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是啊,可以,所以你不必担忧我,快走罢!”

“我不走,”裴皓商又凑近了许攸一些,“你教教我,怎么自己解决?”他向来在医书上只见过医界前辈所述的男女阴阳调和一事,却不知这样的事,居然也能没有女子。

虽说他的医术都是他师傅教给他的,医书也是由师傅挑拣着拿给他看的,保不齐是他师傅故意为之,不让他通晓此道。再加上他自小生长在七月谷,不谙世事,师傅不教、书上又没写的东西,他是真的不知晓。

许攸急得直想拿脑袋往墙上撞,他是真的拿眼前这少年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教不了,你要是想学,得等你身下有了跟我一样的反应,我才能教你,知道了么?”

“原来是这样的么?”裴皓商低声嗫嚅着,对许攸说的话一知半解。

许攸伸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光是对付裴皓商就已经要精疲力竭了:“是啊,所以你快回去罢,回你的房里歇息罢。”

裴皓商呆呆地看着许攸,此刻他竟觉得许攸身上无端的生出了一股媚态来,他仰躺在床榻上,眼角飞红,双眸湿润,两颊也泛起了动人的红晕,面上覆着的薄汗映着屋内灯火,仿若镀上了一层朦胧柔和的光华,看起来竟有一丝飘渺之感,让裴皓商不禁想伸出手摩挲他的脸庞,确认眼前之人也同他一般只是个凡尘中人。

下一刻,裴皓商的视线便被许攸那嫣红的双唇给勾住了,他先前紧咬着下唇,此时那唇瓣上已然染上了一丝鲜血,红得妖异。

裴皓商眼睛直直盯着许攸微微张开的薄唇,耳中听着从他唇缝里溢出的一声声低哑魅惑的喘息,心里想着,若是嘴再张开些便好了,下一瞬,他竟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抚上了许攸的唇瓣。

许攸吓了一跳,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毫不客气地将话又重复了一遍:“裴公子,请你立刻出去!”

裴皓商缓缓眨了眨眼,神情有一丝茫然:“你不是说,等我身下反应与你一样,你就可以教我怎么自己解决了么?”

许攸不知是气的还是被欲望折磨的,身子竟然微微颤抖起来:“是啊,所以你现在先出去,以后我再教你。”

“可是,”裴皓商迟疑着掀开衣摆,认认真真道:“可是,我已经跟你一样了,你现在可以教我怎么自己解决了么?”

许攸又惊又气,激动得心里直骂娘。

这个家伙,难道是看着他才有反应的么?

难道,他光是看着他,就有了反应了么?

“喂,我是男子,你怎么,你怎么——”许攸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一个男子竟对自己起了反应?!

“我也不知道,只是见着你这副样子,我就觉得心里痒痒的,想摸摸你,身下便这般起了反应。”

若是单看裴皓商的表情,许攸还以为他是在与自己说正事。

许攸看着裴皓商掀开的衣摆,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心这么累过。犹豫再三,他咬着牙拿开了遮住自己下身的软枕:“这样,你自己试着弄弄看。”

裴皓商听话地学着许攸的模样动作起来,但却抓不住技巧:“许大哥,我还是好难受啊,怎么办?”

许攸已经快要到达顶峰,便没理会裴皓商,只闭着双眼,手上快速地动作着。

大约过了半盏茶时间,裴皓商才听他喉间发出一声欢愉的低吼,将那积存已久的东西释放出来。

“许大哥,你帮帮我。”裴皓商见许攸脸上舒服的神情,也想体会一番,便拉过他的手搭在自己身下。

许攸浑身一僵,随后把手收了回来:“你自己来罢,多试几次就熟练了。”

“可是我好难受啊,”裴皓商跪坐在床榻上,裤子已经褪了干净,“许大哥,你就帮我这一次罢!”

许攸听到他语气里染上了哭腔,心头一软,便应道:“只此一次,你好好学着。”说罢,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面朝着墙面,伸手握住了裴皓商的事物,上下动了起来。

裴皓商舒服地阖上了双眼,只是他毕竟是初尝情欲,受不得这样的刺激,不消半刻,便泄了出来。

“这么快?”许攸脱口而出。

裴皓商眨眨眼,一滴晶莹的泪珠自他眼角滑落:“许大哥——”

许攸以为自己这话冒犯了他,连忙开口解释:“我没有轻慢你的意思,第一次嘛,都是这样的,你不要太介意。”

裴皓商摇摇头:“我,我还想要——”不等许攸开口,他便伸手握住了许攸的炙热之物,“许大哥,你也很难受罢?”

药性自然不是一两次就能解决的,许攸本想等裴皓商走了之后,再继续自己用手纾解,没想到裴皓商却突然做出了这样的举动。身下的弱点被人握在手中,他想挣扎也不敢太过用力:“裴公子,你别这样,还是我自己来罢。你也学会了,现下可以回你房里自己弄了。”

“许大哥,你帮我弄,我帮你弄,好不好?”裴皓商脸上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

许攸拒绝了几回,最终扛不住他的软磨硬泡,答应了下来……

第九章

黎明时分,星光隐退,日光未显,敞了一夜的琐窗被平地生起的一阵大风刮得吱呀吱呀的来回摆动,桌上的烛火也被那窜入屋内的狂风戏弄得忽明忽灭。

冷风犹如一只粗糙的手掌,放肆地在许攸裸露的肌肤上作乱,惹得他在梦中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将怀中那温暖的源头拥得更紧。

“唔……”裴皓商被许攸的双臂箍得生疼,一下从睡梦中脱离出来,将揽着自己腰身的手臂拎开,坐了起来。

五更天刚过,窗外夜色如墨,世间万籁俱寂,裴皓商揉揉双眼,打了个哈欠,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关上,又取了一只新烛点燃,罩上了灯罩。

梳洗过后,穿戴齐整,裴皓商坐回到床榻上,伸手推了推仍在熟睡的许攸:“许大哥,许大哥?”

许攸闭着眼从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尾音稍稍上扬,听起来有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裴皓商听着他这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了昨夜发生的那一幕幕暧昧画面,白皙的双颊上竟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裴皓商理了理思绪,开口道:“许大哥,我昨夜是要来与你辞行的。”

许攸又“嗯”了一声。

裴皓商继续说道:“我要走了,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完年我来接你去七月谷。”

许攸努力将眼睛睁开两条缝,嗓子有些哑:“你是要回七月谷过年么?”

裴皓商笑着摇头:“不是,我得去一趟南边的松阳城。”

“嗯?你去松阳城做什么?”许攸放弃了与困倦一决高下,又把双眼阖了起来。

裴皓商答道:“去寻一个人。”

许攸翻了翻身,侧卧在床榻上,枕着自己的手臂,面朝着裴皓商:“什么人?很重要么?”

“算不上重要,”裴皓商将面具放置在床榻上,指尖在那雕满诡异花纹的面具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我只在儿时见过他一面,都不知他现在长成了什么模样,只是我师傅留下遗命,叫我找到这么一个人,然后守在他身边护着他。”

“为什么要护着他?”

“我师傅说,那个人身份特殊,将来会有许多人为了利益而伤害他,所以要我去护着他。”

“那人在松阳城么?”

“我并不知道他在哪里,只能换着地方慢慢寻找。”

“那你知道他的名字么?”

“不知,我只知他是我师傅挚友的徒弟。”

“你既不知道他的长相,也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你要如何寻他?”

裴皓商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师命难违,更何况这是我师傅临死前唯一交代我的一件事,就算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寻到他。我出谷尚不足一年,已将这大半个中原游了个遍,若是他还活着,我相信再过不久我便会遇上他。”

“若是遇上了,你要如何确认他就是你要找的人?”许攸的语速越来越慢,仿佛下一刻他便能睡着。

裴皓商神秘一笑:“这个嘛,我自有办法。”只是这事他不能与许攸多说。

“若是你能将我也带走就好了。”说到最后,许攸嘴里吐出的几乎只有气息。

裴皓商没听清,他让许攸再说一遍,但许攸没理会他,他有些失落:“许大哥,我走了啊。”

“走罢,路上小心。”许攸说罢,抓过被子将自己的头给蒙住了。

裴皓商轻轻扯了扯他头上那截被子,将他的耳朵露了出来,然后俯下身凑到他耳畔,轻声道:“许大哥,你在这里好好等着我,若是在我回来之前,你要去往别的地方,好歹给我留个口信,知道了么?”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嗯。”

裴皓商话虽说完了,却仍是不愿离去,想了想,他从自己的手腕上解下一条精致纤巧的银链子,从被子里把许攸的手抽了出来,给他系上。

那细细的银链上嵌着三粒血红的宝石,那些宝石是用裴皓商的血染就的,每粒只有玉米粒大小。裴皓商给他系上之后,再三检查,确认环扣不会轻易松开才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许大哥,你将这银链佩戴在身上,便可抵御世间百毒,日后若非必要,还是不要取下的好。”

许攸没出声,但是裹在被子里的身子动了动。裴皓商盯着被中鼓起的一团看了良久,终是起身离开了。

顾潇站在顾府大门外,正欲抬脚迈上软轿,动作忽然停了下来:“顾问,许兄可是还在房中歇息?”

顾问将掀着轿帘的手放了下来:“许公子一早便用了早饭,现下应当是在后院练剑。”

“哦?”顾潇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之色,“一早就用了早饭了么?难得他今日起得这样早。”

顾问双手垂在身侧,将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听府里的婢女说,昨夜裴公子是在许公子房里歇息的,今儿一早就离开了,想是他吵醒了许公子,许公子便起床了。”

两人一起睡了么?

顾潇思索片刻,吩咐道,“既然如此,你去将他请来,与我一同去侯府赴宴。”

顾问应了声“是”,便匆匆朝府内走去。

许攸在院里练剑尚不足半个时辰,身上也只出了一层薄汗,顾问来请他时,他本想拒绝,但一想到出了府,顾潇便管不得他了,说不定可以趁机逃跑,于是换了身干净衣裳便跟着顾问往外走。

到了大门,见门外只有一顶轿子,许攸想也不想就走到轿前,一边掀开帘子坐进去,一边道:“走罢。”

顾潇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轿边那匹黑色骏马,那本是他让人准备给许攸骑的,没想到他却问也不问就兀自进了轿子,顾潇微微摇了摇头,挤到了轿子里。

许攸见着本就狭窄的轿子里又多了一个人,心下有些不快,脸上也毫不掩饰地表现了出来:“你怎么进来了?旁边不是有一匹马么?”

“今日比往日冷了许多,又——”顾潇在轿子里坐定,侧过头看向许攸,忽然止住了话音。

许攸见顾潇突然不说话,皱着眉问他:“怎么了?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顾潇看着许攸雪白脖颈上那几点绯红的印记,眼神暗了几分:“听顾问说,昨夜你与裴谷主歇在一处?”

“是啊,”许攸想了想,避开顾潇的视线,“他昨夜本是来与我辞行的,后来就在我房里睡下了。”

“这样么……”顾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许攸破皮的下唇,温声道,“近来天气愈发干燥,许兄还需多喝些茶水润润唇喉才是。”

“啊?”许攸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什么,手指抚上了自己唇上那一处被咬破的地方,勉力挤出一丝笑意来,“是啊,每年冬天,天气都是如此干燥,国都的冬天更甚,只要喝水喝得少了,嘴唇就会干裂出血。”

顾潇笑了笑,语气淡然,似是不经意间问出的问题:“许兄与裴谷主是旧识?”若说他们之前并不认识,那怎么刚见面就能共卧一榻?纵是许攸不介意,但裴皓商却决不是这样好相与的人。

“不算旧识,只是昨日在街市上见过一面,当时他被歹人纠缠,我只不过顺手帮他解决了麻烦而已。”许攸觉得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没什么可隐瞒的。

“被歹人纠缠?”顾潇心下诧异,裴皓商那浑身带毒的人,还能被歹人纠缠?恐怕那些人还没近他的身子,就已经被他的暗器毒死了罢?

“是啊,”许攸直到现在还以为裴皓商只是会些医术,并不会武,“当时那几个歹人见他长得俊秀,便想将他困在巷中,轻薄于他,我恰好路过,便将那些歹人赶跑了。”

顾潇微微颔首:“原来如此,许是你救了他,他便自然而然与你亲近一些。”见许攸那修长白皙的手指仍按在他的唇瓣上,双眸望着前方出神,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许兄在想何事?”

许攸回过神来,镇定道:“年关将近,你生意上又多了许多事务罢?”其实他是在想待会儿要怎么从侯府脱身,悄悄溜出城外,北上逃回国都。

顾潇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许兄这是在关心我?”

许攸面不改色:“是啊,毕竟你我如今已是好友了不是?”

顾潇脸上流露出一丝欣喜:“也是,友人就应当互相关心照应。若是我事务繁杂,许兄可愿帮我分忧?”

许攸摆摆手:“我可不懂这些,你还是去请一个内行人帮你分忧罢。”

顾潇还想说些什么,轿子却停了下来,顾问掀开帘子:“少爷,许公子,侯府到了。”

“知道了。”说着,两人依次下了轿子。

顾问将一张烫金请帖递给侯府的管家,那管家看过之后,恭维了顾潇几句,就吩咐了一个下人将他们引入府中。

许攸见这侯府里花卉群芳,树木森森,曲院雕栏,那些水榭凉亭,楼台殿阁,皆是修筑得极其宏伟壮观,辉煌华丽,不由叹道:“这侯老爷想必是位极奢侈的人罢?”

顾潇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那一抹不屑:“是很奢侈。这侯老爷名侯英,年已七旬,今日所娶的新妇名秋娘,年方十八。”

“十八?”许攸瞪大了眼睛,“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儿,居然……”想到了什么,他哼笑一声,“这侯老爷莫不是将姑娘娶回家观赏的罢?”

顾潇忽然侧首看向许攸,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许攸眼睛瞪得更大了:“真的么?”

看他这个反应,顾潇便知许攸方才是随口说说的,不过真让他猜对了:“侯英生平最爱做的事便是把玩女子的三寸金莲,凡是他看上的金莲,势必会不择手段娶回家。”

“这么说今日的新妇也是三寸金莲了?”

“没错。”

许攸实在欣赏不来女子的三寸金莲,便嘟哝了一句:“金莲缠得小了,那跟驴蹄子有什么区别。”

顾潇顿住脚步,远远看着花园里那穿着喜服的侯英与人闲谈。

顾问走了过来:“少爷,城中大户皆送了贺礼来做人情,咱们真的什么也不送么?”

许攸神色古怪:“顾潇,你来参加别人的喜宴,都不随礼做人情的么?”

顾潇道:“有一句话叫:酒肉穿肠过,人情心中做。你没听说过么?”

见许攸用一种非常鄙视的眼神望着顾潇,顾问急忙站出来解释:“那侯老爷不是什么好人,我家少爷来赴宴已是给了他极大的面子了,哪里还需要随礼。”

“不是好人?”许攸迷惑了。

顾问小心翼翼地左右瞧了瞧,才压低声音道:“这侯老爷将女子娶回家中之后,头三个月对她们喜爱非常,一旦他玩腻了那些女子,便会将她们的金莲砍下,然后把她们扔到关有野狼的笼子里,再给野狼投喂混着催情药的生肉——”顾问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因为那侯英正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顾公子,怎么不进厅里坐?”侯英脊背有些驼,满头白发用发冠固定在头上,那发冠嵌了金丝,还钉着一粒硕大的珍珠。他人虽老态龙钟,但一双眼睛却是锐利得很,直勾勾地盯着顾潇。

许攸的目光被侯英的头发给吸引住了,那侯英顶上其实已经秃了,也不知是哪个手巧的婢女给他束的发,竟将他两旁的头发在头上铺散开,将那原本裸露的头皮给遮盖住,最后才用发冠将头发束上,若不是许攸细看,还真没注意那发丝间隐约露出的头皮。

顾潇面上摆出一个商人特有的微笑:“侯老爷,恭喜啊,三月内连娶了两位美娇娘。”

侯英对他这话很受用,笑眯眯道:“顾公子,外边冷,咱们到厅里说。”

顾潇与侯英说了没几句,侯英便去招呼别的贵客了,一炷香之后,宴席便开始了。

由于宴会上都是许攸不认识的人,他自然不用被人劝酒,于是趁着顾潇与人周旋时,悄悄从宴厅里溜了出来。来时的路弯弯绕绕,很是复杂,不过幸好他一路上都用心记着,这会儿便按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许公子,您这是要出去?”顾问突然从一株桂树后面走了出来,吓了许攸一跳。

无处不在的顾问。

许攸越看他那张脸,越觉得讨厌:“不是,只是酒喝多了——”

“哦哦,茅房往那边走,”顾问指了反方向,“要不要我带您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说罢,许攸脸色极差地转身走了。

人都在宴厅,许攸走了半晌,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竟是一个人影都没有,他站在原地,观察着周遭的环境,忽而听到一阵啜泣,接着便有一个穿着喜服的女子从廊桥上走了下来。

那女子走到许攸面前,许攸正要问她为何伤心,却在看到她那双眼睛时,脑袋变得昏昏沉沉起来。

那女子转泣为笑:“公子,小女子想请公子到房里品茗,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许攸晃了晃脑袋,不知为何,嘴里不受控制地吐出一个“好”字来,随后便失去了神志……

顾潇和侯英等人赶到房里时,便看到那新妇秋娘躺在床榻上,衣衫半解,而许攸正压在她身上,双手不停地揉弄着她的娇躯,即使屋内闯进了数十人也似是没有察觉一般,继续压在秋娘身上。

秋娘一早便听到了动静,在众人闯入房里之前,就已经张口哀求着许攸:“公子,公子,求求您,不要——”一边哭,一边推拒着,等到众人进了屋内,她的哭泣声便愈发大了起来。

许攸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下压着个陌生女子,看这艳红喜服,应当是今日过门的新妇,还没等他想明白,耳边便传来顾潇那隐含着怒意的声音:“许攸!”

第十章

许攸扭过头便看见房里乌泱泱站着许多人,为首的是侯英与顾潇,后面那些则是侯英的心腹和家仆,那些家仆有的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作势要冲上来殴打许攸,却被侯英抬手拦了下来:“你们先出去。”

众人犹犹豫豫,想开口劝侯英允许他们将许攸打死,但又想到侯英平日里最讨厌的便是别人不听从他的吩咐,最后只能愤愤地瞪了许攸一眼,不甘心地走了出去。

先前在宴席之上,顾潇已将许攸介绍给了侯英,故而他知道许攸是顾潇的友人。等众人离去之后,房内便只剩下床上二人与床边的侯英、顾潇。

侯英袖手站在一旁,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锋锐犀利如一只盘旋的雄鹰:“许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许攸这才反应过来,一骨碌从秋娘身上翻起。他知道若他解释说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傻子才会相信他。

镇定地思索片刻,许攸将手搭上了秋娘的小腿肚上,缓缓揉按着:“我先前在院中遇上了这位姑娘,她说她自前些年在雪地里摔过一跤之后,每年冬天双腿便会疼得厉害,正巧我对推拿之法粗通皮毛,便想着能为这姑娘缓解些腿上的酸麻疼痛之感。”

“哦?”侯英饶有兴趣地观察着秋娘的神色,“那你刚才为何哀泣?”

侯英一问完,秋娘便感觉到许攸按在她腿上的力道陡然加重,其中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秋娘将脸上泪痕拭干,声音不复之前的怯弱:“回老爷,方才这许公子不知按到了妾身腿上的哪一个穴位,妾身的小腿忽然疼得厉害,妾身受不得那疼痛,便哭叫起来,许公子说要将那穴位按足半柱香时间,腿上的血液才会流通顺畅,不再反复疼痛。”

侯英在床榻边坐了下来,指尖滑过秋娘雪白的脖颈:“既是推拿,为何要解了外衣?”

秋娘笑了笑,握住了那只游移到自己胸前的手:“老爷,您糊涂了?推拿本就是要解了外衣呀。”

侯英听到秋娘骂他糊涂,正要朝她发怒,却不料秋娘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双眼:“老爷,一切都只是个误会呢,您就不要追究了。”

侯英在与秋娘对视的那一刻起,脑中便是一片混沌,他痴痴地点了点头:“好,你说如何就如何。”

秋娘伸手拍了拍侯英的脸颊,动作看似轻柔,但那手掌拍在他的脸颊上还是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声响:“老爷,喜宴还没结束,您该出去陪宾客喝酒了。”

侯英双目无神,缓缓站起身出了门,在门外见着等候的众人,表情木然地吩咐道:“一切都只是个误会,回厅上吃酒罢。”

众人心下皆是觉得这侯老爷有些奇怪,却又都不敢做声,只能一面在心里猜测,一面簇拥着往宴厅走去。

屋里只剩三人。

顾潇虽然心底一直瞧不起侯英,却又不得不与他来往,只因两件事:一是生意上的利益合作关系断不得,二是当今的太后姓侯,顾潇倒是不惧皇权,只是若他与侯英对上了,必然少不了诸多麻烦,他最厌恶的便是麻烦。

因而方才进到屋内见到那样的画面,他才忍不住朝许攸吼了一句,不过,现下事情既然已经被摆平了,顾潇也不打算责备他,只是这样的情况不可能次次都能够轻易摆平,所以为了避免以后许攸再惹出麻烦,他打算回府之后就把许攸软禁在府中。

心中暗自做了决定,顾潇这才看向秋娘那双似泣非泣的桃花含露眼,又看向她那双显然不止三寸的双足:“你是飞花楼的人?”

飞花楼是江湖上的一个小门派,这飞花楼里的男女皆擅长摄魂之术,他们惯常是先用摄魂术摄人心魄,夺人神志,最后又施展采补术以求增加自身的修为,故而江湖中人皆将这飞花楼称为魔教。

想来这秋娘早就对侯英用了摄魂术,才让他以为自己裹了小脚。

“你既然知道我是飞花楼的人,怎么还敢这样直视我?”秋娘见顾潇俊美儒雅,美服华冠,本想将他也当作采补的对象,对他施展摄魂术,但感受到许攸的手并未离开她的小腿,那股威胁感依旧很强烈,她也只能敛下这一层心思。

顾潇笑了笑,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浮了上来:“我不知你为何会出现在这侯府,但你身边这个男人,可不是你想碰就能碰的。”他走上前将许攸拉下床榻,“许攸,走罢。”

秋娘会出现在这侯府,只因飞花楼近年开销愈来愈大,门主便下令,派遣她到此迷惑侯英,成为侯府的女主人,然后一点点将侯府的财宝挖空,运到飞花楼。

不过她没想到自己竟有幸在一天之内遇上了两个形容出众、风姿不凡的男人,现下见两人要走了,她自然不肯放过他们:“敢问两位公子府上在何处?小女子来江南时,从家中带了不少当地的吃食,改日给两位公子送过去。”

她说话时并没有施展摄魂术,她本就生得姣若春花,媚如秋月,就算不用摄魂术也能将大部分男人迷倒。

“不必了。”顾潇答了她一句,便头也不回地拉着许攸走了。

喜宴尚未结束,顾潇派人跟侯英说了一声,就直接出了侯府,带着许攸坐到了轿子里,启程回府。

“飞花楼是什么地方?”许攸憋了一路,早就想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但看顾潇面色不悦,忍了许久终还是问了出口。本来他被那个女人摄魂也不是他的错啊,只是他比较倒霉而已,一开始打算逃跑,现下不但没有成功,反而还生出了这样的事端,他才是最应该生气的罢?

顾潇简略地把飞花楼的性质跟许攸解释了一遍,发觉他真的是对江湖事一点也不了解,大多数的江湖人事他都不曾听闻过,而且对人没有丝毫防备之心。顾潇心中那个将许攸软禁的想法便愈加强烈起来,他可不想自己捡来的货物还没兑现应有的价值就被人弄死了。

“许攸,你方才为何会被秋娘摄魂?”女眷住在后院,而他们在前院喝酒,顾潇想不通许攸怎么会遇上秋娘。

“哦,我喝酒喝多了,想去方便,顾问就给我指路说茅房在那边,”许攸神色自若,“我走了没多久,就迷路了,路上就遇见了秋娘。”接下来的事可想而知,不用他多说。

大约是之前被秋娘撩拨得太过,许攸此刻脸颊上还泛着红晕,耳垂也红红的,小小的耳垂犹如一片鲜艳的花瓣,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来采撷。

感受到顾潇的目光,许攸侧首看他:“怎么了?”这顾潇怎么今日如此奇怪?早上盯着他看就罢了,现下又是这样。

顾潇回过神来,想到自己方才看许攸竟看得呆住了,便有些唾弃自己,转而又想到大约是日夜为着生意上的事务操劳,他已经很久没有发泄了,所以才会对着许攸心猿意马起来,于是打算这两日找个机会去星月楼逛逛。

他掩饰性地掸了掸衣摆:“下次若是再到别人府上赴宴,你要去方便就叫顾问将你领去,这样就不会迷路了,也可避免生出许多事端。”

顾潇心里虽然想着日后要把许攸软禁在府中,但又暂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能暗地里吩咐顾府门房不得将许攸放出府外。

回到府上,顾潇便径直去了书房,他打算今日之内将手头的事务处理妥当,明日便可抽空去星月楼放松放松。

许攸今日的逃跑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夭折了,这会儿也闷闷不乐地在院中练剑,他一是想着能悄悄逃跑,二则是想着逃跑被发现时,他若是武艺精进,说不定就能直接击退顾潇,光明正大地离开此处。所以这些天他一有闲暇便苦练招式。

“许哥哥。”顾真真在府里逛着逛着,又转到了顾潇院中。

虽说这段时日顾潇不再限制许攸的自由,但也没有叫他搬出去,所以他仍是住在顾潇的院里,卧房与他相邻。

许攸见到顾真真正用那双清澈纯真的眸子看着自己,忽然心生一计,若他要回国都,路上的盘缠自然是不能少的,可他现在身无分文,顾潇根本不给银两给他花,所以他一直在想办法敛财,但是都没有成功,现下看着顾真真,心中一动,暗道:这里不就有个钱罐子么?

“丫头,平日你哥哥给你银两使么?”许攸左右瞧了瞧,见没人,便拉着她的手进了屋内。

“给啊,但是都在婢女身上。”每次顾真真出府都是有婢女陪着的,所以顾潇直接把钱交给婢女保管,这样也能防止她胡乱花钱。

许攸郁闷了:“你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么?”

“嗯,”顾真真老实地点点头,“怎么了,许哥哥需要银子么?”

“是啊。”许攸满面愁容,低声喃喃,“没有银子怎么行……”

平日里许攸吃住用度都是顾府的,根本用不到银子,这会儿听他这样说,顾真真心里咯噔一下:“许哥哥,你要银子做什么?你要离开这里。”语气不是疑惑,而是肯定。

被顾真真察觉出了意图,许攸也没有丝毫紧张和窘迫:“是啊,我府上出了事,我想回去看看。”

“你走不了的。”顾真真看着许攸的眼中居然露出了几分同情。

许攸眉梢一挑:“为何?”

“我哥哥在你身上下了引路魂。”顾真真说完,就认认真真地观察起许攸的脸色来,想看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引路魂是一味专门用来追踪的药物,只要服下引路魂,不管走到哪里,身上都会散发出一种人类无法嗅到的独特气味,吸引彩蝶而至,追踪者便可跟着彩蝶寻到服下引路魂的人。

几千年来,引路魂作为宫廷秘药,已经为宫人寻到了许多逃出宫外的妃子,宫人依靠引路魂与彩蝶,找到那些出逃的妃嫔,将她们捉回宫里接受帝王的惩处。

许攸对江湖事不了解,但既然引路魂是宫里的东西,他从小与国都里的小王爷一块儿长大,自然熟知宫内秘事,对这引路魂也有所耳闻。

他听到自己服了引路魂时,第一反应是回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服下的,但又想到他顿顿吃的都是顾府的东西,若是顾潇想在饭菜里做手脚,再容易不过。

“解药呢?”许攸知道引路魂是有解药的。

顾真真觉得他哥哥那样谨慎的性子,若是许攸知道解药在哪里,也不可能轻易拿到手,所以就不打算瞒着他:“解药在我哥哥房里的书架上,那书架背后有一个暗格,暗格是锁上的,钥匙呢,他总是随身携带,只有在睡着时才会从身上解下钥匙,放在枕边。”

事情宜早不宜迟,许攸颔首示意顾真真他知道了,便开始在心里为今夜偷解药一事做谋划。

“许哥哥,若你回了国都,以后还会来看我么?”顾真真虽然觉得许攸不可能成功,但他也不会一辈子都待在顾府,总有一天要离开的,所以与其等到以后再问这个问题,顾真真觉得现在问也是一样的。

以后的事没人知道,许攸捏了捏顾真真的脸,语气轻松:“当然会啊,好歹你也叫了我这么多声的哥哥,我早就把你当成亲妹妹了,怎么舍得不来看你?”

两人又说了一些家常,许攸给顾真真说了许多国都好玩的地方:“将来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去那些地方游个遍,好不好?”

“好。”顾真真被许攸哄得笑弯了眼。

用过晚饭之后,许攸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待着,他搬了张椅子放在墙边,附耳贴到墙上,凝神谛听隔壁顾潇房内的动静。

丑时一刻,顾潇房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他那平稳的呼吸声。许攸站起身,尚未动作,心中先欢喜起来,眼前仿佛已然看到了国都繁华热闹的街市景象。拧了拧自己的大腿肉,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又过了许久,想着顾潇已经睡熟了,许攸才屏住呼吸,悄悄地摸进了顾潇房内。

进了房门,拐到屏风后面,一眼便看到床榻上睡得安稳的顾潇。睡着了的顾潇脸上再也看不到那商人惯有的虚伪笑容,而他白日那副温润谦恭的模样也已消失殆尽,只是眉目间凝聚着一抹许攸从未见过的阴郁。

没心思多想,确认了顾潇睡熟之后,许攸便轻手轻脚地爬上了顾潇的床榻……

第十一章

许攸双膝跪在床榻边上,俯身越过躺在床榻中央的顾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他枕边细细地摸索着。

流云掩月,屋中一片黑暗,许攸在顾潇枕边摸了好一会儿,仍是找不到顾真真口中所说的钥匙,心中渐渐焦躁起来。心烦意乱,呼吸自然也变得急促粗重。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顾真真是诓他的时候,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他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将那串钥匙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手腕上便搭上了一只温热的手掌:“许攸。”声音低沉暗哑,还隐隐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情欲。

许攸浑身一僵,随后如木偶一般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那本该陷入睡梦中的人:“你——”不是睡着了么!

顾潇原本已经睡着了,还做了一个难得的好梦,他梦到自己身处星月楼,与温柔解意的愁痕姑娘饮酒谈心,好不容易从桌前谈到了床上,做足了前戏,还没开始放纵享乐,就被许攸那略微粗重的呼吸声给吵醒了。

许攸的呼吸声其实也不算重,只是顾潇乃习武之人,五感自然比常人敏锐许多。

白日里脸上时刻挂着不同含义的笑容,这已经让顾潇极度厌倦了,所以一到夜间,他便会卸下所有伪装,不再做丝毫的掩饰,这时见许攸出现在他房里,扰了他的美梦,心中便生出了几分不悦,自然更是懒得故作姿态,博取他的好感,一张脸上神情淡漠,声音也有些冷:“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我床上来做什么?”

许攸知道无论他如何找借口,皆是骗不过顾潇,便认命似的保持沉默。

那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掌顺着他的手背慢慢往下摸去,直至与他一样触碰到了那冰凉的钥匙。“你是来找这个的?”顾潇轻笑一声,从枕头底下取出了那串钥匙,还顺带着将许攸的手一起拿了出来。

“没错。”许攸跪坐在床榻上,此时顾潇已经明白他打算做什么了,他摊开手掌放到顾潇面前,“把钥匙给我。”

顾潇坐起身,拎着那串钥匙在空中晃了晃:“你想要,就自己来拿。”

钥匙就在眼前,想着在床榻这样一个小小的方寸之地中,顾潇应当也耍不出什么花招,于是许攸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去抢那串钥匙。

钥匙是轻而易举地抢到了手上,而许攸自己却也跌入了顾潇的怀中:“顾潇,你这个混蛋!”和上次一样,趁他没有防备,顾潇在他背心上的穴位一点,许攸浑身的力气就都被卸了下来,四肢软绵绵的。

屋内烛火燃起,四周亮了起来,顾潇搂着那趴伏在自己胸口的人,目光缓缓拂过他脸上精致惑人的五官。

许是背心上的穴位被击中,疼得厉害,许攸眼中氤氲着湿润的水雾,虽然这双眼睛正瞪着自己,但顾潇却觉得他这副模样一丝凶狠也无,反倒看起来极其惹人怜爱。

方才许攸跌到他怀里,鼻子撞到了他的胸膛,这会儿他那白腻的鼻尖已经有些泛红,顾潇伸手过去替他揉揉鼻子,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疼么?”

“快给我解穴!”许攸挣扎着起身,却挣不脱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只能扭着身子往后看去,用手尝试着把他的手臂掰开。

许攸一侧过头,他脖颈上的几点红痕便映入了顾潇的眼帘,顾潇目光晃动了一下,翻过身将许攸抵在榻上,埋头在他鬓发间轻嗅起来:“既然你扰了我的春山好梦,那我就只能让你来陪我把这梦继续做下去了。”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从他鬓发间传了出来,直直传到他的耳畔,许攸的耳朵被这种怪异的感觉弄得酥酥麻麻的,一下子就变得又红又烫。

两人面颊相贴,墨发交缠,再暧昧不过。

“顾潇,你冷静一点!我不要钥匙了,你给我解穴,我马上回自己的房里去!”许攸一点内力也使不出来,只能用蛮力挣扎着。

顾潇动了动,一把捉过许攸的手腕,将他的双手按在床榻上,又曲起右腿挤入许攸腿间磨蹭着:“来不及了。”

飞花楼。

“秋娘,我交给你办的事进展如何了?”慵懒沙哑的声音自那暗紫软帐之后传了出来。

秋娘抬起头,隐约见到那重重纱帐之后,有两条人影交缠着:“禀门主,我已将侯英的神志完全控制住了,现下那侯府上下皆是只听从我的吩咐。”

“哦,是么?”闭目躺在宽大床榻上的男人朝那骑坐在自己身上不断起伏的娇媚女人挥了挥手,将她屏退。

“我已暗中吩咐了人将侯府的财宝打点清楚,只要门主下令,我便通知他们立刻将那些财宝运回楼里。”见那紫纱后的人影坐起了身,秋娘又迅速垂下了头。

地面上铺着华丽的黑色地毯,男人赤足踩在上面,缓缓从紫纱帐后走了出来:“不必了。”

秋娘将头垂得更低,心下有些疑惑:“不必了?”

男人将一轴画卷扔到了秋娘面前:“这个人,比任何财宝都要值钱。找到他,将他带回来。”

秋娘伸手捡起地上的画卷,将之展开,画中立着一名男子,锦衣绣服,身姿挺拔,俊俏的面容之上,眉眼含笑,唇角微勾,这一笑间竟是要将赏画之人的三魂七魄全都勾走,秋娘怔怔地盯着画卷上的男子:“是他?”

“你认识他?”男人转身坐回榻上,抬手唤来一个婢女给他揉肩:“给你一月之期,将此人带回楼里。”

虽然秋娘不知许攸到底是什么人,但既然门主吩咐了,她就必须将他带回飞花楼。

次日午时,饭厅里坐着顾真真和许攸两人。

“许哥哥,你说我哥为什么要在房里吃饭呀?”顾真真撑着下巴,握着筷子翻搅着碗里的米饭。顾潇今日的早饭是在房里吃的,现下午饭又叫人也端到他房里去,这实在是奇怪得很,顾真真忍不住有些担心起来。

许攸狠狠咀嚼着嘴里的饭菜,咽下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嗯?”顾真真发现许攸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许哥哥,我哥又惹你生气了么?”

“没有,他那么温润儒雅,怎么会惹我生气?”许攸放下碗,那瓷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了一声不小的声响,“我吃饱了,你自己慢慢吃罢。”说罢便要起身回房。

“许公子,且慢!”顾问突然跑了进来,“府上来了客人,还请许公子代我家少爷去见一见。”

“你们府上的客人,为何要我去见?”许攸本就为着昨晚的事生气,现下居然还让他帮顾潇见客,真是可笑。

顾问抬手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少爷今日身子不便,未曾出过房门。”他去顾潇房外劝了几次,都被顾潇屏退了。问顾潇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看诊,他又说他没事,休息几日就好了。顾问心下是又奇怪又担心,无奈今日他连顾潇的面儿也不曾见着。

“我哥病了?”顾真真惊呼一声,就跑了出去,要去看看顾潇。

许攸环抱着双臂,有些纳闷,昨晚顾潇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病了?想着也好奇了起来,就跟着顾真真走了出去。

“少爷,许公子和小姐来看您来了,您开开门罢!”顾问在顾潇房门外高喊着。

“不见。”顾潇那惯常温润平静的声音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顾真真拍打着门扉,“我叫人去请大夫去!”

“不用了,我没事,你们回去罢。”顾潇话音刚落,许攸就一剑把他的房门劈开了。

“别进来!”顾潇惊慌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许攸脚步一顿,眼中渐渐凝上了疑惑,他侧首吩咐:“顾问,你在这里守着,我们进去看看。”言毕抬脚迈过门槛。

屋内窗户紧闭,稀薄的光线从破损的门扉缺口处漫了进来,原本昏暗的内室里也多了一丝光亮。

顾真真迫不及待地走到屏风之后,看向那捧着书卷坐在床头的人:“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许攸将窗户一扇扇推开,光线一涌而入,屋内顿时亮堂得有些刺眼。

顾真真这才看清顾潇一手抓着书册,一手托着右边脸颊,看起来像是撑着腮帮子在思考。但仔细一看,又发现他的手掌只是虚虚地抚在右脸上。

“我没事,你们出去罢。”顾潇将书册放了下来,但那只覆在脸颊上的手仍是不动。

“哥,你到底怎么了?”顾真真见他这个模样有些奇怪,就伸出手想把他脸上那只手扯下来。

顾潇躲了过去,沉下声责备她:“真真!出去!”注意力都放在顾真真身上,冷不防一只手伸了过来,将顾潇遮在脸上的那只手硬生生地掰扯开。

顾潇吓了一跳,心中一惊,正要再抬手遮住脸颊,就见顾真真指着他的脸颊,瞪大了双眼:“哥,你——你的脸上怎么有一圈牙印?”

第十二章

“来不及了。”顾潇压在许攸身上,牵制着他的双手。

“顾潇,你要做什么!”感受到抵在他腿上那炙热的事物,许攸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你说呢?”顾潇腾出一只手,抚上了许攸的腰侧,缓缓揉弄着,“你的腰怎么这样软?”

许攸气得双眼发红,扭动着被禁锢住的手腕:“你放不放手?”

“不放。”顾潇解开许攸的腰带,将手探入他衣襟内,抚摸着那紧致细滑的肌肤。许攸虽是习武多载,但却不似那些空有勇力的武夫,满身肌肉。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流畅,饱满却不显得累赘,再加上自小娇生惯养,吃好喝好,皮肤自是紧实滑腻。

顾潇原本只是想逗弄逗弄许攸,却没想到手上的触感竟如此的好,于是那揉弄的力度便渐渐大了起来。

腰侧敏感之处被一个男人这样抚弄,许攸已是忍无可忍:“你真的不放手?”

顾潇手掌越摸越上,这会儿已经摸到了许攸的胸前:“不放。”

许攸深吸一口气:“好。”

“怎么——啊啊啊啊!!!”脸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顾潇疼得叫了起来,“你——松口!”

许攸嘴里咬着顾潇的肉,说话声音含糊不清:“你先把我放开。”

顾潇右半边脸几乎已经疼得要麻掉了,忍痛应道:“好好好,我放手。”言毕,他松开了对许攸的禁锢。

许攸怕他挣脱开,双手得到自由之后,就搂上了顾潇的脖颈,嘴上仍是不松口:“把我的穴解了。”

顾潇动作迟疑了一瞬,许攸牙上的力道便加重了一些,顾潇疼得眼角逼出了泪水:“别咬了,”他一边喘着气,一边伸手将许攸的穴道解开,“解开了,快松口。”

许攸生怕顾潇摆脱疼痛之后再报复他,于是咬着他脸颊上的肉,搂着他的脖子,把他拖到门边,把门打开后,两只脚都跨出了门槛,依然不松口也不放手。

“快,快松口!”顾潇比许攸高出那么一些,要想不被许攸的牙扯住他的肉,他只能微微歪着脖子,将头压得低低的。

许攸等浑身的力气都恢复了,在松口的那一刹那,同时将顾潇用力一推,随后拔腿就跑。

顾潇根本没心思去追他,稳住身形之后,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再将手掌放到眼前一看,上面已经沾了几点血迹。移步至镜前,镜中的自己脸颊上赫然多了一圈牙印,右半张脸也高高肿了起来。

——顾潇一见许攸,就想起昨夜那一桩事,头比脸更疼。

“真真,我无事,你去叫小然代我见客。”顾潇握住顾真真的肩头,不让她再继续往前凑。

许攸昨夜咬他脸时,没想到会这样严重,此刻见顾真真对顾潇问这问那,一副关切的模样,心下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既觉得顾潇活该,又觉得有些可怜,更多的是心中的爽快。

“少爷啊,客人还在厅上候着呢。”顾问见里头动静不大,便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句。

顾真真不知道是什么一回事,见着自己哥哥脸上的伤痕,心中只剩疼惜:“小然如今才九岁,怎么能代哥哥去见客?”她转过身攥住许攸的衣袖,恳求道,“许哥哥,你就代我哥去见见客人罢!他都这样了,断不能见外人的。”

许攸心下生出一计:“要我代他去见客也不是不可以——”

“你想如何?”顾潇脸上仍旧肿得厉害,说话时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蹙起了眉。

“给我二十两银子。”许攸知道若是他直接开口叫顾潇放他离开,他定然是不会同意的。有了银子,就有了盘缠,就算身上的引路魂还在,他也能迅速逃回国都。反正那引路魂对身体又没有伤害,只要他跑得快,就算顾潇知道他的踪迹也追赶不上。

“你要银子做什么?”顾潇双眼浮上不解,心中却开始警惕起来。

“当然是拿来吃喝玩乐啊,听说那星月楼里的姑娘个个姿容绝世,我早就想去见识见识了。”许攸唇角微勾,噙着一抹风流肆意的笑。

顾真真知道他要钱做盘缠,但她认为许攸在得到引路魂的解药之前都不可能离开,便没揭穿他的谎言,还出声替顾潇将事情应了下来:“你先去厅上见客,等客人走了之后我再让账房拨二十两给你。”

“真真!”顾潇开口制止她,“你怎么——”

“哎呀!哥哥,二十两又做不了什么,给他就给他呗!”顾真真推了推许攸,“许哥哥,你快到前厅去,我再看看我哥哥的伤势。”

许攸不相信顾潇,但却知道顾真真从不会骗他,心中一想到拿了二十两便可以逃跑,脸上顿时眉开眼笑,几乎要开出一大片灿烂的花朵来:“等着!”言毕,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

“侯夫人久等了。”顾问进了前厅,先对座上的红裙女子躬了躬身,又朝许攸介绍道,“这位是侯老爷昨日新过门的夫人,侯夫人,我家少爷今日身体抱恙,不便见客,这位是我家少爷的好友,许公子,夫人有事与他说也是一样的。”

“你——”许攸见那侯夫人正是昨日勾引他的秋娘,今日居然还敢如此不要脸地登门拜访,眼中便露出了不屑。

“多谢顾管家,”秋娘出声打断了许攸的话,把顾问支了出去,“许公子,顾公子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病了?”

“夜间染了风寒。”许攸不想与她多说一句,因此并没有落座,负手站在秋娘面前,语气犹如质问一般,“你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秋娘神色柔和,心中却暗自窃喜,本来她今日是要来把许攸带走的,路上还想着要如何与顾潇周旋才能余出足够的时间叫人在顾府内寻到许攸,而后将他迷了神志绑走,没想到顾潇今日病得连前厅也来不了,真是让她省了好大一番功夫。

“许公子,”秋娘站起身走到许攸身旁,指着地上那两个红漆大木箱子,“这是上一桩生意的盈利分成,我家老爷有急事出城去了,便差我将这两箱银子送了过来。”

许攸弯下腰将面前两个木箱的箱盖掀开,只觉眼前银光闪闪,几乎刺得他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秋娘站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许公子。”

许攸毫无防备地回过头,抬眼便与秋娘的视线对上了……

第十三章

“许公子?”秋娘话声轻柔,抬手拍了拍许攸的脸颊,“许公子?”

许攸定定地站着,表情木然,双眼失焦,微微垂着头看向秋娘。

秋娘见他这个模样,知道事情成了一半,几步跑到厅门口左右瞧了瞧,见门口那些站着的人都已经由顾府的下人换上了侯府的家仆,急忙招手唤了两个进来。

“快!”秋娘低声催促。

那两个被唤进厅的家仆也与许攸一般神情呆滞,目光空洞。只是动作却要迅速许多,他们将其中一个大木箱里的东西倒入另一个大木箱内,露出里边一层木板夹层来。原来那箱子里的银两看起来满满当当,实则箱子下半部分是空的,只在接近箱口时卡着一块木块,随后才将银两铺了上去。

那两个家仆将银两收拾好,空出一个大木箱。

秋娘拍拍许攸的肩膀,又指了指那个空着的大木箱:“许公子,”她控制了许攸的神志,此时在许攸眼里,这并不是一只木箱,而是一个幽暗狭长的洞穴,“这洞里有许多天姿国色的美人,你快进去瞧瞧!”

许攸茫然的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但也只是一瞬间便消失了,他听从秋娘的指挥,弯下腰,抬腿迈进了箱子里,躺了下来。

秋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许公子,路途遥远,你还是睡一觉罢。”言毕,她掌心缓缓覆上了许攸的双目,再抬手时,许攸已经陷入了沉睡。

秋娘迷了一个顾府的下人,叫他在路上绊住顾问,之后便带着自己人一路匆匆地赶了回去。顾府的家奴们皆知他们是府上的客人,虽见他们面有异色,行为异常,却也不敢上前阻拦。

顾问回到前厅,见四下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无,就在厅外转了一圈,仔细查看许久才发现那草堆里躺着许多人。他一一将那些人推醒,询问他们是怎么一回事,那些人皆是如同失去记忆一般,只大约记得最后一刻,眼前见着的是一个身着红裙的娇俏女子,随后一觉醒来自己就在这草堆里了。

顾问遍寻不见许攸,问这些下人,下人皆答不知,于是急急忙忙跑去顾潇房中禀告此事。

“秋娘?”顾潇坐在床榻上,隔着屏风与顾问谈话。

“是啊,”顾问被府里下人那副模样给吓着了,一双本就疼痛的老寒腿这时也微微颤抖起来,“少爷啊,您说,他们为何会如此?”

“摄魂术,”顾潇道,“你问过门房了?没见着许攸出去?”

“问过了,门房说他们几个人来的,当时就是几个人走,没有多的少的。”顾问心里也焦急,“您说,这许公子他能去哪儿啊?”就这么突然地消失了,他越想,就越觉得瘆得慌。

“他们将分成送来时,你查过那箱子了么?”几个月前,顾潇确实是同侯英做过一桩生意,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拿到利润分成。

“没,没有,”顾问心里有点发虚,“当时那侯夫人急着催我来请您,说这分成得主人来开才吉利。”这说法当时他觉得挺有道理的,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老糊涂了。

“算了,他们应当是将许攸迷晕了,装在箱子里带走了。”顾潇还真是想不通,要说昨日发生的事,只是巧合,那为何今日秋娘还会特意上门来找许攸?难道真的是看中了他,想把他当作采补的对象?

“少爷,这可如何是好啊?”顾问将面颊贴在软屏风上,微眯着眼睛,想透过那轻薄的锦帛看看自家少爷现在的模样,“少爷,您的病好些了么?能出门了么?”

顾潇脑仁疼,他叹了一口气,差顾真真给他取来一顶遮挡风雪的斗笠。他将斗笠戴上,那浅蓝色的薄纱就自斗笠边缘垂下来,将他的面容隐了起来,但却不足以遮挡他的视线。

顾问见自家少爷这身行头出现,心中暗吃一惊,随即有些悲凉:少爷如今已经病到见不得风了么?唉,唉,若是裴公子还在就好了。

“备轿,去侯府。”顾潇声音如旧,温润悦耳。

这声音听起来并不像是身患重病的人所发出的,顾问心中又迷惑起来,但不敢耽误事情,只能满怀疑惑,拖着两条老寒腿去安排轿夫和随行的下人。

到了侯府门口,顾潇还没下轿,耳中就传来了一阵哀泣之声,下轿之后,眼前所见更是让他眉宇紧蹙。昨日张灯结彩、红绸高挂的侯府,如今已是一片素白。

他差人去讯问侯府的门房,那门房见是顾家的少爷,便坦然相告,说是自家老爷死了。再一问,怎么死的,那门房只支支吾吾说是病死的。顾潇也不再追问,折返回到了顾府,一面遣人私下打探,一面在府里等着那侯府发丧,将帖子递来。

秋娘带着两个仆人一路将许攸绑到了洛清城城郊,空中却忽然扬起了漫天飞雪,天色也随着这纷纷扬扬的落雪而变得阴沉起来。

那两个仆人是秋娘从飞花楼带过来的,也是飞花楼的人,神志自是清醒。他们将装着许攸的木箱放到地上,随后那高瘦些的仆人出声道:“姑娘,今夜怕是赶不了路了。”

秋娘没应声,只仰着头观察起了天色来。

另一个矮个儿仆人看出了她的犹豫,抬手指着密林深处:“姑娘,里头有个青溪观,要不咱们今夜就在那观里歇一夜,等这雪小些再启程?”

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树冠上,将那本就积着残雪的树枝压弯了腰。寒风呜咽,枝头垂下许多玲珑剔透的银条儿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给这苍凉的隆冬景象带来一丝活力。

秋娘收回视线,略一点头:“去青溪观。”

二人听这一声吩咐,又将那木箱抬了起来,领着秋娘往那密林深处走去。

行不多时,便见那山脚下平地拔起一座庄严肃穆的建筑,放眼望去,又见许多规格不一的建筑自山脚缘着山壁向上延伸着,连同那绵延至山巅的石阶一起隐入云端之中。

极其宏伟,极其巍峨。

三人进了观里,说是前来借宿,顺道添了些香油钱,那观里的小道士便给他们安排了住处。两个仆人住一间,秋娘独自住一间,而那木箱则是放置在秋娘的房里,只因那两个仆人只会些拳脚功夫,若是遇着敌人,尚且不能自保,更何况是要保住许攸。

“姑娘,请到前院用饭。”秋娘担心许攸突然清醒过来,正在给他手脚绑上绳索,冷不防听到门外突然传来小道士的声音,吓得手抖了一下。

“知道了。”秋娘把许攸手脚都绑了个结结实实,又担心他憋死在箱子里,便把箱盖打开三指宽的缝隙,用一条镇纸抵着。如此一来,许攸既能正常呼吸,外头路过的人也看不出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小道长先请。”秋娘打开房门,语带恭敬地请小道士带路。毕竟这青溪观声名赫赫,那青溪观的掌门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她实在是不敢有一丝轻慢之举。

小道士将人领到斋堂就退下了。秋娘一眼就看见那两个仆人,一高一矮,正站在一张圆桌旁向她招手,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想着赶紧吃完饭,赶紧回房守着许攸,以防万一。

“少主,无终教前些日子扬言说要一统江湖,还派人威胁了许多小门派的掌门归顺他们。”一个五官端正、身着黑缎蝠纹劲装的男子颔首向着面前的青年禀报这些日子江湖上的动态。

黑缎蝠纹,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然成为了武林盟弟子的标志性装束。

可他面前这青年却是不同,一袭黑色锦袍上除却那几乎看不清的四合如意暗纹,连袖口和衣襟上都只镶着颜色素净的滚边,连一丝图案也没有。一身的打扮足以让人窥见他那藏于衣内的性格:含蓄、内敛、寡欲……

只是他那双风目剑眉和挺拔的鼻梁又让他浑身散发出逼人的英气,令人不敢小觑。

“嗯。”青年唇瓣依旧紧抿着。

男子听到他应了一声,便知晓他在听,于是继续汇报自己的任务完成情况:“属下已派弟子将那些魔教妖人悉数除尽。只是,近日又涌现出数十个不大不小的教派,他们在江湖上,”他顿了顿,脸上显出一丝纠结之色,似乎是在斟酌措辞,“他们在江湖上,既不杀人,也不作恶——”

“嗯?”楚煊催促他一次把话说完。

男子见楚煊侧首看着他,语速快了起来:“他们在江湖上大肆张扬,说要寻一个男子,还说那男子比世上的任何一个宝物都要值钱。只因这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言,江湖又乱了起来。”他说完便抬头看着楚煊,等着他的指示。

楚煊凝神思索了一阵,想着这可能又是哪一个邪魔歪道的计谋,以此扰乱江湖,再趁机将江湖正派一网打尽,眉宇间便浮上了一抹忧郁:“查。”

那男子正要再汇报些武林盟内部的事务,却听远处有人高喊:“走水啦!走水啦!快去救火!香客住的厢房都要烧光啦!快去斋堂问问香客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厢房,快!”

楚煊抬手止住了正要说话的男子:“去,看,看。”

正在斋堂吃饭的秋娘被突然闯入的道士吓了一跳,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等道士说完话,她腿都软了,撑着桌子又坐回椅子上,抚着胸口直喘气:“你们快去看看!能把他救出来就救,救不了就算了。”

吩咐了两个仆人,秋娘在心里叹道:可惜了这么个俊俏的小公子,这下估计是九死一生了。就算许攸早就醒了过来,也没办法逃出去,只因她绑住他手脚用的绳索是蚕丝绞着用特殊药水泡制过的牛筋,根本挣脱不开,刀剑也难以斩断。

这下她要好好想想如何与门主交代了。

第十四章

楚煊与那武林盟弟子匆匆赶到香客住的院子时,只见院内火光冲天,热浪翻腾,院外则是围着一群人,面色焦急地促催着那些年轻力壮的男子提水救火。他本想同着武林盟弟子一起到井边打水,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院子旁那一小片竹林里有几株竹子晃动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藏匿在那里……

他解下腰间挂的银丝长鞭,紧紧握在手中,警惕地往那片竹林走去,走至近前,低喝一声:“谁?”

茂盛及膝的草堆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却无人应答。

楚煊已然见着那草堆里有个白色的影子,那分明是个人,楚煊见自己问他话也不答,举止又鬼鬼祟祟,也不再试探,举鞭就朝那草堆甩了过去。

“别——哎唷!”许攸正要站起身叫来人手下留情,却不想自己慢了一步,那鞭子恰好在他站起身时,直直打在了自己的锁骨上,疼得他叫了出来,眼中顿时也泛起了一层水光。

楚煊见草堆里忽然站起一个轻裘宝带的青年,心下略微诧异,再一看,他额头与鼻尖俱是又红又肿,鼻下两行凝固的血迹显得有些可笑,衣带松散,方才又被楚煊用鞭子抽了一下,现下他身上那外袍几乎已经散开,滑到了胳膊上。他双手负在身后,像是手上藏着什么不能示人的东西,又像是双手受了束缚。

“你?”楚煊看着他,眼中露出了疑惑。

许攸脸上浮现一丝尴尬之色,等锁骨上被鞭子抽打的痛意慢慢缓解了,他才蹲下身,一屁股坐到了冰凉湿冷的地上,然后仰头看着楚煊:“阁下可否帮我解开手上的绳索?”

楚煊走到草丛里才看见许攸手腕上紧紧绑着一根手指粗细的绳索,许是他之前剧烈地挣扎过,手腕上已经印着了两道细细浅浅的红痕。

“谁,绑,的?”楚煊看那绳索便知不是凡品,心里一下想到了近日在江湖上作乱的那些门派,只是不知眼前人又是什么身份,为何会被人绑着丢在这里。

他这一问,许攸立刻回想起先前那千钧一发之际,自己死里逃生的一幕,现下心中仍有几分惊悸未平。

他本是陷入了睡梦之中,却在梦里觉得身上愈来愈热,最后竟生生热得醒了过来,睁开眼,所见便是高窜的火蛇与浓郁的烟雾,低头一瞧,自己竟然置身于一个木箱里。

他赶忙爬起来,却发现手脚都已被绳索困住,但自己刚恢复神志,四肢也还有些软绵无力,一时无法用内力将那些绳索震碎,便只能跳出木箱,又跳到窗边,俯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不料那火势凶猛,在他探出头时,烈焰之掌已然攀到了他的身上,在最后一刻将他屁股上的那块衣料点燃。他顾不上去灭火,一头从窗口栽了出来,正好脸先着地,额头和鼻子重重在地上一磕,就肿了起来。

刚站起身,臀上又传来那烈焰灼烧的疼痛,他只能背靠在墙上,抵着墙将自己臀上那团火扑灭,只是好不容易灭了火,却总觉得蹦跳前行时,凉风嗖嗖地直往他裤裆里钻,许攸将负在身后的手往下一探,果然摸到自己裸露的肉腚。

四下张望之后,见院里似乎只有他一人,便蹦跳着到了院外,远处却偏偏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他心下一下子慌张起来,想着自己这副狼狈模样断然是不能叫人瞧见的,可他跑又跑不快,侧首一看,见着院子旁有一片小竹林,便躲了进去,打算等着人群散了之后再出来,没想到却被眼尖的楚煊发现了,还白白挨了他一鞭子。

“我被歹人捉到此地,他们将我关了起来,谁知竟然走水了。”许攸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上的污渍,有些嫌弃。

楚煊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小巧的匕首将许攸手脚上绑着的绳索割断之后,见他仍旧坐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以为他是受了惊吓,使不上劲,便伸出手想将他扶起来。岂料,他伸手去扶许攸,许攸却执着地把身上的重量往下压,一副不愿起来的样子。

“你,怎么?”楚煊收回手,一双剑眸紧盯着面前这个古怪的青年。

“那个,”许攸呵呵笑了笑,“阁下可否将外袍脱下借我御寒?我有些冷了。”他屁股现下的确是冰冰凉凉。

楚煊没有动作:“先,起身。”他倒想看看这人是怎么一回事。

眼见着院外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也不知什么时候那秋娘就会回来,许攸也不敢再拖延,想着反正面前这人也是男人,看一下又不会如何,便动作利落地站起身,掸了掸衣摆:“实不相瞒,我从火海里逃出来时,衣裳被火给烧着了,实在是没法见人啊。”语毕,他将衣摆抬起来给楚煊看了看那上面焦黑的料子和宽大的缺口。

楚煊无意间瞥见他那白嫩的臀瓣,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嫌弃,但还是将外袍脱了下来,披到许攸身上:“你,家?”

“我家?”明白楚煊是想要送他回家,许攸急忙摆摆手,“我家不在此地,我是被歹人绑来的。”他想叫楚煊把他送到城门口,但又想自己身无分文,穿成这样自然没办法赶路,但要他再次回到顾府那样的地方,他又是一万个不愿意。

楚煊思索半晌,盯着许攸的双眼,目光诚恳:“我,家?”面前这人既然是被歹人绑了,那他便要看看绑他的歹人是不是江湖上的邪魔歪道,若是,他便直接替他处理掉。

“哎,你说话怎么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啊?”许攸见他穿着打扮不俗,说话却这样奇怪,心里便有些疑惑,试探着问道,“你,该不会是结巴罢?”

楚煊听他这话问得直白,也没有丝毫愠怒,神色淡然,微微颔首:“是。你,名字?”

“我叫许攸,”许攸见他是结巴,便收起那轻佻的模样,“你呢?”

“楚,煊。”他说完话,便要领着许攸往道观外走去。

许攸心里盘算着就暂且跟楚煊混几日,熟了之后便管他借钱,以后到了国都再将欠款寄给他。想着便跟在他后面一齐走出了竹林,但又担心路上遇着秋娘,便将楚煊的外袍拉高,盖在自己头上,将大半边脸都给遮住了。

楚煊也知他在担心什么,便一把搂过他,压低他的头,将他护在身旁,旁人看来只当他护着的是个病弱之人,并不生疑。

所幸一路上都没遇着秋娘,许攸松了一口气,却不料走到青溪观门外,快要上马车时,顾潇那突如其来的声音犹如地狱罗刹一般传入他的耳中——

第十五章

“楚煊,你爹今日又差你来青溪观上香么?”顾潇走了过来,站定在楚煊面前。

楚煊胳膊还搭在许攸背脊上,感受到顾潇说话时,他浑身僵硬得厉害,便将他的头压得更低,毕竟他没说将他绑来此地的人是谁,他这样的反应难免让楚煊想到了些什么。

“嗯。”楚煊应了顾潇一声,又见他今日无端带着斗笠,还用轻纱遮面,“你?”目光中带着探究。

顾潇掩饰性地咳了咳:“染了风寒,吹不得风。”

楚煊微微颔首,表示知晓,随后便不再开口,顾潇也没出声,一时间气氛安静得可怕。

许攸虽然低着头,却依然感受到有一道极其强烈的视线停留在了自己身上,便悄悄在顾潇看不到的地方伸手扯了扯楚煊的衣摆,催促他赶紧走。

楚煊握住了许攸的手,阻止他再牵动自己的衣摆:“保,重。”楚煊说完,对顾潇点了点头,随后便带着许攸上了马车。

顾潇望着那缓缓前行,渐渐远去的马车陷入了沉思。方才楚煊身旁那人,有一瞬间让他生出了一种淡淡的熟悉感,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不过,那样的人,会是什么人呢?先前他心中便已经有些好奇,转而又想到自己虽与楚煊相识,却也仅仅是点头之交,算不上有什么情谊,自然不便多问,就将那疑问压了下来。

更何况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找到许攸。今日他从侯府归来之后,发现自家府邸周围多了许多身份不明的人,躲在暗处监视着,像是要查探什么似的。他立即派遣秘阁的人去调查,没想到竟查出了一桩他从未预料到的好事。

秘阁是他多年前一手建立起来的情报组织,天下间几乎没有秘阁查探不到的消息,凭着帮人调查事情、买卖消息,秘阁所进的账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也不为过。

今日秘阁给他带来的便是近日在江湖上传开了的流言,与一处宝藏有关。传闻说在西边的国境上有一座商山,那山里埋着一处价值巨大的宝藏,不过世间只有一人能将那宝藏打开,否则若是贸然闯入山中,便会造成山崩,到时不但连宝藏都见不着,反而还会葬送自己的性命。

那些身份不明的人监视着顾府,只因那唯一能将宝藏打开的人便是许攸。不过那些人并不知道秋娘已将许攸捉走,还当他一直住在顾府。

江湖上的流言若是一直散播流传,那也仅仅是流言,不过一经秘阁查证,那便是铁打的事实,无需再怀疑。如此一来,秋娘带走许攸的理由不言而喻,而为何偏偏许攸能将宝藏打开,他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秘阁暂时还查不出来,但也没有放弃调查。至于西边那座商山确实是存在的,可里边到底有没有宝藏,还需要他亲自去验证才能确定。

顾潇听到这个消息时,再一次觉得老天爷待他不薄,给了他这么一双能洞察事物价值的眼睛以及感知利益盈亏的直觉。

虽然秋娘将许攸捉走了,但他并不着急,毕竟许攸身上有他下的引路魂。他派下属跟着彩蝶追寻许攸的踪迹,回禀的下属说他们进了青溪观借宿,所以他才一路不急不缓地往青溪观行来。

在他下马车时,他就已经派人去青溪观里搜查了,目送着楚煊的马车远去,他才转身走进观里。

“少爷,抓到了。”下属将一女两男押到顾潇面前,“但是没发现许公子。”

那一女两男正是秋娘一行三人。早先顾潇便吩咐下属捉人时不要看秋娘的眼睛,所以他们在出手时便有了防备,这才轻易将三人捉住。

“许攸呢?”顾潇握着折扇,用扇端挑起秋娘的下巴,目光毫不畏惧地盯着她的双眼。

秋娘面上似乎闪过一丝悲痛,咬了咬下唇,声音还有些颤抖:“许公子,他——死了。”许攸长相俊俏,他死了,秋娘心里未免觉得有些可惜。

“死了?”顾潇话里带着笑意,还没将下一句话说出口,便见下属拖着一个木箱放到了他的面前:“少爷,属下在这女子房中发现了他们用来装许公子的木箱。”

顾潇收回折扇,看着那被火烧得漆黑残破的木箱,心中还是半信半疑:“找到许攸的尸身了么?”

“没有。”

顾潇松了口气:“将这三人带去武林盟,再放出彩蝶,继续寻找许攸。”这三人是飞花楼的人,算是江湖上的邪教,自然归武林盟管。

他派了一队人马押送秋娘三人,又吩咐了几人与自己一同跟着彩蝶寻找许攸,只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行了许久,自己的两队人马却始终没有分开,直至那彩蝶飞进了武林盟……

“你,顾潇?”骏马扬蹄,车轮滚动,见着马车距离青溪观有了一段距离,楚煊这才开口讯问许攸与顾潇的关系。

人总是会不自觉地同情弱者,比起强者,也更愿意信任弱者。许攸也不例外,他见楚煊是个结巴,刚才又帮了他,心下便对他没有防备,更何况现下他只能靠着楚煊,借些盘缠才能返回国都,便把一切实话对他说了,末了又保证:“我绝非贪图钱财之人,等我到了国都,一定会将欠你的银子寄还给你。”

许攸相信楚煊,可楚煊却是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据他对顾潇的了解,他并不是那种需要与人谈心解闷的人,他强行将许攸留在身边,必定是有什么原因,而这原因许攸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再者说,被顾潇盯上不要紧,但连飞花楼也要捉他,那他的身份自然就很是值得武林盟深究了。

“你,在,我家,保护,你。”楚煊说出这些话,有些吃力。他这么说,其实也是想把许攸留在武林盟,若他无害,武林盟确实是可以保护他不受贼人伤害,若他也不是什么好人,等查到确切证据之后,武林盟也能立刻将他拿下。

“保护我?”许攸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以他的武功,能伤到他的人实在不多,这次被秋娘捉住,只因他没有防备,着了她的道。若是日后他吃了亏,那也只是他江湖经验不足,容易上当受骗罢了。

“嗯。”楚煊的语气里有着不容人拒绝的威压。

许攸只当他是真的想保护自己:“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归乡心切,家中又有要事需要我去处理,所以还是得早早赶回去才行。”言下之意就是希望楚煊能快点借钱给他。

楚煊却摇头了:“不,放,心。”在查明许攸的身份之前,他的确是不太放心许攸在江湖上行走,一是怕他害了别人,二是怕别人害了他。

“没什么好担心的,”许攸巴不得现在就跟他打一场,让他看看自己的实力,“我能保护好自己,真的。”

“七日。”楚煊觉得这事能在七日之内查个明白,查清楚之后,若他是无辜的,就放他走,还会派人一路护着他,直到国都。若查出他是歹人,便直接将他关进武林盟的地牢里。

许攸可不明白他这七日之期是个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七日?”

楚煊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请帖递给他:“寿,宴。”

许攸翻开一看,上头说的是武林盟主楚严六十大寿,邀请武林同道中人参加寿宴,而时间便是七日之后。

“武林盟主?”许攸面露讶异,他身处一国之都,向来对江湖武林不甚了解,这回竟然与赫赫有名的江湖武林盟沾上了这么一点点关系,心中不禁暗自窃喜起来,“你是武林盟的人?”

“嗯。”楚煊见他没答应留下来,又强调了一遍,“寿,宴。”意思是要留他七日,参加武林盟主的寿宴。

“好啊好啊,我去。”许攸脸上笑意盈盈,但那笑却不似从前那样风流勾人,反倒有些滑稽,毕竟他脸上肿了两处,鼻下还挂着两行凝固的鼻血,原本雪白的衣裳也被烟雾熏得灰黑。

楚煊将头扭过一边,不去看他。

许攸笑呵呵地将那张请柬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真是没想到自己能如此接近武林盟主,若是寿宴上能与他结识,日后在江湖上混,他就谁也不怕了。

马车缓缓停下,下人将车帘撩开,两人下了车,武林盟门前两排下人对着楚煊恭恭敬敬地行礼:“少主。”

那阵仗吓了许攸一跳,他琢磨着他们嘴里的“少主”二字,瞬间恍然:“你是武林盟少主?”他看着楚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武林盟少主竟然是个结巴?

楚煊神色淡然,他早就见惯了别人脸上的这种神情:“嗯。”

许攸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会让楚煊觉得他瞧不起结巴,便堆起笑来:“你别误会啊,我只是没想到能认识武林盟少主。”

楚煊也没说什么,带着他到了前厅,给他安排了住所。

许攸只在厅上与楚煊饮了一盏茶,正要跟着带路的下人前往自己的住处,就听武林盟弟子进来禀报说顾潇到访——

第十六章

“少主,顾公子已经到大门了。”武林盟弟子禀告完就站在原地,等着楚煊的吩咐。

楚煊大约知道顾潇是为何而来,他看着许攸那张写满紧张的脸,摆了摆手:“你,回房。”

许攸有些不放心:“你不会告诉顾潇我在这里罢?”

“不会。”楚煊毫不犹豫地吐出了这两个字,若他没猜错,顾潇已经知道许攸在武林盟了。

楚煊救了他,又是武林盟少主,许攸现在已经完完全全信任他了,听到他这样的回答,许攸便放下心,美滋滋地随着下人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前脚刚进到房里,后脚武林盟的下人就提着热水跟来了:“许公子,少主吩咐奴婢伺候您沐浴。”

许攸摸了摸自己鼻下凝结的鼻血,又看看自己身上脏污的衣裳,他的确是该好好洗个澡了,不过他没想到楚煊竟然思虑得如此周到,这让他心里对楚煊的好感度又增加了不少。

婢女伺候他沐浴完毕之后,又给他脸上的伤处涂了药膏,那药膏敷在伤处,冰冰凉凉的,痛感顿时减弱了许多。

“公子,少主说您沐浴过后应当好好歇息,奴婢就先退下了。”婢女说完,恭恭敬敬地将门带上了。

沐浴过后,精神放松,许攸躺在床榻上,正要想象将来与武林盟主见面时的光景,浑身上下却忽然袭来一阵酸痛之感,他这才想起自己在那狭窄的木箱里蜷缩了一下午,怪不得楚煊说他应当好好歇息。

他揉了揉手臂,又将腿脚来回弯曲、抻直,缓解了那不适之感之后,睡意也渐渐涌了上来,他就在自己的幻想当中陷入了沉睡。

武林盟前厅。

“楚煊。”顾潇一迈进厅里就唤了一声。

楚煊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落座。

顾潇笑了笑,仍旧是商人脸上那样友好的笑容,虽然知道楚煊看不到,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将这样的笑容挂在了脸上:“许攸呢?”

楚煊知道这事瞒不了顾潇,便没有开口承认或是否认,只是沉静地看着他那隐藏在薄纱之后模糊不清的面容。

“把他交出来罢。”顾潇语气中带着一丝劝慰。他与武林盟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他可不愿为了许攸这一个人而与江湖正道为敌。

楚煊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英气的眉眼与纯黑的衣袍让他整个人生出了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淡漠,他微微摇头:“不。”

他这样坚定的神情让顾潇差点以为他是知道了许攸能将那商山宝藏打开,所以才不愿将他交出来,但仔细一想,楚煊可不像他一样贪图钱财,于是走上前问他:“为何?”

楚煊望着顾潇,那双眸子乌黑晶亮,但隐藏在其中的情绪却深不可测,他不答反问:“你,为何?”他不知道顾潇竟然会为了许攸追到武林盟来,这许攸对他到底有何意义?

顾潇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确定:“你不知道?”那宝藏的流言现在都传遍了整个江湖了,难道他身为武林盟少主,对此一无所知?

“嗯?”楚煊面上也露出了疑惑,他明明是在问顾潇,怎么他又反过来问自己,“你,为何,寻他?”

听他这么说,看来是真的不知道许攸能开启宝藏的事了,顾潇心情很好地笑了笑,继而从怀中取出一张契约递给楚煊:“他是我的护卫,是我顾府的人,我自然是要把他带回去的,这有何不妥?”

当初他当着许攸的面叫人把所有卖身契都烧毁,那不过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不曾想许攸竟然没有亲眼见着契约被烧毁就轻易地相信他了。

楚煊接过卖身契看了一眼,目光至始至终平静无比。许攸今日在马车上与他说了这卖身契的事,所以他知道许攸是被迫的,况且他尚未查清他的身份,自然不会放人。

顾潇见楚煊看完了也不说话,只拿一双黑眸盯着他,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让顾潇知道了这个方法在他这里行不通,于是伸手从楚煊手里夺过那张卖身契,攥在手中。

一瞬之后,那一纸契约便化为了一把齑粉,从顾潇的指缝中滑落,簌簌地撒了一地。

“最后一张,”顾潇将手上残留的粉末抖落干净,声音又温润柔和起来,“你代我与他说一声,从此我与他再无主仆关系,我也不拘着他,也不强迫他,只一心将他当作知己好友。他想几时回顾府便几时回,若他想回国都,我也会派人护着他回去。在外若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叫他只管来找我就是了。”

顾潇见着楚煊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想起在青溪观门前许攸那个极度依赖他的举动,心下思绪一转,当即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或许能让许攸心甘情愿随着他前往商山开启宝藏的决定……

楚煊不知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见他神情恳切,便应了下来:“嗯。”许攸与顾潇两人他都不信任,所以他并不打算掺合他们之间的事情,但他还是会把需要传达的话传达到位,如此一来,若是他们日后产生了什么纠葛误会,也不至于牵扯到他身上。

顾潇得到他传话的允诺之后就离开了。因他不知许攸会在武林盟逗留多久,便派了人时刻守在武林盟外,监视着武林盟的一切动向,而他则着手调查许攸真正的身份和那宝藏传闻的来源。

顾潇走后,武林盟弟子才来向楚煊禀告说顾潇送来了三个飞花楼的人,正关在地牢里审讯。飞花楼是小门派,楚煊一向不管这样的小事,便放手让下属自行审讯,得了结果再来向他汇报。

“少主,盟主传你去书房见他。”楚煊正要去看看许攸,楚严那贴身婢女就从远处跑到了他面前。

楚煊闻言,那幽暗深邃的眼眸里多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似是挣扎,又似隐忍。他藏在袖中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随后才抬步向楚严的书房走去。

“爹。”楚煊推开楚严的书房房门,向隐藏在阴暗中那抹挺拔修长的身影唤了一声。

“你把庄儿送走了?”楚严从阴暗处走了出来,两鬓虽已斑白,但五官却如雕刻般分明,细长而锐利的鹰眸透着一股凌人的盛气。

“是。”楚煊看着面前年过半百,却不显龙钟老态的男人,眼底翻涌的情绪越来越浓。

“呵,”楚严脸上浮起一个扭曲的笑容,“阿煊,你为何总要与我作对?”

庄儿是他强行掳来囚禁在家中的男宠,前几日他宠幸过庄儿之后,便没再理会他,今日再去他房里找他时,却发现他不见了。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心善,由于他个人的癖好,每次与那些清秀的男子欢好时,总是会忍不住使用些骇人的道具,以至于到最后,那些男宠几乎皆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而楚煊便会趁机偷偷将那些可怜的男子送出城外,再想尽办法隐瞒他们的踪迹,不让自己找到。当然,每次他发现了这些事之后,都会将愤怒发泄在楚煊身上,若不是他只喜爱那些长相清秀阴柔的男子,他是断不会放过自己的儿子的,可惜楚煊长得太过英气,不合他的口味。

楚煊竭力压抑着心里的恨意,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将,娘亲,放了。”

楚严心理严重扭曲,性格偏执得异于常人,且残暴嗜血。这些,早在楚煊五岁时,他就深深地了解到了。

当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娘亲被楚严活生生地削成人彘时,他被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之后尽管有无数大夫来替他诊治,他也只能一字一字地发出声音。

“现在可不是跟我谈条件的时候,跪下罢。”楚严从书架后取出一条细长的红鞭,那鞭子上布满了细细小小的软钩,打在人皮肤上,又痛又痒,而且还会留下难以消褪的痕迹。他对楚煊这样阳刚气浓郁的男子并不感兴趣,所以每次都只是鞭打他出出气,发泄发泄而已。

楚煊没有动作,眼底的恨意一瞬间涌现出来,他死死地盯着楚严,拳头紧攥,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尤为清晰。

楚严捏着长鞭的握把在楚煊的肩前点了两点:“怎么?不听话了么?你忘了你娘亲还被我关着?你是想她挨饿,还是想她受冻?”

楚煊紧握的拳头剧烈地颤抖起来,手背青筋浮起,波涛般的怒意显露无遗。良久,终是弯曲双膝,跪了下来。

他不是没想过去将自己娘亲救出来,只是每年楚严让他与他娘亲见过一面之后,又会将她藏起来,至于藏匿的地方,楚煊根本就找不到,这么多年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娘亲还活着,虽然她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

“不要不服气,”楚严一边挥鞭在楚煊身上留下殷红的痕迹,一边用着长辈教育晚辈的口吻说道,“做错事就应当受惩罚,谁叫你要将我的宝贝们放走?嗯?”

带着软钩的长鞭一下一下落在楚煊的背上,楚煊脊背仍旧挺得笔直,只是额前的汗水和苍白的唇瓣透露出了他的痛苦。

“你娘若是知道你与她一般善良,一定会倍感欣慰。”楚严兀自说着,也不知是要说给楚煊听,还是仅仅想将这些话说出口而已,“哼,要不是,要不是——”楚严忽然止住了话音,不知想到了什么,他下手的力度越发狠厉起来。

“公子,奴婢给您送晚饭来了。”婢女敲了敲许攸的房门。

“进来罢,”许攸坐起身,见婢女端着食盘进来,有些奇怪,“你们少主呢?”难道武林盟的客人都是在房里吃饭的么?

“在盟主书房里。”婢女给许攸布好菜就站在一旁伺候他起身梳洗。

“书房?”许攸穿戴齐整,看了看昏暗的天色,心里头不知怎么竟有些闷闷的,“我去找找他。”言毕,留着婢女待在房中,自己出去了。

第十七章

“哎,这位小兄弟,敢问盟主的书房在哪里?”许攸出了自己的院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便拦住了一个步履匆匆的武林盟弟子。

这个弟子恰巧今日随着楚煊一同去青溪观上香,自然记得这是少主的客人,便殷勤道:“公子,我领你去罢。”

有人带路,再好不过,许攸欣然应允,跟在了他的身后。

行了大约半盏茶时间,那弟子将许攸领到了一个院子外,指着院子东边的房间道:“公子,那一间便是盟主的书房了。”说完,他朝许攸微微颔首,便自行退下了。

许攸站在院门处观望了一阵子,见这院里树木森森,花草繁茂,幽深静谧之至,居然一个仆人婢女的身影也没有。

天色昏暗,西边的斜阳尚未隐匿于山后,东边的新月已从那薄云身后悄悄地探了出来,混着浅淡月色的夕阳余晖笼罩着整个院落,反倒衬得这院子有几分荒凉冷清。

他不再多想,进了院子便直接往东边的书房走去,还未走近,就突然听那书房内传来某种东西破空之声,他怔了怔,回过神来便加快了步伐,可没想到等他走到书房门口时,里边却安静得出奇。

许攸略一犹豫,抬起的手还没敲击在门扉上,那门扉就像是感应到他的存在似的,从里边打开了。

脸色苍白,神情虚弱的楚煊出现在许攸眼前,他看到许攸突然出现在这间房外,心中着实吃了一惊,但面上却不曾显露分毫:“你?”他话一出口,又想到了什么一般,急急退出房外,将门紧紧掩上了。

许攸正要开口,房内忽然传出桌椅移动时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响,楚煊伸出一指抵在许攸唇间,示意他不要说话,随即强忍着背上的疼痛,拉着许攸疾步回到了他的房中。

楚煊的卧房很是简洁古朴,两扇屏风,一床一榻,一桌四椅,桌上摆着一套七星盏,房内连幅字画都没有,若不是知道他是武林盟少主,许攸几乎要以为他是家境贫寒的庶出子弟了。

许攸见楚煊行为古怪,便打量起他的脸色来,见他额头鼻尖都渗着汗水,鬓发也被汗水浸湿了,那苍白的面容所透露出的虚弱,让许攸有一种他仿佛随时都会晕倒的感觉。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许攸小心翼翼地问着。

楚煊撑着桌沿,竭力稳住自己的手斟了杯茶,一饮而尽:“你,找我?”

许攸点了点头,又看他这模样实在是难受得很,便将他搀到榻上:“你怎么了?怎么——你受了伤?”

楚煊没有回答他,反倒是有些着急地问:“找我,作,作甚?”他需要赶快支走许攸,这样才能给背上的伤上药。

被楚煊这么一问,许攸反倒是答不上来了,就草草敷衍了两句:“没什么,就是想跟你探讨探讨武学经典。”说着,他无意间将手搭到了楚煊的背上,却听他忽然倒吸了一口气,身子僵了一下。

许攸察觉出异常,忙追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你的背上有伤?”

“无,事,”楚煊将他的手轻轻推开,“明,日,再说。”

许攸打算结交楚煊这个朋友,这会儿自然不会放任他这个样子不管,他趁着楚煊对他毫无防备,伸手在他肩前一点,楚煊立刻动弹不得。

见着楚煊眉宇紧蹙,就要张口说些什么,许攸急忙阻止道:“你先别生气,你今日救了我,现下你这个模样,我也只是担心你,若你真的无事,待会儿我就解开你。”

言毕,许攸动作轻缓地将楚煊身上的衣衫拨了下来,脱到深色中衣时,他便感觉到那衣衫紧黏在楚煊的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了一样。他心头一紧,慢慢将那衣衫剥下,最后只剩一层亵衣——

身后的人许久没有动作,楚煊也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沉声道:“出,去。”这种事本就不应该让外人知晓,如今被许攸看到了,也只是个意外,他并不希望许攸再继续待在他的房里。

许攸看着楚煊背后那原本雪白的亵衣被染得一片鲜红,呼吸顿时乱了几分,可当他将最后那一层亵衣褪下,看到那殷红的伤痕时,手竟有些颤抖起来。想到之前他在那院子里听到的破空声,再加上楚煊从盟主书房出来时的那副虚弱模样,一下子明白过来:“是盟主打的?”他话一问出口,就被楚煊突然伸过来的手抓住了手腕甩到一边:“出,去。”

楚煊内力较许攸深厚不少,冲破他点的穴道并非难事,只是需要些时间。

许攸脚步踉跄了一下,站稳脚跟之后,并不将他这充满恶意的举动放在心上:“我叫婢女来帮你处理伤口。”说着就要出门去唤人。

“不必。”楚煊的语气有些生硬,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关心过他了,而这世上唯一在乎他的人早就被楚严囚禁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连说话也不能。

许攸听他这么说,竟真的将脚步停下了,他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猜测到楚煊如此抗拒的原因大约是他不愿叫人知晓此事,便走到他面前:“药在哪里?”

虽然刚才只是一瞬,但他已经能清楚地看见楚煊背上的伤痕,斑驳交错,有新有旧,不难想象到他受伤之后都是自己处理伤口的。

楚煊皱着眉,并不开口说话,但眼神里却带着浓浓的警惕,他不明白许攸为何执意要帮他处理伤口,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许攸撇撇嘴,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别这样看着我,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而已,今日你帮了我,现下你这个模样,我自然不可能冷眼旁观。”见楚煊依旧沉默着不说话,许攸兀自在他房间里走动起来,四处打量着,随后在一个架子上发现了几瓶贴着标签、大小不一的小瓷瓶,他伸手将那些瓷瓶取下,又将房门稍稍打开,伸出头去朝一个正在院子里打扫的婢女吩咐道:“你去端一盆热水来,”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一个暖炉。”

那婢女应了声“是”,便放下手里的扫帚退了下去,不消片刻,又重新出现在许攸视线中,手里还端着一盆冒着雾气的热水,身后也跟着一个捧着暖炉的婢女。

许攸一一接过热水和暖炉,将房里的门窗全都关上,又点了一小盆炭火放在楚煊身旁,随后才用一种不容商榷的口吻说道:“把衣裳都解了。”许攸做完这些事时,发现楚煊又将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显然不愿许攸帮他上药。

楚煊能感受到自己背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需要马上处理,但他没想到眼前的人竟然怎么赶都赶不走,一个“不”字刚要说出口,许攸就将那个小暖炉塞到他手里,然后拔剑出鞘将他的衣裳劈碎了。

“忍着点。”许攸并没有去看楚煊的脸色,将他衣裳劈碎之后就从木盆里拎起布巾拧干,认认真真地在他背上擦拭起来。

事情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楚煊也懒得再推辞,只是有些艰涩地吐出了两个对他而言极度陌生的字眼:“谢,谢。”

“谢什么谢,”许攸拿着被鲜血染红的布巾在水盆里搓了搓,“都说了我不想欠你人情,这下两清了,不过我回国都的盘缠你还是要借给我的。”

待到盆里的水由热转凉,由清变浊,楚煊背上的鲜血才被擦拭干净。

“药是哪一瓶?”许攸将那几瓶小瓷瓶拿到楚煊面前。

楚煊指了指一个天青色的瓷瓶。

许攸将其余的瓷瓶放回桌上,只留下那瓶天青色的,仍旧是命令一般的口吻:“趴下。”

楚煊听到他这样的语气,动作一滞,眉宇间似乎有些不悦,但很快那蹙起的眉宇又松了开来。

“快点。”许攸拍了拍他的肩头。

楚煊挪动身子在榻上趴了下来,背上伤处立即传来一阵剧痛:“唔——”

“很疼么?”这药并不是粉末,而是一种颜色极浅的药水,许攸以为这药抹在伤处会有冰凉的感觉,没想到楚煊竟痛得浑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无,事。”楚煊趴在榻上,将脸埋在了交叠着的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刚说完,背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凉意,伤口的疼痛顿时减弱了许多,只剩下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许攸一边将药水涂抹在楚煊的伤口上,一边轻轻往伤处吹气:“这样还疼么?”以前他受伤,家里的婢女都是这样给他上药的,后来家境破败,他也会这样给自己吹吹伤口。

那酥酥麻麻的感觉直从他背后传到了他心上,楚煊摇了摇头,没应声,只是觉得自己心里漾起了一种古怪奇异的感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第十八章

“少主。”门外传来了一道低沉浑厚的嗓音,正是楚煊的心腹,寒阳。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楚煊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袍穿上:“进。”

寒阳推门而入,见着许攸也在房里,有一瞬间的愣怔,但很快又垂下眼帘颔首朝楚煊行礼:“少主,查出来了。”

楚煊以为他要说飞花楼的事,便没支开许攸:“说。”

寒阳抬眼看了看许攸,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许攸当然不是没有眼力见儿的人,当即呵呵一笑:“我还没吃饭呢,你们聊你们聊,我先去吃饭。”说罢也不再看楚煊一眼,径自出去了。

“少主,许公子的身份查出来了。”许攸一走,寒阳便压低声音跟楚煊汇报起来。

楚煊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许公子原是国都里的富家公子,几年前他双亲病逝,家境便一落千丈,后来酒醉在赌场闹事,叫赌场打手打晕扔到了城郊树林里,不知怎么就给顾公子救了回来。”

他说完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少主,您还记得今日在青溪观,属下所说之事么?”

“嗯。”楚煊隐隐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寒阳的语调不自觉地扬高了几分,心中的兴奋显露无遗:“原来是江湖传闻说有一处宝藏,那宝藏埋在山中,天下间只有一人能将之开启,那人便是许公子。”话落,他又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来,“少主,你说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叫咱们遇上了他?”这样的巧合让他不自觉地担心起来,恐怕会是什么人设下的陷阱。

楚煊从来不信江湖流言,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依旧平静,他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换了一个话题:“飞,花,楼?”

寒阳已经习惯了楚煊这样沉闷的做派,见他对那宝藏不感兴趣,自己也只得收了那点心思:“飞花楼正是得知了这个传闻,所以才将许公子捉住,想绑他去寻宝藏。”

楚煊淡漠的脸上露出轻微的疑惑:“为何,是他?”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怎么会和江湖传闻中的宝藏扯上关系?

寒阳其实也很不解:“属下也觉得奇怪,但是能查到的就只有许公子是富家子弟的消息,他自小在国都长大,身边朋友皆是王公贵族、纨绔子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何人,放出,的,消息?”楚煊想到许攸被飞花楼捉住,还对其中的因由一无所知的模样,打算明日再将此事告知他,让他做好防备。

“属下暂时还没查到,”寒阳跪了下来,“少主,这件事恐怕不同寻常,属下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进行调查。”

“嗯。”消息既然已经传出来了,就算此时找到放出流言的人,让他站出来辟谣,江湖中那些贪图利益的人也决不会相信,现在武林盟能做的就只是保护好许攸,不让人将他绑走。

其他的事楚煊也不愿多管,只要这江湖的风浪不大,他就不会费精力去插手。

隆冬的清晨,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雪,四周袭来的寒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啃噬着本就不够坚定的意志,几乎要将人逼得再次躲回暖乎乎的被子里,攫取这寒冬里唯一的一抹温暖。

许攸没想到江南也会有如此寒冷的时节,早晨刚起,婢女便给他送来了几套御寒的厚重衣裳,他习惯性地选了一套纯白的衣裳让婢女伺候他穿上。这会儿站在雪地里,那一身衣裳与天地间银白的雪景融为一体,只除了那一头漆黑柔顺的长发铺散在身后,异常醒目引人,仿若一滴在空白画卷上晕染开来的墨汁,透着一股似浓似淡的韵味。

光秃秃的柳条儿被朔风吹动,来回摇曳着,发出低低的悲泣声。

许攸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大氅,领子上缝制的那一层雪白绒毛簇拥着他的下颔,将他的面容衬得越发白皙莹润,活像一尊粉雕玉琢的塑像。

他从袖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与鼻尖,皆是一点也不疼不肿,心下不禁感慨道:武林盟的东西就是好用,连外伤药的效果都如此之好。

“公子,少主请您到后院心绪亭一叙。”平日里伺候楚煊的一个婢女走进了许攸的院落。

“还请姑娘带路。”许攸眉眼弯弯,对那婢女露出了一个如冬日暖阳般和煦的笑容。

正好可以去看看楚煊的伤势如何了。

“盟主。”行了百来步,领路的婢女突然在游廊上停了下来,向那迎面走来的男子躬身行礼。

盟主?许攸呆呆地站着,直至那人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不是说过几日就是武林盟主的六十大寿了么?怎么眼前这人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

“这位是?”楚严对着许攸笑了笑,那刀刻般的五官柔和了许多,虽然余威尚在,却不显得慑人。

许攸反应过来后,急忙做出江湖人的样子,对着他一抱拳:“见过盟主,在下许攸,是楚煊的友人。”

“哦?”楚严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起来,他那露骨的目光从头至尾扫过许攸的身子,最终停留在他那双仿佛盈着碎金的眸子上,“阿煊的友人?我竟不知他还有这样风雅俊秀的友人。”

许攸被他这不怀好意的目光紧盯着,心中一阵恶寒,连自己昨日想好的如何与武林盟主结交都忘得一干二净,只想快快逃离这人的视线:“我与楚煊也是刚认识不久,”他指了指那个带路的婢女,面上故意露出尴尬的神情,“楚煊找我有事,我就先告辞了。”说完,也不管自己的行为是否合乎礼仪,没等楚严回应便匆匆地离开了。

楚严望着许攸那有些慌乱的步伐,眼中兴味愈浓愈深,对着身边伺候的仆从吩咐道:“晚饭过后将那许公子请到我书房来,”顿了顿,他微微眯起鹰眸,掩住那锐利的目光,又补充道,“记住,此事不可让少主知晓。”

“是。”

来至后院,远远见着湖面上架着一座撮角亭子,顶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当中还缀着些许落叶,杂乱得很,不过那悬挂着的木匾上所雕的“心绪亭”三字却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移步至亭内,许攸见着楚煊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外边这么冷,你伤还没好,出来做什么?”话中带着些责备的意味,显得语气不太好。

一旁的寒阳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语气与楚煊说话,张口就要呵斥他,楚煊却像是能提前预知他的举动一般,抬手制止了他。

楚煊站起身,见许攸将双手拢在袖子里,便把手里捧着的小暖炉塞到他手中:“还,冷么?”

许攸愣了愣,搞不懂眼前这个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明明是他身上有伤,怎么反倒关心起自己来?

“坐。”楚煊将许攸拉到铺着软垫的凳子边,“有事。”说罢,他示意寒阳将那宝藏之事说与许攸听,末了还问他知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许攸听完,许久才缓过神来,心里又欣喜又担忧。

喜的是若商山真的有宝藏,那等他开启宝藏之后,岂不是发大财了?如此一来就又能过上从前那样风花雪月的日子了。

忧的是现下这宝藏都不知是真是假,自己就已经被许多江湖中人盯上了,保命尚且不能,谈何寻宝?

许攸毫不掩饰地将心中的情绪表露在脸上,想了想,觉得还是命重要:“这传言不真,我只是一介布衣,不过家里有几贯钱财而已,怎么就和江湖中的宝藏扯上了关系?”

楚煊看见他那变了又变的脸色,知道他城府不深,也不再防备着他:“不论,真假,你,不安全。”

许攸一只手抵在桌面上,郁闷地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仍旧缩在袖子里,指尖在暖炉上轻轻敲击着:“这段时间我就先待在你们武林盟,等过了一阵子,这风头过了,我再乔装打扮一番,悄悄赶回国都。”

他始终没忘记许伯信上所说的那些话,许伯那明显不愿他回府的态度犹如一根生锈的铁钉,稳稳地扎在他的心间,疼痛之余,还衍生了许多旁的愁绪。

第十九章

“少爷,您要出门?”顾问正要请顾潇去饭厅用晚饭,却见他挑了一套极华贵的衣袍,吩咐婢女伺候他穿上。

“嗯,去星月楼。”顾潇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他许久没有去消遣了,恐怕那愁痕姑娘都要将他忘了。

顾问会意,笑得连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少爷您尽管去罢,尽兴了再回来,府上一切有我照应着呢。”

顾潇站在镜前,随手将胸前衣襟抚平:“我明日一早就回来。”说罢,出门去了。

“啊唷,顾公子!”顾潇刚下轿,那星月楼的老鸨便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说话时,双颊抖动,覆着的妆粉都掉了一层,“顾公子,您有俩月没光顾咱们星月楼了,可是有了新的相好?”老鸨虽是热情洋溢,却始终与顾潇隔着一步的距离,并不敢贴近他。

人人都知道顾家大少爷讨厌外人的触碰,除非那人是他看上的。

顾潇解下腰间描金扇,手腕一抖,那折扇便倏地展了开来,他持扇挥了挥,将老鸨身上传来的气味驱散:“前些日子事务繁杂,一时脱不开身,今日才刚刚得闲。”他目光顺着楼梯的台阶往上扫去,“愁痕姑娘呢?”

老鸨假装没看到顾潇这满是嫌弃的举动,往前几步站到他面前,甩着手里的丝绢埋怨道:“公子许久不来,也不怕愁痕被别的爷包去?”她一边领着顾潇往楼上走,一边哀哀说道,“咱们愁痕可是天天都盼着公子来呢,饭也吃得少,觉也睡不着,一到夜间就问我有没有顾公子的信儿……”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愁痕的房门前,“她睡了么?”房内没有丝毫动静,顾潇有些意外,按理说,愁痕每到夜间不是给客人弹琴,就是自己练琴,决不会像今日这样安静。

愁痕是星月楼里的艺伎,并不卖身,但也与普通女支子一样,若被客人看上了,可以用银子将她包下,夜夜听她弹琴唱曲。

一年前,顾潇与友人来星月楼里消遣时,无意间点了愁痕唱曲,那时他便觉得这女子容貌气质不俗,身子也干净,此后,每回来此地便会点愁痕,时日一长,两人便相熟起来,直至有了今日这样的关系。

老鸨敲了敲门扉:“愁痕?愁痕,顾公子来了!”

房内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门便打开了,开门的是伺候愁痕的婢女:“姑娘她今日染了风寒,歇下了。”

老鸨一听,心中咯噔一下,看着顾潇,面上露出了为难之色:“顾公子,您看——”

顾潇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无事,我改日再来拜访。”转身刚要离开,房内突然传来一道轻盈悦耳的嗓音:“是顾公子么?快请进!”

那婢女向来了解愁痕的心思,这会儿见她声音里抑制不住的激动,便将顾潇请了进去,随后知趣地退出了门外,将房门关上,与老鸨一同离开了。

顾潇拐进内室,见愁痕似乎也是刚坐起身,衣衫松散,墨发披肩,一双盈着秋水的杏眸向他看来,其中的喜悦几乎要溢了出来,许是染了风寒,未施脂粉的面颊有些泛红,那红并不艳,像是三月早春时节,由着清风抚弄得缓缓绽开的碧桃,淡雅却不失风情。

“公子!”愁痕许久没见到顾潇,如今见他仍是身姿翩然,温润俊雅,一颗心几乎失了节奏,不顾自己身在病中,掀起被子就要下床扑到他怀里。

顾潇见状,几步上前将她拦住,按着她双肩不让她起身:“你病了就好好歇息,等你好了我再来看你。”

“公子!”愁痕听他这样说,以为他又要离去,急忙伸手攥住他的衣袖,眼中已然浮上了一层水汽,“公子,别走,我只是染了风寒而已……”

顾潇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滑腻的肌肤:“染了风寒也要好好养着,听话,明日我叫人给你送些补血养气的药材来,你看看你,都瘦了。你自己甘愿受苦不要紧,难道你也舍得叫我心疼么?”

愁痕咬了咬唇,似乎被顾潇这样的言辞说得心中有了几分自责,她扑到顾潇怀中,又从他怀里仰起头来,呆呆地望着他,两颊却是越来越红。

顾潇拍了拍愁痕的后背,正要说话宽慰她,却发现自己的腰带散开了,低下头就见那一张芙蓉面上浮现了得逞的笑意:“公子——”

尾音拉长,柔媚至极。

愁痕伸手攀上了顾潇的脖颈,双唇覆上了他的喉结。

“愁痕,”顾潇抚在她背后的手不动了,喉头滚动了一下,“别闹了,你还在生病呢。”

愁痕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七分魅惑,三分俏皮,她引诱一般,动作十分缓慢地将身上的衣衫褪了下来:“是啊,我还病着呢,浑身都没什么力气,所以待会儿可要劳烦公子多费些力了。”

顾潇看着愁痕那张娇媚俏丽的面容,不知怎么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许攸那张脸来,那日在马车上,他指尖抵着自己的唇瓣陷入沉思的模样,也是一样白净的面容,也是一样嫣红的双唇,白皙的手指修长纤细,骨节分明,覆在那红唇上,竟是说不出的勾人。

“公子?”愁痕察觉到顾潇的走神,扯了扯他那解了一半的亵衣衣襟,“公子,你在想些什么呢?”语气里满是委屈,都这个时候了,顾潇居然还在想别的事情。

顾潇回过神来,双手握上了愁痕的腰肢,缓缓揉弄着:“我在想,待会儿要如何好好地疼爱你——”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顾潇动作一顿,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手上揉弄的力度突然大了起来。

“公子,你弄疼我了!”愁痕皱着眉拨开了顾潇的手,垂首看去,自己腰上已然浮现了几个红印。

顾潇收回手,甩了甩脑袋,刚才他竟然下意识地在心中拿愁痕的腰肢与许攸的比较了起来,而且居然还觉得许攸腰上那柔韧的手感要比愁痕这样柔软的好上许多。

轻笑一声,顾潇摇了摇头,他怕是太久没发泄,整个人都有些不正常了。

俯身吻上了愁痕腰间那被自己揉出的红印,嗓音温润:“是我的不对,我这就来给你赔罪,直至你满意为止。”

天交二鼓,许攸今夜一用完晚饭便沐浴干净,这会儿正窝在床榻上,裹着被子看书,那是他师傅离开之前交给他的武学典籍,这么些年了,他始终没有参透最后两层心法。

“许公子,盟主请您到书房一叙。”来人是楚严的心腹奴才,自然知道他请许攸去做什么。

许攸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将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些:“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他可没忘记今日楚严看他的目光,就像是野兽看着猎物一般,不怀好意。

那奴才抬起头看着许攸,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哀求:“公子,盟主吩咐奴才务必要将公子请到书房去,否则就要受罚,公子——”

“盟主说了找我有什么事么?”许攸仍是不愿起身,他与楚严只见过一面,他想不出楚严能有什么事非要现在找他。

“没有,公子——”那奴才说着就要跪了下来,许攸急忙抬手阻止:“我知道了,你去外间候着罢,我换身衣裳就跟你去。”

“公子,给。”伺候许攸的婢女在他出门前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暖炉,“路上千万裹紧衣裳,可别着凉了。”

“知道了,素素姐,你早些歇息罢,不用等着我了。”许攸朝素素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随后便跟着楚严的奴才走了。

敲了敲书房的门扉,那奴才禀告道:“盟主,许公子来了。”

“进来罢。”低沉磁性的嗓音从屋内传了出来。

那奴才将房门推开:“许公子,请。”

许攸犹豫了一会儿,心道反正都走到了这里,且去听听看他到底有什么事要与自己说罢,想着也就迈了进去。

那奴才等着许攸进了书房,就把门掩上了,自己并不进去,而是定定地守在了房门外。

第二十章

许攸进了门,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甜腻的香气,直熏得他脑袋发晕,他抬手在鼻前扇了扇,试图驱散这齁人的气味,却是徒劳,香气随着桌面上那只铜炉里袅袅升起的烟雾而愈渐浓烈。

“盟主?”环顾四周,并没有见到楚严的身影,许攸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话音一落,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惊得他立刻扭头往一旁看去,只见那原本贴着墙面的书架从中裂开分成两半,向两边缓缓移动,墙面随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来。

“许公子,请进。”楚严的声音从那缺口中传了出来,带着一重回音,听起来要比白日时更为低沉厚重许多。

许攸迟疑片刻,终是满怀疑惑地往那缺口走去。甫一迈进入口,身后的石门连着书架又缓缓合上了,引得地面一阵震颤。

此处是一间暗室,室内墙壁上嵌着许多烛台,每隔几尺便有一只艳红的蜡烛沉默地燃烧着,无数条从头顶上垂坠下来的大红绸带遮住了许攸的视线,他皱着眉,不耐烦地将眼前那几条红绸拨开,语气已有一丝不悦:“盟主?”

红绸之后传来几声轻笑:“许公子,请到里边来。”

许攸凝聚内力于掌中,轻轻向两旁挥去,眼前的红绸便悠悠向两边散开,露出那坐在桌边饮茶的男人来。许攸加快脚步走了过去,站定在那人身前,并不落座,只打算听他将事情说完,自己立刻离去:“盟主深夜找我,所为何事?”

“许公子,”楚严朝他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坐下慢慢说。”

许攸内心虽然抗拒,但一想到此人尚是武林盟主,自己也不好做出无礼之举,驳他面子,只得移步至桌边也坐了下来:“盟主有何事,不妨直说。”

屋内烛火摇晃,红绸飘荡,一眼望去,视线中全是一片艳红,许攸忍住心中那抹不适之感,迫使自己将视线放到桌上的茶盏上。

“先前听许公子所言,你与阿煊从前并不相识?”楚严斟了杯茶,推到许攸面前。

“没错,”许攸拿起茶杯浅饮了一小口,“我与楚煊也是这两日才认识的。”

楚严点点头,面上做出一副长辈关心晚辈的样子说道:“不知许公子可曾婚配?”

许攸一愣,不知他问这话有什么意义,但也老实回答了:“不曾。”

楚严笑了笑,伸手抚上了许攸的脸颊:“我看许公子长得这样俊秀,不知许公子可是有桃袖之癖?”

“你!”许攸被他这样冒犯,一时间心头火起,抬手就将他的手打掉,随后瞪了他一眼,愤愤地站起身就要往出处走,孰料,步子还没迈出去,却突然觉得四肢发软,眼前一阵恍惚,站也站不稳,只能堪堪撑着桌沿才不至于往后倒去。

楚严信步踱到许攸身后:“许公子急什么?”他的胸口几乎要贴上了许攸的后背,“我又不会吃了你。”

身后的压迫感让许攸直觉出了危险,他扭了扭身子,想避开那从身后袭来的温热气息,冷声道:“盟主这是想做什么?敢问,在下可是无意中做了何事得罪了盟主?”

“自然没有,只是——”楚严将鼻尖凑到许攸肩颈处轻嗅起来,说话时口中喷薄而出的热息尽数洒在许攸的肌肤上,惹得他一阵颤栗,“只是今日一见,我便被公子绝世的姿容所吸引,想与公子共度良宵,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许攸手已按在剑上,正要拔剑出鞘,手腕却突然被楚严捉住,随后只听一声脆响,双手手腕上立即传来一阵剧痛,疼得许攸额角鬓间皆是渗出了冷汗,他声音有些发颤地呵斥楚严:“你身为武林正道之首,居然敢做出如此卑鄙无耻之事!”

“武林正道之首?”楚严从后至前拥住了许攸,手指细细抚过他劲瘦的腰身,“我争这高位可不是为了维护武林正道啊。”他当初只不过是看中武林盟主的权势地位而已,有了武林盟主这块招牌,多的是主动讨好他的人,送上门来的美男自然也不会少。

许攸双手手腕脱臼,腿脚又酸软无力,逃跑无望,便打算在口头上用些功夫,拖延时间:“我是你儿子的友人,你这么做,楚煊他——”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喉间一痛,便再也说不出话,随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稳下心神时就发现自己被楚严打横抱了起来。

他虽口不能言,身子却不忘剧烈挣扎,嘴里也发出了愤懑不满的“唔唔”声。

楚严垂眸看了看怀中那不安分的青年,眉头有些不悦地皱了起来,而后大步向那红绸密布之处走去。

许攸被楚严紧紧抱着,踢蹬着双腿挣扎不止,直至看到那隐匿于红绸之后的大床——那张床榻足有十尺见方,床上铺着华丽的金绣团蝶百花缎褥,从空中垂坠下来的红绸搭在那蝴蝶图案上,竟像是在给被褥上的百蝶注入血液一般,看起来有几分诡异。

许攸的眼中渐渐凝上了惊惧,他试图用牙咬上楚严的颈侧,却被他提前察觉到了意图。楚严将他一把扔到了那宽大的床榻之上,俯身虚压在他身上,语气暧昧万分:“别急,一会儿你就不想走了。”说罢,抬手在他臀上轻轻拍了一下。

许攸抬脚朝楚严身下踹去,趁他往后躲避之际,立刻跪坐起身就要爬下床,却被身后反应过来的楚严抓住脚踝扯回了床榻中央:“想跑么?这可不行。”楚严面上做出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摇了摇头,“你不乖,待会儿可得好好惩罚你才行。”说完,也不顾许攸手腕上的疼痛,生生将他的手腕拉高,用那垂坠下来的红绸绑住。

许攸疼得脸色发白,但还没等他缓过这阵疼痛,床头又传来一声机关转动的声音,那缚住他手腕的红绸便缓缓升向空中,许攸不得不随着那升起的红绸坐起身来,直至他两手高举,跪在床上,那束着他手腕的红绸才不再缩短。

“好久没遇到性子这么烈的宝贝了,”楚严贴在许攸身后,伸手将他的腰带解开,随后双手探入了他的衣襟内有些粗鲁地抚摸起来,“不过,这样的宝贝一定更可口罢?”

许攸跪在床上,那红绸紧紧地缠住了他的双腕,只要他轻轻一动,腕上便会传来彻骨的痛楚,他低垂着头,额间渗出的汗珠一滴一滴地自他脸颊滑落,滴在艳红的被褥上,浸得那红色愈发艳丽深浓。

鼻尖萦绕的香气越来越浓,许攸只觉得自己浑身渐渐使不出力气来,四肢也软绵无力,最后竟是几乎连眼皮也要掀不开了。

楚严将许攸身下的亵裤褪去之后,就回过身从床头暗格里取来一个白色的小圆盒,他把盒盖打开,那盒子里装着的东西便露了出来,是一种色泽近乎透明的软膏。

许攸一眼就看出了那盒子里的膏状物绝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不出话,也没力气挣扎,只能不停地摇着头,张着嘴无声地说着:“别……”

楚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他唇边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怎么?你知道这是何物?”

许攸双手被吊着,身子却往后退了退,仍是摇着头,嘴里十分急切地发出“唔唔”声。

楚严用指尖挑起一抹盒里的软膏,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许攸的脸颊,柔声道:“不要怕,用了这东西,你才不会疼。”说着,竟绕到许攸身后,将那挑着软膏的指尖抵在了他身下那隐蔽之处。

冰凉的软膏触碰到温热的肌肤,开始慢慢融化。

感受到抵在那处的指尖就要往里探去,许攸再也顾不上手腕上的疼痛,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想起身躲避,但此时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欠缺,只能跪在床上,膝行着移动身子躲避身后那甩不掉的手指。

“你这模样,真像一只兔子。”楚严自然不必担心许攸能逃到哪里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挣扎了片刻,一把箍住了他的腰身,依旧将那沾着软膏的指尖探入了许攸身上最火热的地方。

“唔——”身后那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传来一种异样的疼痛,许攸那乌黑浓密的睫羽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

第二十一章

湿热紧致的地方紧紧绞着自己的手指,楚严被这样熟悉的触感刺激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向身下那蛰伏在密林之中的鸟兽涌去,他急不可耐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裤子随着腰带的散开而滑落,那通体紫红的巨兽便缓缓站起身来,模样凶狠狰狞,叫嚣着要吞食眼前的猎物。

感觉到自己股间抵上了一个坚硬炙热的东西,许攸急得眼眶都微微发红,他回过头想用眼神控诉楚严的行为,以期他良心发现,及时收手,可楚严却没有抬头看他,只一味低着头盯着那让他肖想已久的幽僻之处。

“唔唔——”许攸挣扎得厉害,楚严一手搂上了他的腰身,紧紧地箍着他,以至于许攸再也无法挪动分毫,另一只手则是握上了自己身下的那柄长戟:“别急,我马上就让你舒服。”

挣扎得太久,许攸此时连呼吸都觉得吃力,他双眼通红,狠狠地瞪着前方的空气,心中怒意翻滚,随后又有些绝望地阖上了眼帘,颓丧地垂下头,任由那凌乱散落的长发遮住自己狼狈的模样。

长戟正要冲破紧闭的城门,却在下一瞬,伴随着一阵突然席卷而来的剧烈震颤,楚严整个人从床上飞了出去。

暗室入口处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激起的尘土顿时在这幽暗的室内弥漫开来,灰蒙呛鼻。许攸还没来得及抬眼去看来人是谁,那绑着自己双腕的红绸忽然就断开了,被迫高举许久的双臂立即垂落,手腕打在被褥上,又是一阵剧痛。

“别怕,没,没事了。”来人将许攸拥入怀中,动作十分笨拙地在他背后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唔唔——”许攸抬眼看着面露担忧之色的楚煊,将无力垂下的双手举到他眼前,又仰起头示意他看向自己的喉间。

楚煊会意,立即给他解了哑穴,又将他脱臼的手腕复位:“我,带你,走。”说罢,他脱下外袍裹住了许攸的身子,随后一把将他抱起,足尖一点,身形急闪,几个起落间便离开了这肮脏污秽之地。

楚严脸色阴沉地站在床边,冷眼看着二人离去,想到方才楚煊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只一心顾着将许攸救走,唇边不禁勾起一个似嘲似怒的笑。

一路上许攸都没有开口,安安静静地任由楚煊将自己抱在怀里,他垂下眼帘,竭力呼吸着没有混杂异香的空气,平静地等待力气回到自己身上。

“对,不,起。”在推开许攸的房门之前,楚煊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

一直守在房里的素素听到动静,立即凑了过来,她见许攸是被楚煊抱进来的,便关切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本来她在房里等了许久都不见许攸回来,正要去楚严的书房去接他,没想到一出门就遇上了来找许攸谈事的楚煊,谁知楚煊一听到她说楚严将许攸请去了书房,立即脸色大变,吩咐她在此候着,而后便匆匆离开了。

许攸不想自己这副难堪的样子再被旁人看到,他往楚煊的怀里缩了缩,声音有些沙哑:“没事,素素姐,你先去歇息罢,我与楚煊有事要说。”

素素虽然担心许攸的情况,但碍于自己低微的身份,也不敢久留在此,打扰他们之间的谈话,只说了声:“公子早些歇息。”便退了下去。

楚煊将许攸放到床榻上,想张口说些什么,许攸却比他更先开口:“我想沐浴。”他的身上仿佛还残留着那被楚严双手抚摸揉弄的感觉,让他觉得恶心。

楚煊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见他面上无甚表情,才放下了心出门吩咐下人将热水送来。

“你,还,好么?”楚煊坐在床边,向来寡言的他此时因为内心的自责和对许攸的担忧而显得有些无措。

许攸摇了摇头,没说话,他暂时还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楚煊,虽然他知道此事与他无关,可是,再怎么说,楚严也是他父亲。可笑自己当初居然还想与武林盟主结交,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一个衣冠禽兽。

楚煊也不勉强他开口,但见他脸色越来越红,那原本覆在面上的汗水在路上已经被寒风拂干,楚煊担心他会因此染上风寒,便伸手过去将他身上的被子拢紧:“别,着凉。”

平日连话也不常说,这会儿更是吐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来,楚煊沉默地坐在床边陪着许攸,直至府上的奴仆将热水送来。

“我,抱你,过去?”楚煊低声征询许攸的意见,浴桶与床榻有些距离,楚煊不知他是想要自己走过去,还是需要他抱着他过去。

许攸扯着被子遮过肩头,声音里不含一丝情绪:“让他们把浴桶抬到这里来罢。”

楚煊理解似的点点头,按他的意思吩咐了奴仆。

待那些奴仆将浴桶安置在床头那一片宽阔的地方之后,许攸才有了动作,他掀开被子,走到浴桶边,正在楚煊以为他要解衣入水时,他却突然回过身来看着仍旧坐在床沿的楚煊:“你也回房去罢,早些歇息,不必担心我。”

楚煊犹豫了片刻,终是深深地看了许攸一眼,随后绕过屏风,开门出去了。在他开门的那一刻,停驻在房梁上的一只彩蝶被屋外流窜而来的风息惊动,轻轻地扇了扇背上那双色彩斑斓的蝶翼,跟着楚煊一起出门去了。

楚煊一走,许攸那藏在衣袖里紧握成拳的双手才露了出来,他手指紧紧扣住浴桶的边缘,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嫣红,一阵阵奇异酥麻的感觉从他身下那一处被楚严抹上软膏的地方直直传过脊背,向他四肢散去。

“嗯……”一声低吟从他微启的唇缝间泄了出来,许攸立即紧咬牙关,眼中浮现出一抹屈辱的神色。他用内力将体内那股突然袭来的躁动暂时压下,稍稍平复了气息之后,解开身上的衣衫跨进了浴桶之中。

周身被温热的清水包裹着,许攸吐出一口浊气,一边用布巾狠狠地擦拭着自己身上那些青红的指印,一边思考着以后的打算。

武林盟他是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他想杀了楚严,可他毕竟是楚煊的父亲,又是别人眼中名望甚高的武林盟主,若是贪图一时之快而杀了他,后果严不严重他不知道,但随之而来的麻烦是绝对不会少的。

心里虽一直在忖度此间事宜的利害关系,手上的动作却从未停下半刻,洗着洗着,许攸的手就滑到了身下那一处还含着软膏的地方。他迟疑着用布巾裹住自己的手指,缓缓往那一处探去。

“唔——”好疼啊,许攸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住了那股钝痛,手指仍旧往里探去,他要将残留在体内的软膏洗尽。

粗糙的布巾摩擦着嫩红的软肉与内壁,将里边那几乎已经完全融化成水的软膏一点一点地带了出来。

一刻钟之后,他十分疲惫地躺回了床上。

终于,洗干净了……

虽然大部分的软膏都被他的身体吸收了……

他浑身的肌肤都被他搓得通红,仿佛随时都会渗出鲜血一般。

热——

说不出的燥热。

许攸躬着身子侧卧在床上,吐出的气息越来越炙热浑浊。

那个软膏……

他有些认命地闭上了双眼,身后那难以启齿的地方不受他控制地收缩开合个不停,他难耐地夹紧双腿轻轻地磨蹭着,体内那如蚂蚁啃噬般酥酥痒痒的感觉,逼得他脚趾蜷曲,连脚背也微微弓了起来。

好热——

许攸将被子踢开,难受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神志渐渐恍惚起来,他咬着下唇,试着撸动自己前端那柄麈尾,以求用那快感压过身后那处酥痒之感。

“唔……”

没用。

还是好难受。

怎么办……

许攸几乎要哭了出来,他久经风月,虽不好男色,却也不是对龙阳之道一无所知,可是,可是……

正当许攸在欲海中苦苦挣扎之时,头顶突然笼罩上一片阴影,他惊慌之下连忙扭头去看,却看见了一张让自己又恨又怕的面孔——

“顾,潇!”许攸几乎是从牙缝里将这两个字挤出来的,这个让他讨厌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房里?

顾潇脸上似笑非笑的模样:“需要我帮忙么?”

真是巧,太巧了。

今日他本是在星月楼欲与那愁痕行云雨之事,但不知怎么,脑海里老是浮现出许攸这张俊秀的脸来,他裤子还没脱就已经失了继续做下去的兴致,于是便想着来看看许攸在这武林盟过得如何。

没想到他跟着彩蝶来到许攸的院子里看到的第一幕便是楚煊抱着衣衫不整、眼角泛红的许攸进入房内,而后他便一直躲在暗处窥视着屋内的一切。

他看出了许攸与楚煊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寻常,并不暧昧,反而有些压抑。

他静待楚煊离去,却意外地看到了许攸这副狼狈 氵壬乱的样子,终是忍不住现身了。

第二十二章

屋外流云遮皓月,寒风刮面,透骨生寒;

屋内红帐掩春情,拨雨撩云,曲尽缱绻。

……

嘀嗒,嘀嗒,成串的雨珠自檐角滑落,打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晶莹剔透的水花,水光里映着一抹翠绿。

毫无征兆,一夕之间,万物生发,天地翠色。

今年的南风天来得格外的早,像是为了与人一同过年一般,左手携着连绵细密的初雨,右手拽着闷热潮湿的软风,步履匆匆地赶在正月之前迈入了洛清城内,将那严寒风雪逼得落荒而逃。

窗外那阵淅淅沥沥的雨声化作一只柔软的手掌,将屋中熟睡之人的清梦揉碎。床榻上的人翻过身,缓缓将酸胀的双眼睁开,眼中睡意褪去,渐渐清明。

“顾潇,”许攸推了推那将自己紧拥在怀的人,“顾潇,醒醒!”

顾潇闭着眼,搂着许攸腰身的手臂紧了紧:“怎么了?”

“天亮了,你快走!”许攸面露焦急之色,从顾潇怀里挣了出来,正要坐起身,房门外却突然传来了素素的声音:“公子,你醒了么?”她昨夜没能及时了解许攸的情况,担忧了一晚上,因而今日早早便端着热水来伺候许攸起身。

昨夜那药效持久猛烈,两人折腾了大半宿才解了药性,这一觉醒来,许攸只觉浑身酸软疼痛,他撑坐起身,背靠着床头,一边伸手推着顾潇,一边故作疲惫地回应素素:“素素姐,我乏得很,现在还不想起,你先去忙罢。”

许攸语气里满是困倦,素素只犹豫了片刻:“那好罢,公子好好歇息,我晚些时候再来伺候你起身。”

许攸松了一口气,正要催促顾潇起身,素素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少主?您怎么来了?公子还没起呢。”

许攸一听是楚煊来了,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手上的动作也停滞了一下。

“笃笃笃——”

素素不知许攸在楚严那里经历了什么,楚煊却是知道的,他担心许攸一时想不开,从此颓堕委靡,或是满心愤恨,失去理智,便想着要亲眼看看他如今的状态,才能放下心,于是遣退了素素,自己站在门口敲门。

“许,攸?”他刚才听到了许攸与素素说话,想来他也是已经醒了。

“什么事啊?”一副因好眠被人搅扰而显得极为不耐烦的口气。

还会贪恋睡梦?看来是他担心过头了,楚煊脸上神情柔和了几分:“无,事。你,继续,歇息。”说罢,转身走了。

许攸听门外久久没有动静,紧绷许久的身子才一下子松垮下来,他抬脚踢了踢赖在床上不愿起身的顾潇:“喂,你快点起来,离开这里。”否则要是被人发现,那可就糟糕了。

顾潇睁开眼,缓缓坐起身,看着许攸的目光中带上了一抹哀伤:“用完我,就要赶我走么?”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走。”言毕,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裳一件件穿上。

自始至终,默默无言,眼睫低垂,眉宇微蹙,一副受伤至深的神情。

他那个样子,让许攸有种昨晚被上的并不是自己,而是顾潇的错觉。

但看到他背上的抓痕,许攸脸色又沉了下来,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因为那可恶的药效做出了什么羞耻的举动,沉吟片刻,他咬牙道:“昨晚的事,你就当作没发生过罢。”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意外,不存在任何意义。

顾潇系腰带的手顿了顿,抬头望向许攸,眼中忽然射出一道热切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来,他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嗓音掺杂一丝暗哑,不复从前的温润:“好罢,我走了,日后若是有何需要,可以去我府上找我。”

“找你?”许攸面露讥讽,“找你做什么?送上门给你软禁么?”那日楚煊跟他说了江湖宝藏的传闻之后,他就明白了顾潇之前为何要强行留自己在身边。

顾潇浑身一僵,木然地看着许攸,嘴唇嗫嚅许久,终是敛下双眸,轻声道了句:“对不起。”随后转身出去了。

顾潇走后,许攸在床上躺着躺着,又累得睡着了。

“公子,午时了,你好歹起来吃口饭再继续睡呀。”素素比许攸年长几岁,这几日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一般照顾,这时见他不吃早饭,午时也没起,不禁有些担心。

“午时了?”许攸迷迷糊糊坐起身,听到门外素素还在劝他起床吃些东西,伸手拿过床边的衣裳穿上,“进来罢。”

“公子,”素素将木盆放在木架上,拐进内室帮许攸整理外袍,“公子,昨晚——”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过问,但还是忍不住想知道许攸昨晚在楚严书房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被楚煊抱着回来。

许攸垂眸掩住眼中的怒意,笑了笑,语气随意道:“昨夜走路不小心扭了脚,恰好遇到楚煊,他就将我抱回来了。”

“扭了脚?”素素瞪大了双眼,“那岂不是很严重?你怎么不早些与我说?我去将大夫请来。”说着就要出门。

许攸连忙阻止她:“昨夜楚煊给我擦了药,今早起来已经无事了。”见她还要说些什么,许攸急忙转移话题道,“素素姐,我饿了。”

素素不敢饿着他,只得伺候他洗漱用饭。

饭后许攸吩咐人送来热水沐浴,又收拾了几套楚煊送来的衣裳,都装在包袱里,又怕被素素发现,问七问八,只好将包袱藏在锦被下面。

“素素姐,楚煊今日没出门罢?”许攸想去找楚煊辞行,顺便借些银子当作盘缠,经过昨夜的事,他留在这武林盟内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没有,”素素将许攸换下的衣服收到木盆里,两手抱着木盆,“今日听少主院子里的奴才说,少主自打咱们院子回去之后,一直都待在他的书房里,没出过门。”

“哦,”许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找找他去。”

素素只当他要去找楚煊道谢,便也没多言,抱着木盆出去了。

雨滴洗刷着新发的枝叶,又将枝头初绽的花朵打落,纯白的花瓣铺了一地。

许攸执伞站在楚煊的院门外,看着一地的落花,蹙起了眉。

怎么一个奴才也没有?院子这么脏,都不打扫的么?

正想着,耳畔突然划过一道破空之声,许攸心头一颤,执伞的五指紧了紧,加快步伐向那声音的源头走去——是楚煊的书房。

这一次他站在房门外,能清楚地听到屋内那一下一下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

“楚煊!”许攸大力拍打着门扉,“楚煊!开门!”

连喊数声,门不但没有打开,反而里边传出的长鞭破空之声愈来愈大,愈来愈急促……

第二十三章

“住手!”许攸一掌将房门震碎,冲了进去,“楚煊!”

跪在地上的那人,赤裸着的背上布满了殷红交错的鞭痕,他低垂着头,散落下来的长发将他的半张脸遮住。

许攸伸手抓住那将要再次落在他背上的长鞭,瞪着执鞭之人:“盟主!你未免也太过分了!”

“哼,我管教我儿子,与你何干?”楚严踱到许攸面前,半眯起眼睛看他,唇角含着意味深长的笑,“还是说,你想要一起来?”

许攸气极,咬牙将长鞭从楚严手中扯下,摔在地上,朝那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喝道:“楚煊!你就这么让他打你?”

楚煊脖子轻轻转动了一下,那散落下来的长发因着他的动作稍稍向两边滑去,露出他苍白覆汗的面颊,薄唇微启,发出的声音枯涩无力:“让,他,打。”

“你!”许攸一把推开面前的楚严,走到楚煊身旁,抓住他的胳膊就想将他拉起来,无奈楚煊是铁了心的要继续跪着,许攸拉他不动,只好回身质问楚严:“敢问盟主,楚煊到底做了何事,你要这样惩罚他?”

“他么?”又是那不怀好意的目光,从头至尾地拂过许攸被衣衫包裹严实的身子,“自然是犯了错了。”

被他这样的眼神盯着,许攸大约也猜到了楚煊是因为救他才被楚严这样惩罚,他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将楚煊挡在身后,面色沉静道:“盟主要如何才会放过他?”

“等我消了气,自然就会放了他。”楚严此时也明白对许攸下手一事已经无望,只能打打楚煊来发泄心中的不悦。

“听这意思,盟主是不打算就此停手了?”许攸抬脚将地上那截鞭子踩在脚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若是盟主还要继续如此惩罚楚煊,我可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呢。”

“哦?”楚严眼中浮现出了浓浓的兴味,“你要拦我?”

许攸耸耸肩:“有何不可?”

楚严看着许攸这张脸,就想到了他昨夜被自己禁锢玩弄却无力反抗的模样,只可惜被楚煊坏了他的好事。不过,虽然不能在床上征服他,那现下在床下征服,也一样能让他心生愉悦。

“拔剑。”楚严后退了几步,给两人之间留了足够的距离比试。

许攸拔剑出鞘,一手握着剑柄,一手负在身后,暗暗揉了揉自己的腰。

颠鸾倒凤一整夜,现在还要打架,他的命真是苦。

许攸手上握剑,楚严却是赤手空拳,他微微笑道:“你是晚辈,我让你一招。”

“那我就不客气了!”话落,长剑横空劈出,直直朝楚严面门攻去。

楚严侧身一让,避了过去,气息平稳如常,垂在身侧的手趁许攸不备,悄无声息探至他身后,凝气于掌,重重一拍。

许攸一剑劈了空,动作迅速地回过身,右肩往下一沉,挥剑由下而上,挑开楚严手臂,手腕再一翻转,那闪着寒芒的剑刃便疾速削向楚严咽喉。

楚严掌力浑厚,那一掌打偏,落在许攸身后的屏风上,顷刻间那一扇大理石屏风便轰然破裂,碎石四处飞溅,带着掌力余势的石块猛地砸在书架上,置满书册的书架竟前后晃动几下,“嘭”的一声往前倾倒,声响震耳欲聋。

长剑袭向咽喉,带着浓浓杀意,楚严腰身往后一弯,左手又在腰侧绕了个弯,搭上许攸脉门,用力一拖,便将他狠狠摔向地面。

许攸被楚严捉住手腕甩向地面,腰间正正撞上了滚落地面的一块碎石,登时腰背升起一阵剧痛,那剧痛直达心间,而后又扩向四肢,许攸只觉手脚疼痛过后,麻了一瞬,正要再起身与他缠斗,却发现那“良心”剑不知几时从自己掌中脱出,到了楚严的手里。

楚严面露虎威,目光凛然,顺势挺剑而出,就要将许攸手腕筋脉挑断,不料楚煊却在这时扑到许攸身前,牢牢将他护住:“别,别伤,他。”楚煊跪得太久,双腿已麻,又被楚严打了许久,身上已经脱力,所以只能半跪半爬着挪到许攸身前。

“啧啧啧,”楚严用剑身在楚煊面颊上拍了两下,“你们两个……他不让我伤你,你不让我伤他,那你说说,我要如何消了昨夜的气?”

楚煊将许攸扶坐起身,随后跪在楚严面前,嘴上说着:“打我,便是。”暗中却悄然运气于丹田,催动真气流转,涌向四肢,冲破淤阻的筋脉,一阵暖意渐渐袭遍全身,周身顿感力量充沛。

楚严心情忽然变得极好,他一脚将跪在他跟前的楚煊踹开,剑尖抵在许攸胸前,缓缓自他胸口划过咽喉,最后停留在他红润的唇瓣上,轻轻点了两点:“你若是不想我再伤楚煊,就自己脱了衣裳,代他受我的鞭子。”

他忽然很想看看许攸那白皙莹润的肌肤上布满斑斑红痕的样子,一定很妖冶惑人。

许攸皱了皱眉,没有动作。

楚严用剑尖描摹着许攸的唇瓣,嘴上催促道:“快些,否则等我后悔了,你们两个就都逃不掉了。”

话音甫落,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剑身,将那锋利的剑尖抽离许攸唇瓣:“我,说了,别,伤,他。”

楚严脸色变了变,他这个儿子因着心中顾及自己母亲的性命,向来不敢违逆他,如今却连续两番为了同一个人而冲撞自己,这让他压抑不住心中翻滚的怒意:“若是我说不呢?”

楚煊徐徐站起身,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周身却发散着强烈的威压:“试试。”言毕,腰间挂着的银丝长鞭已然落入手中。

楚严默然片刻,忽然轻轻一笑:“罢了,你们不让我消气,我只能去叫你那可怜的娘亲帮我消消气了。”话落,他将“良心”扔到许攸面前,眼中含笑看了楚煊一眼,转身出门去了。

楚煊目中闪过一抹痛苦,握着长鞭的五指紧得泛白,他深深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你的母亲在他手上?”许攸听出了楚严那话里的意思,再想想楚煊被他鞭打从不反抗,不难得出楚煊被楚严威胁的结论,他站起身,扶着腰走到楚煊身旁,“你不可能永远受他所制,跟我说说罢,或许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你,没事?”楚煊看见许攸揉着腰,疼得呲牙咧嘴的模样,胸腔中那颗滚烫跳动的心不知怎么,竟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有一瞬间的刺痛,随之而来的便是如潮般的自责。他又一次连累了许攸,害他平白受了这些罪。

“我没事。”许攸捉住楚煊的胳膊,轻车熟路地将他拉到了他的房内,又去他书架上取来上次那瓶药水,“脱衣服。”

楚煊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照做。

许攸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劝解道:“说罢,或许我真的能帮上忙。你自己宁愿一辈子受他控制,难道也忍心让你母亲被他囚禁折磨?虽然我们才认识了几天,但是所经历的事却不少,你难道还不把我当成兄弟么?”

楚煊没说话,看着许攸的目光晃了晃,又沉静下来。

“真的不说?”许攸将那药瓶“啪”的一下砸在桌面上,摊开手掌伸到楚煊眼前,“好,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再多事。我今日来找你就是为了跟你借银子的,我要回家了,管你借些盘缠。”

第二十四章

“少主,属下有事禀报。”门外忽然传来了寒阳的声音。

楚煊披上衣衫,从内室走了出来:“进。”

寒阳推开门扉,见楚煊端坐在椅子上,面露些微倦色,额角还挂着几滴汗珠,又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心下不禁有些诧异,他可从没见过楚煊这样不拘的仪态。略一凝神,察觉到屋内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寒阳立即恍然,随即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欣慰,他跟着少主这么些年,从不见他沾染女色,本来还担心他时刻为着江湖事务劳心费神,总不外出消遣,压力无处释放,没想到如今少主自己却开窍了。

楚煊见寒阳自进了门便一直看着他不说话,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说。”

寒阳急忙低下头:“事关无终教,属下先前将——”话音突然停止,寒阳瞪大双眼看着信步从内室走出来的许攸,心中的惊诧无以复加。

许攸鬓边发丝有些凌乱,他打算等寒阳走了之后再继续问楚煊借钱,于是气定神闲地在楚煊身旁坐了下来,随手拿过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浅浅饮着。

许攸举起杯盏饮茶时,宽大的衣袖从他手腕滑落至手臂中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肌肤,那上边印着的几点痕迹红得刺目,寒阳急忙将头垂得更低,不敢再乱看:“属下先前将扰乱江湖的魔教妖人斩尽,但昨日那魔教又派出了许多教众重新涌入江湖,残害了不少正道栋梁,正道各派一时间皆是有些力不从心。”他微微抬起头,眼中凝上愁绪,“少主,您说这次咱们应当如何?”

楚煊沉吟片刻,道:“加派,人手,护,全,众人。”目前他们只知道无终教的总坛在东海无终岛,却不知他们在中原的巢穴,故而一时难以将之歼灭,只等他们将无终教在中原的分坛挖出来,便可一网打尽,将他们驱逐出中原领土。

“少主,此次涌现江湖的还有无终教的左护法霜镜,听闻她善于用蛊、布阵,极难对付,而她此行像是专为咱们武林盟而来。少主若是出门,万事还需小心。”

楚煊点头道:“继续,查,分坛。”

“是,属下告退。”寒阳忍不住又抬头看了许攸一眼,随后才退了出去。

许攸之前听过无终教的传闻,也知道这个被人称作魔教的教派想要一统江湖,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继续将手摊开伸到楚煊面前:“你当初可是说过会借盘缠给我的,难道你反悔了?”

楚煊将他的手压在桌面上:“你,现在,不安全。”江湖正是大乱的时候,他又与那传闻中的宝藏有关,一旦走出武林盟,必然再无安生之日,“过些,日子,我,送你。”

“过些日子?”许攸挑眉看着他,就算自己不了解江湖事,但是方才听寒阳这么一说,他也明白江湖乱得很,楚煊是想等平了这些乱事才会送他回去,不过,未来的事谁能预料得到?

如果乱事一直未平,那他岂不是都不用回家了?

许攸果断地摇了摇头:“算了,你借钱给我,我自己回去。”

楚煊见许攸不听劝,犹豫着开口道:“你,不是,想,帮我?”他指的是方才许攸说的,要帮他救出他母亲的事。

许攸将茶盏放下,语气中带着狐疑:“你真的愿意告诉我?”刚才他说了那么长的一番话,楚煊都不为所动,现在居然主动提起此事。虽然知道楚煊可能是为了留住他才如此,但既然能帮,他还是想帮楚煊一次。

“嗯。”楚煊只迟疑了一瞬,便断断续续,有些吃力地将事情原委说与许攸听。

本来一个不长的故事,给楚煊这个结巴说出来,愣是花了一个下午。等他将故事说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许攸真的很好奇平时寒阳是怎么与楚煊沟通的,他心想,这没点耐性还真是不行。

寒阳从来没注意过别人与楚煊交谈有多痛苦,反正他从小就跟在楚煊身边,对他的言行举止了如指掌,两人早已默契十足,仅靠一个眼神就能够交流,自然不需要诸多言语。

“找人这事就交给我罢,你安心去处理武林盟的事就行了。”许攸拍了拍楚煊的肩膀以示安慰,他觉得楚煊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可能是他的方向不对,现下由自己来找,应当换一个方向才是。

楚煊本就是想以此为由留住许攸,所以对他帮助自己寻母一事并不抱希望,更何况,据他对楚严的了解,找到他母亲已是不易,遑论将她救出,但他又有些担心许攸会与楚严正面交手,被他所擒,面上不禁露出了纠结之色:“你,当心。”

“放心,我只是暗中寻找,不会惊动楚严的。”许攸此时知道了楚严的所作所为,已然不屑于称他为盟主,他知道楚煊心里对楚严也是仇恨至极,从不将他当作父亲,所以许攸也不客气地在他面前直呼了楚严的名讳。

楚煊还是不放心:“我,与你,一起。”一起去找,一起将他母亲救出,然后再一起安然脱身。

许攸想了想,楚煊对武林盟内部极为熟悉,由他指引道路,行动只会更加方便,便没有拒绝。

事情宜早不宜迟,两人用了晚饭,又继续在楚煊房中商讨事宜,想到楚严走前留下的那一句话,许攸提议道:“咱们今晚便行动罢。”否则,恐怕楚严又要对楚煊的母亲下手。

楚煊点头表示同意,随后带着许攸在武林盟内部四处查探起来。

雨声淅沥,清寒透幕。

夜空之下的俗世寂静沉闷,只有那潮湿黏腻的空气一刻也不停地躁动着,钻入人的衣衫里,攀附在肌肤上,令人难受至极。

许攸解了外袍,身上轻便不少,与楚煊一前一后悄然在这茫茫黑暗中疾行,身影犹如鬼魅。

“你找过楚严的卧房了么?”两人在武林盟的禁地和地牢里都搜过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楚煊的母亲,这时候已经来到了楚严的院子外,许攸目光紧锁院子里那唯一亮着灯光的屋子,“不知他卧房有没有暗室。”

微风拂过,树枝晃动,在楚煊脸上投下了一片暗影,遮住那晦暗不明的神情:“嗯。”他去过许多次,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许攸皱了皱眉,就算楚煊这么说,他也还是要亲自去看一看才行,不能错过一丝线索:“你去将他引开,我自己进去查看。”

楚煊道:“引开?”

“是啊,你随便找个借口将他引开,我才能进到他卧房里查看啊。”许攸知道楚煊大约又是在担心他只身闯进楚严卧房,不安全,连忙补充道,“放心,这武林盟除了你和楚严,没人能伤得了我。”

楚煊一想,觉得也是,便举步迈进了院子里,敲响了楚严的房门。没过多久,那房门便打开了,许攸听不清楚煊跟楚严说了什么,只见不出半刻,楚严竟随着他出去了。

等人走远了,许攸才从树上跳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楚严的卧房里。

出人意料的,楚严的卧房竟然简朴素雅得与楚煊有得一比,只是墙上多了几幅字画,软屏风上的织画较之楚煊房内的也要复杂许多,但对于武林盟主这个身份来说,实在仍是令人难以置信。

若是外人,恐怕就要被这卧房的表象所欺骗了,但许攸进到过楚严书房里的暗室,看那些艳红的蜡烛和绸缎,他就知道楚严并不是真的喜欢这种素雅的摆设。这卧房之内,必然另有乾坤。

他从前整日与国都的富家子弟厮混,见过不少玄妙的机关,于是他按照记忆中所见过的机关设置,一一试着转动书架上的花瓶,拍拍坚硬却有可能中空的墙面……

一刻钟过去了,许攸一无所获,他担心楚煊拖不了楚严多久,自己又进度缓慢,额前已经急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桌边坐定,静下心神思索着,忽然想起那晚在楚严书房的暗室里,听到那自床头发出的机关转动的声音。于是,他起身拐进了内室,站定在床头边细细摸索着。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细小的突起,他毫不迟疑地按了下去。

顿时,耳旁传来了“喀嚓喀嚓”的声响,许攸后退一步,看着那缓缓上升的床板,以及渐渐显露出来的暗室入口。

许攸凝神听了听,确定里边没有什么大的动静,才抬脚踏上入口处的石阶,一步一步迈了进去。他进入暗室之后,那悬吊着的床板并没有落下,暗室入口就这么敞着,许攸自然不会再费心思去找机关将暗室的门关上,否则若是在这陌生的地方遭遇突袭,那他可真的是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阶梯并不长,也就二三十级而已。暗室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红绸与红烛。视线没被遮挡,许攸一眼便将这室内的景致收于眼底。

许攸正对着的那面墙前,两条粗壮的锁链将一个没有四肢的躯干悬空吊着,一条横着的锁链一圈圈缠绕住她的腰身,两端分别固定在墙的两侧。另一条从顶上坠下的锁链则是与她的长发紧紧绞在一起,似乎是为了阻止她的头颅下垂。

而旁边两面墙上则是密密麻麻摆满了燃烧着的白色蜡烛,看得许攸浑身不舒服。他压下心中的不适,走到那具躯干前,观察着。

这具躯干不着寸缕,裸露的肌肤没有一寸完好,因为——她身上的皮肤已经全部腐烂了……

这样的画面让许攸呼吸一滞,内心蓦然变得沉重起来,他不知道楚煊看到他母亲这个样子,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不过,就算眼前这具躯干已经不再是个活人,他也要把她救出去。

后退一步,微微俯身朝眼前的逝者鞠了一躬,随后将外衫褪下,裹住那已经开始发出浓烈腐臭味的躯干,低声道:“楚夫人,得罪了。”

第二十五章

两手分别握住躯干两侧的锁链,凝气于掌,稍一用力,手中锁链尽碎。许攸将剩下那截还缠绕在躯干腰身上的锁链一圈圈解下,扔到地上,随后又将躯干上的外衫裹紧,用袖子打了个结。

许攸后退着微微离躯干远了些,抬头望着那绞着头发的锁链,犹豫了片刻,才将长剑抽出,向那锁链砍去。

剑光所过之处,削面平整。锁链一断,那被悬吊着的躯干便坠落下来,许攸正要上前接住躯干,不料耳旁倏地传来数道凌厉疾速的破空之声,箭随声至,许攸急忙回身挥剑格挡。

手腕翻飞,剑身翻转,剑刃削断箭身,断箭落满一地。

待这动静停歇下来,许攸也已精疲力竭,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前的汗珠,随后倾身抱起地上那具被衣衫紧紧包裹住的躯干,正要快步往暗室出口迈去,四周却在这时骤然升起一阵极为浓郁的墨绿色烟雾。

许攸的第一反应便是屏住气息,这种颜色的烟雾,一看就知道有毒。

躯干虽没有四肢,却仍是有一定的重量,许攸抱着那具躯干,躯干的重量便压在他的胳膊和手腕上,硌得他手腕疼。

咦?手腕疼?

许攸忽然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有些得意地弯起了唇角,不再屏息。

毫无阻碍地在浓雾中行走,很快便走上了台阶,就在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几欲迈出暗室时,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许攸还未反应过来,一只利箭已经穿过浓雾,直直插入了他的左肩。

许攸闷哼一声,稳了稳身形,继续抱着躯干往外走去。刚走出房门,就听院外传来了楚严的声音,许攸急忙足尖点地,运起轻功,飞身躲到了茂密的树冠上,他一手抱着躯干,一手伸到肩后将那深深嵌入他皮肉里的利箭拔了出来。

他并不担心那箭上有毒,毕竟他还有裴皓商给他的银链。

伤口失了箭簇,血液便也失了阻碍,缓缓渗了出来,染得许攸一身黑衣颜色又深浓了几分。

“你若乖乖听我的话,我便不会折磨你那可怜的娘亲,”楚严一边说着,一边走进院子里,“难道在你心中,那个许攸比你娘亲还要重要么?”

许攸隐在暗中,见楚煊似乎是摇了摇头。

楚严声音里满是愉悦:“那不就对了,所以你今日就不该为了护他而惹我生气,你也知道,我一生气,就想找人发泄出气,你不让我出气,我就只能去找你娘亲了。”

楚煊自到了院子外,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寻找着许攸的身影,这时见他躲在树上,心中的担忧落了一半,随即站在院门处不再往里走,他微微朝楚严颔首,似乎是想目送他回房。

楚严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楚煊的肩膀,而后便往自己的卧房走去。在他推开房门,迈进房中的那一刻,许攸如猎豹一般,动作迅猛地从树上一跃而下,几个起落间,便来到了楚煊面前。

楚煊见他怀抱一物,在黑夜中看得并不清晰,正欲开口询问,却听许攸沉声道:“走!”

楚煊毫不迟疑,跟在他身后,原以为他是要回房,走至半途,才发现许攸走的方向是武林盟大门:“要,出去?”

许攸侧了侧身子,尽量不让楚煊看清他怀里的人:“去客栈。”

楚煊不知怎么,心头忽然升起一股不安,他没有多问,带着许攸在一处客栈落了脚。

许攸进了客房,便一直背对着房门,站在桌边一动不动,他在想,等下要怎么安慰楚煊。

楚煊将房门关上,一眼便看到了许攸肩头那一片被血液浸湿的痕迹,和一个破洞,他轻轻扶住许攸的胳膊,想让他坐下:“你,受伤,了。”言罢,就要将许攸的衣衫拨开,查看他的伤势,目光却触及到他怀中的东西。

楚煊浑身一震,他大约知道那是什么了。

伸出的手有些颤抖,却不带一丝犹豫,揭开了那覆在躯干上的衣衫。

“节哀。”许攸看见楚煊眼中那极度悲痛的神情,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很脆弱,仿佛轻轻一击,他便会粉身碎骨,坠入深渊,不再复生。

楚煊从许攸怀里接过了他的母亲,双眼发红,声音哽咽:“娘。”

许攸知道他此刻有许多话要与他逝去的母亲说,便默默地转身出了门,将那一片小天地留给他们母子俩。

“掌柜的,你们这里有没有金创药?”许攸找掌柜另要了一间房,又问他要外伤药。

那掌柜的知道许攸是跟楚煊一同来的,方才楚煊给他的银子足以包下一整间客栈,这时便也没有再问许攸要钱,吩咐小二带他去了另一间房,又将热水及外伤药送了上去。

许攸看不到自己肩后的伤口,解下衣衫后,只能拿着湿布巾一点点擦拭着背后那有些干涸凝固的血液。

忍着疼痛给自己处理好了伤口,正要穿上衣衫,房门却被推开了。

楚煊抱着一套新买的衣衫推门而入,看到许攸肩后那尚未处理干净的伤口,眉宇紧蹙起来:“我,帮,你。”

许攸刚想开口拒绝,楚煊却已经从他手上抢过布巾,在水里洗净,一言不发地缓缓在他伤口周围擦拭起来。

“你,还好罢?”虽然知道楚煊此刻心中定然悲痛欲绝,许攸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楚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摇头道:“不好。”

许攸愣了一下,随后抬手拍了拍楚煊的手背:“以后你就把我当成家人罢,反正我父母也已经不在了,以后我们就是相互依靠的两兄弟了。”

楚煊将许攸背上的血污擦拭干净之后,又重新给他的伤口上了药,随后才取过新衣衫帮他穿上。

穿戴齐整,许攸开始跟楚煊商讨接下来的计划:“楚严现下必然已经发现我们劫走了你母亲,以后你是要继续留在武林盟,还是另有打算?”

楚煊目光深沉地看着许攸,并不说话,良久,忽然倾身拥住了许攸:“我,跟,你。”

“跟我?”许攸心下疑惑,却又瞬间恍然,楚煊如今与楚严可谓是敌对的两方,武林盟自然不能再待下去,除了武林盟,楚煊好像也真的没什么地方可去了。更何况他方才才跟楚煊说,叫他把自己当成家人,现下楚煊说要跟他,也没有什么奇怪,更没有拒绝的理由。思及此,许攸伸手反拥住了楚煊,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反之也一样。”

两人胸膛相贴,许攸说话时,胸腔中轻微的震颤通过相贴的躯体传到了楚煊的胸膛,惹得里面那颗心险些跳乱了节奏。

——第一卷·春山醉·完——

第二卷:少年游

第一章

次日一早,楚煊只身去安葬他的母亲,而许攸则是拿着楚煊给的钱去采买回国都的路上可能会用到的物件。

午时末,两人重新回到了客栈,雇了马车,将东西收拾妥当,坐上马车出城去了。

马车的窗帘被掀起来,固定在窗框上,许攸透过窗格,看着外边不断倒退的景色,心情有些微妙。

终于要回家了,可是一想到回到国都之后要面对的情况,他的心上又生出了一缕愁绪来。

思索间,衣袖忽然被扯住,许攸侧首就看到楚煊一脸凝重,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许攸皱了皱眉,凝下心神就听到车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他暗暗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这才刚出城门,麻烦就来了,外面真是不太平啊。

利刃划破空气,从四面八方袭向马车。

许攸与楚煊同时跃出车外,一眼便看到那围在马车外的数十个黑衣人,对方来意不善,根本不给许攸问话的机会,见他二人现身,皆是足尖一点,手腕一动,手中长剑直指许攸。

许攸拔剑出鞘,手臂高抬,长剑一横,劲气狂扫,生生将面前围着的一众黑衣人逼退。

黑衣人闪避过后又立即猛地攻向许攸,许攸足尖点地,借力向一旁躲去,堪堪避过了袭来的刀剑。

两个近他身的黑衣人,一个塌鼻梁,一个丹凤眼,看到许攸躲过这一击,皆是目光一凛,旋即出招越发凌厉。许攸弯下腰,往后一翻,右脚猛地一踢,格开了上方袭来的长刀,将那丹凤眼生生震退数丈。

塌鼻梁见自己同伴不敌许攸,顿时周身杀意暴涨,迅速凝聚内力于薄刀之上,对他进行猛攻,招招致命,不留余地。

许攸从前在国都虽是风流浪荡,肆意妄为,却不曾伤及人性命,可眼下这情形,黑衣人必然是不取他性命誓不罢休,一直打斗下去没完没了也不是个办法。许攸深吸一口气,挥剑抵挡塌鼻梁的一击之后,佯作余力不继之态。那丹凤眼见状,果然中计,只见他脚尖轻踏地面,旋身便向许攸刺来。

许攸左手推出一掌,正正击中塌鼻梁的胸口,随后举剑往右一扫,剑刃划过丹凤眼咽喉,鲜血喷洒而出,溅了许攸一脸。

塌鼻梁被许攸一掌击中,元气大伤,当即没了力气,只能将刀插入土里,一手握着刀柄支撑自己,一手捂着胸口咳嗽喘气,眼角余光扫过那颗滚落在地的人头,面上却仍是毫无波澜,仿若那并不是自己的同伴。

许攸连看也没看一眼那被他击败的人,就又与别的黑衣人缠斗起来了。

到底是众寡悬殊,就在许攸渐渐显出疲惫之态时,楚煊冲到了他的身边,长鞭一甩,余下那三个黑衣人便被一阵劲气冲击得五脏皆碎,倒地而亡。

许攸歇了一口气之后,就盯着那还在咳嗽的塌鼻梁,他现在可是唯一的活口了,许攸正要开口逼问他此次行刺的缘由,却见那塌鼻梁下颌一动,一行深红的血水便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许攸只来得及惊呼一声,那塌鼻梁就“嘭”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看着那些黑衣人袖口处用金色丝线绣着的狼头,楚煊眉宇间凝上了忧虑:“天决门。”

“什么?”许攸没听清。

天决门是北方的杀手组织,只要酬劳足够丰厚,他们什么单子都接,而且一旦成为天决门的目标,那人就必死无疑。之前就有人因为对天决门的恐惧,在知道自己成为他们的目标之后,选择了自杀。

那些杀手袖口处用金线绣着的狼头便是天决门的标志,寓意北方的主宰与野性,天决天决,与天一同决定人的生死。

“这天决门这么厉害?”许攸心下骇然,他好像没有招惹过谁罢?怎么会有人如此恨自己,以至于不惜花费重金买凶,将自己置于死地?

“不,知道,是,谁么?”楚煊的表情再一次提醒了许攸,这件事非常严重。

趁现在形势尚不严峻,许攸必须找出这要置他于死地之人,然后让他取消与天决门的交易,否则许攸的处境将会越来越危险。

“这……没有任何线索,要从何下手?”许攸心里也有些发怵,单打独斗他确实是不会输,可若是以一敌百,他心里可是一点底儿也没有啊!

楚煊沉吟片刻,道:“没,办法,就,拿钱,去换。”

若是真的查不出来,那就只能亲自去天决门走一遭,到了天决门之后,只要酬劳给得足够丰厚,便可让杀手反戈去追杀原来的雇主。

“那我也要先回一趟国都啊,我的钱财都在家里。”许攸说罢,忽然想到自己那时在国都赌场险些被人群殴致死的事,这件事他后来一直想不通,按理说,他再怎么落魄,但有着“王爷曾经的挚友”这一重身份在,绝对不会有人敢动他才对,怎么赌场那些人的胆子突然就大了起来?

许攸这么想着,脚下也迈开了步子,要继续回到马车上去。突然,两人耳边滑过“嗖嗖”的声音,随后几支羽箭直直插入了面前的土地里,只留下半截箭尾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许攸脸色一白,回身看去,只见树冠上齐齐跃下五六个面色冷冽的黑衣人来,他们袖口上那用金线绣着的狼头极其显眼。许攸讪笑两声,道:“各位兄弟,有什么话好好说,你们都冷静冷静。”他真的打累了,更何况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他又不是铁打的,身子自然也有些承受不住了。

那几个黑衣人不为所动,抬手将弓箭负在背上,继而拔剑出鞘,一齐朝许攸袭来。

许攸被几个黑衣人围攻,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胸中愤懑,便一边打一边骂道:“他娘的!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们了?”顿了顿,又改口道,“我到底是哪里得罪那个人了,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黑衣人自然是对许攸的话不予理会,手上刀剑专挑许攸身上的死穴攻去。许攸一边抵挡,一边坚持不懈道:“那个人到底给了你们多少钱买我的命?各位兄弟,可否告诉我,那人是谁?”

空中依旧只有兵刃碰撞的声音。

此批杀手较之上一批更为厉害,他们大概是先前看见了许攸并不好对付,所以脸上皆是神情冷冽至极,出手毫不犹豫,招招狠戾致命。

专注御敌,无暇顾及伤势,许攸后肩的伤口崩了开来,一时间疼痛难忍。

楚煊与面前几人对峙,自觉体力尚可,只是这些黑衣人有些难缠。他眼角余光瞥见许攸手上虽仍是提剑与黑衣人打得不可开交,下盘却不甚稳当,双腿微微颤抖着。楚煊只得竭力摆脱纠缠,慢慢退到许攸身边护着他。

许攸体力不支,身上好几处都被黑衣人砍伤,纯白的衣袍被从伤口中溢出的鲜血染得艳红。许攸模样狼狈,黑衣人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打算,他们连连出狠招将许攸逼退到山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眼前是夺命阎王,许攸此时已是束手无策,只一心想着楚煊能带自己冲出敌圈。那几个黑衣人见许攸退无可退,更是齐齐挥着刀剑往他身上招呼。

眼见三五把兵刃就要插入许攸的胸膛,楚煊不及思考,身子一晃冲到许攸身前,将他拦腰抱住一同滚落山崖。

耳边风声呼啸,气流将脸颊冲刷得生疼,许攸闭着双眼,神情略显虚弱。楚煊双手紧紧箍在许攸腰间,下巴抵着他的肩头,欲开口说些什么,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又要再死一次了么?”许攸喃喃低语,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下辈子一定要再投胎到富贵人家当儿子啊……”

第二章

一阵刺骨的冰凉侵袭全身,许攸打了个寒颤猛地将双眼睁开,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夜空,幽暗中除了一弯新月,什么也没有。感觉喉咙火辣辣的疼,许攸咳了咳,刚要坐起身,却看到自己胸前揽着一双手,脑海里楚煊的身影一闪而过。

将楚煊的手指掰开,许攸挪到一旁,侧首看去,发现楚煊的脸色在月光映照下苍白如缟,急忙伸手去探他鼻息。

“糟了!”许攸低声叫道,“楚煊,楚煊!”躺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额上温度高得烫人。

两人此时衣衫尽湿,身旁是一条汩汩流淌的河流,河面反射着月光,熠熠生辉。想来他们应该是从山顶直接坠入了河水中,所以才没有粉身碎骨。许攸将手探入楚煊的衣衫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欢喜丸塞进楚煊嘴里,这欢喜丸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恢复气力,入口即化,不需要吞咽。

片刻后,楚煊闷哼一声,眼皮动了动,许攸心中一喜,沉下呼吸紧盯着楚煊那半开半阖的双眼,只见楚煊眉头微蹙,嘴唇嚅动了两下,许攸只听见他喊了声“攸”,然后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这荒郊野岭的,夜里难保没有猛兽出现,楚煊又发着高烧,若不尽快处理,后果将不堪设想,许攸环顾了一圈,决定将楚煊背在背上,沿路寻找隐秘的地方休息。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看不惯他们这么狼狈,赏赐了些好运给他们,没走多久,许攸就发现了林中搭着一间茅草屋。许攸朝屋子喊了几声,没人应答,他便背着楚煊径直走了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许攸勉强可以将屋内的事物看清楚。

屋内一床一桌,两张长凳,桌上摆着一套玉制的茶具,墙壁上挂了几个包袱,许攸将楚煊放在床上,一一将包袱翻了个遍,发现都是些日常生活所需之物。他取出一根蜡烛点上,屋里顿时亮堂起来,这时角落里的那口大缸飘进了许攸的视线里,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缸里居然塞满了锅碗瓢盆。

不过桌面上却蒙了一层薄灰,看起来这间屋子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打扫了。许攸翻出一个木桶,跑到河边汲了一桶水回来,他将冷水烧开,一半留着饮用,一半用来给楚煊擦身。

擦完之后,楚煊的体温依旧没有任何下降的趋势,许攸索性将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衫也脱了干净,给自己肩后的伤口简单处理之后,也躺到了床上,紧紧拥着楚煊,一掌抵在楚煊后背缓缓将内力渡给他,直到楚煊发汗,屋外天色微微呈现出一片淡蓝,许攸才精疲力竭地收回真气,闭上眼睛陷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砰”一声闷响,将许攸从沉睡中惊醒,睁开眼便看见楚煊正从地上爬起来,忙问道:“楚煊,你怎么了?”

楚煊站起身,迟疑道:“许,攸?”

看到楚煊双眼毫无焦距地盯着空中,许攸心头一紧,试探性地将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

“我,”楚煊顿了顿,垂下了头,“看,不见,了。”

感觉到脸上的微风消失,楚煊又道,“我的,衣衫?”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似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许攸拿起摊开在桌上的衣衫递给了楚煊:“你的眼睛……”

楚煊摇了摇头。他醒来时便发现自己的后脑肿了一大块,大概是落水时,头部受到冲击,脑中有淤血郁结,所以影响到了眼睛。

“那要是淤血散了,你的眼睛是不是又能看见了?”

楚煊敛下双眸,嗓音有些低哑:“或许。”

看到楚煊脸色依旧苍白,许攸将他扶到床边坐下:“你烧还没退,现在需要好好歇息,我去打桶水给你洗脸擦身。”刚欲离去,手腕便被抓住了,许攸疑惑道:“怎么了?”

楚煊松开手,低声道了谢。

“谢什么,都是我连累了你。”说罢,许攸拎起桶出门了。

日头初升,山风微凉,河岸两旁山花烂漫,藤蔓奇美,河面上空飘浮着一层稀薄的晨雾,朝晖穿透薄雾洒在水面上,波光闪闪,河水清澈见底,水中鱼儿时不时将头探出水面,激起的一圈圈涟漪将团簇的落花荡散。

许攸心道,好一个世外桃源!只可惜楚煊此时看不见。

回到小茅屋,发现楚煊呆呆地望着空中出神,双手微微发抖,紧紧揪着自己的衣摆,许攸将木桶放下,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道:“楚煊,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楚煊嘴唇发白,紧紧抿着,听到许攸的声音,他浑身才放松下来:“你,回来,了。能,上去,么?”

许攸摇头,随后突然记起楚煊看不见,又道:“不行,旁边是一堵峭壁,延伸入云雾之中,看不到尽头,四周皆是茂密的树林,若是不熟悉,极容易迷路。只能等我们都恢复了体力再做打算。”

楚煊还记得许攸肩后受了伤:“你的,伤?”

许攸道:“我的伤不要紧,现在是你的身体和眼睛重要。你把衣衫脱了,我帮你擦擦身。”

楚煊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自己来。”

“你今早高烧才退,现下肯定没什么力气,还是我帮你吧。”许攸将布巾拧干,“快些把衣衫脱了,好不容易才发了汗,难免一会儿又复发起烧来。”

楚煊确实觉得身体倦怠,胸口发闷,便也不与许攸争,乖乖地把衣衫都褪了干净平躺在床上。

许攸拿着布巾将楚煊的两条手臂来回擦拭后便移向他的胸膛,随后是腹部和大腿。

眼睛看不见,其他的感官便会变得异常敏感,布巾湿了水触碰到楚煊的大腿内侧,空气中气流轻微涌动,便有一丝丝凉意传到肌肤上,楚煊浑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绷得紧紧的。

“你怎么了?”许攸停下手中的动作,语气关切,“你好像很紧张?”

楚煊面露尴尬:“没……还是,我自己,来罢。”说着就要摸索着拿过许攸手里的布巾,毕竟从他儿时自己洗澡之后便再也没人看过他的身子,虽说他与许攸同为男子,但赤裸着身子被人这么注视着,感觉真的很怪异。

许攸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皱眉道:“昨天晚上也是我给你擦的身,而且……”

楚煊左等右等,半晌没听到许攸说下半句,便好奇道:“而且,什么?”

许攸看见楚煊那向来严肃清冷的脸庞越来越红,一时起了逗弄之意。他俯身凑到楚煊耳旁故意将声音压得低低的:“而且,昨晚我们还一丝不挂地搂着睡了一晚上。”说罢,拿着布巾的手又缓缓动作起来,看到楚煊脸色僵了一下,许攸又一字字慢悠悠道:“肌、肤、相、贴……”

楚煊一把扯住那在自己腿上滑动的布巾,有些不知所措。

许攸大笑道:“你害羞了?一个大男人——”许攸忽然想到了什么,瞪着眼睛道,“楚煊,你——该不会还没碰过女人吧?”

楚煊浑身一震,垂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许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又想到了楚煊父母那样的情况,就觉得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若是他有这样的遭遇,他也不会有心思去想那些事。

许攸安慰了他几句,随后迅速将楚煊的身子擦了一遍,又帮他系好衣衫:“你先躺好,我去找找看有没有被子。”

现在天光明亮,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之前有人在此生活,必定会有被子,而他走时肯定不会将被子也带走,所以应该还在屋子里,不过,就是不知道放在哪里……

许攸在屋里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可以放置被子的器物,便有些泄气地低下了头,吸了口气,刚想把气叹出来,就发现床外侧的木板上有两个铜制的圆把手。许攸走上前蹲了下来,握着两个把手往外一拉,那木板便变成两块柜门打了开来,里边赫然塞着两床被子,一床厚一床薄。

“咦,真的有被子!”许攸欣喜道,“我把被子拿出去晒晒,驱驱虫子和气味。”

楚煊那双黯淡的眼睛盯着许攸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眨了眨。

楚煊烧刚退,浑身无力,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才恢复精力,一觉醒来便闻到一股浓郁的烤肉味儿。摸索着走到屋外,楚煊试探着喊了一声:“许攸?”他从来没有这么频繁地叫过一个人的名字,现在他已经能够流畅连贯地将这两个字说出口了。

“你怎么出来了?”许攸放下手中的木棍,走过去将楚煊引到长凳前坐了下来,“你先坐会儿,马上就好了。”他趁着楚煊睡觉的时候去河边叉鱼,整整一个下午,才叉到了三条鱼……

“好像,焦了。”楚煊闻到了焦糊味儿。

“是么?”许攸将鱼凑到鼻前嗅了嗅,“不会吧……还挺香的啊。”他一辈子没吃过焦了的食物,自然不懂“焦”是什么味道。

“你,尝尝,是,不是,苦的。”楚煊虽然家境富足,但却由于这重身份,常年在江湖上行走,对这些野外生存的事项自然非常了解。

许攸依言咬了一口,立马“呸”了出来:“哇,好苦啊!怎么会这样?火明明很小啊……”

楚煊此时虽看不见,却也大致猜出了原因:“你,没有,换着,烤?要,两面,换着。”自从认识许攸之后,楚煊发现自己总是被迫要说很多话。

许攸“哦”了一声,他还真是直接把鱼架在火上,然后默默地看着鱼发黄变黑。

“你,烤了,多久?”楚煊想直接伸手接过鱼来烤,但他看不见,没法掌握火候和时间。

许攸想了想:“差不多两刻钟罢。怎么了?你饿了?”

楚煊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是人都受不了:“换着,面,烤,再,半盏茶,就行。”

两人勉强将除了焦糊的苦味,什么味道都没有的鱼吃下肚子,

楚煊提出了计划:“明天,就走。”明天他们就离开这里,一路沿着河流上游走去,水边定会有人居住,到时便可向他们询问回城之路。

“明天?”许攸担忧道,“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么?”

楚煊脸上挤出一个勉强能称之为笑的表情来,大约是他很少笑,所以笑容有些僵硬,又有些难看:“不必,担心。”

他现在就只是双目无法视物,行动不大方便而已,但若是遇到危险,光靠耳力他也能施开身法御敌。

许攸心想,楚煊虽然行动不便,但能多行一段路,就能早一日回到城中,总比待在原地不动好,于是他也点头同意了。

当晚,两人共卧一榻,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许攸拾了一根细竹竿给楚煊用作盲杖,一路上依旧习惯性地伸出手搀着他,以防他被地上的石块、杂草绊倒。

“这里风景如此优美,为何走了许久还没有看到人家?”许攸有些沮丧。

楚煊说话不流畅,若是要他说出一长串话,不仅他自己难受,听他说话的人也难受,所以他只是摇摇头,简洁地吐出了两个字:“不知。”

许攸也没再说话,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这片地方的环境太过优美,连天空中的太阳也有些不真实起来。本来应是初春的风景,这里看起来却像是盛夏,连温度也高了许多,走了这么一段路,许攸已经热得衣衫都汗湿了。

两人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一片树林里,林中上空飘浮着一层薄雾,遮住了烈日的光晖,地上野草及膝,生长茂盛。虽说现在是大白天,可这树林里阴森森的,让人背后发寒。

许攸攥着楚煊的衣袖,低着头心里直道:爹娘保佑,爹娘保佑,千万别让我碰上不干不净的东西。

可他刚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瘆人的场景——前头几十个墓碑林立,每一个墓碑后面都跪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那些孩子面色苍白,双目呆滞,已然失去了生气……

最为玄乎的是,每个孩子脖子上都绑着一条红色细绳,上面挂着一块血玉,仿佛那块血玉已经吸干了他们的精气,妖异地闪着光芒。

许攸吓得脸都扭曲了,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那些“人”,自己就没命回去了。

这时,他突然感觉背后有一道视线紧紧地盯着自己,许攸的双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揪着楚煊衣袖的手指攥得更紧。他哆哆嗦嗦地深呼吸了几下,壮着胆子慢慢转过脑袋,心里安慰自己,肯定是错觉,背后肯定什么也没有,没关系,不怕,有爹娘保佑。

想到这里,许攸心一横,索性连身子一起往后转,转过去的那一刻,许攸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恐……

离他的脸不足一尺的地方,一颗人头悬浮在半空中——一个女人的人头……

几根簪子交错插在杂乱的头发中,女人没有眼睛,两个血淋淋的眼窟窿里窝着两条褐色的蝎子……

她的脸色惨白,皮肤干瘪,紧紧包裹着骨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许攸头皮倏的麻了,他捉住了楚煊的胳膊,身子发着抖,连着声音也颤抖起来:“楚煊,有,有——”他咽了咽口水。

“什么?”楚煊感觉到许攸身子抖得厉害,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试图安抚他。

许攸将身子紧紧贴近了楚煊,像说悄悄话一般,低声道:“有,有鬼啊。”他说完,还壮着胆子往那颗人头看了一眼,仿佛怕她听到了自己说的话,会突然冲过来咬死自己。

楚煊虽然看不到,但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抽出腰间长鞭,往那人头所在狠狠挥了一鞭,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那颗人头在楚煊的鞭子触碰到她之前,凭空消失了……

“这——”整个树林都古怪得很,许攸回过身,发现那些墓碑和小孩也都不见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将所看到的画面描述给楚煊听,楚煊听后,也只是皱了皱眉,然后一手拄杖,一手牵上了许攸的手腕,叮嘱他务必要紧紧跟在自己身边。

第三章

两人携手前行了半日,始终走不出这茂密的树林,当头顶上空的那轮烈日转变为一弯新月时,耳畔所闻的声音仿佛皆在一瞬间消失殆尽,整个世界突然间变得异常安静。许攸抬眼扫视四周,目光所及皆是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紧密挨着,林中藤蔓遍布,缠绕在树冠上,遮住了大半月光,树影婆娑,仿若来自地狱的恶鬼,在黑暗中等待着索人性命。

前后无路,许攸用剑鞘拨开面前杂乱茂盛的野草,立刻就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飘入鼻腔,他紧绷着脸,转头去问楚煊:“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楚煊点头,牵着许攸缓步向前走去,愈走近,鼻尖萦绕的血腥味便愈重。

渐渐的,路越来越宽阔,没过多久,两人眼前便出现了一片空地,微弱的月光映照下,一头体型庞大的怪物正在撕咬着猎物。那怪物嗅到了活物的味道,立即倏的抬起头朝两人的方向看去,喉间发出低低的喘息。

这怪物长着一张大方人脸,眼睛大似铜铃,兴奋地闪着红色的光,皮肤上有着豹子的斑纹,身形类似老虎,只是比老虎要大上好几倍。

许攸见到它眼中兴奋的光芒,暗暗道了声:“糟了!”便见那怪物一跃而起,飞一般冲向二人。

许攸下意识将楚煊护在身后,拔出长剑划向怪物,强劲的剑风化作几道利刃刺向怪物的肚皮,可那怪物似乎刀枪不入,竟毫发无损。许攸脚尖点地,飞身踩上怪物的后背,右手紧握剑柄,自上而下往怪物头顶刺去,剑尖触到怪物头顶时,竟发出“铮”的一声,随后便被反弹开来,震得许攸手掌发麻。

那怪物挨了许攸这一下,顿时暴躁起来,不停地甩动着它那庞大的躯体,试图将许攸甩开。许攸没有可攀抓之物,登时便被甩到了怪物的尾巴上,随后一个翻身落了地。

怪物甩掉身上的“累赘”后,稍稍平静了下来,一抬眼却又注意到了不远处的楚煊,随即咆哮一声,就向楚煊扑去。

许攸眼疾手快,立刻举剑往那怪物的脸上砍去,只可惜怪物皮质坚硬,竟把许攸震退几丈,跌倒在地。

那怪物猛地冲上前,举起一爪就要拍向楚煊。楚煊抽出腰间银丝长鞭,猛地一甩,鞭尾堪堪扫过怪物的眼睛,怪物躲避不及,疼得往后退了几步。许攸立即趁机飞身从怪物头顶掠过,带着楚煊跃入了茂密的树冠中。

许攸扶着树干站定身,发现那怪物已经来到了树下,口中不断嚎叫着,不停地用头部撞击着树身,试图把他们撞落。

许攸纳闷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居然伤不到它。”这种怪物他还是第一次见,体形如此庞大,而且还刀枪不入。他将怪物的形貌描述给楚煊听,末了问他是否知晓。

楚煊默然片刻,道:“苍邪,幻境,之物,断其尾。”

他曾读过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种只存于幻境中的怪物,名为苍邪,“兽,其状如虎而人面,其纹如豹而赤尾,其音如犬吠,能食人,皮坚而尾弱,断之则亡。”

这怪物应该就是苍邪了。

许攸想了很久才明白楚煊的意思,他朝树下扫了一眼:“你的意思是它的弱点是尾巴?”

“或许。”如果书上记载没错的话就是了。

楚煊话落,正要动身跃下树却被许攸制止住了:“你打算一个人去杀掉苍邪?”

楚煊点头。

许攸盯着他的双眼看了片刻,拍拍他肩膀:“算了,一头没脑子的禽兽而已,我一个人就能解决。”言毕,他自信地举起长剑在眼前晃了晃,月光洒在剑刃上,散发一股寒气。

楚煊用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着许攸,默然不语,良久才“嗯”了一声。

许攸唇角一勾,随后从树上一跃而下,轻轻落在了苍邪的背上,在确定自己不会摔下去之后,一步步地朝它的尾巴根部走去。

苍邪似乎感觉到自己背上有人,突然大力一甩,许攸猝不及防被甩飞,摔趴在地上,吃了一口土。

他爬起身,有些尴尬地往楚煊那边看了一眼,发现楚煊只是阖起双眸面向这边,并没有察觉到他的窘态,于是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土,看准另一个时机,飞身跃到苍邪背上,两手握着剑柄,使出全身的力气向苍邪尾巴根部砍去。

苍邪弱点受到威胁,立即猛甩身体,尾巴也疼得四处拍打。许攸在苍邪的尾巴根部开了个口子,但他知道这是远远不够的,他趴在苍邪的背上,左手攀住苍邪的尾巴借以稳住身形,右手则是紧握剑柄,用锋利的薄刃来回在那伤口上划着,竭力想把它的尾巴割断。

半刻后,伴随着一声巨响,苍邪的尾巴被许攸割断,掉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苍邪缓缓趴下身,逐渐没了气息。

许攸从苍邪的背上跳下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跑到苍邪那张巨大的人脸前,颇有些得意:“嘁,我还当你有什么能耐,原来也不过如此。”他话刚说完,苍邪那原本闭着的眼睛突然猛地睁了开来,吓得许攸连退了几步。

过了一会儿,看见苍邪没有任何动静,许攸又壮着胆走上前细细观察,这才发现,苍邪那原本闪着红光的眼睛现在已经失了颜色,只剩灰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死不瞑目?

许攸脱下脏兮兮的外袍,用力一甩,盖在了苍邪的脸上。

楚煊这时听到响动消弭,也来到了许攸身旁:“寻,幻境,阵门。”应当是有人在此处布下阵法,才造出了这个幻境。

“阵门是什么样子的?”许攸可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事,他要怎么找寻?

“不知。”楚煊拉过许攸的手腕,一时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只能道,“继续。”

幻境中已是月上中天,新月不知何时悄然变成了圆月,许攸仰头望着那轮橘红色的圆月,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两人穿过空地,再一次走入了密林之中。

只是,行不多时,又遇到了阻碍。

“没路了,用轻功?”许攸征询着楚煊的意见。

眼前一汪墨绿色的深潭横在两堵峭壁之间,阻断了前行的路。浮云遮住了月光,整片天空都暗了下来,四周笼罩着危险的气息。

楚煊听了他的描述之后,也只能道:“嗯。”

不待二人运功,那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了一丝诡异的波澜,水面上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有些地方开始冒起了水泡,接着便是剧烈的翻滚,一颗颗头颅缓缓浮出水面,顿时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恶臭。

许攸拉着楚煊不断后退,腿有些发颤:“楚煊,有,有水鬼啊,怎么办?”

“是,水尸!”楚煊忽然沉声道。

他曾听武林前辈说过,那些死在幻境中的人,尸身会被土地吞噬,沉入地下河流之中,然后被布阵者操控,成为杀人的工具。

越来越多的水尸爬上岸,摇摇晃晃地移动着,慢慢靠近二人。

知道这些只是尸体,而不是鬼魂,许攸额上刚要冒出的冷汗又钻回了身体里,他站直身子,举起长剑,迅速朝一具水尸刺去。

那具水尸正张着嘴从喉间发出低沉瘆人的声音,许攸的剑尖恰好从水尸的嘴里一穿而过。许攸用力抽出薄刃,那水尸便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其他的水尸见到同伴被灭,顿时大声嚎叫着扑向许攸,两手抬起,十指指甲细长,形如厉鬼。

许攸只感觉到手臂被楚煊一拉,整个人往旁边倒去,而楚煊则是挥鞭一扫,击退了面前的水尸,然而后方的水尸却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两人围得密不透风。

许攸用衣袖捂住口鼻,一脚踹开面前的水尸,扯住楚煊就往回跑。

不料,那些水尸看到二人逃走后,居然高高跃起,一跃数丈,落在了他们身边,再次将二人围了起来,并且纷纷伸出手抓向二人。

楚煊与许攸背靠着背,各自抬起一掌拍向近处的水尸,那些水尸被掌风击飞,但另一批水尸又迅速涌了上来。

许攸肩后的箭伤又发疼起来,登时便有些力不从心,楚煊察觉到许攸的呼吸变重,知道他体力不支,便扶着他就地坐了下来,自己一面御敌,一面护着许攸,以至身上被水尸指甲抓出的伤口越来越多,流出的鲜血也逐渐染红了衣袍。

那些水尸见许攸不再抵抗,便乘隙把枯枝般的手伸向他。许攸的后背被水尸抓伤,鲜血溢了出来。

忽然,所有的水尸脸上都开始冒出白烟,一股股脓水从脸面顺着他们的下巴滴落在地。水尸双手捂住脸面,口中发出尖锐凄厉的哀嚎声,慌乱地退回到潭水里,不一会儿便没入了水中,而那汪深潭也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条平坦的道路。

许攸警惕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直至确认危险完全消失,他才慢慢站起身,扶着现下伤得比他重的楚煊:“你怎么样了?”

楚煊运功调息,在几处大穴上点了几下,止住了往外流的血:“无事。”

许攸想了想,还是伸手把楚煊那沾满血的外袍拨了下来,撕成布条绑在楚煊身上最为严重的几处伤口之上,然后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架在自己肩上。

楚煊想将自己的手放下来,却被许攸压住了。许攸扫了眼浑身是血的楚煊,挑眉道:“你确定你没事?”

楚煊点头。

许攸用手戳了一下楚煊腰间的伤口。

“嘶,你……”楚煊眉宇紧紧蹙了起来。

许攸笑了笑:“还是我扶着你好了,更何况你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楚煊也不再坚持,搭着许攸的肩膀继续沿路前行。

许攸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知道阵门是什么样的么?”

楚煊认真思索了片刻,坦然道:“不知。”

许攸想翻白眼:“那我们要怎么找?”

楚煊还是摇头。

“算了,慢慢找吧。”许攸语气有些无奈。

“等等,我,头晕。”楚煊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头重脚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便径自走到树下打坐调息。

听楚煊这么说,许攸也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从刚才开始就有点不对劲,浑身上下燥热得厉害,额角也慢慢渗出了细密的汗水,腹中更是热潮翻腾。

第四章

许攸从前在国都整日流连于花街柳巷,是出了名的风月里手,自然对自己身体的这种反应毫不陌生,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在树下闭目打坐、毫无防备的楚煊,一时间内心纠结无比。

现在只有他和楚煊两人,可楚煊与他一样是男人……

许攸用力摇了摇头,使自己的脑袋尽量保持清醒,然而下一瞬,他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楚煊……

算了,还是找个隐蔽的地方,自己解决罢。

不过,要不要与楚煊说一声?

体内热浪一波又一波地侵袭翻滚,不待许攸理清思绪、做出决定,随着他身上那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脑中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吐息浑浊,理智溃散,所有的一切都被情欲所掌控……

许攸缓缓向树下走去,凭着本能行事,跪坐在楚煊身旁,吻上了他的唇瓣,双手也探入了楚煊的衣衫里,在他身上四处游走。

楚煊此时正专心调理内息,却被许攸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但苦于真气仍在运行当中,不可妄动,否则极有可能走火入魔,所以他只能暂时忍受许攸的行为,静下心,尽快将体内流转的真气收回,归于丹田。

许攸见楚煊没有将他推开,动作便愈发放肆起来,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楚煊的面颊上,随后往下滑到了他的喉结处轻舔啃咬,双唇炙热柔软,贴在楚煊的肌肤上,将他体内那将息未息的火苗也勾动起来,流窜全身。

……

身上那些被水尸抓出的伤口似乎起了诡异的变化,渐渐愈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聚在伤口处那一股股邪肆霸道的气息,从肌肤上涌入了楚煊的体内,他闭着眼默念心法口诀运功调息,那股邪肆之气却极为强横地与他体内真气胶着在一起,冲遍他的四肢百骸。

楚煊只觉体内血气一阵翻涌,随后脑袋剧痛,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你?”还没来得及为双眼复明而欣喜,一睁眼却看到了许攸神情迷离,面色如潮的模样,惯常冷静沉着的楚煊也不禁着急起来,可他现在还不能动,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攸把他的衣服扒光。

“嘘!你别说话,我会让你舒服的,乖。”许攸的手放在楚煊的身下缓缓动作着,头也埋在他的胸前,留下湿滑的痕迹。

楚煊之前本就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故而想运功调息将那异样的感觉压下,可现在被许攸这么一撩拨,原先那种不是特别明显的感觉突然间被放大,变得强烈起来。他放置在膝头的双手紧握成拳,吐出的气息也越来越粗重。

许攸跪坐在楚煊身侧,空出手来解下了自己的裤子,随后又将手向楚煊身后伸去。

楚煊明白过来许攸想做什么后,立即抬手,在许攸的手触碰到自己的身体之前,往他后脑拍了一掌。许攸脑后一痛,顿感浑身软绵无力,眼前发黑,下一刻,他只觉一阵天翻地覆,便晕了过去。

楚煊将许攸的衣衫整理好,把他挪到树下靠着树干,随后又兀自开始打坐调息,将体内的那股冲动压制下去。

沙沙沙——

一阵轻微的异动自四野响起,延至耳畔。

楚煊猛然睁开双眼,目光犹如利箭一般射向不远处那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子。

天色幽暗,楚煊看不清她的装扮,只那一张毫无表情的脸被微弱的月华映照着,惨白瘆人,甫一开口,声音飘渺空灵,更如游荡于人间的亡魂:“交出他,”一只纤细苍白的手自暗影中探了出来,遥遥指向树下那处于昏迷状态的许攸,“你活。不交,则死。”

楚煊站起身,将许攸挡在身后:“不。”

“哦?你确定?”一语未毕,身形已在一瞬之间移动到了楚煊面前,“我劝你,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白白失了宝贵的性命。”

知晓来者不善,楚煊也不欲与她多言,只抽出腰间银丝长鞭,振臂一甩,空中风声响起,顷刻间无数寒芒划破夜幕,直逼眼前鬼魅一般的人影。

那女子身形急闪,竟是轻易躲开了楚煊的攻势,而后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站定:“既然你想死,那我便遂了你的愿罢。”言毕,身形竟又在一瞬之间移动到了更远处。

楚煊正疑心她此举的含义,却闻一阵窸窸窣窣之声自暗影中响起,动静愈来愈大,楚煊眼神一凛,便见无数条大大小小的毒虫自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密密麻麻,贴地而行,迅速向他与许攸所在之处聚拢。

他仰头往树上看了一眼,却发现树上各处已然爬满了毒蛇蜘蛛,一条条毒蛇尾巴勾着树枝,将上半截蛇身探了出来,悬吊在半空中,摇摇晃晃,贪婪地吐着殷红的信子,一副将欲进攻的姿态。

而树下还靠坐着昏迷的许攸。

楚煊一手握着长鞭,警惕地望向四周,另一只手推了推许攸:“醒醒,醒,醒。”

后脑是命门,尽管楚煊那一掌刻意收敛了力道,不至于将人打死,但后脑受到冲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轻易苏醒过来。

周围的毒虫已将两人围了起来,所余不过方寸之地。此刻无法将许攸唤醒,楚煊只能一面护着他,一面挥舞着长鞭,将周遭的毒虫击退。

那些毒虫好似由黑暗幻化而生,与这夜幕下的黑暗一样,消除不尽,任凭楚煊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劳。

“别挣扎了,此般境况,挣扎只会带来死亡。”那女子意有所指地看向楚煊护着的许攸。

楚煊侧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许攸的脖子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条细长乌黑的毒蛇,那条蛇身子虽然紧紧缠着许攸的脖子,头部却是在许攸面前摇晃不停,湿滑的信子时不时扫过他的面颊,似乎是在考虑从何处下口。

楚煊眉峰一敛,将手中的银丝长鞭挂回了腰间,转身抱起树下的许攸:“带,路。”

那女子摇了摇头,楚煊本欲问她要如何时,忽觉手背一痛,便瞬间失去了意识。

……

“唔——”眼未睁开,先伸手揉了揉后脑,随后脑中闪现先前所发生的一切,许攸猛地睁开双眼,正欲质问楚煊,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这……”眼前这粗壮生锈的铁栅栏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一觉醒来,就被关在了牢狱里?

而楚煊也躺在了自己身边,疑似昏迷。

“楚煊,醒醒。”许攸伸手推了推躺在冰凉地面上的楚煊,“楚煊?”

地上的人动了动,随即睁开了双眼,坐起身:“许攸,你,没事?”

看到楚煊眼中映着自己的身影,许攸愣了一下:“你的眼睛?”

“好,了。”楚煊道,“你,没事?”

许攸刚想说没事,但后脑勺突然疼了一下,他板起脸,佯怒道:“有事!你今日为何打我?”

楚煊怔了一瞬,许攸那泛着潮红的面容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敛下双眸,似是不敢看许攸:“你,你,你……”连说三个“你”字,始终没将缘由道出,只是脸上显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

许攸却是有些生气,今日他情欲萌发,就算楚煊拒绝他的求欢,他也可以自己解决,可楚煊却将他打晕,以至于那股邪火一直在他体内冲撞。

他记得以前流连风月场所时,曾听闻一种说法,说是男子勃发之时,若是不能释放,苦苦憋着,时间一长,那玩意儿便会废掉,下半辈子就再也不能人道了。

他越想,心里的火气就越大,于是将这个传言添油加醋一番,把后果往重了说,以便让楚煊对他产生愧疚感:“……你说怎么办罢?”

“我,”楚煊深邃的目光紧盯着许攸,随后又垂下了头,“我,不知。”

许攸没说话,仍是满面怒容地瞪着楚煊。

“对,不,起。”楚煊虽然未经人事,却也知道那方面的事对于男人而言极为重要,他听许攸这么一说,心下更是觉得自己那样的做法甚为不妥。

听他说出道歉的话,许攸脸上的表情僵了僵,不知怎么,见到楚煊这副模样,他竟觉得他有些可怜,“算了,”许攸摆了摆手,“你知不知道先前我们为何会突然如此难受?”

楚煊好像真的很自责,他沉默着,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在责备自己,许久才道:“水尸。”

“水尸?”许攸不是很明白。

“嗯。”楚煊肯定道。

他们进入幻境之后,身体还并未出现任何异常,甚至在与苍邪打斗时,他们都还是行动自如。唯独与水尸一战,被水尸抓伤后就开始出现了细微的感觉,随后这种感觉便越来越强烈。

楚煊道:“人,含恨,而终,死后,煞气,很重。”

“是有这种说法没错。”许攸连连点头,对于这种鬼神之事,他也算是一个行家了,虽说不会抓鬼收妖,但是古今异志他看过不少,并且深入了解得非常透彻。

因为许攸觉得一个人越害怕某种事物,就越是要把它给了解得透彻,等一切都弄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摸清了它的套路,自然就不会再去害怕它了。而许攸怕鬼,所以他曾经特地收集这方面的典籍来研究。

虽然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这种办法并没有什么用处,因为他至今还是非常怕鬼。

楚煊继续解释:“水尸,煞气。”

这些水尸都是在幻境中死得不明不白之人,之后又沉入地下河流,一直被困在幻境中,被人操纵,所以他们的煞气比别的尸体更重,而他们抓伤人的肌肤时,煞气便会通过伤口冲入人的体内。

这种煞气一旦进入人体中,便会将人性的一切欲望放大,包括情欲。被抓伤的痕迹越多,入侵的煞气便越重。

原本楚煊是打算用自己的内力强制性将这种感觉压下去的,谁知,许攸又来撩拨他,他只能将许攸打晕了。

第五章

“原来如此。”许攸站起身扫视了一圈这破旧脏污的牢房,嫌恶地掸了掸衣袍,“这里,是什么地方?”

楚煊走到铁栅栏旁,望着对面牢房里的枯骨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随后有些吃力地向许攸解释,“幻境,女子,操纵,蛇,咬我,晕,晕倒。”他比许攸醒得更晚,自然也不知道此地是何处。

“女子?操纵蛇?看来又是你们江湖中人了,”许攸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想到那日寒阳与楚煊的谈话,迟疑道,“会在幻境中出现的人,多是布阵者,若是如此,我倒是想起一人。”

擅长布阵,又非江湖正道。

楚煊试探着说道:“霜镜?”

他记得寒阳曾与他说过无终教的左护法霜镜善于用蛊、布阵,极难对付,而她此次涌现江湖又像是专为武林盟而来。

可她为何会出现在崖底?

“你们,醒了。”许攸正要与楚煊深入探讨,眼角余光不经意间却瞥见一名陌生女子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铁栅栏前,她脸色惨白,衣裙素白,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吓了许攸一跳,“醒了,便可以开始了。”她的声音听在耳中,显得飘渺而遥远,仿佛来自虚空。

许攸往后退了几步,尽量与那名女子保持距离:“你是何人?此地是何处?你为何要布下阵法捉拿我二人?”

那女子歪了歪头,一张脸上毫无表情,眼中灰色的瞳仁左右移动了一下,随后直直盯着许攸:“许攸?”

“你到底是何人!”许攸忍不住低声喝道,“为何知我姓名?”

那女子似是确认了什么一般,兀自点了点头,就要转身离去。许攸忽然冲上前,手臂穿过铁栅栏之间的空隙,将长剑架在了她的颈侧:“放我们离开!”

那女子不顾抵在颈侧的长剑,依旧是往前迈了一步,剑刃划破苍白的肌肤,几丝鲜血立即从伤口处渗了出来,可她却如同感觉不到痛楚一般,语气仍是空灵虚幻:“既是主动入了我的阵,便再也没有活命的道理,除非,降。”

许攸原本只想吓吓她,没想到她的胆子竟如此之大,而自己又从不欺辱女人,只好将剑收回,暂且按下怒意:“姑娘,敢问我二人可是得罪了姑娘?为何要将我二人置于死地?”

“霜镜,你先下去罢。”牢房入口处忽走进两道颀长的人影,其中一人是个年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身着紫绡翠纹裙,削肩细腰,俊眼修眉,姿态端庄却又别有风韵,说话的正是此人,“此事,我要亲自动手。”

那白衣女子听到妇人的这声吩咐,微微颔首应道:“是,夫人。”随后便出去了。

“霜镜?夫人?”想来这名妇人便是无终教的教主栾夫人,许攸与楚煊交换了个眼色,“果然是无终教的人,难道这里便是无终教在中原的分坛?”

“许公子,可有何遗言?”此时那栾夫人已经来到了铁栅栏前,而随着她一同进入牢房的另一人却是始终不发一言,那人身着一袭黑色连帽长袍,宽大的兜帽扣在头上,落下的浓郁暗影将他的脸庞完全遮住,虽是无法看清他的容貌,但从身形判断,可知他是个男子。

“遗言?”许攸轻笑一声,“我可不是江湖中人,你们为何捉我?”

栾夫人抬手扶了扶鬓边的发饰,随后凝视着自己指甲上那艳红的蔻丹,语调有些漫不经心:“公子虽非江湖中人,但你的命,却是比江湖中人要值钱许多。”

又是为了江湖传闻中的宝藏。

许攸暗自叹了一口气:“夫人,先不说那传闻是真是假,若是我真能将宝藏开启,为何我先前却从未听闻此事?”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既然许公子再无其他的话要说,那我便开始了。”语毕,栾夫人朝出处招了招手,而后便有几个高大魁梧的男子走了进来,齐齐站在牢门前,作势要将牢门打开,进来捉拿许攸。

许攸横剑挡在身前,强作镇定道:“既然只有我能将宝藏开启,那我便随你们去一趟商山即可,为何又要杀我?”

栾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情:“怎么,许公子难道不知那宝藏要以何种方法开启?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许攸一愣,察觉到她话里别有深意,当即沉下脸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栾夫人上前一步,脸上的讶异更甚:“你当真不知?”见许攸眉峰怒敛,她思索片刻后,从袖中取出一片白玉枫叶来,捏在手中,“这片白玉枫叶便是开启那商山宝藏的钥匙,不过,要等到这枫叶变成了红色才能将宝藏开启。”

许攸气得甩了甩衣袖:“荒唐!白玉雕的枫叶,如何能变红?”

“许公子莫要生气,这是你死前的最后一段时光,我可不希望你不开心呀。”栾夫人手指摩挲着那轻薄滑腻的白玉枫叶,弯起了眉眼,“要想让这枫叶变红,只能用血来染了。我听那传闻说,只需剜了你的心,从你的心口取下半碗温热的鲜血,将白玉枫叶浸泡七日,枫叶变红,便可将宝藏开启。如今,我好不容易才夺得这片白玉枫叶,自然要试一试。”

“试一试?”虽说许攸知道邪魔歪道向来不会怜惜人命,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质问道,“你们竟为了那不知真假的传闻,要夺我这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闻言,那黑袍男子突然哼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弄与轻蔑:“愚蠢。”

“你!”许攸瞪着面前的两人,紧握着剑柄的手指有些泛白,“夫人,你当真要杀我?”

栾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那些高大的男子已经走进了牢房,将许攸围了起来,见栾夫人点头,皆是伸出手想要捉住许攸,许攸挥剑抵挡,却发现自己体内真气空空如也,瞬息之间便被那些男子擒住了手臂。

楚煊见状,解下腰间长鞭就要上前护住许攸,却发现自己同样失去了内力,好在他拳脚功夫不差,尚可与众人一搏。

牢房外的黑袍男子似乎有些不耐烦,侧首在栾夫人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只见栾夫人点了点头,随后那男子便曲起两指,隔空一弹,正在与众人搏斗的楚煊立时软倒在地。

众人便趁此机会,将许攸从牢房里擒了出来,拖到牢房入口处那一片宽阔的空地上,用墙上垂坠下来的锁链镣铐禁锢住了他的四肢。

“放开我!”剧烈的挣扎牵动着身上的锁链,发出沉重杂乱的声响,“你们!你们可知我是何人?”

“哦?许公子难道不就是许公子么?”栾夫人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许攸的面颊,叹息一声,“可惜了,如此风流俊俏的小公子。”

许攸别过脸,躲开她的手,恶狠狠道:“你们不能杀我!你们可知当朝的晋小王爷?他是我至交好友,若是他知晓你们杀了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什么?”栾夫人动作一僵,收回了手,“你是说,国都的晋王?”

“没错!”见到栾夫人露出这样的神情,许攸就知道自己赌对了,他故意露出得意的神色,“你们难道不知我与晋王从小一同长大,互为挚友么?你们敢动我,不出七日,他定会带兵南下捉拿你们,到时你们所有人将用性命为我陪葬!”

栾夫人朝那黑袍男子看了一眼,似乎在等他的决定,但那黑袍男子却没有任何动作。

栾夫人收回视线,盯着许攸看了许久才道:“你若是晋王的好友,为何国都却不曾有此传闻?”

晋王身份高贵,若是他与谁交往密切一些,消息流言便会传遍整个国都,但自己曾派人调查过许攸的身世与民间传言,收到的消息里没有一条言及他与晋王是好友这件事,不过,这也许是她手下遗漏了也说不定。

若他真与晋王关系密切……

栾夫人开始犹豫了。

江湖中人再如何狂妄,也不会傻到去与朝廷的人作对,毕竟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千军万马。

“你若不信,只管杀了我,在此等着晋王带兵来捉你,到时便知我说的是真是假。”许攸此时虽身负镣铐,说话间却是一派气定神闲。

栾夫人眼中滑过一丝纠结之色,随后扬了扬下巴:“证据,你要如何证明你与晋王是好友?”

许攸想也不想:“我有晋王府的玉牌。”

“哦?”栾夫人走上前,伸手在许攸身上摸了摸,“玉牌在何处?”

“不在我身上,”许攸往仍被关在牢房里的楚煊看了一眼,见他正站在铁栅栏前望着自己,眼中的担忧与愤恨显露无遗,“我前些日子出门时,将玉牌放在了客栈,后来途中遭逢劫难,与他一同落了崖,才被你们擒住。”

“玉牌在客栈?”栾夫人收回手,细长的眉尾微微挑起,“许公子莫不是在诓我?”

“我说了,你若不信,直接将我杀了便是。”许攸耸了耸肩,带着手臂上的锁链晃动了一下。

“既然如此,许公子且告知我那客栈的名字,我派人去取来即可。”栾夫人招手将一名男子唤了过来,打算派他去客栈将许攸那块玉牌取来。

“如此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轻易告知你它的所在?你若真想知道我手上是否握着晋王府的玉牌,那就放开我,我自己回客栈去取。”许攸见栾夫人又要说出鄙薄的话来挖苦他,随即补充道,“你若不放心,可以派人随我一同回去,反正我现下内力全失,根本打不过他们。若是你的手下连我这样的人都对付不了,那你还留着他们何用?”

那黑袍男子环抱双臂于胸前,忽然开口道:“嘴巴挺厉害。”

栾夫人听他出声,心中吃了一惊,而后便看着他,直到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栾夫人才向许攸道:“好罢,既然如此,我便派人跟你走一趟,若你诓我,那我一定不会让你死得痛快。”

第六章

一语毕,栾夫人抬手示意在场的无终教弟子将许攸手脚上的镣铐解开,又指定了四个虎背熊腰的男子一同与许攸前往城里的客栈,将玉牌取来。

四人得了命令,立即将许攸围住,就要挟着他往出处走,许攸却出言阻止道:“等等!我要带着他同去,”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抬手指了指那被关在铁栅栏之后的楚煊,“他亦是我好友,我可不放心将他单独留在此地。”

栾夫人捂着嘴笑了一声:“笑话,要的就是你不放心。我们将他囚禁于此,才能牵制你,消了你逃跑的心思。若是让他随你同去,你岂不是再无后顾之忧?”

许攸低头把玩着自己腰间的玉佩,举止从容自若:“哦?待我将玉牌取来,证实了我与晋王的关系,夫人可千万要记得你今日这一番威胁我的言论。”话音甫落,他猛然抬头扫了栾夫人一眼,目光凌厉冰冷,宛若风刀霜剑。

栾夫人心中一惊,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面上却仍是神色不变:“公子言重了。”她侧首盯着牢房里的楚煊思索片刻,想着他与许攸两人皆中了药,内力被压制,半日之内绝无可能自行恢复,为了不让许攸再继续浪费时间,这一回就暂且顺着他,若是到时他无法证明他与晋王是好友,自己再慢慢折磨他也不晚。

想罢,吩咐人打开牢门将楚煊放了出来,又另外指派了几个看起来修为不浅的弟子:“你们几个跟着他们回客栈将晋王府的玉牌取来,若是看丢了人——”话音陡然止住,栾夫人抚着自己肩前的长发,勾起了唇角,“去罢。”

得到命令的无终教弟子齐齐应了声“是”,随后上前欲将许攸与楚煊的手臂钳制住,许攸却在这时后退了一步,用剑鞘将那些人的手拍开:“哎哎哎,我们自己会走,”将楚煊拉到自己身旁,“我们走罢。”

“嗯。”走至牢房门口时,楚煊忽然顿住脚步,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始终不露真颜的黑袍男子。

“怎么了?”许攸顺着楚煊的视线看了过去,“你看他做什么?”

楚煊微微皱起眉,收回了视线,继续迈开步子:“没。”

许攸无意深究,只是与楚煊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关切道:“刚才你与他们打架,受伤了没有?”

“没有。”楚煊方才虽然没能将他们都打趴下,但自己却也没有吃亏。

一行人出了地牢,只见眼前余晖映大地,薄雾笼高楼,金灿灿一片,好不恢宏。

“这无终教可真有钱。”许攸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楚煊则是默默记下了他们走过的路线,等出了大门时,两人才发现这无终教的分坛竟是位于他们所坠落的崖底,难怪他们先前寻找出路时会误入无终教的阵法。

无终教的弟子将二人带到了崖壁前,而后兀自在草丛中摸索了一阵,似是在找寻机关。许攸只闻耳旁“轰隆”一声巨响,面前的崖壁竟慢慢凹陷,逐渐显出一个半圆的轮廓来,随后形成了一扇巨大的石门。

那扇石门徐徐向后滑退,直到所露出的空隙能够容许两人并肩通过,石门的动静才消停下来。

“快进去!”一个无终教弟子正要伸手去推搡许攸,但又忽然想到他极有可能是晋王的好友,轻易不能招惹,便只好悻悻然将手收了回来,连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恭敬,“公子,走罢。”

许攸冷哼了一声:“还挺识趣。”语毕,竟像个长辈一般拍了拍那人的肩头,一举一动之间仿佛包涵着对他的嘉奖与称赞。

几人进到了洞穴之后,身后那扇石门似是有感应一般,又“喀喀喀”地响动了起来,缓缓与崖壁合为一体,让人看不出丝毫异样。

山洞内缀满了夜明珠,银白的光华溢满了整个洞穴,连石壁上的字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而整个山洞里,除了大量的夜明珠之外,就只有一段长达百余级的石阶。

许攸跟着无终教的弟子迈上了石阶,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众人就走到了石阶的尽头。

“真的是我们落崖的地方。”许攸附在楚煊耳畔,低声道,“你之前不是说寻不到无终教在中原的分坛么,现在知道了,到时就可以带人去围剿江湖的祸害了。”

楚煊环视那围在自己与许攸身旁的四人,眼神暗了暗:“嗯。”

“哎呀!”许攸忽然发出一声痛呼,随即跌坐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自己右脚的脚踝。

楚煊立即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脚踝揉了揉:“扭,到,了?”

许攸空出一只手,不动声色地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直到痛出了眼泪:“是啊,好疼啊。”

那几个无终教的弟子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其中那身形最为高大的人指着楚煊道:“你背他。”

许攸摆手:“这怎么行,他落崖时,为了护着我,受了很重的伤,根本背不动我。”

那人又粗声粗气道:“那我背你,上来。”一语未毕,已经在许攸面前蹲下了。

“不不不,”许攸还是摆手,“我知道你能背我,可我之前在幻境中受了伤,胸口和肚皮都痛得厉害,若压在你背上,我恐怕要活生生疼死。”一面说,一面挣扎着站起身,“我还是慢慢走罢。”

无终教的几个弟子正踟躇间,许攸已经扶着楚煊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行走起来。众人见他疼得眼睛发红,也不疑有他,只得同他慢悠悠往城里行去。

他们此时正位于洛清城的城郊,若是按正常人的脚程,要不了半个时辰便能走到城门口。可许攸这会儿崴了脚,又没有充盈的内力护持,身体比往常虚弱许多,走起路来,自然是连常人的一半也不及,再加上他有意拖延时间,待行至城门时,天色已经一片漆黑。

“公子,您又回来啦?”一进到客栈,那掌柜的便迎了上来,“公子可是忘了什么东西?”先前许攸与楚煊离开时,并没有退房,而是给了一年的房钱,还留了些物件在房里,让掌柜的托人照看。那掌柜的以为二人是要远行,没想到今日却看到他们回来了。

“是啊,落了一些重要东西,我这就上去取。”许攸与掌柜的客套几句,就打发他下去了。

无终教的弟子跟着许攸进了客房之后,就点上了蜡烛,有些急切地催促道:“赶紧把玉牌取出来,我等好带你回去复命。”

“我找找。”说着,许攸拖着一条腿,有些艰难地走到柜子前,打开柜子取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在这里。”他把包袱放在了窗前的桌案上,将结扣解开,那被堆积在一起的玉牌立即向四周滑落散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么多?”那个先前说要背许攸的弟子脱口而出,“你为何有如此多的晋王府玉牌?”

“在这一堆玉牌里,只有一块是真的。”许攸靠着桌沿,笑了笑。

第七章

“那你把真的那块拿出来,速速随我等回去。”四人中身形较为清瘦的那人皱起眉,语气颇有些不耐烦。

许攸眨了眨眼,表情看起来极为无辜:“可我也分辨不出来哪一块才是真的晋王府玉牌啊。”

闻言,那清瘦男子面色不悦地走到桌边,复又将包袱系上了结扣,随后一把将之抱在怀中,冷笑道:“既然你无法从中辨出真的玉牌,那就全部都带回去便是!”

“且慢!”许攸从他怀中抢过包袱,放在桌上,“我现下虽然无法分辨哪一块才是真的玉牌,但是我知晓方法呀!”

“少废话!快说!”那清瘦男子个子虽是四人中最为瘦小的,但气势却远超其余三人,说话时竟隐隐透出了与他身份不符的威压。

许攸心中诧异,脸上却仍是笑得自信,丝毫没有表现出受制于人的怯懦。桌案是贴窗而置,两侧各有一张椅子,许攸与楚煊便是分别立于两张椅子之前,他不着痕迹地朝楚煊使了个眼色,见楚煊微微颔首,许攸才跟那清瘦男子解释道:“你可知,晋王府的玉牌有何特别之处?”

江湖中人本就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更遑论是他这样身份低微的教派弟子,听许攸如此一问,他便下意识地以为许攸是在嘲讽他出身卑贱,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不过却是没有开口回应,只一双眼睛阴鸷地盯着许攸。

许攸不知晓他心里的想法,见他这副神情,只当他又是不耐烦,便出言安抚道:“你先别动气,我说就是了。晋王府的玉牌从外观来看,确实是很普通,手感也与一般的玉石无异,只是——”

一个虬髯大汉追问道:“只是什么?”

许攸看了他一眼,才不急不缓道:“只是,晋王府的玉牌一到夜间,便会散发出淡淡的光华。”

“什么?难道晋王府的玉牌全都是用‘孤鸦衔萤’所制而成?”那大汉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眼。

‘孤鸦衔萤’是一种夜光的玉石,自外邦传入中原,价格奇高,纵是皇族也不敢大肆采购这样珍惜昂贵的宝物,没想到晋王居然用它来制成府上的玉牌。

“没错。”持有晋王府玉牌的人可以随意进出王府,再加上这玉牌是由夜光的玉石所制而成,价值更是不菲,所以手中握有玉牌的人,必然与晋王关系密切。栾夫人应当是心中知晓这一层意思,才会叫许攸亮出玉牌,方能检验他话中的真伪。

可惜当初晋王与他绝交之时,就将他手里的那块玉牌收回去了……

那虬髯大汉伸手在玉牌堆里翻了翻,眼中只见每一块玉牌都雕得一模一样,他实在无法从普通玉石中分辨出唯一一块‘孤鸦衔萤’,不禁苦恼得皱起了眉头:“仍是看不出区别。”

许攸双手撑着桌沿,暗中蓄力:“都说了是夜光的,现下燃着烛火,自然是看不到玉石所散发出来的光华啊,你们先将烛火熄了罢。”

那虬髯大汉性子似乎过于耿直老实,他见其他三人皆是一副高傲冷漠的姿态睥睨着许攸,完全没有要动作的打算,只好独自走到一旁,一一将烛台上的火光吹灭。

火光一灭,室内顿时与屋外的黑暗融为一体。

“就是现在!”许攸大喝一声,趁着对方双眼尚未适应突然降临的黑暗,猛地扬手抄起桌案向立于面前的三人砸去,继而与楚煊先后从窗户一跃而下。身体疾速坠落,两人只听得身后那清瘦男子咬牙骂了一声,对其余三人说了些什么,语毕,竟也从窗户跳了下来。

许攸的客房在三楼,窗下正好有一株茂盛的榕树,他与楚煊跳下来时,恰好跌落在榕树之中,两人此时内力尚未恢复,若是一味逃跑,定然跑不过内力充沛的无终教弟子。许攸早前便观察到这株榕树的枝干已经伸展到了二楼好几间客房的窗口,于是与楚煊一同顺着最粗壮的那截树干爬到了其中一间客房内。

这间客房的住客想来已经入睡,屋内漆黑一片,窗户却是微敞,许攸进到房内便将窗户紧紧锁上,悄无声息地与楚煊一同离开了这间客栈。

奔逃路上,许攸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往反方向跑去:“去武林盟!”

正邪不两立,谅必无终教也不敢派人去武林盟捉拿他们。更何况,就算无终教真的找上了武林盟,那么作为正道之首,楚严必然不会轻易让无终教的人将他们——或者说是他一人——带走。

楚煊仍记得楚严对许攸做过的事,这时听他言及武林盟,不禁担忧地看了许攸一眼,见他面色无异,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跑到武林盟时,已经精疲力竭,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翻墙而入,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行至大门。

“少主!您回来啦!”门房见到楚煊,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盟主说您外出办事,今日怕是赶不回来了,没想到——”

楚煊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领着许攸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许攸跟着楚煊,一路走,一路四下打量着府上各处挂起的红色绸缎与灯笼:“这是?”好像还没过年罢?

“寿,宴。”楚煊低沉的声音几乎要被宴厅里传出的喧闹声冲散。

“寿宴?”注意力被眼前所见之景吸引,许攸一时没留神,被脚下的石子绊得一个踉跄,惊呼一声,险些撞上了楚煊的后背。

楚煊听到动静,回过身将他扶住:“你,想去?”

许攸嗤笑一声,站直了身子:“怎么可能?先回去沐浴,再做下一步打算。”

宴厅之内,流光满溢,钟鼓之声,子夜不息。

楚严正与宾客谈笑,厅外忽然走进一个家仆附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众宾客只见他脸色骤然一变,不待上前询问出了何事,便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无章。随着脚步声消弭,一顶由着数十人抬扛着的黑色暖轿稳稳地落在了宴厅门口。

“盟主——”那家仆紧跟着楚严行至厅外,抬眼看了看那顶硕大的黑色暖轿,又侧首看向楚严,面上一副为难之色。他早前便吩咐人将这队无终教人马挡在大门外,自己则孤身前来禀告盟主,没想到他们还是闯了进来。

无终教众弟子皆是身着玄色衣袍,连着那顶黑色暖轿一同立于宴厅门前,与幽邃无垠的夜幕相接,远观似是一道被岁月遗忘而无法逾越的耸峙天峭,只有夜风吹拂衣袂时,那簌簌的声响透出几丝活息。再观众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杀意,竟给这蓦然安静下来的宴厅内外平添了一股死丧之气。

楚严还未发话,厅上几位性子急躁的宾客便已吩咐自己的随从上前喝退无终教的人马,不料一道酥软的声音忽然从暖轿中传了出来,制止了众人的动作:“慢着!我今日来,为的只有一件事,还请盟主听我把话说完呀!”

楚严神色沉稳,抬手示意宾客们少安勿躁:“栾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轿内之人先是一阵轻笑,随即扔出一张画卷来:“盟主可认得此人?”

楚严并未伸手接过画卷,而是任由画卷掉落在近处的地面上。

“这是何人?”已有抑制不住好奇心的人围聚在画卷旁,盯着画上的人物仔细端详起来,心中思量着自己是否见过此人,但思索过后,皆是无法从记忆中寻得丝毫与此人相关的讯息。

楚严只扫了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找他做什么?”

画中之人,正是许攸。

“此人日前与我达成了一项交易,却迟迟不见履行承诺,我只是想找他问个清楚罢了。”

“那你可来错地方了,”楚严踱至黑轿前,负手而立,气态悠然,“此人乃犬子挚友,前些日子确实住在武林盟内,但不久前与犬子一同外出务事,此时尚未归返。”

“哦?盟主不妨派人去令公子院内看看再下结论也不迟。”栾夫人顿了顿,忽然含嘲带讽道,“今日是盟主的寿辰,令公子身在武林盟内,竟也不现身祝寿,这可真是不孝啊。”

楚严听她话里有话,也不急于回应,而是朝身旁管事吩咐道:“去少主院子里看看,若是他回来了,就将他请来。”

“是。”

半刻后,管事领着楚煊、许攸出现在众人眼前:“盟主,老奴将少主请来了。”

楚严见着几日前离开武林盟的二人此时现身,心中着实吃了一惊,一双鹰眸犀利地打量着许攸:“许公子。”

先前路上许攸已听管事将事情始末说了一番,这会儿见着对峙的两方,又见楚严用那样的眼神盯着自己,一时也摸不准他的心思,只能暗道一声不妙,随即当着众人的面朗声道:“我不曾与魔教中人做过什么交易,我也不认得什么栾夫人!”

楚煊向来在人前极少言语,此时默然立于许攸身侧,冷峻的神情昭示着他的立场。

栾夫人啧啧两声:“许公子,这桩交易是你我的私事,何妨与我回本教,咱们再好好商榷一番?莫要在此因着我二人的私事,扰了众位宾客的兴致。”

若是楚煊不在,楚严断然不会护着许攸,但如今楚煊既已出现在此,势必会拼死保住许攸,如此一来,武林盟内今日怕是少不了一场干戈。楚严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楚煊的肩膀:“你们俩先回房里休息罢,这件事我会处理。”

许攸有些讶异地看了楚严一眼,楚煊则是毫不犹豫地拉着许攸走了。

“哼,盟主看来是要站在食言之人那一头了?”栾夫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愠怒,却始终没有下轿的打算。

楚严吩咐家仆将宾客们请进宴厅之内,继续饮酒赏乐,自己则微笑着回应栾夫人:“许公子乃犬子至交好友,也是武林盟的贵客,并非栾夫人口中的失信之人,若无证据,栾夫人还是莫要随口毁谤他人为好。”

栾夫人正要暗中调派弟子去抢人,又听楚严语气从容道:“栾夫人既知今日是什么日子,当真还要在此时、此地挑起干戈?”

栾夫人被他这一语激得怒意上升,正欲口出不逊,轿帘突然被一阵微风拂开,一片嫩绿的叶子飘进了暖轿里。

第八章

俯身将飘落的树叶拾起,紧紧捏在手中,栾夫人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不悦压下,语带笑意:“盟主说笑了,我也只是来寻人,既然那位许公子不愿意随我一行,我只好择日再来拜访了。”话落,伸手将窗帘掀起一角,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远处树上扫去,见着树中暗影随着清风微微晃动,才开口对仆从道,“回去罢。”

子时已过,宾客相继离席,只剩下些嗜酒的人拉扯着尚在席上的三两个熟人谈论着江湖轶事,饶是对方已显醉态,神志不甚清晰,他们也没有将之放过的打算,直至家中来人,才依依不舍地随着家仆离开。

月影横窗,微风窥户,屋中孤灯半灭,映得榻上那满身酒气的人疲态尽显。楚严仰卧而眠,两颊被烈酒逼得微微泛红,双目紧闭,鼻间呼吸有些急促,神情如陷梦魇,纵然身处梦境,置于身侧的双手却也紧紧握了起来。

武林盟大门外,守夜的门房望着突然出现的人,纳闷不已:“你是何人?为何三更半夜出现在此?”

眼前之人身着一袭黑色长袍,宽大的兜帽使得他的整张脸都埋在了阴影里,神情晦暗不明,浑身散发出的鬼魅气息如同地狱修罗,让人不寒而栗。面对阻挡他进入武林盟的人,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让开。”

“哎你怎么说话的?”寂静的夜里,无端闹起的动静将远处巡逻的几队人马引了过来,两人手持兵刃,直指黑袍人,“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武林盟门口闹事?”

沉默地对峙片刻,黑袍人忽然低低地笑了几声,继而抬手缓缓将头上的兜帽摘下。

武林盟众人被那阴冷的眼神扫过,纷纷低垂着头,往两旁退散开,让出了一条空道来:“少、少主。”

黑袍人仍是不语,将兜帽戴上之后便径自往里走去,一路寻到了楚严的卧房。

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与气息,连推动门扉的力道也比平常大了许多,户枢转动的声音响彻屋内,扰醒了榻上酣睡之人。

凭着习武之人的警觉,楚严在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便彻底清醒了,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榻,随手取过墙上挂着的宝剑,横在身前,质问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什么人?”

黑袍人一语不发,身形急闪,眨眼之间已是握着匕首逼至楚严身前。楚严挥剑格挡,岂料剑尖只递出一尺,黑袍人便握着匕首铮鏦一声击打在剑身上,阻住了剑的攻势。

楚严手臂被震得发麻,心中微感诧异,一时不及思索便已回招,挺剑袭向黑袍人胁下空门。黑袍人侧身躲避,同时足下轻点,身形高高跃起,左腿猛力横扫,踢飞了楚严手中的剑。

楚严赤手空拳与黑袍人过了数十回合,心知对方身手不凡,久战不利,便想将战局引至院外,不曾想,此念方起,喉头已被鲜血染红。

“你,到底是谁?”身躯重重地砸向地面,强大的冲击力从背后袭至腑脏,楚严猛咳不止,口中呕出的鲜血已将衣襟染得深红,明明已然无力出声,却还是固执地想要问清来人的身份,“你,到底是谁!”

黑袍人动作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锦帕,徐徐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待他将匕首擦拭得干净噌亮,才抬手摘下兜帽,似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是啊,我是谁?你说我是谁?”

楚严望着那张与楚煊一模一样的面容,眼中先是惊诧,随后又露出欣慰的神情,他竭力将手抬起,似乎是想抚摸对方的脸庞,但颤抖的手只抬起半尺,便又无力地落了下来,打在地上,再也没有动作,只余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自湿润的眼角滑落,隐入地面。

黑袍人神色傲慢地盯着地上那失了生气的人,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他将染上血迹的锦帕扔在楚严脸上,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愉悦:“你难道也知道我是谁?是么?我还真是没想到啊。”

心绪亭内,两个深夜难眠的人对坐饮酒。

实际上是许攸睡不着,硬要拉着楚煊到这亭子里吹冷风:“楚煊,你说我们两个能平安回到国都么?”

楚煊知道许攸在担心什么,如今他因为那处宝藏,成了江湖中各路人马追击的目标,日后若要安生,恐怕不易。楚煊沉默了一瞬,伸手握住了许攸的手:“不怕,有我,陪你。”

不怕。不是能不能,而是不怕。

许攸笑了,他将手从楚煊温热的掌心里抽了出来,起身出了心绪亭,信步来到湖边柳树旁,仰头望着空中纷纷扬扬的柳絮,心中有几分凄凉:“人都说,柳絮是轻薄无根的东西,终日随风飘散,随水流逝,没有归宿。可我却很羡慕它的自由,小小一团柳絮,能在这广阔无垠的天地间悠游,有无归处,又有何妨?”

“自由?”楚煊站在许攸身后,随手抓过一团飘飞的柳絮,置于掌心,轻轻一吹,那一团柳絮便被他吹入了湖水之中,随着水流缓缓漂向远方,楚煊摇了摇头,继续道,“不自由。”

柳絮看似自由,实则身不由己,既无法决定自己的方向,也无法决定自己的落处,从始至终只能听从风的安排。

“你怎么知道风不是在护送柳絮到达它想去的地方?”许攸说这话时,语气执拗得像个负气的少年。

楚煊看着许攸肩后那曾经为了救他母亲而受了箭伤的地方,冷峻的面容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好,你说是,就是。若你,想当柳,柳絮,我便,化作清风,护,护你一生。”

“什么?”许攸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把我当姑娘家哄了?”

“没。”空中的柳絮愈来愈浓密,楚煊后退了几步,离得稍稍远些,“是,兄弟。”

许攸见着楚煊发冠上卡着一团柳絮,正想迈上前帮他拿掉,孰料,脚下泥土湿滑,许攸一时不察,竟倾身往前扑去。

楚煊见状,急忙抢上前将几乎摔倒的许攸托起:“你,无恙?”

许攸扶着楚煊的胳膊粗粗喘了一口气,身形还未站直,就着趴在楚煊怀里的姿势,顺手取下了他发冠上的柳絮:“没事没事,还好有你,否则我定是要摔个狗吃——”许攸脱口而出的话说到一半,看到楚煊已经提前皱起了眉,便立即止住了话音,舌头转了个弯,讪笑道,“否则我定是要摔得惨不忍睹了。”

远处一株榕树树冠内,茂密的枝叶遮住了皎洁的月光,却遮不住那一双冰冷阴鸷的眼。

“他,是你的人么?”身形隐匿在黑暗中的人把玩着手中的叶片,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湖边那一对相依的人影身上,嘴里兀自呢喃道,“你的么?从前你有的,我没有,如今也是时候该换一换了。我的,哥哥。”语毕,一道黑影自树上坠落,落地却没有丝毫声响,除了铺散一地的绿叶被一阵风息卷起又落下。

许攸与楚煊在心绪亭分别之后,孤身回到住处,推开房门,内力恢复的他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绕过屏风之后,果不其然,屋内多了一个人。

“你是何人?”许攸双目紧盯着那斜倚在自己床上的黑袍人,手已按在剑上。

“我么?”黑袍人坐直身子,头却微微低垂着,“你掀开我的帽子看看,不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么?”

许攸见他并未泄露杀机,便站在他一步之遥,试图用剑鞘将他的兜帽挑开,就在此时,黑袍人身形迅疾如雷电一般,转瞬之间便已从床沿掠至许攸的身后,手刀落下,许攸只觉后颈一痛,失去意识之前,耳边只闻一道狂妄的话语:“记住,我是你的主人。”

第九章

“唔……”从昏睡中苏醒的人皱了皱眉,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

“醒了?醒了就起来吃饭罢,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原本坐在床沿的女子看到许攸转醒,立即起身朝外走去,嘴里嘟哝着,“九爷还是老样子,一兴奋就控制不住手下的力道,这一次竟让人昏睡了这么久,唉。”

许攸坐起身,看着周遭陌生的环境,眼中浮现疑惑:“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么?”那女子回过身,抱臂倚着门框,“你就当这里是一处客栈罢。”

“客栈?”许攸眼中疑惑更浓,“那个人呢?将我抓来此地的人。”

“你是说九爷么?他出去办事,晚些时候就会回来了,你想见他?”那女子挑了挑眉,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你在房里好好待着罢,待他回来,他自然会过来看你,急什么?”言毕,朝外头招了招手,当即有一名婢女端着洗漱之物走了过来。

洗漱用食过后,许攸精神才好了些,他见那女子仍旧倚着门框盯着他看,心中顿感不适:“他抓我来做什么?你们又是什么人?”

那女子上上下下打量了许攸一番,扁了扁嘴道:“我们不是什么人,至于抓你的目的嘛,其实我也不知道,还是等九爷回来了,你再当面问他罢。”

许攸被她这样随意的态度惹得有些不快:“既然你叫我把这里当作客栈,那我便不客气了。”说罢就要踏出房外,不料却被那女子拦了下来:“哎哎,你是聪明人,难道还要我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么?”

许攸冷哼一声:“让开!”

“我劝你啊,还是乖乖待着罢,莫要惹九爷生气。”那女子右手食指拎着一个绣着青松与仙鹤的小巧香囊,轻轻晃动。

许攸打定主意要离开,自然不把她的这些话放在心上:“让开!别逼我对女人动手。”

“哦?你大可试试看。”院内蜿蜒曲折的廊桥上悠悠走下一个人,黑袍黑帽,指尖把玩着一片嫩绿的叶子。

“九爷。”那女子微笑着朝黑袍人点了点头,“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先回药园去了,有事再派人去找我。”

“嗯。”黑袍人点头回应。

“许攸,我叫轻雾,改日再来找你玩。”轻雾俏皮地朝许攸眨了眨眼,转身离开了。

黑袍人走近,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许攸心中警觉,后退了几步:“你究竟是什么人?抓我来此,为的是杀我,还是为了传闻中的宝藏?”

“宝藏?”黑袍人手上动作一滞,语带轻蔑,“我可不稀罕什么宝藏,至于杀不杀你,还得看我的心情与你的表现。”

黑袍人一面说,一面欺身而上,将许攸逼入了房内,许攸的后腰不知不觉间已经抵上了屋中桌沿,不得再退,他抽出剑鞘顶在黑袍人的胸膛:“停!有话就说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袍人微微将头抬高了些,扬起的唇角从阴影中露了出来:“陪我去沐浴,有什么话沐浴的时候再说。”

许攸正要开口拒绝,腰却已然被对方的手臂紧紧揽住,带着飞离了卧房,往院后一处山脚掠去。

山脚下一池清澈泉水,水雾氤氲,周遭植满了紫色的异域奇花,卷曲的藤蔓与张狂吐艳的花朵或攀附在粗壮的树干上,或缠绕在嶙峋的岩壁上,更有几簇似是生长得太过旺盛,竟从高高的树枝上垂落至水面,林风微动,藤蔓挟着紫花搅起水中涟漪,一圈圈漾开,惊动泉水中那身形不及拇指大小的鱼儿,四处逃窜。

此地虽处山林,却因着这紫色奇花而不见虫豸身影,也因着早晚有人打扫而干净不显凌乱。

黑袍人将许攸在池边放了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块雪白锦帕蒙住了许攸的双眼:“若你敢把这锦帕取下来,我就杀了你,然后将你的人头送去武林盟,给楚煊一个‘惊喜’。”

许攸深知面前这人武功修为深不可测,也不愿冒险与他作对,以至于激怒他,白白丢了性命,只好顺着他的意,没有抬手将眼上的锦帕取下,而是试探着问道:“你为何不让我看你的脸?”

黑袍人确定许攸不会将锦帕取下之后,兀自宽衣解带,进入池中:“因为我长得很丑。我幼时遭逢劫难,脸被人拿火烫烂了。”

许攸正想着要不要安慰他两句,那命令般的话语就从池中传了过来:“脱衣服,下来陪我沐浴。”

许攸看得出这个黑袍人暂时还没有杀害自己的打算,至于他将自己囚禁的目的,恐怕只能从此地他人的话中窥探一二了。许攸将手探入自己衣襟内,握住那一卷内功心法,暗自叹了一口气,初涉江湖便三番两次受人所制,皆是因为他的能为不足以与人相抗衡,可那最后两层心法到底要如何修炼,他却依旧毫无头绪。

“怎么?不愿意?”黑袍人许久不见许攸动作,连声音都冷了几分,“还是说你是楚煊的人,要为他守身?”

“你胡说什么?我与楚煊只是朋友,并非你所想。”许攸将那卷内功心法用力往衣袍的内袋里塞了塞,嘴里嘀嘀咕咕,“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要人陪你沐浴,真是……难道还有什么特殊癖好不成?”

黑袍人眉峰一敛,语带不悦:“你在骂我?”

许攸急忙道:“没有没有,我怎么会骂你,只是我实在不明白,你既不是为了宝藏,也没有杀我的打算,又为何要将我掳来此地?”

“你先脱了衣服下来,我再回答你。”黑袍人眉目似有倦意,懒懒地趴在池边,一双漆黑的眸子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剩疲惫。

许攸只犹豫了一瞬,心想着不是人人都像顾潇那样男女不忌,自己与对方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此地又无他人,‘坦诚’相对,有何不可?于是解了腰带,褪去衣袍,走到黑袍人身旁下了水:“说罢。”

莹白的肌肤浸泡在澄澈的泉水中,顿时吸引数条鱼儿轻啄。

“啊,好痒——”双目无法视物,五感愈发敏锐,许攸被那细微的感觉刺激得脸颊泛起一层薄红,“是什么东西?”

“鱼。”黑袍人看着许攸的反应,觉得颇有趣味,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学着鱼儿的动作在许攸赤裸的胸前点了几点,“你不必知道我抓你来此的目的。不过,只要你乖乖的,不闹事,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放你回去。”

许攸捉住那不断在自己胸前作乱的手:“也不能告诉我你的身份么?”

“我的身份?”黑袍人坐直身子,一把将许攸捞到近前,贴在他耳畔低声道,“我不是让你记住了么,我是你的主人啊。”

许攸正要挣脱,黑袍人却先一步将他松开了:“帮我按按肩罢,我累了。”

许攸摇头:“你为何不让婢女来伺候你?”

“嗯?你想违逆我么?”黑袍人没有动作,但言语间却是泄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没,没有。”许攸勉力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怎么可能,我的意思是,男人的手终究没有女人的手会伺候人,我怕——”

黑袍人扬了扬手,将他的话打断:“无需多言,我让你做什么,你只管做就是了,其余不用你操心。”

“哦。”闷闷地应了一声,许攸不情不愿地摸索着将手放置在黑袍人的肩头缓缓揉按起来。

片刻后,只闻身前人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许攸的双手酸得厉害,胸中愤懑翻涌,一时之间竟起了别样的心思,他收回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试探着轻轻戳了戳黑袍人的肩头,悄声道:“嗳,你睡着啦?”

黑袍人没有回应,呼吸仍旧轻浅。

“真睡着了么?”许攸嘴上轻语,手却小心翼翼地探到脑后,手指搭上了锦帕的结扣,巧使柔劲将结扣解了开来。许攸指尖捏着锦帕两端,正要取下锦帕,不料下一瞬,泉水忽起巨大动静,池中水花四溅,迷了许攸的眼。

恍惚间又觉脚下不稳,许攸身形被冲撞得摇晃不止,待他定下神时,已是被那黑袍人抵在池边,而那块锦帕仍是稳稳地蒙住了他的双眼。

“我说过什么?嗯?”身后那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桀骜危险的气息,语气低沉如林中野兽猎食前的低吼。

“我,我只是眼睛有些痒,想将锦帕取下,揉揉眼睛而已,并不是想看你的脸。”许攸气息平稳如常,但胸腔中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是这样么?”揽着许攸腰身的手臂力道猛地加重,许攸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要被他勒断了:“是啊,我骗你做什么?你,你松松手,我好疼。”

身后的人默然片刻,箍在许攸腰上的手缓缓上移,直至手掌覆上了许攸的脖颈:“你骗我!”一语未毕,五指已然狠狠锁住了许攸的咽喉。

第十章

“我没有——”呼吸受阻,许攸的脸逐渐涨得深红,双手奋力扣着黑袍人那扼住自己咽喉的五指,“放,放开我,唔。”

“没有?”黑袍人似乎是在咀嚼他这句“没有”里含着几分真意,“我说过,若你私自取下锦帕,我就杀了你,你是不是真的想让我将你的人头送去给楚煊?”

脑袋已有些发昏,许攸吃力地摇了摇头,嘴里吐出的字眼几乎只剩下气息:“我错了,你松手罢。”

“没有下次!”黑袍人松开手,任由自己的手滑落至许攸腰腹处。

许攸重重地呼吸了数下,待气息平稳之后,察觉此时两人姿势有些尴尬,不由挣了挣:“你若是累了,沐浴过后便回房去睡罢。”

远处忽而响起窸窣之声,一人分枝踏叶而来,来人身着一袭散花如意云烟裙,削肩细腰,长挑身材,芙蓉脸面,正是轻雾,她缓步行至池边,俯身将手中书信递至黑袍人眼前:“九爷,门内传了书信来。”话落,意味深长地看了许攸一眼。

许攸虽目不能视,却隐隐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当即从黑袍人怀中挣脱,连退数尺。

黑袍人并未在意许攸的小动作,抬手接过书信,展信一观,却是眉心紧攒,面露冷意:“这么快就接到消息了么?轻雾,你去查查看,到底是何人将消息泄露,查到后,直接将人杀了罢。”

轻雾一怔,犹疑道:“那你——”

“无事,我自有办法应付他们,你先下去罢。”黑袍人遣退轻雾之后,一边穿衣一边出言警告许攸,“我要出门一趟,你好好的待在房内,若是我回来看不见你,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许攸心知自己此时性命无虞,便想着给楚煊报声平安,不叫他担忧自己的安危:“我,可以写封书信给楚煊么?”

黑袍人穿戴齐整,手一挥,内劲化作风刃,登时将那蒙住许攸双眼的锦帕割断:“不能。”

“为什么!”许攸将那漂浮在水面上的锦帕狠狠攥在手中,如同揪着黑袍人的心脏泄愤一般,“只是一封书信而已。”

“你很在乎楚煊?”黑袍人低垂着头伫立在池边,黑色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晃动不止,水中倒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就如同他的人一般,叫人捉摸不透。

“是啊,这很奇怪么?他是我的兄弟,我难道不应该在乎他?”许攸眉间凝上一抹忧虑,“想必他此刻也在忧心我的安危,你若是不让我写信给他,好歹帮我传一声口信,让他知晓我此刻尚且安全,无须他担心。”

“兄弟?”黑袍人低低笑了几声,笑声中掺杂着蔑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恨意,“你想多了,他此刻并没有多余的心思来担忧你的安危。”

许攸察觉他话中有异,忙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楚煊他怎么了?”

黑袍人微微侧首,兜帽投下的阴影将他的面容笼罩住,神情晦暗不明:“放心,他死不了,你还是担心你自己罢。”

许攸还欲出言追问,黑袍人却足下借力,眨眼之间已然消失在了山脚下。黑袍人走后,许攸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起身穿衣:“难道楚煊出事了?不行,我得想办法逃出去见他,可是,我对此地一无所知,要如何逃脱?”

“别担心,我会带你逃离此地。”一只轻盈的彩蝶自繁茂的花丛中现身,飞至许攸头顶绕了两圈,随即停驻在他的肩头,而许攸则是诧异地看向那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青年:“你,你——”

“嘘——”顾潇将食指抵在唇上,唇角微扬,眉眼含笑,“那人尚未走远,不宜出声。”

许攸闻言,急忙噤声,但看向顾潇的眼中仍是充满探究。

顾潇走上前,将池边的衣袍捡起,递给许攸:“楚煊有要事处理,一时无暇分身,便将你失踪的消息告知了我,托我来寻你。”

许攸接过衣物,却是心系楚煊,没有起身穿衣:“他真的出事了?”

“我曾说过,日后不会再对你有所欺瞒。所以,楚煊他的确是出事了,不过事情尚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你不必过于担心,眼下该担心的是你如何逃离此地才是。”顾潇扫了眼许攸捧在怀中的衣物,示意他赶快将衣袍穿上。

许攸明白了顾潇话中的意味,知道楚煊那一头暂时无恙,当即收了心思,正要起身离开水池,远处却再一次响起了地上落叶被践踏的声响,轻雾去而复返:“许攸,九爷让我给你送药来了。”

水池周围除了低矮的花丛,可算得上是极为空旷,周遭的树丛也与池边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此时让顾潇再回身躲入树丛中已是来不及。顾潇眼神一凛,心中杀意顿起,手已将腰间描金扇取下,正要一抖手腕,将扇中暗器发出,却不料被许攸制止。

许攸抬手搭上顾潇腕间,用力一拉,便将顾潇拽入了水中,随即将衣袍展开,铺在水面上,把顾潇在水中的黑影遮盖住。

轻雾听到重物落水的声音,立即加快脚步,行至池边,见到许攸安然无恙,衣袍却落入了水中,心下不禁有些疑惑:“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许攸做出一副虚弱的模样,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我泡得久了,身子发软,方才正要上岸穿衣,却突然感到一阵晕眩,随即跌入水中,”他无奈一笑,手指挑起水面上的衣物一角,“手却还抓着衣袍。”

轻雾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将手中的药盅放在池边:“身子真弱,也才泡了不到一个时辰而已。”

许攸担心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结,恐怕会露出马脚,伸手指着那棕色药盅道:“这是什么?”

轻雾将药盅放好,站直身子,抱臂俯视水中的许攸:“先前我给你把过脉,你的身子自数月前的一次重伤之后,便有气血亏虚之象,这药是给你补身子的。”

“补身子?”许攸站在水中,一手揪着水面上的衣物,以防漂走,一手探入水中,摁着顾潇的头顶,“我知道了,我会喝药的,你先回去罢,我要起身了。”

轻雾朝水里扬了扬下巴:“可你的衣袍都湿透了。”

“没关系,此地鲜有人至,况且我的卧房离此地不远,途中想是不会轻易被人看到,你不必多虑。”许攸言语中已有一丝催促之意。

轻雾蹙了蹙眉,似是在权衡什么:“你稍等。”话落,不待许攸出言询问,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片刻后,轻雾再次出现,只是额上覆了一层薄汗,朱唇微启,轻轻喘息着,她将一件深色外袍扔在池边,语气漫不经心:“你身子弱,穿了湿衣恐怕会染上风寒,我可懒得再费心思在你身上,我还要炼药呢。喏,这是我的外袍,此时天色昏暗,常人视线难明,你披了我的外袍,尚能蔽体,我走了,你赶紧上岸罢!”

许攸一心想着水里的顾潇,根本没去看地上的衣袍,待轻雾离开,他立即将水里的人拉出水面:“顾潇,你怎样了?”

“咳咳咳——”顾潇趴在池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再晚一刻,恐怕你就没机会听到我的声音了。”

看顾潇的神情不似做假,若他这一次为了救自己而在此丧命,那他许攸就真的要内疚一辈子了,许攸一下一下地轻抚着顾潇的后背,面有愧色:“对不起。”

顾潇平顺了呼吸,笑道:“无事,就当我先前欺瞒你的代价。”

“你先前欺瞒我,并没有威胁到我的性命,可是方才你险些——”许攸看到顾潇对他摇了摇头,便没再将话说下去。

“我这不是还好好的么?”顾潇将许攸的衣袍从水里捞了起来,翻身上岸,又将手递到许攸面前,“上来罢,先带我去你的卧房换一身干爽衣衫,再想办法逃离此地。”

许攸握住顾潇的手,爬上了岸,定下心神才注意到轻雾送来的外袍居然是男装:“这个女人难道有扮作男子的癖好么?”

顾潇将那衣袍捡起,披在了许攸身上,系上腰带:“不必理会他人的癖好,我们只管挂心自己的事,走罢。”言毕,拉过许攸离开了,并未在意放置在池边的药盅。

第十一章

“这些衣衫也不知道合不合身,我都没试过。”许攸从柜子里抱出好几套衣袍,将其中一套淡蓝色的递给了顾潇,“看起来像是新制的,你试试这一套。”

“嗯。”顾潇将身上湿衣褪下,低头穿衣。

许攸不经意间回过头,看到顾潇不着寸缕的躯体,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红,尴尬地咳了咳,移开了视线。

顾潇听到他咳嗽,皱起眉问道:“你不会真的染上风寒了罢?”

“没有没有。”许攸急忙取过一套黑衣绕至一侧,避开了顾潇的视线范围,“我也得赶紧将衣衫换上。”

两人换好干爽衣袍,将房门打开,门外立即飞进一只彩蝶,那彩蝶振翅盘旋在顾潇头顶,顾潇道:“此地是一处山庄,位于洛清城郊外,我在山庄外围做了标记,此时只需随着彩蝶而行,便可离开山庄,走罢。”

许攸仰头看了一眼那只脆弱的彩蝶,跟在顾潇身旁迈了出去。

那只彩蝶见到顾潇有了动作,薄翼快速挥舞几下,眨眼间便飞至两人身前三步开外之地,且一路专往罕无人迹的小径飞去。

“我怎么感觉这只彩蝶越飞越往里了?”许攸看着头顶的参天大树,心中顿感不安。

“这的确不是我来时的路。”顾潇亦停下脚步,凝神谛听着周遭动静。

日头西斜,橙红的霞光布满整片天空,飞鸟纷纷回巢,只有几只黑漆漆的乌鸦立在枝头啼叫,茂密的树冠连成一片,将耀眼的霞光过滤得只剩下一丛丛暗影,远观之下,竟像是山中鬼魅将黑暗编织成了连绵紧密的杀网,等待着捕获迷途的猎物。

“不能再走了,”许攸心中的不安感几乎要溢出胸膛,“这只彩蝶好像一直引着我们在这山庄深处不停地绕圈子,走了许久,仍是在这树林里,不曾踏出一步。”

顾潇正要回应,耳边忽闻利箭破空之声,两人各自往一旁躲去,却不知脚下踩到什么机关,只见大地一阵剧烈颤动,地面凹陷一个大洞,两人一时不及应对,竟同时坠入了地坑之中。

身体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许攸只感觉他浑身的骨头好像都碎掉了,连脏腑都几乎要被那强大的冲击力给撞出他的身体之外,许攸只来得及转头看了一眼身旁那已经陷入昏迷的顾潇,眼帘便不听使唤地阖上了,连意识也被无尽的黑暗包裹着抽离。

……

“九爷,与其这样处置他,何不直接将他杀了?”空旷幽暗的地坑之内,轻雾一手捧着小药臼,一手握着药杵,一边捣药,一边往地坑深处的水牢里观望。

水牢之中,一个下半身被浸泡在水里的人毫无生气地低垂着头颅,凌乱的发丝湿漉漉地往下淌着水,垂下的几缕长发贴在他的脸颊上,滑落的水珠将他脸上那原本干涸的血迹又晕化开来,血液与水珠混杂在一起,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水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梦还非此时一袭黑袍,却并未将兜帽戴上,他站在水牢外,打量着那被锁链困于水中的顾潇:“此人乃秘阁阁主,留着尚有用处。”

“秘阁阁主?听闻天下间的事,没有秘阁之人查不到的,若是能将这秘阁收为己用,那将会成为九爷你统领江湖黑白两道的一大助力。”轻雾将手中的药杵捣得咚咚响。

“我正有此意。”梦还非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锦帕缓缓擦拭着自己的双手,“他何时苏醒?”

“他伤得太重,现下又泡在水中,虽然我已经给他服了药,接了骨,但就算恢复得再好,最早也要两日后才能转醒。”轻雾观察着顾潇苍白的脸色,啧啧两声,“九爷既然要将秘阁收为己用,为何不派人好好伺候他?这样将他囚禁,若是他醒了,岂不是会将你视为仇敌?”

“派人伺候他?你认为我派的人能有他们顾府的奴仆会伺候人么?”梦还非曲指轻轻敲了敲轻雾的脑袋,“要想对方为自己办事,无非两种办法,一是威逼,一是利诱。若论以利诱之,事必不能成。他顾家最不缺的便是钱财,而顾潇又无心权势地位,不管我对他开出什么条件,他心中都只会不屑,更何况只是派人照顾他,便想使他臣服于我?”

轻雾抬手扶了扶自己头上的发饰:“可你怎么知道威逼就能使他听命于你?”

“是人就总会有弱点的。”梦还非看着顾潇身上那套衣袍,满意地笑了笑。

一切还真是尽在他的掌握中啊。

“弱点?”轻雾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这个秘阁阁主的弱点是什么?”

梦还非慢悠悠地开口:“你认为,什么都不缺的人,他所追求的是什么?”

“什么都不缺的人?”轻雾认真地想了想,“就像历朝历代的皇帝么,他们都极力追求长生不老,都,嗯,都很怕死,即便成为权臣掌控下的傀儡,也不愿沦为阶下囚,刀下鬼。”

“没错,顾潇什么都不缺,所以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无非就是他自己的性命,他若服从于我,我不会给他任何好处,但是他的命仍是握在他的手上。”

轻雾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要我给他下毒么?”

梦还非微微摇头:“不用毒,用蛊。毒是死的,解药可以慢慢调配出来,他若找到了能为他调配解药的人,那么他也将不会再听命与我。而蛊则是活的,随时都有可能产生变化,对他用蛊,一切便是由我们操控,不容他人改变局势。”

“好啊好啊,那我这就回去培养出合适的蛊,到时候再将蛊植入他体内,在暗处操纵着蛊虫的行动。”轻雾微眯起眼睛盯着顾潇,似乎在考虑要培养出什么样的蛊才能更好地使蛊虫长期寄生在他的体内。

“嗯,我先回房,若是顾潇苏醒了,再派人去通知我。”梦还非将兜帽戴上,转身离开了地坑。

武林盟前厅内,楚煊坐在主位上,漠然看着座下正进行激烈争吵的众人。

“堂堂武林盟少主,竟然为了夺位而弑杀亲父,今日就让我等将你绳之于法!”一位身着蓝色道袍的老者愤怒地将手中的拐杖在地上狠狠地击打了几下,却被另一个老者出言劝解道:“事实尚不明了,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此事是少主所为,不可妄下定论,平白毁人声誉。”

“想不到楚公子一表人才,竟是这样的人,唉唉。”一位中年男子惋惜地叹了口气,“盟主已逝,少主又是行凶者,此时江湖正乱,正道式微,这可如何是好啊!”

“呸!被权欲蒙蔽良心的畜生!”厅中不知何人突然朝着座上的楚煊大声谩骂了一句,其余人听到这一声谩骂,突然间全都安静了下来,用古怪的眼神看着那人。

那人见自己成为了众人的焦点,气焰更是嚣张:“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么?杀了自己的生父,简直猪狗不如!”

“放肆!此地是武林盟,容不得你造次!”寒阳见楚煊被人辱骂却毫无反应,忍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开口了,“来人,将此人轰出去!”

身着黑色蝙蝠纹劲装的武林盟弟子上前将那人架了出去,那人行动受制,嘴上却是不饶人,哇啦哇啦骂个不停,言辞污秽,不堪入耳。

厅中两派人马见那人被架了出去,又开始吵嚷起来,一方打定主意要逼楚煊认罪,将他处死,另一方则是认为事有蹊跷,应是有人故意制造假象,陷害武林盟少主。

“哪里有什么蹊跷?连武林盟的人都说了,当晚确实是见到楚煊着一身黑衣从武林盟大门进入,神色古怪,之后又有下人在盟主的院内见到过楚煊,这不是摆明了凶手就是他么!”

“就是!据说盟主死时,脸上盖着一块锦帕,而武林盟婢女在打扫楚煊卧房时,曾在他的床榻上见到过一模一样的锦帕,这难道还不是现成的证据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将这武林盟前厅当成了发泄的地方。

寒阳真的着急了:“少主!你就这么让他们诋毁你?”

楚煊面容冷峻,眼中毫无半点情绪:“无妨。”

数日后。

“九爷,他的伤势,恐怕——”轻雾方才给许攸检查伤势,这会儿正一边收拾器具,一边将许攸的情况禀告给梦还非。

梦还非见轻雾面有难色,将茶杯置于桌上:“有什么就说。”

轻雾犹豫了半刻,吞吞吐吐道:“他,恐怕再也无法动武了。”

“什么?”梦还非难得露出了不敢相信的表情,“你再说一次。”

“他伤得太重,筋脉俱损,功体被毁,醒后能如常人般行走,已是万幸中的大幸。”轻雾咬了咬下唇,继续说道,“待他醒后,还必须每日饮用汤药,身子才能逐渐恢复,否则只会越来越虚弱……”

第十二章

“少主,无终教派人送了东西来。”厅外走进一个武林盟弟子,恭敬地将手中的红色木盒呈至楚煊身前。

寒阳替楚煊接过木盒,在众人面前将之打开。

盒内是一沓银绣暗纹的雪白锦帕,与楚严死时脸上盖着的那块一样。

厅内顿时响起了无数惊呼声。

“这……”先前那蓝袍道者嘴里嗫嚅半晌,“这,这怎么可能?”

一位手持禅杖的佛者转动了圈在掌中的佛珠,闭上双目,叹息般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果然如此。”

原先坚信楚煊并非凶手的人此时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一位背负瑶琴,腰悬宝剑的青年上前一步,面对众人朗声道:“见到此物,诸位想必都明白盟主之死是何人所为了罢?现如今无终教又故意将此物送至武林盟,这无非是为了挑衅中原正道。”

“不可饶恕!”肩扛大刀的壮汉情绪激动,脸色涨红,“无终教简直欺人太甚!”

“少主,请你带领我们前去铲除魔教!”已有几人走到楚煊面前抱拳,“魔教妖人为祸中原武林已久,罪孽深重,此时不除,日后必将成为大患,难以全数拔除啊!”

众人言论各自不同,情绪却是同样的高昂。

楚煊正襟危坐,眼帘低垂,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早前他便想领人攻打无终教在中原的分坛,奈何迟迟寻不得分坛所在,之后遇袭落崖,无意间闯入了无终教分坛的阵法,从而得知了分坛的位置,如今众人呼声渐高,央他带领中原群侠一举攻打武林祸害,他原该毫不犹豫才是,可现下许攸下落不明,他心系许攸安危,恐怕无法全力因应此事。

但此时因着楚严之死,众人义愤填膺,正是攻打无终教的好时机,若是错过了……

楚煊忽然站起身,寒阳立即凑上前道:“少主?”

“明日,攻打,无终教。”

转眼间时节已从暮春入了初夏,璀璨的星子缀满了夜空,皎洁的月光从窗格流入房中,洒了一地,远处草丛里,成群的夏蛙正不知疲倦地发出扰人的鸣叫,几只晚睡的鸟雀被蛙声惊动,振翅飞离树梢。

“我如今功力尽失,连你的手下也打不过,你何必多此一举?”许攸坐在床沿,翘起二郎腿,将右足轻轻抬起,晃了晃,脚踝上的锁链随之发出细微的声响。

身上披着的长袍因着他的这一个动作,稍稍往后滑了几分,光洁的胸膛和白皙的大腿顿时一览无遗。

他的脚踝上绑着锁链,所以他没办法穿裤子,自他醒来,他便是只着一件外袍蔽体。

“你的花花肠子太多,我不得不防。”梦还非从门外走了进来,将门掩上,缓步行至床边,在许攸身旁坐了下来,“若是你当初好好听话,我便不会如此,现下你功体被废,怪谁?”

“哼,我只问你,你要如何才肯放了顾潇?”许攸清醒之后,只去看过顾潇一次,那时的顾潇被关在水牢之中,整个下半身都被浸泡在水里,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看起来好像下一刻便会失去生气。

“放了他?”梦还非早在顾潇答应为自己办事时就已经将他放了出来,只是许攸还不知晓此事而已。

“是,他是为了救我才落入了你的圈套,只要你放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许攸抿了抿唇,抬眼看向梦还非,“你想得到宝藏,那就剜了我的心罢。”

梦还非笑了笑:“我说过,我对宝藏没兴趣。”

许攸整个人都颓败起来:“那你到底要的是什么?你将我囚禁于此,却是什么都不图,你——”顿了顿,收回腿盘坐在床榻上,“你何不直接将我和顾潇放了?”

“什么都不图?”梦还非低声重复了这一句,“谁说我什么都不图?我图你啊。”

“什么?”许攸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图我?图我什么?”

“你若想我放了顾潇,那就,取悦我。”梦还非抬手覆上了许攸的腰侧,“我要你像取悦楚煊那样,取悦我。”

许攸将梦还非的手拍开:“你怕是误会什么了,我早就说过,我与楚煊只是朋友关系,不曾有过什么亲密接触。”

梦还非将手收回,又把头上兜帽的帽檐拉低了一些:“误会?为何不愿承认呢?这种事,让你难以启齿了?”

“没发生过的事,我为何要承认?”许攸隐隐察觉眼前这黑袍人似乎对楚煊有一种莫名的执念,每次一谈论到楚煊,他的情绪便会起伏不定,变化无常。

“没发生过?你的意思是,楚煊他没碰过你?”梦还非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废话,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沟通?”许攸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梦还非,“快说罢,要怎样才放过顾潇?”

“我说了,取悦我。”梦还非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锦帕递到许攸手里,“将双眼蒙上,然后取悦我,我便放了顾潇。”

许攸紧紧攥着手里的锦帕,犹豫不决:“真看不出,你竟然有龙阳之癖。”

“顾潇的命握在你的手上,你是要继续犹豫,等到我改变主意,还是趁我此时心情尚佳,用行动取悦我?”梦还非将许攸攥着锦帕的手托高至他眼前,示意他将自己的双眼蒙上。

许攸内心挣扎不已,但转念一想,自己的一次主动便可换回顾潇的一条性命,这样看来,应该是值了罢?反正又不是没跟男人做过,眼一睁一闭,就什么都过去了。

许攸咬牙将那块锦帕叠了一叠,缓缓蒙上了自己的双眼。

“很好,只要你听话,我便不会伤害顾潇。”梦还非摘下兜帽,牵过许攸的手放在自己的衣襟上,“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罢?”

手有些颤抖,许攸捏住梦还非的衣襟,却是没有动作。

“你在想什么?要是把我的衣袍弄皱了,我可是会不开心的。”梦还非抬手将许攸的手包裹在掌心,“你知道,我向来喜怒无常,你难道不应该抓紧时间么?”

“你!你不要逼人太甚!”许攸纠结半天,还是把手用力地抽了回来。

“逼人太甚?我可没逼你。”梦还非欺身上前,口中喷出的热息全数倾洒在许攸颈侧,“我现在给你机会,让你主动,你能好受些,若是逼我用强的,那你可有得苦头吃了。”

……

顾府。

“哥哥,许哥哥回到国都了么?怎么都不见他给我写信?”顾真真在顾潇桌案旁转来转去,一张小脸苦兮兮,“说什么把我当亲妹妹,我看他是骗我的罢,真讨厌,连我这个小姑娘都骗。”

顾潇执笔书写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将笔置于笔架上,空出手揉了揉顾真真的发顶:“他甫回到国都,必定诸事缠身,一时不得闲,待他将事务处理妥当,必然会给你回信的,你放宽心罢。”

“是这样么?”顾真真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对了哥哥,小弟他这几日不知在做些什么事,神秘得很,你要不要去看看?”

“哦?他怎么神秘了?”顾潇向来繁忙,闲暇时间也只来得及检查一双弟妹的功课,至于他们私下的喜恶与行迹,顾潇却是没精力去过问的。

顾真真想了想才说道:“他好像在与外面的人通信,但是我问他的时候,他又说并没有这回事,让我不要多心。”

“与人通信?”顾潇负手在书房内踱了几步,“可是他在外面交了朋友?唔,他也长大了,多交些朋友也是好的。”

“不是呀哥哥,他那个样子不像是与朋友通信,倒像是与人私下谋划事情,总之就是很不寻常,很神秘啦!”顾真真极力向顾潇强调顾然近来行事处处透露着诡谲,奈何嘴舌笨拙,词不达意。

“嗯,我知道了,过几日我再去找小然问一问罢。”顾潇敷衍地回了一句,又将桌上的书册翻开,“真真,你先去玩罢,哥哥还有要事在身,没办法继续陪你了。”

顾真真扁了扁嘴:“可是,小弟他——”

“真真!”顾潇出言喝止,“哥哥要忙了,你若真担心小然,就代哥哥前去关心他罢。”

顾真真被顾潇这突如其来的低喝吓得一抖,抬眼偷瞥顾潇,见他注意力都放在书册上了,才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转身出门去了。

自顾潇这次回府,顾真真便发现他的性情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暴躁易怒,浑然不似先前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面貌。

“唉,若是我能帮得上哥哥做些什么,或许他就不会这么累了罢。”在顾真真看来,顾潇应是负担太重,此次出门又经历了些不好的事,性情才会发生改变。

“小姐,游方小公子来找你来啦!”顾真真正要走回自己的院子,远处婢女几步跑了过来,“小姐,游方小公子在府外等你呢!”

“啊?他怎么又来找我?”顾真真眉头皱得秀气,游方就是那日在城墙下与她打架的男孩,自那日被她按在地上打了之后,他便时不时会来找自己出府玩,一会儿带自己去什么花园散步,一会儿又带自己去什么亭子赏晚霞,真是无聊。

“你跟他说,我不在。”顾真真说完,脚尖一转,往顾然的院子里去了。

“阁主,裴公子不肯随属下回来。”秘阁弟子跪在顾潇脚边。

顾潇道:“为何?他看了我写的信了么?”

“看了,只是他看完之后,并没有什么反应,只说了一句他知道了,将来若有机缘,他定然会再次上门造访,到时自然会将你的蛊消除。”

顾潇知晓裴皓商毒蛊双修,此时不愿来江南为他祛除蛊虫,必然是被什么事拌住了,可对于他顾潇来说,什么事都没有他的命重要,虽说他此时并不会死,但是受制于人的滋味真的一点也不好受,沉吟片刻,顾潇打定主意般说道:“你跟他说,许攸出事了,他若不返回江南,恐怕就再也见不到许攸了。”

“是!”

无终教。

“夫人,外围阵法被破,需要我再另设一个阵么?”霜镜一双灰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栾夫人,面色苍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沉沉死气。

“不用了,收拾细软,先到飞花楼避一避。”栾夫人怀里抱着一只异瞳猫儿,斜卧在软塌上,浑然不似陷于大敌临门的处境。

第十三章

“夫人可是有什么打算?”霜镜向来淡漠寡言,这下却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虽说无终教的总坛在东海无终岛,这一处分坛的存灭对于栾夫人来说,不值一提,但好歹这一战波及诸多弟子的性命,总得好好安排才是。

“将众人遣散罢,不必再守了,无终教不会灭,放心。”栾夫人轻抚着猫儿身上柔顺的白毛,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回答霜镜的疑惑,“只要他还活着,这无终教便不会灭。”

“他?”霜镜惨白的脸上露出了近似困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恐怖瘆人。

“嗯,是时候去寻他了,只有他才能将无终教壮大。”栾夫人坐起身,眼中忽然显出一抹神采,“霜镜,到了飞花楼之后,我会向飞花楼楼主借人,到时你便与飞花楼之人暗中找寻一个腰后长着三颗红痣的男子,将他带来。”

“他就是能将无终教壮大的人么?”霜镜从未听闻过这么一号人物,她一直以为无终教的教主是栾夫人,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嗯,其他的不必多问,”栾夫人心情很好地笑了笑,“先将他找到罢。”

“是。”

“九爷,门内来人了。”轻雾敲响了门扉。

许攸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喂,轻雾有事找你,你还不出去?”

梦还非眉宇一蹙,浑身散发出浓浓的煞气,朝门外应了一声:“说了找我什么事了么?”

轻雾支支吾吾道:“是,是他的事。”

梦还非看了看蒙着双眼的许攸,俯身凑到他耳畔,低声道:“等我回来再继续。”话落,在他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等你回来,我早就失了兴致了。”许攸毫不掩饰脸上的笑意。这梦还非好似对男人并不感兴趣,许攸取悦他许久,他才慢慢有了感觉,只是还没进行到最后一步,轻雾就来了。梦还非这时候定然是难受至极,许攸忍不住出言调笑,“你要是不行,也不必勉强,真的,我可以帮你办事,换取顾潇的生机,不一定非要用这种方式进行交易,你说是罢?”

梦还非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才勃发的欲望,愤愤地将衣袍穿上,咬牙切齿道:“你在嘲笑我?”

“我怎么敢,你的手里如今捏着我与顾潇的命,我巴不得奉承你,怎么会嘲笑你?”许攸坐起身,将外袍拢了拢,学着轻雾的口吻道,“九爷,门内来人啦!你怎么还不出去?当心惹怒了来客。”

“你!”梦还非忽然笑了起来,将许攸捞到自己怀里,用力摁了摁,“你现在胆子是真的大了。”

许攸被他按在怀里,险些喘不过气,他挣了挣,感到梦还非将力道减了几分,才出声道:“我想通了,反正什么都是你说了算,就算我什么都听你的,若你自始至终都没想过放了顾潇,那我这便是白白吃了许多亏,所以,今后我不会再听你的话,你想怎样就怎样罢,大不了我死在你手上。”

许攸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好似真的对这世间不再抱任何希望。

“九爷?”轻雾忍不住又催促了一声。

“我知道了。”梦还非将兜帽戴上,低头在许攸额上吻了一下,“成为我的人,我会护你周全。”

“成为你的人?做你的手下?”许攸有些不自在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梦还非将手探入许攸衣袍里,指尖在他赤裸的肌肤上滑动,一字一顿,强调般道:“我,的,人。”

许攸身子一僵,顿时明白过来:“可是,你明明对男人没兴趣。”

梦还非拉过许攸的手,覆在自己身下那尚未疲软的一处:“现在有了。”

许攸犹如被烫到一般,立即将手抽回:“你,你先去处理事务罢,等你回来再说。”

能拖一时是一时。

梦还非竟毫不犹豫应道:“好。”话落,将许攸放开,起身出去了。

许攸迫不及待地将眼上的锦帕取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掌,双掌握拳又松开,没有半点内力,他现在就跟个废人一样,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看看这间有没有。”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便是撬动门锁的响动。

许攸将衣袍往身上拢了拢,坐在床沿边,凝神紧盯着房门那一处的动静。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几个身着黑衣,手握刀剑的人走了进来,见到床边的许攸时,眼中皆是露出了异样的光芒:“果然在这里。”

许攸看到那几人的衣袍上都有用金线绣着的狼头:“你们是天决门的人?”怎么会这么轻易闯入此地?

那几人皆是不回应许攸,只是举着刀剑步步紧逼。

许攸此时武功尽废,但那些人却好似并不知道,一边朝许攸走来,一边做出防备的姿态。许攸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们,便将绑在自己脚踝上的那条锁链拎了起来:“你们带不走我的。”

那几人见状,眼神皆是一凛,随即为首那人手中薄刀一横,刀刃利芒一闪而过,迅疾而出,急急斩向那条锁链。

许攸正欲躲避,那锁链却已断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

“我跟你们走!”许攸在他们出手攻击之前,站了起来,“别动手。”

那几人先前在门内只听说许攸的修为不低,与之交手,务必要谨慎而为,这时见他如此轻易便妥协,直觉其中有诈。相互交换了眼神,为首者将薄刀横于胸前,小心翼翼地蹑至许攸身旁,打算将他打晕带走。

却不料正要出手之际,许攸忽然转身从床榻上抽起那一床被褥,用力蒙在为首者头上,趁着其他人错愕之时,行动迅速地翻窗而逃。

一路在这山庄内奔窜,躲躲逃逃,虽是走不出去,但也没叫天决门的杀手捉住。许攸此时正躲在一处草丛之中,此地来往者稀少,看那服饰应该都是山庄里的人,许攸此刻想的是能够逃回武林盟,因此并不打算向山庄里的人求助,否则便又是要被梦还非囚禁了。

那天决门的杀手想来也是隐秘行事,这时见日光之下,尚有山庄之人走动,并不敢明目张胆地现身找寻许攸的身影,只能在暗中搜查。

许攸躲在暗处,目光穿过野草之间的罅隙落在道路上,浑身上下都因为紧张而紧绷着。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入了他的视线之内,那人眉目温和,锦衣华袍,丝毫没有遭受苦难折磨的模样。

许攸犹豫片刻,从草丛中走了出来:“顾潇,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潇看着突然从草丛中走出来的许攸,脸上露出了少见的诧异神色:“许攸,你?”

“跟我来。”许攸没忘记自己现在正在被天决门的杀手追杀,拉过顾潇躲入了一间房屋内,“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被梦还非关起来了么?”

顾潇将自己被梦还非下蛊胁迫之事说了出来:“我今日便是将他需要的消息带来,”目光从许攸那单薄的衣袍上扫过,“你这又是?”

“梦还非将我关了起来,”看到顾潇眼中带着探究,许攸补充道,“我也不知他为何要将我囚禁,你能不能将我带离此地?”

顾潇犹豫了。

他自己的命尚且握在梦还非的手里,若是被他知晓是自己将许攸救走……

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然给裴皓商写了信,信中直言许攸性命受危,若一切如他所料,不出半月,裴皓商必将赶回洛清城,彼时自己身上的蛊便算是有了解法,如此一来,也不必再对梦还非有所忌惮。

“随我来。”顾潇推开门,左右看了看,择了一条极隐蔽的路,领着许攸出去了。

“楚煊此时正带领正道众人攻打无终教分坛,尚未回到武林盟,这段时日你先住在我府上罢。”甫进入洛清城城门,顾潇便向许攸解释道。

“攻打无终教?”许攸先前听顾潇说楚煊有事,想必就是这么一件事,“他怎么会突然要攻打无终教?先前并没有听说他做了此等打算。”

“只是应正道众人心愿而已,况且此战无终教几近灭亡,证明了此次时机正好。”顾潇在一处鞋铺门前停了下来,“你在此稍等片刻。”

不多时,只见顾潇拎着一双兽皮短靴出来,蹲下身,将靴子放在许攸脚边:“穿罢,我府上距离此地尚远,你难道要继续赤足而行?”顾潇先前便见许攸足不着履,但那处山庄周围又没有鞋铺,若是自己提议说背着许攸返城,他定然会为了面子而出口拒绝,现下有了条件,顾潇自然不可能再让他赤足行在这粗糙不平的路面上。

许攸见顾潇就要伸手握上自己的脚踝,想帮他穿靴,急忙道:“哎哎,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扶着顾潇肩膀将靴子穿好之后,许攸不忘道谢,“多谢你这次将我救出。”

“我说过,朋友之间,不必言谢。只要你今后不再对我心存芥蒂便好。”顾潇站起身,对许攸笑了笑,眼中却含着一丝失落,仿佛是因为先前与许攸之间的不快而懊恼后悔。

“好,我原谅你先前对我的欺瞒。反正你也没有真的做出什么伤害我的事,如今你救了我一命,又为了我,身中异蛊,这来来往往,诸多遭遇,就算是抵消了。”许攸这时候一门心思想着要如何躲避江湖中人为了宝藏而对他进行的追击,根本没有余力去记恨顾潇了。

“真的?”顾潇连声音都带上了喜悦。

“嗯。所以你今后不必再胡思乱想了,助我保命要紧。”许攸抬手拨了拨散乱的长发。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行至顾府大门,恰好迎面遇上了正要出府的顾然。

看到顾潇与许攸一同回府,两人脸上皆是带着尚未褪尽的笑意,似是相谈甚欢,顾然脚下顿了顿,冷冷地看了许攸一眼,随后垂眸唤了顾潇一声:“大哥。”

顾潇止住了话头,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极少出府的弟弟:“小然,你这是要出去么?”

“嗯。”很平静的声音。

顾潇已经习惯了这个弟弟对于一切事物的漠然态度,他点了点头:“去罢,早些回来。”

“嗯。”又是极简单的一句回答,头也不抬,绕过身前的两人,往外走去。

“他是你弟弟。”许攸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嗯?”顾潇不明其意。

“他是你亲弟弟。”许攸挑了挑眉。

“我知道。”顾潇脸上露出了疑惑,“怎么了?”

“你既然知道他是你亲弟弟,你为什么都不主动关心他的想法?难道不怕他受了外人的不良影响么?你可知他交了什么朋友,对事物持着什么样的看法?心中对自己的将来又有什么样的打算?这些,你可曾关心过?”

顾潇不知许攸为何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但他平日是真的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管这些事:“小然早慧,行事不需要我操心。”

许攸见他神情带笑,眼中却是分外的认真,不由叹了一口气:“你还真是放心啊。”不过,这毕竟是他的家事,许攸也不便多嘴,只好转移话题道,“真真可在府上?”

“在,她前些日子才跟我提起你,说你不给她写信,骗了她这个小姑娘的心。”顾潇招手唤来一个婢女,“跟真真说,她的许哥哥来了。”

“是。”

那婢女正要退下,许攸急忙阻住道:“且慢!我去找她罢,给她一个惊喜。”

“好,我与你一起去。”顾潇正要与许攸一同去找顾真真,身后却跑上来一个秘阁弟子,双手将一封书信呈至顾潇面前:“阁主,裴公子的回信。”

“回信?”顾潇愣了愣,“他不亲自赶来洛清城么?”自己曾在信中强调许攸危在旦夕,裴皓商没理由不赶回来啊,更何况,若是他不来,自己身上的异蛊又要如何解决……

那秘阁弟子见顾潇久久不语,脸上现出愁容,顿时开口补充道:“裴公子说他在松阳城遇见了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人,一时脱不开身,又叫阁主不必担心,一切看了信便知。”

顾潇接过信,展信一观,信中所言正是关于如何解决他体内异蛊一事。

“如何?”许攸凑了过来。

顾潇将信递给了许攸,示意他自己看。

裴皓商在信中提到了自己曾给许攸戴上的那一条银链子。

那细细的银链上嵌着三粒用裴皓商的血染就的血红宝石,每粒只有玉米粒大小,有抵御世间百毒的奇效,如今裴皓商却叫许攸取下银链,让顾潇将那三粒小宝石吞入腹中,便可将蛊虫逼出体内。

“这……”许攸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第十四章

“你如今在江湖中的处境甚为不妙,务必将那银链带在身上,以防不测。”顾潇见许攸面露为难之色,从他手里把信抽了出来毁掉,“你不必纠结于此事,我会另寻他法祛蛊。走罢,去找真真。”

许攸此时哪里还有心思去见顾真真,他略一犹豫,将手腕上的银链解了下来,顾潇还没来得及阻止,许攸就用力将上面那三粒血红宝石抠了下来:“喏,拿去罢。”洗一洗再吃。

“你这是做什么?”顾潇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这宝石能为你抵御世间百毒,现下你将它给了我,今后你——”

“哎哎哎,反正我已经拆下来了,你不要,我就扔掉啰。”许攸无所谓地耸耸肩,“就目前来说,你比我更需要这东西,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如何?”

顾潇本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当下心中所想就是用尽一切办法把自己体内的蛊虫逼出,如今许攸将那红宝石送到自己面前,他的内心已是蠢蠢欲动,至于今后许攸可能会因为身上少了这宝石而被人用毒偷袭……

“这宝石我收下了,但若是你仍要返回国都,我会亲自护送你。”顾潇知道许攸如今毫无半点内力,“就当是还你的人情,不许拒绝!”

许攸明白得很,若顾潇坚持要跟着自己,那自己根本就没办法阻止他,只好随口道:“好罢,这样的话,咱们就扯平了。”

顾潇将那三粒宝石握在手中:“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都?”

“过两日罢,等你交接好事务之后就启程,如何?”许攸心里从未放弃过返回国都的想法,尽管现在他也知道自己若是离开,定然会在路上遭遇各门各派的追击,但他始终相信,只有回到国都,才能从险境中谋取一丝生机,毕竟那是他的家,而且就算死,他也想死在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

“过两日?”顾潇忽然敛下双眸,掩住了眼中近乎复杂的情绪,“好,在此之前,我会将事务处理妥当。”

是夜,许攸正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去见见楚煊,看他是否安好,今日叫顾潇替他传讯给楚煊,也不知道他收到了没有,若是收到了,心中是否仍旧挂念着自己?

越想心里就越觉得烦躁,许攸索性叫下人抬了热水给他泡澡,缓解心中的焦虑。

皓月从流云身后探出头来,窥视着世间的一切。

树木投下的阴影落在游廊上,游廊拐角处同样也探出了一颗圆溜溜的脑袋,窥视着偌大院子里的一切。

那颗脑袋左右转转,四下张望片刻,确认院中无人之后,身形便如同鬼魅一般,瞬间消失在游廊拐角,眨眼间又出现在许攸卧房的窗户下,猫着身子,隐藏在黑暗之中,乍一看,还真像一只体形硕大的黑猫。

隔着窗扉,隐隐能听到房内传出细微的水流声,其中又夹杂着几声无奈的叹息。

猫着腰的人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整张脸紧紧贴着窗扉,似乎想透过那一层明瓦窥探屋中人的秘密。

“不行不行,看不到呀!”任她再如何努力,目光始终无法穿透那一层明瓦,“还是用迷烟?不行不行,若是找错了人,等他一觉醒来,必然又是一桩麻烦事。”

屋内忽然传出哗啦啦的声音。

是要出浴了。

“机不可失!不管了,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把定心思,双手按在窗扉上狠狠一推,屋内的光亮顿时倾泻而出。

烛光与春光。

刚迈出浴桶的许攸,还没来得及将身上的水珠擦干,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突兀。

理智追不上动作,许攸的第一反应便是转过头去看那声音的源头,当他看到一张有几分熟悉的面孔时,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要质问她为何出现在此,还是要先往旁边走两步,取下外袍穿上。

直到那人脸上露出了近乎狂喜的表情,许攸才回过神来,急忙扯下外袍遮挡在身前:“你是?秋娘?”

“难得许公子还记得我。”秋娘脸上的笑意消退了一些,看起来没有那么浮夸,但她心中此时已是激荡万分,想到方才所见的许攸腰后那三颗红痣,不知怎么,又有些不确定起来,小心翼翼道,“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腰?”

“什么?”许攸都没质问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顾府,而且还偷看他沐浴,没想到秋娘竟开口提出了这么一个荒唐无礼的要求。

“让我看看你的腰。”秋娘眼中含着期盼,“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许攸摇头:“不可能。”

秋娘秀眉一蹙:“给不给?”

许攸往后退了几步,脸上带着警惕:“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秋娘知道许攸武功尽废,此时毫无内力的模样,看起来就如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不着寸缕,我又正值青春,你说说,我想做什么?”秋娘一边说,一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信步逼近许攸。

许攸压根没想过她会来这么一出,若是从前,与姑娘家坦诚相对,那是正正合了他的心意,如今也不知怎么了,面对女子,他竟会感到一丝不适,他将这归咎于自己太久没碰女人。

秋娘看他神色纠结,已有几分不耐烦:“快点,给我看看你的腰,否则——”眼神一凛,五指曲成了擒拿的手势。

虎落平阳。

许攸哀哀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到秋娘那一副凶恶的模样,不由又叹了一口气。

看一眼而已。

许攸这么想着,又不是做什么不得了的事:“好,你在此等着,我去将裤子穿上。”

原以为他是个风流花心的公子哥,没想到……

秋娘皱了皱鼻子,眼中露出些许嘲讽:“去罢去罢,快点啊!”

少时,许攸穿着裤子,披着外袍从内室走了出来:“你为什么要看我的腰?”

秋娘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将那遮挡住他腰身的外袍掀起来了:“看完再跟你说。”

许攸抬手阻挡,却不敌秋娘运用内力将他的外袍震碎:“喂!你!”

“果然是你。”看清许攸腰后那三颗鲜艳的红痣之后,秋娘抱臂立在一旁,兀自点了点头,“无终教的栾夫人托我们飞花楼帮她找一个腰后有着三颗红痣的人,没想到居然是你。”

许攸闻言,心中满是不解:“她找我做什么?不对,她怎么知道我腰后有三颗红痣?”

“这个嘛,她也没告诉我们飞花楼的人,要不你跟我去一趟飞花楼,当面问清楚?”秋娘眨了眨眼睛,不管栾夫人找他做什么,先把他骗去飞花楼再说,毕竟得到他,就相当于得到了商山的宝藏。

许攸又不傻,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若是跟着她去了飞花楼,自己恐怕就没命回来了:“算了,我不管她找我做什么,反正与我无关,我现在也没兴趣知道了,你走罢,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秋娘看他眼神坚定,掌心暗自蓄力,正想对他用强,将他掳走,院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屋内窗户正敞着,许攸拔高音量朝屋外大喊道:“顾潇,是你么?”

秋娘狠狠地瞪了许攸一眼,那眼中几乎要射出针来:“你等着罢!栾夫人早晚会找上你。”说罢,身形几个起落,已然从屋后的窗户蹿了出去。

“公子,我家少爷听说你尚未入睡,差我送来了几本书册供你消遣解闷。”

“哦,送进来罢。”许攸懒懒地躺回床榻上,心中却是止不住地好奇那无终教的栾夫人为何会知道自己腰后长着三颗红痣,又为何要寻他……

想着想着,许攸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至后半夜,被一场噩梦惊醒,甫睁眼,床头站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正定定地盯着自己,一双眼睛似乎还闪着光,顿时把许攸给吓得清醒过来,张着嘴正要呼喊,那黑影却晃动了一下,朝许攸扑来——

第十五章

“嘘!我没有恶意。”是女人的声音,听着还有几分耳熟。

嘴巴被一双柔软的手紧紧捂住,许攸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来人是谁,无奈此身已非昔日造诣,不具内力,在这漆黑的夜里,根本无法清晰视物。

那人却是将这一幕看得分明,想到许攸如今的境况,抽回手朝远处曲指一弹,烛光顿时溢满内室。

“是你!”眼前人的面庞映入许攸眼中,许攸顿生警惕,半眯起眼睛紧盯着她,“栾夫人,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栾夫人在床沿坐了下来,眉目突然慈善起来:“你腰后是不是有三颗红痣?”

许攸不作回应,心中却是一惊,怎么他腰后有痣的事传得如此之快?这……

栾夫人见他如此反应,心思一转,知道事情是真,随即又问道:“你现下已经没了内力,是罢?”

许攸微微颔首,没有否认,这种事做不得假,只因修习武学的人能够感受对方内力之深浅,想必方才这栾夫人便已察觉出他体内没有半点内力。

“那好,从前将你关入地牢,对你口出威胁之语,是我的不对。”栾夫人垂首叹了口气,忽而抬眼,目光深沉地看着许攸,那目光就仿佛一只手掌,一一从他面上五官轻抚而过,“你想不想恢复武力,并且立于不败之地?”

许攸见这栾夫人对他的态度骤变,觉得莫名其妙,但听闻她话中的意思,似乎有意助自己一臂之力,不过许攸也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捡的便宜:“条件?”

栾夫人微微一笑:“我要你成为无终教之主,带领我教弟子称霸中原武林。”

许攸这下心中只觉惊骇无比:“你要我做无终教的教主?”

“没错,”栾夫人眼中散发出狂热,“日前武林盟带领正道群侠攻打我教分坛,一役过后,我教元气大伤,唯有你能复兴我教。”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腰后有三颗红痣?”此事当真令人难以置信。

栾夫人竟然神色平常地点了点头:“我且问你,你可知道你父母的身份?”

许攸迟疑片刻,本不欲应答,但转念想到自己的身世并不算什么秘密,才开口道:“我父亲乃是国都富商,母亲乃国都小户的平凡女子,只因一段机缘相遇,携手相伴,直至双双病逝。”说完,眼中带着疑惑看向栾夫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栾夫人不说话,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戒来,递给许攸。那枚玉戒通体呈渐变的淡粉色,远观并无什么特色,近看却能看到玉戒上有着微小的藤蔓纹路,工艺极是精致巧妙。

“这,这是我母亲的玉戒!怎么会在你手上?”许攸曾在他母亲手上见过这枚玉戒,他过去常向母亲询问这玉戒的意义,但每次他母亲都只默然地看着玉戒摇头,眼中含着淡淡的哀伤。而在她病逝后,许攸便将那枚玉戒一同葬入了她的墓中,此时再见玉戒,许攸下意识便以为自己母亲的墓被人掘开,登时胸中一片怒火。

“你可知这样的玉戒世上总共有三枚?”栾夫人似是陷入了回忆中,不紧不慢地述说着与这玉戒有关的故事,“这玉戒是由冰花芙蓉玉雕琢而成,那上面的藤蔓图纹象征着顽强的生命力,不死不败,无终无止,这玉戒,其实代表着无终教教主的身份。”

“什么?”许攸想到自己母亲那副柔弱的模样,并不认为她能统领整个无终教,“既然是教主的象征,为何又会有三枚?”

栾夫人脸上现出几分无奈:“这又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了。这象征着无终教教主身份的玉戒有三枚,一枚原是前任教主云捧心所持,她死后,由我接下了她手中的玉戒,而另外两枚的持有者,一为她曾经的恋人,一为她的亲妹妹。”

“你的意思是,我母亲是无终教前任教主的妹妹?”

栾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之色,似乎在纠结着什么,显得异常痛苦,沉默良久,用叹息的口吻说道:“其实,你的生母是我教教主云捧心,而非她的妹妹云惜别。当年我教教主与你的生父相识时,并未透露真实身份,两人相恋之后,生下了你,而教主却因为过于信任那个男人,竟亲口坦白了身份。当年无终教的势力尚未流入中原,中原人只知东海有个魔教,正道人士便想着趁无终教进入中原为祸之前,率先将之歼灭,以绝后患。那个男人恰好便是正道中的一员。两人立场敌对,教主却丝毫没有察觉,直至那一日,那个男人带人攻入无终教,杀了教主。”

栾夫人冷笑一声:“说什么最毒妇人心,其实男人在这一方面更胜一筹。他杀了自己曾经心爱的女人,却还要继续追杀不足一岁的亲儿,嘴上放话说,与奸人相交是他的耻辱,断不能让那耻辱继续存在于世。”

栾夫人忽然极疼惜地伸出手想要抚摸许攸的发顶,却被时刻处于防备状态的许攸躲了开来,只好继续道:“云惜别带着你,离开了无终岛,一路往国都奔逃而去,自此失了消息。我原想,她一个弱女子,还带着不足岁的婴孩,定然躲不过那个男人的追杀,却没想到,没想到……你还活着,真好。”

许攸对这样的故事半信半疑,总之他心中只有将他养大的父母,至于生父生母——

“那个男人后来呢?”杀了自己的女人,连孩子也不放过,这样的男人也不知有没有遭到老天爷的报应。

“后来?后来听说他退出了江湖,从此再也没人在江湖上见过他。当时我接下教主之位,将无终教重新整顿之后,便不再踏入中原,带着教众休养生息,累存实力。直至近几年才渐渐派遣人马渗透中原武林。当年正道手段残忍,几乎将我教灭了生机,如今我便想着那些所谓的正道若是能屈服于他们口中的魔教,于我教众人而言,岂不是一件快意之事?”

只是没想到那个新任的武林盟主竟然如此难以对付,栾夫人可不想初入中原便被正道撵回东海:“当时我心中不知怎么,忽然闪过前任教主的面容,我想着,若你仍旧活着,若你能承接你母亲的一切,带领无终教发展壮大——”

“不可能。”许攸突然出声,“先不说你的话可信与否,无终教在中原的行事作风的确可以称为魔教,我怎么可能帮助邪魔歪道?”

栾夫人嘴巴张了张,却是说不出话,她本想以礼相待,请许攸主动回归无终教,没想到他竟然丝毫不肯相信自己,既然如此,她就只能换一种办法了,只要能让他接任教主之位便好:“既然你不愿相信我的话,那我们来说说旁的罢。”

“第一,你身负宝藏传闻,此时必然已被许多人物盯上,性命受危。若你答应承接教主之位,便可差遣无终教教众担任你的护卫,日夜守在你身侧,杜绝一切对你有害的可能。”

“第二,你功体被毁,这辈子再难习武。你此次陷身江湖,自然明白没有武功,不仅寸步难行,还处处受人所制,稍有不测便是天人永隔。你甘心下半辈子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庸人么?”

栾夫人从袖袋里抽出一本书册:“若你按照传统的武学功法修炼,至死恐怕不能有成,这是无终教第一任教主所着的武功心法,练成之后,且不说修为增长多少,单是体质就会变得与常人不同。不再受到病痛折磨是小,若在弥留之际遭遇敌手袭击,只要暗自运转心法,便可将生平修为尽数融贯于一式,必然能将对方置于死地。只要你答应成为我教教主,我便将这本武学珍宝送给你,如何?”

许攸虽然无心江湖,但对于武学向来是追求极致,否则也不会每逢闲暇便拿出那本师傅留下的内功心法细细研习:“我成为无终教教主之后需要做些什么?”

“带领众人,击退威胁到无终教的一切人事,之后尽全力将无终教壮大。”栾夫人看得出来许攸已经心动了。

许攸紧绷着脸:“我成为教主之后,是不是还要听从你的吩咐?”就好似现在这样,什么都是栾夫人说了算,恐怕将来他也只是一个傀儡教主。

“非也。”栾夫人抿了抿唇,“若你当了教主,自然是我听你的,无终教上下也将只对你一人唯命是从。你母亲是云捧心,这无终教本就应该是你的。”

许攸面上不显,心下却连连盘算。倘若栾夫人所言是真,那自己何妨先口头答应她,待获得武典之后便可推脱说要潜心修炼武学而无法顾及教务,一切交由栾夫人全权处理,就与先前一样,到时候自己便可省却许多麻烦,且又平白得到了一本武学典籍。

待他武学大成,便再也无人能够左右他的行动。

许攸扫了一眼栾夫人手中的武典:“好,我答应你,不过我目前尚有要事处理,待我将事情处理妥当,自会去飞花楼寻你。”

栾夫人本想今夜就将他带走,但听他这么说,又觉得不能把人逼得太紧,否则前功尽废,适得其反,斟酌之下,也就应了他:“最好尽快。无终教此时正处于非常时期,亟待领导。你是云捧心的儿子,我相信你的能力与她相比,定然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希望你能遵守承诺。”

栾夫人将那一册纸张已然泛黄的武典递给了许攸。

“魔狱禁章?”许攸的表情有些复杂,这个名字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正经武典,莫不是邪功罢?

栾夫人看出了许攸的疑虑,眼神闪了闪,解释道:“无终教的第一任教主是异域人士,所以这名字听起来才有些怪,内容也多是异域的心法,对你有利无害,你且放心修习罢。”

许攸将那本《魔狱禁章》拿在手中,随意翻了翻,见着内中招式心法皆是自成一套,虽与中原武功略有差异,却也并非邪招魔式。思及这套武学的好处,许攸心中犹自存疑,他只怕这书中另有算计——

“我会试着修习,不过,若是途中出了什么差错,那你我之间的交易便也自行解除,如何?”

栾夫人眼中透出一股自信:“可以。”起身走之前,又补充道,“这套武学不可让外人知晓,你最好私下修习。”

这种异域武学要是被人发现了,那人定然会极力劝阻他继续修习,许攸自是明白这一点:“那是自然。”

两日后。

日暖风轻,红杏开闹,绿杨枝上几点流莺往来翻绕。杂沓的马蹄声回荡在阒静的郊外,辚辚滚动的车轮将满地落花碾碎,缓缓驶向远方。

“你真的要一路送我至国都?”许攸抬眼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顾潇,见他气定神闲,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放心将一切事务交由他人暂为代理?”

身旁人闻言,将手中书卷放下,未语先笑,目光含情:“嗯,怎么了?你我好不容易冰释前嫌,我自然要护你安全无虞,生意上的事目前不打紧,还是你比较重要。”

许攸听他这么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生意上的事处处关系到利益钱财,能让顾潇把他看得比钱财更重,他还真是……受宠若惊啊。

许攸先前因为功体被毁,元气大伤,身子骨虚弱不少,这时候坐在马车里,颠了小半个时辰便已经有些受不住,他来来回回挪动了几次位置,却总是觉得不舒适,待到日头高悬,空气燥热沉闷,许攸便开始脑袋发晕,昏昏欲睡起来。

顾潇内力深厚,可抵御一般的炎热、寒冷天气,此刻并未感到不适,见着许攸在马车里这宛如猴儿一般的举动,讶然道:“你很热么?”

许攸将外袍褪下,只着一件雪白的单衣,却仍是热得脸颊泛红,他伸手捏着自己胸前衣襟,不住地抖动,企图祛除身上的热气:“是啊,我如今没有内力,扛不住这样的天气。”

顾潇道:“抱歉。”随后从箱子里取出一床柔软厚实的褥子和一张冰凉洁净的簟子,他将褥子铺在马车里,又将那冰凉的簟子置于褥子之上,“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躺下来歇一会儿罢?”

许攸想不到顾潇竟然准备了这样的物件,他难受得紧,这时也懒得客套,只把屁股挪了挪,一头栽倒在那冰凉的簟子上。抬手擦拭额前汗珠,许攸翻了个身,道:“我脑袋热得发胀,暂且先睡一觉,顾不得与你解闷了,你多担待些。”

“无妨,你好好休息。”顾潇说话时,声音柔和温润,仿佛一阵软风轻轻扫过许攸的心间。

许攸迷迷糊糊间竟然觉得顾潇到底还是一个极温柔的人。

飞花楼。

“夫人怎么不将他带回来?”屋子里门窗紧闭,透不进一丝光亮,但霜镜仍是站在最黑暗的那一处角落。

栾夫人倚在榻上,用足尖挑了挑猫儿的肚子:“放心罢,用不了多久,他自会主动来寻我,到时候咱们只消听他的命令,全心将无终教复兴便可。”

“夫人为何如此笃定他会愿意回归无终教?”

“因为,魔狱禁章。”

黑暗中的人因为惊诧而猛地睁大了双眼,惨白的脸上难得显出一丝活气。

马车里的人静默无语,道路上只听得见聒耳的蝉鸣从林间倾泻而出,充盈在这广阔的天地之间。

许攸平躺在凉簟上,先前翻了几次身子,身上着的单衣已经散开,露出了莹白的胸膛,左侧一点粉色若隐若现。

顾潇本是捧卷而读,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如此模样的许攸,便再也移不开眼,索性将书卷置于桌上,一心观察起许攸的睡颜来。

许攸虽是躺在凉簟上,鬓间却仍是渗出了一层薄汗,双目紧闭,鸦黑纤密的睫羽轻轻颤动,极是惹人怜爱,秀气的鼻梁让顾潇忍不住想伸出手捏一捏,但又怕惊动了这熟睡之人,只得敛下这层心思,转而盯着他那嫣红的嘴唇瞧。

不知怎么,看到许攸那一双微微开启的薄唇,顾潇竟生出了一种错觉,那微启的红唇就仿佛在无声地向他吐出邀请之语,引着他不断贴近,进而与之交缠。

这唇,他曾经尝过,很软。

如今,也是一样的软。

睡梦中的许攸若有所感,眉间微微蹙起,轻咛一声,侧过了脸。

顾潇眼神一暗,直起身子,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天气的炎热。

许攸醒来,一眼就看到顾潇坐在他身旁,一手执卷,一手执扇,却是朝着他身上轻轻摇扇。许攸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抬手捉住了顾潇的手腕:“我睡着的时候,你就这么一直给我摇扇么?”

顾潇笑了笑:“嗯,你感觉好些了么?头还疼不疼?”

许攸见他这副关切的模样,心头那一股怪异的感觉又涌了出来,猛然坐起身,掩饰性地咳了咳:“多,多谢。我没事了。”

“没事就好,”顾潇将原本置于小几中央的几碟点心推到了许攸面前,“肚子饿不饿?方才正午时分,我见你睡得正香,便不忍心扰了你的美梦。现下既然醒了,就吃些点心罢。”

桌上摆着几碟糖蒸酥酪、牡丹蒸饺、海棠酥、灯芯糕……

许攸看着各类色泽艳丽的点心,心中暗暗咋舌:“这些——”是从哪里来的?附近明明没有城镇。

“你以为我出远门,随行的只有家丁?”后面几辆车里装的除了物品便是活人了。

“怪不得我说你送我回国都为何需要带这么多车的物件。”许攸接过婢女递来的茶盅和湿布巾洗漱了一番,坐回小几旁。

“你尝尝这蒸饺,若合口味,我即刻吩咐下去,今后在国都和洛清城的回味楼菜谱里加上这么一道。”顾潇给许攸夹了一只蒸饺,抬眼却见他拿起锦帕擦了擦额前薄汗,显然是又觉得热了,随即放下筷子,帮许攸摇扇道,“你且忍过这一日,待明日到了历下城,我便派人在城中采买冰块,到时在车里置上一鼎冰块消消暑,你便能好受些了。”

天气太热,人就没什么胃口,许攸草草吃了几只蒸饺,又咬了一口灯芯糕,便放下了筷子:“吃不下了。”语气不经意间竟像是在撒娇。

“再多吃两口,路途遥远,受累的可是你的身子,不多吃些怎么行?”顾潇又把那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真的吃不下了,好热,”许攸掀开车帘往外头张望了几眼,“这附近有没有溪流?我想去洗一洗。”

顾潇见他是真的热得厉害了,只好道:“附近有一条洛清江的支流,你再吃两只蒸饺,我便带你去消暑。”

许攸挣扎着一一将两只蒸饺消灭:“吃完了。”

顾潇笑道:“走罢,我带你去河边。”

两人方出马车,立即被火热的阳光烤得几乎顶上生烟,许攸抬手挡住刺眼的光线,脚下快跑几步,冲进了道旁阴凉的树林里。

顾潇与几个家仆跟在后面,只是未到河边,顾潇便吩咐家仆停下脚步,原地等候,自己则随着许攸行至河岸。

“真凉快!”许攸蹲在岸边,双手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脸。

顾潇将一块长宽尺许的锦布抖开,铺在草地上:“将衣袍褪了,放在上边罢。”说着,自己先动手开始解起衣袍来。

许攸眼见顾潇脱得身上一件也不剩,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烫,他看了看水面上反射的强烈阳光,心道,这太阳可真是够毒的,都将他的脸给晒红了。

“站在哪里做什么,你不是很热么?快脱了衣袍下水罢。”顾潇站在浅水之地,那水只没到他的腰身。

许攸躲开顾潇的目光,“哦”了一声,而后将衣袍褪了,身下却仍旧穿着一条雪白的亵裤。

顾潇看着他的举动,心中仿佛明白了什么,眼中笑意越发深浓:“下来罢,洗好了便回去继续赶路。”

许攸不再犹豫,穿着一条亵裤下了水,身子甫一进入水中,那突袭而至的冰凉之感便激得他浑身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个哆嗦,热汗变冷汗。

“你怎么了?”顾潇察觉他脸色不对,走至近前询问道,“是不是水太凉了些?”

“不是不是,只是还没适应而已,过些时候就好了。”许攸掬了些水,打算一点点洒在自己身上。

顾潇却制止了他:“你的身子恐怕受不住,我叫人烧些热水,再掺着冷水给你用浴桶泡一泡。”

“不用了。”许攸这时已经习惯了冰凉的河水,他缓缓往深处走去,河水也渐渐没过了他的胸口,“现下不觉得冷了。”

顾潇皱起眉,将他拉了回来:“不可去深处,就在这岸边洗一洗罢。”

许攸原只是打算碰碰冷水消暑,这下如了愿,也不再提什么要求,只与顾潇并立在水中,各自擦洗自己的身子,只是不知为何,每次他低头时,总觉得有一道极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再一抬头,却是什么也没有,如此反复数次,许攸便有些气闷恼火了:“顾潇,你方才是不是一直偷看我?”

“是。”顾潇神色不变,目光出奇的坦然,“先前看你脸色不对,我忧心你突然晕倒,便一直看着你,以防万一。但又怕你不习惯这样被人盯着,便在你抬头时收回了目光。”

许攸看他说得如此认真,心里反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原来是这样啊,是我误会你了,抱歉啊。”

“无妨。”顾潇走近了一些,“我站在你身旁,若是你忽然觉得不舒服,便可稍稍倚靠着我。”

许攸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又不好意思开口拒绝他的好意:“好罢。”

顾潇洗着洗着,身形渐渐移到了许攸身后,几乎要与他肌肤相贴时,不慎被许攸曲起的手肘向后捅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

“顾潇?”许攸惊讶地回过身,“你怎么站在这里?”

顾潇脸上仍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我洗好了,站在这里等你。”

“哦。”许攸往一旁踱了几步,远离了顾潇,“我也准备洗好了。”

顾潇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颜:“那,我还是先上岸等你罢。”

若是顾潇上了岸,定会站在岸上看着许攸,许攸可不习惯一直被人盯着:“我也洗好了,一起走罢。”说着,与顾潇一同上了岸。

顾潇上了岸便站在岸边不动了,许攸却没有察觉,兀自往前走着,俯身从那锦布上拾起自己的衣袍,浑然不觉春光已泄。

顾潇站在许攸身后,眼中兴味渐浓。许攸浑身上下仅着一条雪白单薄的亵裤,此时湿了水,紧紧地贴在他的肌肤上,包裹着一双笔直有力的长腿和一对浑圆挺翘的臀瓣,半隐半现间,竟比不着寸缕更为引人。

顾潇不由回忆起数月前与许攸共度的那一夜,那种美妙的体验他从未淡忘。脑中不断涌现那场情事的所有画面,身下竟因此起了反应,顾潇暗道不妙,疾步上前,躬身拾起自己的衣物,动作迅速地穿戴齐整。但夏季的衣袍本就单薄,如何能遮得住他身下那强烈的变化?顾潇无奈之下,只得又将外袍解下,搭在小臂上,进而置于身前,才避免了被人发现的窘迫。

回到车里,吩咐一声,马夫便又驱着车儿马儿鱼贯前行。

到了夜间,许攸忽然发起烧来。

“定是今日那河水太凉了,你身子受不住。我本不该让你下水的。”顾潇脸上满是自责内疚。

“没事,我睡一觉,明日就好了。”许攸裹着被褥,身上却不断渗出汗水。

顾潇用湿布巾擦拭着许攸鬓间额前的汗水:“我已让人去煎药了,你喝了药再睡。现下还冷得厉害么?”

许攸精神都有些恍惚了,浑身无力,连话也懒得说,只是点头。

顾潇看他这模样,心上也是一抽一抽的,坐至许攸身后,将他扶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搂着他的腰身,一手以掌抵在他的后背,缓缓输送真气:“好些了么?”

许攸往顾潇怀里拱了拱:“好多了。”说完,闭上了双眼,似乎是困极倦极,呼吸也趋于平缓。

“少爷,公子的药煎好了。”婢女将一碗汤药端了上来。

顾潇接过药碗,轻轻推了推快要在他怀中睡着的许攸:“你先别睡,喝了药再睡。”

许攸“嗯”了一声,仍旧闭着双眼,只将双唇张开一条缝。

顾潇舀起一匙滚烫的汤药放在唇边吹了吹,而后才抵着许攸的唇瓣喂了进去:“嘴再张开些。”

许攸听话地张开了嘴。

顾潇耐心地一勺一勺给许攸喂药,待到药碗见底,许攸也在顾潇的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顾潇拥着许攸,想到怀中这人初入江湖时,毫无防备,单纯得像一只兔子,被自己三言两语给骗得团团转。如今,看起来似乎还是一样的单纯。

若是他始终都如此单纯,如此信任自己,待一切事情了结,便找理由将他留在身边罢。

枯燥乏味的经商生活,时不时逗弄逗弄他,也多了许多趣味。

“什么人!”车外突然传来马夫的一声低喝。

顾潇察觉情况有异,将许攸放在褥子上,起身出了马车。车外四周围聚着数十名黑衣人,皆是手持弯刀,目露杀机,见着顾潇现身,立即一拥而上,齐齐向这辆马车袭来。

顾潇神情漠然,足下不见动作,仅以手持折扇,腕间翻转,不断变换扇端所向,动作迅疾如飞燕,翻、绕、挑、旋,登时便见无数黑点自扇底急急飞射而出,近前的黑衣人只来得及将刀提起,不及落下,那黑点便已在一瞬之间贯入了他们的左胸。

风声尚未响起,周遭只余一声声重物倒地的声响回荡在这幽邃的夜幕之下。

顾潇冷冷扫视着一地的尸体,看到那些人衣袍上的金色狼头时,眉间稍显不豫。突然,顾潇毫无征兆地抬手执扇直指道旁林中,重重一甩,一枚边缘锋利无比的小铜片便从扇底飞出,直奔扇端所指而去。

就在这时,一片树叶忽而自林间疾飞而出,在空中与那枚小铜片相遇,两物相碰,同时粉碎。

林中传来一声低笑,随即一道挺拔人影缓步踏至顾潇面前:“把他交出来罢,与他扯上关系,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顾潇手握折扇在自己肩头敲了敲:“人,我是不会交的。若有麻烦,我自会解决,不劳阁下费心。”

“哦?”梦还非掌中把玩着一柄匕首,吸收了月华的利刃在暗沉的夜幕下泛着银白的寒光,“你又能护他到几时?”

“这个嘛,”顾潇抖开折扇,十分随性地摇了摇,催起一阵极轻的风,挑动鬓间一缕长发掠过面庞,姿态颇为风流,“现在我能护他,将来自然也能护他,若能护这辈子,那定然也能护下辈子。总之,只要我仍在他身边,便能护他无恙。怎么,阁下想试试?”

第十六章

“来日方长,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话。”梦还非将匕首收于鞘中,身形一晃,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顾潇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下不由生起几分疑惑,他以为这人是专门来取许攸性命的……

“顾潇?”许攸忽然掀开车帘走了下来,饶是先前听到了响动,但现下亲眼看到一地的尸体,许攸心中还是吃了一惊,“他们——”

“没事了。”顾潇急忙上前搀着许攸,“你怎么下来了?身子不难受了么?”

许攸摇了摇头,看到尸体衣袍上的金色狼头时,脸色变了变:“又是天决门的人,到底是谁对我的恨意如此之深……”

“你若是毫无头绪,就暂且将此事放置一旁,无须为此劳心费神。你啊,现下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专心养好身体,路上的事交由我处理便可。”顾潇抬袖轻轻拭了拭许攸额上的汗水,“上车罢,继续赶路。”

许攸怔了怔,不知是因为自己发了烧,头晕眼花,还是因为这清圣皎洁的月华恰好落在了顾潇身上,他竟觉得顾潇此时的神情极是温柔,想到他方才在车里听到顾潇对那人所说的话,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只好侧过脸,不去看他,自己兀自上了马车。

“是不是方才那些杀手的动静太大,吵醒你了?”上了马车,顾潇便将许攸按在那褥子上,叫他继续歇息。

许攸额上的温度比早些时候低了一些,但脸颊此刻却比先前更红:“嗯。你先前悉心照顾我许久,现下已过三更,你不休息么?”

“我担忧你夜里又有什么症状,不放心。”顾潇饮了一口茶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睡罢,等你烧退了,我再歇息。”

“你为何不叫婢女来照顾我?”许攸知道这几天顾潇为了要送自己回国都,连续熬夜将手头上的事务处理妥当,现下到了夜间又不得休息,定然是疲惫至极。

“问题这么多,看来是真的好得差不多了。”顾潇突然扑了过去,整个人压在了许攸身上,却在许攸伸出手将他推开之前,身子翻了一翻,躺到了他的身侧,“睡罢,我累了。”

许攸本想叫顾潇回他的马车里去睡,但转头看见他脸上的疲惫时,嘴巴张了张,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嗯。”

自这一夜起,许攸便发现他与顾潇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但略一深思,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两人就这么相处着,只不过有时顾潇会对他做出一些暧昧亲近的举动,初时许攸尚会觉得不适,但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了。

这天夜里,一行人来至途中一处客栈投宿,为了保证许攸的安全,顾潇便与他同住一间房。这可让许攸糟心了,前些日子他与顾潇每每到了夜间,都是各自在自己的马车上歇息,如此一来,他便能在夜间偷偷修炼那本《魔狱禁章》,可如今顾潇若要与他同眠,那自己难道是要等他睡着了,再起来练功么?

“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日,你不累么?”顾潇沐浴过后,看到许攸坐在床上发呆,走过来将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揉按着,“肩膀酸不酸?”许攸此时不似从前一般身负内力,身子骨自然也受不得什么伤痛,顾潇怕他身子不爽利,几乎每天都会帮他揉按肩膀,时不时催他下车走走,舒经活络。

摇摇头,许攸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心中打定了主意:“今日天气不算太热,我在车里睡了半日,现下并不觉得疲倦,你先睡罢,我出去走走。”说着就要起身。

“去哪里?”顾潇可不放心他一人出门,万一遇到那些知晓宝藏传闻,又认得许攸面容的歹人,那可就非常不妙了,“我跟你去。”

许攸急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不是带了许多秘阁的弟子么?你叫他们守在客栈外围不就行了?我就是想一个人散散心,体会从前那样自在独行的感觉,若你跟在身旁,我反而会觉得不自在。”看到顾潇仍旧绷着脸,许攸拍拍他胸口示意他放心,“这一次你就听我的罢,我不会有事的。”

顾潇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只好妥协道:“好罢,那我吩咐他们守在客栈里外各处,你若遇到危险,务必要出声求救,制造动静,他们定会立即察觉异动。”说到这里,转身拿过一件单薄的外衫披在许攸身上,“夜里风大,莫要着凉了。你记得早些回房,否则我放心不下,也没办法睡着。”

许攸躲开顾潇那饱含深情的目光,应了声“好”,便开门出去了。行至后院,许攸寻了一处偏僻但又挂着灯笼的角落,捧着那本武典,细细研习起来。

及至半夜,生起大风,许攸裹了裹外衫,打算将近日所研究的招式实践一遍之后,再回房歇息。

立于走廊尽头处,许攸口中默念心法口诀,手掌翻转,吐息纳气,脚下步法轻灵奇诡,身形飘忽如蛇之蜿蜓、雀之翔飞,旋进旋退,虚实莫测。

忽然掌风化刃,狠戾气劲急挥而出,直劈向院中一株参天大树,那树干顿时一分为二,从中间裂开,倒向两边。

收招还式之后,许攸看着那株大树,不由露出了惊诧的表情。他修习此书不足一月,怎么效果如此强大?而且招式似乎都偏向阴狠杀招,若是从前的他,定然不会修习这样的武学,但如今为了保命,他却是别无选择,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也还未看到这功法的弊端,一时也找不出将之舍弃的理由。

低头一边走,一边盯着手中的武典沉思,不料迎头撞上了一个身形高大的醉汉,那一身酒气几乎要将许攸熏得头眼昏花。

因着刚练完功,许攸此时衣衫不甚齐整,头发也有些凌乱,两颊轻微泛着薄红,这副模样被那昏黄微弱的火光一映,更显得丰姿绰约,雅致翩跹,但与那高大的醉汉一比,又显得羸弱可欺。

醉汉脑袋昏昏沉沉,低着头,半眯起醉眼来觑他,见他内着素纱亵衣,外穿红绉纱衣,冰肌玉质,宛若仙人,心中便有几分动念:“这么晚了,小公子在这里做什么?”

许攸稳住身形之后,说了声“抱歉”,便想绕过他离开。

“哎,”醉汉伸手拦住了许攸的去路,“小公子怎么不理人?”

“在下尚有要事,还请阁下让行。”许攸后退一步,抬袖将口鼻捂住,隔绝那酸臭刺鼻的酒气。

醉汉晃了晃脑袋,脸上露出了猥琐的笑:“为何要将脸遮住?小公子可是害羞了?”

许攸不欲理会醉汉,侧身往他身旁走过,却被那醉汉搂住了腰身,往怀里带去。许攸心下着急,抬手搭上醉汉的胳膊,凝力一捏,只听那醉汉仰首惨叫一声,脸色由涨红转为惨白。

许攸趁此间隙,抽身而出,正欲离开,不料那醉汉又将另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将许攸的外衫叠着内中亵衣牢牢捉住。许攸无意与他纠缠,暗中蓄力,劲力由内向外散出,试图震开醉汉的手掌。

谁知那醉汉单手臂力亦是惊人,手上力气与许攸释出的劲力相互抗衡,一时间伯仲难分。许攸怒上眉峰,暗自运转真气,正要再释出更强劲的内力时,耳中忽闻数道裂帛声响起,身上的衣衫应声而破,碎成数片,一块捏在醉汉手中,其余的都飘到了地上。

那醉汉也因收不住力道,身子猛地往后一沉,跌坐在地。

“你!”许攸扯过仍旧挂在身上的几片布帛堪堪遮蔽住躯干,眼见那醉汉跌倒后,神智不甚清明,只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

轻手轻脚地将房门推开,余光却瞥见内室传出微弱的火光,许攸走了进去,看到顾潇正倚在榻上看书,顿时觉得尴尬不已:“你还没睡啊。”忍着想遁地而逃的冲动,走到衣橱前翻找替换的衣衫。

“你这是——”顾潇忽然翻身下榻,几步走到许攸身边,拉过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没有受伤,那你这是?”

许攸将事情始末粗略向顾潇道出,但却将内力一事隐瞒,只说是与醉汉拉扯纠缠,衣衫才被两人扯破了。说完,许攸咬牙道:“没想到这年头,连男子也会遭人轻薄。”

顾潇心中是好笑又疼惜:“你可不是一般男子,你这副姿容,只需瞧上一眼,便能耀人心目,叫人失了心魂。”

许攸因方才被顾潇拉着检查一遍,尚未将新衣换上,这时听顾潇这么说,便抢道:“若是一个天娇艳倩的美人这么夸我,我定是极欢喜的,但你,还是算了罢。”

顾潇闻言,手腕一抖,将那绘着“柳絮随风,桃花逐水”图案的描金扇往唇畔一遮,敛下双眸,再抬眸时,眼中已是柔情万分:“难道我不算美人么?”

第十七章

许攸的目光停驻在顾潇的面容之上,啧啧几声之后,连连摇头:“算是算,只可惜身下多了二两肉。”

“哦?”顾潇忽然欺身而上,一手将许攸圈在怀里,用那扇端抵在他腰后,缓缓下滑,“你确定我身下那二两肉比不上女子的好么?你忘了——”

“停!”许攸将顾潇的手拨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说过了,不许再提那件事么?你这几日怎么老是有意无意言及此事?”

“近日与你相处愈欢,我便不由忆起那一夜的事,况且,那样的事,我根本不可能忘记。”顾潇顿了顿,试探着说道,“不如趁此机会,你我再一续那露水姻缘如何?”

许攸看着顾潇脸上那一副可以称得上小心翼翼的神色,眼中露出了疑惑:“你是认真的?”

顾潇道:“你如今还是与从前一样讨厌我么?”

许攸想也不想:“当然不讨厌。”这些日子顾潇对他的体贴关心他都感受得到。

“那,”顾潇似乎在斟酌措辞,“这段时日以来,你心中对我可有一点不同于寻常的感觉?”

许攸顺着顾潇的话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细思之下,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很快又被他的理智压了下去:“没有。自从日前你我冰释前嫌之后,便以好友相称,如今我对你自然只有朋友之间的感觉,断不会再有其他。”

顾潇道:“我不信。”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许攸将新衣抱在怀里,打算走到一旁去更换衣衫。

顾潇将许攸拉了回来,抵在衣橱前:“除非,你让我试一试,若你真的对我没有旁的感觉,我今后便不再提起那晚的事,如何?”

“试一试?怎么试?”许攸记得自己那一次因为药效而露出的一切丑态,自然不愿顾潇反复提起,奈何在顾潇眼里,只当那是美好的往事,许攸也没办法封住他的嘴。

“你若只将我当作朋友,那么即使我与你亲近,你必然也不会有所反应。”顾潇极快地扫了一眼许攸的身下,“但,倘若你对我的亲近有了反应,那便只能说明,你心中对我并非毫无感觉,到时,我只求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试着接受我。”

若非当初中了药,许攸这辈子可说从未对任何男子产生过反应,这时听顾潇这么说,心中顿时信心满满:“好,我就让你试试看,也好叫你趁早熄了这层心思。”

顾潇闻言,忽然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先说好,待会儿不论我对你做什么,你都要极力配合我,不可推拒,否则便是说明你在心虚。”

许攸嘴唇紧抿,迟疑道:“我也不知自己能容忍到何种程度,若是我一直都没有反应——”

“放心,我不会做到最后一步。”顾潇话音一落,牵过许攸的手将他拉到床边坐下,“你别紧张,我不会强迫你的。”

许攸心道,若是顾潇意图强迫自己,自己尚有新修的武学傍身,也不怕他:“喂,你脱我衣服做什么?”

顾潇扯了扯许攸身上的一块破布条:“都这样了,你确定你还要继续将这些布条挂在身上么?况且,你的身子,我也看过几回了,这时候再遮挡已经来不及啦。”

许攸想想觉得也是,反正曾经“坦诚相对”过,这时候没必要再故作矫情,于是由着顾潇将他脱得只剩一条雪白的亵裤。

“你好像有点紧张啊?”顾潇捏了捏许攸的腰侧,却发现他浑身都绷得紧紧的,“你要知道,若你真的对我毫无感觉,根本没必要紧张。”

“我没有紧张。”说着,许攸侧过了脸,不让顾潇看到他眼中细微的动荡。

“这些日子我对你的关怀,你难道都不曾看在眼里?”顾潇将许攸的衣衫褪去之后,只将手搭在了他的腰侧,便不再有所动作,“你可是仍旧对我心存芥蒂,不敢信任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许攸用手背碰了碰自己腰侧的那只手,“我先前所言皆是出于真心,我将你当作朋友,那些前尘往事,诸般不快便都作烟云消散,现下反倒是你太过执着于过往,平白给自己添了许多烦恼。”

顾潇连手都收回了,坐在床沿,低垂着头,一副颓丧落拓的模样:“既然如此,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呢?我看得出来,你对我并非无意,可你却一直在刻意逃避。你这样,让我觉得很难受。”

“喂,没有这么严重罢?”许攸凑到顾潇身旁,歪着脑袋想去看他的表情,“哎,我们可是朋友啊。”

“算了,你早些歇息罢,我去外间榻上睡。”顾潇说完,没有再看许攸一眼,沉默着出去了。

次日一早,许攸起身到了外间,却没看到顾潇的身影,他以为顾潇早早便在马车里等着他了,没想到待婢女伺候他洗漱用饭之后,上了马车才发现马车上空无一人:“你家少爷呢?怎么一早上都没见着他?”

那车夫手执马鞭,回过身来:“回公子,我家少爷在后面那辆马车里。”

许攸本想问这车夫为何顾潇今日不来他这辆马车上与他闲聊解闷,但又想到这车夫不可能知道这些,只好自己下了车,往后面那辆车走去。

掀开车帘,顾潇果然在车里,许攸毫不犹豫地上了车:“顾潇,你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顾潇眼神复杂地看了许攸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醒得早便起了。你怎么过来了?有事么?”

许攸听到顾潇这略显生分的语气,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不太好:“没什么事。”

“哦。”顾潇应了一声,随后继续将目光放在了手中的书卷上,不再言语。

许攸在车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了好一阵之后,默默地下了车。

回到自己的车里,许攸拿出那本《魔狱禁章》握在手中,心下却忍不住猜测顾潇今日这般态度的缘由,思来想去,毫无头绪,最后只能将这归因于顾潇要忙着处理近日累积的秘阁事务,暂时无暇顾及他事。

就这么过了数日,许攸每日独自在车里研习《魔狱禁章》,而顾潇也几乎没有主动来与他说过话,但却仍旧贴心地吩咐婢女好生照顾他。

许攸每次快要将顾潇不与他交谈的事忘掉时,那突然出现的婢女又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仿佛是提醒他莫要忘了顾潇仍在后面的车里。

许攸越想越觉得顾潇是在闹别扭,但说他是为了什么事闹别扭,许攸又猜不出来,只好亲自到他的马车上去问他。

“顾潇,你这几日事务很繁忙么?”许攸上了马车,发现顾潇只是望着车外景致发呆,没有半点像是忙碌的样子。

顾潇将车帘放了下来,看着许攸摇了摇头:“怎么了?”

许攸凑到顾潇身旁:“既然你不忙,为何总不与我说话?可是我无意间做了什么惹人生厌的事,叫你不屑与我说话了?”

顾潇还是摇头,只是脸上浮现出失望受伤之色:“我只是想冷静冷静。”

“冷静?”许攸思索片刻,踟躇着开了口,“是,因为我么?”他根本不知道顾潇从什么时候起对自己有了感情,而且竟然还深厚到了这样的地步。

顾潇那如火般炽热的目光仿佛钉在了许攸的脸上:“你始终不相信我,为什么还要来问我呢?”

许攸用手肘拐了拐顾潇:“你别这样,你这副样子,我有点担心啊。或许你以为的,对我的感情其实只是错觉呢?你想想你喜欢的姑娘,是不是比我好得多了?”

顾潇脑中闪过愁痕那张脸,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接着便忽然变换成了许攸的模样,有初见时,许攸那布满淤青红肿的脸庞,有他被自己逼迫签下卖身契时悲愤却无力的神情,有他中了秋娘的摄魂术,被人发现与秋娘纠缠时,那假装镇静的辩白……一幕幕闪现,最后便是他帮许攸解药时,许攸那急切又乖巧的诱人画面。

看到顾潇眸光越发深沉,许攸隐隐察觉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急忙转移话题道:“你还是将心思放到别处去罢,比如什么时候在西北边开几家回味楼?而且,等将来我回到国都,你回了江南,几年不见,你可能连我的样貌都记不清啦!这个时候没必要为了这样的事烦扰不堪。”

顾潇苦笑一声:“或许罢。”

顾潇平日里脸上总是带着商人那和善中又夹杂着些狡诈的笑容,许攸这会儿见着他情绪如此低落,心中不免担心起来,犹豫再三,终是不忍心:“那,在我回到国都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都陪在你身边,怎么样?”

顾潇双目倏然闪过一丝异彩:“你这话,可是我想的那一层意思?”

许攸张开嘴,又阖上,如此反复数次,才将话说了出来,只不过说话时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舌头了:“算,算是罢。我只希望你莫要再如此消沉下去,为了这样的事,并不值得。”看到顾潇眼中的欣喜简直要溢了出来,许攸又急忙补充道,“只是试试而已,若是我回到国都,心中仍是对你没有那种感觉,到时只求你莫要再纠缠我,也莫要为了我而陷入颓靡的状态之中。”

顾潇那阴郁了数日的面容登时绽开了如阳光般明媚的笑颜:“好,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已是我此生之幸,若将来我不能使你同样倾心于我,那便只能说明你我此生有缘无分,我断不会再纠缠你,给你增添烦忧。”

暂时接受顾潇本是许攸处于无奈之下才做出的决定,但此刻听到他将来不会对自己纠缠不休的保证,局促不安的心情仿佛得到了一丝安慰,渐渐缓和下来:“那你现下心情好些了罢?”

顾潇那勾起的唇角忽然给了许攸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不够。”

许攸愣了愣:“什么?”

“我的心情还未彻底恢复,除非,你亲我一口。”顾潇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第十八章

许攸脸色变了变,嘴唇抿得紧紧的。

“夫妻之礼都行过了,亲一下反倒不行了么?”顾潇的表情又变得沮丧起来。

咬牙切齿:“就一下!”话落,许攸快速凑了上去,就在他的唇瓣将要落在顾潇的脸颊上时,顾潇突然将脸转了过来,许攸的双唇便正好贴在了顾潇的唇瓣上,而他的后脑勺此时也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紧紧地按住了。

“唔——放开!”声音模糊不清。

顾潇的唇舌忙着攻城略地,哪里还有余暇去答复许攸?只剩眼中那得逞的恶劣笑意在昭示着他的坏心思。

“少爷——啊,怎么,怎么……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恰好在附近城镇中务事的顾问连夜赶至此处,不料一掀开车帘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急忙抬手将自己的双眼紧紧捂住。

许攸听到人声,凝力将顾潇推开,用衣袖擦了擦有些红肿的双唇,侧过头看见暌违数月的顾问,不禁惊诧道:“顾问?”

顾问听到许攸叫他,将手放了下来,偷偷抬眼觑了觑车上举止暧昧的二人,又迅速垂下头,目光盯着脚下:“少爷,许公子。”

顾潇脸上笑意未收,连声音里都含着几分愉悦:“顾问,你怎会在此?”

顾问站在车外,被高悬的烈日晒得一头汗:“我本在白鹤镇上与绸缎商张老爷交涉今年的合作事宜,昨夜却听闻消息说少爷今日会路过此地,所以特地来与少爷打个照面。不过,少爷与许公子怎么会路过此地?这条路——”

“天气炎热,你何苦特意赶来?”顾潇将他的话打断,“先上来罢,车里置了冰块,你先上来喝杯茶,消消暑。”

许攸斟了杯茶递给顾问:“顾潇这是要送我回国都,我们已经行了数日,想来不日便会到达国都了。”

“国都?”顾问已将茶杯抵在唇边,听到许攸这句话,又将杯子放了下来,“许公子你说你们这是要去往国都?”

“对啊,怎么了?”许攸被他这一问,问得满头雾水。

顾问将有些驼的脊背挺得直了一些:“若是要去国都,为何会——”

“顾问,先将许攸给你斟的茶饮下罢。”顾潇抬眼看了看顾问,眼中有着一丝说不清的深意,“若是要去国都,为何会什么?”

顾问将茶水饮下,抬头看到顾潇眼中神情,只默然了一瞬,便继续道:“国都与江南之间,路途甚是遥远,此时又是仲夏时节,路上必定酷热难捱,公子为何会选在这个时候启程,而不是再等到天气转凉再出行?”

顾潇眼中深意转变为笑意:“许攸家里有要事需要他处理,所以他才如此急着回去。”

“是啊,我离家时日已久,家中累积了许多事宜亟待我的安排,路上再艰辛也要回去。”许攸知道他们主仆俩定然有许多话要说,便主动起身欲要下车,“你们有话慢慢说,我回我车里睡一觉。”

下了车,正巧道旁走过一行拿着农具的百姓,想来应是附近村庄里的村民,早上劳作了一上午,这时候正欲回家吃午饭,队伍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是穿着朴素,不少人身上的衣衫都沾上了泥土。其中一个妇人还挑着两筐西瓜,她见到许攸从车上走下来,顿时两眼一亮,隔着一段距离朝许攸笑道:“小公子,这么热的天气还赶路呀?”说完,与同伴们在路旁树荫下坐了下来。

顾问还在车上与顾潇交谈,车马一时也无法继续前进,许攸左右无事,便走了过去,坐在树下与他们攀谈起来:“没办法。这么热的天气,你们不一样还要劳作么?你们可要辛苦许多呢。”

那农妇从箩筐里取出一个西瓜,叫她儿子抱着送到许攸面前,她儿子看着也只有五六岁,抱着一个大西瓜走到许攸面前时,已然显出了疲态,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奶声奶气道:“大哥哥,给你的西瓜。”

许攸不忍他受累,急忙将西瓜接了过来:“谢谢。”

那农妇看到许攸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心中对这容貌俊秀的小公子好感更甚,态度也越发热情起来:“公子这是要去往何处?”

许攸难得有机会与江湖之外的人闲聊,再加上即将回到国都,他的心情也比往日好上许多:“去国都。”

那农妇笑着的脸登时便僵住了,她眼中带着疑惑:“公子方才可是说,你要去国都?”

许攸不明所以:“是啊,怎么了?”

那农妇伸长脖子往道路上那一队长长的车马看了看,又看着许攸,笑道:“公子莫要糊弄我,你怎么可能是去国都?公子若不愿如实相告,我便不再追问,否则便显得是我故意为难公子了。”

许攸察觉她话里有异,抬眼看了看顾潇那辆马车,心中估计着他与顾问之间的谈话还需费些时候,便挪了挪屁股,离那农妇近了些:“大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真的是去往国都的啊。”

那农妇不敢相信地睁大了双眼:“真的呀?”见着许攸脸上神情认真,便摇了摇头道,“那你可是走错路了。”

许攸一惊:“怎么说?”

那农妇从箩筐里拿出一块布巾擦了擦额上的汗:“此地已属蜀川地界,若是再沿着这条官道往下走,便是西边的国境线啦!而国都在东边,公子啊,你这可真是越走越远啦!”

“什么!”顾潇立时心焦起来,“你说的可是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那农妇起身将随处乱跑的儿子拉了回来,又在许攸身旁坐下,继续说道,“先前我看公子的车马阵仗,还以为你是与那些江湖人一样,要去西边寻宝,没想到你竟然是走错路的。”她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寻宝?”许攸对这几个字眼敏感得不行,“寻什么宝?”

那农妇一边逗弄她儿子,一边嘻嘻笑道:“这些日子以来,我在路上见过不少江湖人士,皆是马不停蹄地往西边赶去,听说是因为西边那座商山里的宝藏。我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不过公子若要去往国都,还需早些沿着原路返回呀!”

“商山……宝藏……”许攸不再回应那农妇的话,只坐在草地上,失了神一般低声喃喃,“宝藏……”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要继续赶路了。公子啊,你今日就沿着这条路往回走罢,否则再往下走,便是崎岖的山道啦!那可不好走唷!”那农妇挑起两筐西瓜,随着同伴们离去了。

许攸低头看着怀里的西瓜,久久没有动作,直至太阳倾斜,随之移动的阳光透过枝桠之间的罅隙落在了许攸的脸上,他才被那刺眼的光线唤回了神识。举目望去,官道四周除了山林便是农田,不论往哪个方向走,都能够极简单地隐匿踪迹。

许攸最后看了一眼顾潇的那辆马车,将目光收回,敛下心中多余的思绪,抱起怀里的大西瓜,转身往身后的密林走去。

先躲过这一日,再去附近寻找人家借宿。

密林之后便是一座巍峨的山峦,许攸沿着山径而上,及至半山腰时,幸运地发现了一处打扫干净的山洞,这山洞应当是猎户平日里狩猎时,夜间临时休憩的地方,山洞内几乎备齐了日常生活所用的器具,只是没有现成的食物。

入了夜,满天繁星璀璨,许攸抱着那个大西瓜坐在山洞外面,目光落在山脚下那一大片茂密的树林上,他看了许久,始终不见林中有火光亮起,远方的官道上也是漆黑一片,四周传来断断续续的野兽低吼声以及山岚摧折树木的沙沙声。

许攸在山洞外将西瓜吃完之后,起身走进山洞中,点燃了一只蜡烛,而后便端着那有些老旧的烛台坐在角落里,借着微弱的火光,翻看着手上的《魔狱禁章》。

将一整部《魔狱禁章》都翻看了一遍,其中所有的招式、心法他先前都已经实践过,只是从未将这些招式连贯使出,如今他修习这部武学几近大成,现下正好是检验这一整套武学威力的好时机。

将手中书册放置身旁,闭目盘腿,凝神调息,许攸按着心法所述,缓缓催动体内真气,但却在关键时刻,感到真气流动稍有阻滞。略一思索,便知是自己心中尚存有杂念,许攸紧闭双目,吐息纳气,竭力将自己脑海中那一幕幕令他生厌、扰他心绪的画面粉碎。

待他好不容易将杂乱的心情平复下来时,却发现自身状态突然产生了异常,呼吸开始紊乱起来,体内真气狂乱流窜,而更令他觉得陌生的是他心头上好似燃着一团火,那团火越烧越旺,仿佛只有温热的鲜血才能将那高窜炽热的火焰浇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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