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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神之语〔二十二〕

夏日的乡间小路带着清脆的蝉鸣,树叶在灿烂的阳光下转为深绿,挡住过于耀眼的光,为那两位经过的旅者提供荫蔽。

远方山峦的轮廓像是少女刚刚发育的乳丨房,带着盎然的生机,在诗人的笔下显得可爱又迷人。矢车菊开满它所能到达的每个角落,在每条泥土松软的小路边、农家的草垛旁,甚至溪流流经的草丛中都能发现它们的踪迹。

人们喜爱矢车菊,就像喜爱自己明天的生活般,长着雀斑的圆脸姑娘们称它为希望之花,似乎是因为它盛放时的样子像是正午的太阳。

这种小花和生长于这片土地的勤劳朴实的人们一样毫不起眼,像是海滩上随处可见的贝壳,但当你有兴趣驻足,便会发现它的美丽。

刚好,浪漫的吟游诗人总是不缺少一双发现的眼睛。

“这朵矢车菊很可爱不是吗?”俊俏的青年摘下一朵小路边盛放的矢车菊递给自己此行的同伴,微卷的蓝色花瓣衬着面前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年的眼眸,那纯粹的海蓝色把花都比了下去,美不胜收。

流浪的诗人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那适合唱情歌的浪漫嗓音赞美道:“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他在不久前和这个神秘少年相遇,那时他正在千湖之国旅行,在某个万里无云有着晴朗阳光的下午,带着面纱的金发少年宛如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他的面前。少年及腰的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蓝宝石似的眼眸仿佛某种精致的雕刻品。

——只有在梦中才能够出现的人此刻就站在眼前,仿佛是命运对他的馈赠般。

确认了不是做梦后,他便竭尽所能地向着这位神秘的少年搭话,少年似乎很喜欢诗人的博学与健谈,也喜欢诗人闲暇时创作的富有韵律的诗歌,这让俊俏的青年欣喜若狂。

于是顺理成章的,两人结伴开始了他们没有目的地的旅行。他们在对于美的理解上有着很多共同点,他们同样喜欢旅行寻找不同的美景,吟游诗人理所当然地把少年当做了自己迟来的知音与维纳斯。

这个人,除了束星这熊孩子,恐怕没有其他人了。

束星喜欢听诗人那浪漫又缱绻的嗓音哼唱不同国家的歌谣,悠扬的歌声在麦地间传播的那么远、那么远,总能让他回想起自己童年时期少有的快乐时光。

他已经跟随着诗人旅行了一个月,被面纱遮盖住的眼角位置,花瓣越来越烫,让他知道那位神明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完成任务不可避免地要借助神明的力量,但同时这力量也可能反过来把他圈禁,如果神明做得太过分,巴尔的作用便显现出来了。

他并没有着急去回到神明的身边,毕竟是自己主动跑出来的,他与神明彼此都心知肚明。虽然不知道那占有欲极强的神明为什么会漠视巴尔,但这位吟游诗人恐怕不会有那么好运得到和巴尔相同的待遇。

所以束星在等,他在等神明主动来找他。旅行很愉快,他并不着急。

有着一头亚麻色自然卷的吟游诗人看着少年接过那朵矢车菊,礼貌地道了声谢谢。蓝色的小花待在少年白皙的指间,少年圆润的指甲在花瓣的衬托下更显晶莹可爱。直到少年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青年才发现自己刚刚居然看得失了神。

面红耳赤地跟上一身笔挺骑士服的少年,昨夜刚刚下过雨,少年华美的黑靴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足印。青年无意识地踩上去,望着遮挡住少年大半张脸的面纱胡思乱想着。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和自己同行的少年的名字,他自己的家底倒是快被倒了个干净。不管是少年经常哼唱的歌谣,还是那遮住面容的白纱都是那样的神秘,令人止不住想要探寻的欲丨望。

好在流浪的吟游诗人有着良好的教养,既然少年不愿意向他展露,他便也克制住自己不越过那条线。

“混沌的光明在黑暗左侧,前方是家园……”悠扬的曲调传来,少年清脆的声音轻轻哼唱着他常挂在嘴边的歌谣,明明应该是更为严肃的颂词,在少年轻快的调子中却显得像是某种童谣般。

“我们在永生的旅途上,如银月的贝尔芬格般沉睡。”歌谣还在继续,没有伴奏的乐器,拂过发梢的风便应和着少年。挂在头顶的太阳暖意依旧,前方的少年像是永远都无忧无虑般,昨夜的雨水冲散了空气中的灰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清新的味道,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夏季的夜晚来临,旅者们在一颗树下点燃了拾捡来的柴火,并不是为了取暖,只是单纯的照明。

虽然如此,但山间的晚上,沉重的霜露还是有些寒冷。穿着单薄的吟游诗人搓了搓泛起凉意的胳膊,凑近火堆,温暖的火焰“噼啪”燃烧着,在寂静的林中显得那样亲切。于是行走了一天的青年合上了眼睛,任凭睡意席卷了他。

束星把火堆拨开了点儿,以免烧着诗人的衣服。做完这一切后,他抬起头,诗人错过了今夜的满月。月光下,树木的树枝影影绰绰,繁星点缀在树枝的缝隙间,仿佛是树上开出的花般。

背后有熟悉的气息靠近,束星乖顺地坐在原地,任由那来人的手臂圈住他的腰肢,甚至还微微仰起头,把头往后面靠去。

在黑夜中,来人仿佛发着光般,那是充盈的光明元素围绕着他的结果。布料华贵的白色衣袍带着流水般的冷意,月光般的银发顺着肩头滑落,与少年的金发相交缠。

年轻的吟游诗人依旧在睡着,束星轻轻唤出降临在身边的神明的名字:“伊撒……”

“玩够了吗?”神明清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好,很理智,束星觉得他的人身安全暂时保住了。

“我玩的很开心,父神。”他听见少年轻笑着回答,猫儿般在他的怀中蹭了蹭。

神明修长的手指捏住少年的下巴,迫使束星抬起头,银灰色的凤眼倒映着少年平静的表情。

“你喜欢巴尔?”神明如此问道。

但他其实并不需要少年的回答,他自然知道少年毫不留情地抛弃了黑发的魔族,就和离开自己时一样。

少年是喜欢他们的,至少在那喜新厌旧的小孩儿感到厌烦前,他是喜欢他们的。

神明敛下眉眼,俊美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冰凉如玉的指尖滑过少年面纱下的脸颊,最终停留在那艳丽的眼尾处。

“你说你靠着这张漂亮的小脸招惹了多少人?”神明低喃,指腹亲昵地按着少年眼尾那鲜艳欲滴的花瓣,“除了花言巧语的谎言,告诉我,你还有什么?”

“我还有诗和远方。”那双蓝眼睛微弯,少年柔软的声音回答道。

“呵。”

银灰色的眼中滑过暗色,“我相信这句话不会是谎言。”

少年忽然转过身,那柔软的身体趴在怀中,纤细的手臂搂住神明,“还以为您不会来接我了……”少年撒着娇,甜如蜜糖般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仿佛真的在责怪他没有早些来接他,“带我回家好不好?伊撒~”

“……”

“您答应过我,要让我做王。”少年提起了许久之前,神明对他许诺过的诺言,“唯一的王。”

在外面野够了的小猫,终于想起了要回家。

神明抚摸着少年柔软的金发,沉默的风穿过耳畔。

束星等待着,直到那清冷如月的声音传来,“如你所愿。”

这是少年自己要回到他的笼子里,这次,想必神明会看好这没心没肺的小孩儿。

第23章:神之语〔二十三〕

今天是新王加冕的第一天,夏季灿烂的阳光照耀着王宫的观礼台,映得新王脚下的地毯血红,少年的白靴仿佛行走在鲜血中。从各个城镇甚至国家聚集而来观礼的人挤满了王城每个街道,他们都静默地等待着。

偌大的王城中只有飞鸟盘旋之音,连人们在炎热夏季的粗重呼吸声似乎都微不可闻,他们仰起自己的头颅,仰望观礼台上完美到几乎让人窒息的银发神明。

今天束星的长发被好好扎起来了,那长长的金发在发边辫了一条辫子,有些像是画册里束星曾见过的雅典娜的造型。他只穿了一套白色的绣着金丝边儿的宫廷礼服,腰间别着一把修长的圆柄礼仪剑,肩上的流苏下是同样洁白的披风,随着风微微摇曳。然而尽管如此,对于这样的场合,这应该也算是相当不郑重的穿着了。

但任性的小孩儿可不会管这些,天气太热,小孩儿不愿意穿貂毛制成的统帅披风。

面纱挡住了少年王的面容,他一步一步,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由未点灯的略显阴暗的宫殿内往前走着。道路的尽头,手拿权杖与皇冠的神明在阳光中等待着他。

待到那少年走入光中,曾有幸参加过两年前加冕典礼的贵族与其他国家的君主倒吸一口气。

——太像了……

像极了约旦王室留下的最后一位殿下。不管是那王室才有的耀眼金发,还是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气息。两年前那位小殿下在加冕时被神青睐,最后在战争中不知所踪,但……若是神带他离开了呢?

脚下的人心思各异,而束星已经走到了神明身边。

“父神。”少年眉眼弯弯,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宛如澄澈的湖水,带着笑意,“我好高兴。”

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从未有隔阂时,然而眼角发烫的花瓣,双方都知晓那裂纹越来越大,神明无时无刻的监视近乎偏执。王宫中所有的侍卫与女仆都被神明辞退,换成了第五重天的天族。宫殿中的某处被种下了魔法源,源源不断的光明元素为天族提供所需。

甚至束星知道,王宫被神明设下了只针对他一个人的结界,他出不去。

神明银灰色的眸子专注地看着位于身前的少年,“你会是我永远的圣子。”从未见过的、镶嵌着无数大大小小宝石的王冠被戴在少年低下的头上,神明的清冷的声音被神力传播到大陆中每个人耳边,光明神殿为此欢呼,这样强大的力量也打消了某些人的反逆之心。

束星依旧笑着,内心却因为神明话语深处的偏执而有些发虚。

【说什么“永远的圣子”,永远的囚徒还差不多。】

【为你的机智鼓掌。】系统明显是在幸灾乐祸。

那王冠由纯金打造,数不清的小钻石镶嵌其中,中间错落着几颗大宝石,重量不言而喻。在戴上的一瞬小孩儿不由自主往下低了低脑袋,几乎以为脖子要被压断了,适应了几秒后才缓缓抬起头。

“我知道你喜欢漂亮的东西。”神明在少年耳边低语,“这上面有一千八百颗钻石,你喜欢吗?”

“……”

【报复!这绝对是报复!】好气啊,这王冠比他上次戴的起码重了一倍,可还是要保持微笑。

【我觉得应该叫报应才对。】

【这就是你对合作伙伴的态度吗?】

【对啊。】系统终于感受到了人类所说的快丨感是什么,如果它能笑,现在一定露出了一个快意的笑容。第一个世界都待了这么久,以后的世界怎么办,会久到它想自爆吗?

束星接过神明递过来的权杖,和他想象的一样,这权杖也很沉,沉到让他怀疑以前给他加冕时用的黄金权杖是不是被偷工减料了。

【头上的王冠大约3千克,权杖5千克。】系统报着数字。

“……”好气啊。

少年王站在观礼台冲下方的人群挥手致意,飞翔在空中的天族少女洒下鲜艳的花瓣,纷纷扬扬的花瓣雨冲散了人群的沉默。

人们把目光转向天族,然而由于刺眼的阳光,他们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展开的翅膀的优美弧度也足以让他们发出惊叹。

神明看着站在自己斜前方的少年,等着他受不了开口求自己。然而平常爱撒娇的小孩儿偏偏此时格外硬气,那腰板如松般挺直,弧度优美的下巴微微扬起,恰到好处的傲慢该死的迷人。左手紧紧握住那根沉重的权杖,下方的人群根本看不到那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臂,只能看到那闪耀在阳光下的华美权杖。

观礼大约会持续两个小时,这是为了站在外围的人群也能沐浴在王的荣耀下,站在内侧的人会依次退到最外面,给后面的人让位置。

神明等待着,然而少年的手几乎快颤抖到拿不稳权杖都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一眼,这让神明有些恼怒,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简单地说了声结束,便打断了才进行不久的仪式。然而没等他伸手把王冠给拿下来,那少年王已经转身离去了。

——不管平常表现的怎样的弱势,那名为束星的孩子依旧是骄傲的。

神明转过身,看向没入阴影处的少年。在人群看不到的地方,少年才轻轻把手中的权杖放下,再用双手取下头顶的王冠。背后白色的披风拖在地上,有些皱褶,神明看着那纤细的背影,没由来的忽然觉得有些无法呼吸。

像是忽然失去了自信,觉得他永远也留不住这个人一般。

束星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关节,扯下有些闷热的面纱,这才站起身走向宫殿深处。

那镶嵌着无数宝石的王冠与权杖就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冰凉的地上,逐渐失去在少年处汲取来的温度。

神明一个人静默地站在观礼台上,那银灰色的眼眸无焦距地倒映着权杖与王冠,下面的人群还未散去,纷纷扬扬的花瓣有些落在了他的肩头,像是少年曾搭在他身上的柔软的小手。

神明没有告诉少年,那权杖与王冠是他亲自为少年所打造,从许诺了少年后便开始寻找能够配得上少年的珠宝。甚至在权杖的顶端,那枚曾经在水底寻回的金叶子项链也被镶嵌了进去。

但束星并没有发现。

他不说,少年便永远不会知道。小孩儿的记性和他喜新厌旧的性子一样,遗忘了对于神明来说视若珍宝的回忆。

神明如远山般的眉眼间似乎带了些忧愁,他想把最好的一切给他的孩子,后来这两样东西便重了些,他本想加冕时用魔法让少年轻松点,但他的孩子前些日子不太听话,神明便想借着这次惩罚他。

但只要少年开口,哪怕只是单纯说一声很重,神明便会心软。

但他没有。

终于,高傲的神明走了过去,消失在了观礼台。他蹲下身,月光般的银发散落到地上。他把被小孩儿抛下的王冠与权杖捡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少年刚刚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想找到一些少年遗留的温度。

然而金属的冷却总是相当快速,于是神明失败了。

天空中,花瓣还在往下落去,外面是那样的喧闹,显得宫殿寂静又空旷,仿佛一座华丽的坟墓。

忽然,一声轻叹在宫殿中回荡,衬着背后人群的声音,也显得那样孤寂。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少年修长的身影,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回荡在宫殿中。

【我心里有点儿堵的慌,统宝贝。】束星敛下眉眼。

这句话让系统觉得有些惊悚,一向没心没肺的渣男居然像是有点儿难过?

【那权杖上面的黄金叶,是我走的时候不小心掉在第一重天的,上面有划痕,是原来那个。】

束星没有其他人可以说真心话,唯一能倾诉的对象就是对他知根知底的系统,然而系统到底是数据,它不懂人类,所以它没有给束星回应。

说这孩子没心没肺,但不管是上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他对每段感情都是真心实意的。

他可以冒着暴雨去买一份限量巧克力,也可以冲上战场把濒死的恋人给拖回来。所以看到神明为他做的,他也会感动甚至难过。

但——小孩子的感情来的也快去的也快,束星并不是真正的小孩子,但他一直强迫自己像个孩子一样,他不愿意成长。

【我的束星只要永远这样就好,不用管其他的事情。】记忆中黑发的少年捧着小孩儿脏兮兮的脸颊笑着说道。

“……”束星攥紧拳,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没压下胸口处那突如其来的酸涩,于是他停下步子,蹲下身把头埋了起来,挡住那近乎快要哭了的表情。

【但是你没告诉我难过的时候该怎么办啊……】

小孩儿被那人宠的太好了,以至于在失去那人后便在世界里横冲直撞,那股不怕死的狠劲让人胆寒却着迷。

每个人都会想,被这样的孩子爱上,会是多么幸福。但等那幸福过后,等小孩儿转过身再不看一眼他们,不再对他们掏心掏肺的付出,他们却又说一句:这孩子,当真薄情。

第24章:神之语〔二十四〕

短短一个月内,大陆上除约旦以外的所有国家的统治者都换成了天族,整片大陆合并成了一个整体,像是城邦制。原本的王族被封爵赐土,倒也没有人起来反抗。

平民们都认为这是神明慈爱的光辉在引领他们走向希望,大陆的每个角落都在载歌载舞庆祝到来的“新生”。

天族忠诚且富有效率,束星有神明的半个神格,遍布大陆的光明神殿便成了他的传话筒,相当于他掌握了整个大陆的统治权。

——当真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国王。

【你要记住这整个世界都是假的,别犹豫。】

【我没有犹豫。】白皙纤细的手指拨弄着面前的水晶棋子,束星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

【只是一个提醒。】

一个月后,人们开始清醒,新王推行的政策让他们怨声载道。新的国王大兴土木,强制徭役修建华而不实的宫殿作为供他到处游玩时所停留的居所。赋税更加繁重,让平民难以承担。

于是人们开始质疑神明所推选出来的国王,甚至聚集在约旦的王宫外,乞求神明。但他们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神明的授意,他把整个世界都送给了他的小伴侣当做玩具。

今天宫殿外聚集的人似乎更多了,嘈杂的吵闹声都传到了大殿中。神明瞥见身旁少年微微皱起的细眉,让结界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传音给负责守卫的天族,让他们把平民都赶走。

【感觉自己像个暴君在创造历史。】显然小孩儿对这样的角色扮演乐在其中。

漂亮的棋盘被小孩儿突然掀翻在地,对弈中断,精致的水晶棋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少年王像是很不高兴刚刚听到的声音,眉头紧锁,“他们似乎不太喜欢我。”

坐在对面的神明安抚着突然炸毛的小孩儿,推开两人之间的矮桌把少年揽入怀中顺毛,“有我喜欢你就够了,嗯?”

扁着嘴的漂亮少年这才平静了些,抓紧身前神明的衣襟,“我也喜欢伊撒。”明知这小孩儿是什么性子,神明却依旧为这句话而感到愉悦,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也满是柔和。

束星放下心,不管怎么样他最大的后盾就是这个世界的神明,没有人能阻挡他。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苛刻甚至荒谬的国王让人们终于无法忍受,他们把少年王描绘成一个迷惑了神明的魔鬼。无数人揭竿而起,整片大陆都陷入躁动,他们中有平民,有骑士,甚至有思想先进的新贵族与动摇的光明神殿的人。

起义军绕开有天族坐镇的城镇,攻陷了一个又一个小村庄,随着征程的推进,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个队伍。他们叫嚣着口号,要把神明从魔鬼的谎言中唤醒,要把少年王的头颅割下来吊在王城门口曝晒。

因为其中有光明神殿的人,束星自然也能听到外界对他的评价。漂亮的少年半躺在纯黑色的大床上,两只手指捻着一颗还沾着水的晶莹的葡萄,饶有兴趣地听着从远方传来的声音。

【说真的,和整个世界为敌真是——太刺激了~】小孩儿对于自己成了大反派的事情感觉很兴奋,【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想几句比较帅的台词在他们打进王城的时候说?】

小孩儿在以前的世界就喜欢登陆星网玩全息游戏,现在这可比玩儿游戏吊多了,让熊孩子不激动都不行。

系统早就习惯了小孩儿时不时犯病一下,再次装起了哑巴。束星也不在意,他本就没指望能得到回答,就是想找人吐槽下而已。

神明似乎把结界加固了,从王宫里暴涨的光明元素中便可以感觉到。千年前人类和魔族开战几乎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若不是神明出手,恐怕现在这个大陆便没有人类这个种族了。

束星微微偏了偏头,刚好能看见通向露台的门。此刻那门敞开着,下午明亮的光驱散了室内的阴暗,天空碧蓝,厚重的云飘在空中在大地投下影子。仔细注意便能看见云上偶尔掠过的身影——那是天族和精灵族。

估计起义军是打不进王城了。束星看起来有些遗憾,银发的神明刚进来便看见小孩儿望着外界的神情,心中的暴虐几乎无法抑制。

——果然还是锁起来比较好吧?锁起来小孩儿再聪明都跑不掉啊……

束星转过头就看见神明站在寝宫门口,那恐怖的眼神不过脑子束星都能知道神明在想些什么。

小孩儿赶紧自救,“这个很甜~”少年柔软的声音撒娇般,抬起手,深紫色的葡萄衬得那手越发白皙——也,越发让人想留些自己的痕迹。

神明敛下银灰色眼眸中的情绪,走上前。

身体两侧陷了下去,神明双手撑在少年身旁把那漂亮的小孩儿困在自己身下,薄唇含住了那颗葡萄,舌尖却滑过少年的指尖,舔过那柔软的指腹。

都说十指连心,那酥麻从指尖传来让少年红了脸。少年王把手从神明口中抽了出来,神明只是轻轻咬了咬那两根手指便任由他动作。

抽出来的手指还带着从神明口中带出的晶莹的液体,神明望着不知所措的小孩儿露出抹浅笑,刚刚的暴虐之意终于消失不见,掏出手帕把那两根手指擦了几遍。

束星松了口气,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早上醒来没看见伊撒,是有什么事吗?”

银发的神明轻抚着少年的发顶,轻描淡写道:“不是什么大事。”

少年王看起来对于神明的隐瞒有些不高兴,“不要总是把我当小孩子,我知道外面有起义军,他们是要打进王城了吗?我听说他们要把我的头砍下来。”

神明显然对那些人相当厌恶,吻了吻少年紧皱的眉心,直到那隆起的眉间舒展开,清冷的声音却在柔声说着爱语:“不会。”

轻抵着小孩儿额头,那属于少年的温暖体温让神明眷恋,“没有人能伤害你。”

清晨小孩儿还睡得正沉时,神明便离开了寝宫。他把神域往下界整体移动,开战时有翅膀的精灵族与天族便能快速到达战场。

对于体质比人类强健,有光明元素加成甚至会魔法的这两个种族来说,只要有神明的命令,他们能在一夜之间把整片大陆屠戮干净。

但小孩儿似乎对于统治这件事还很乐在其中,暂时没有厌倦的迹象,神明也只能顺着小孩儿,小心地对待脆弱的人类。

随着越来越多的起义军,神明也忙碌了起来。大陆上到处都是战事,遍地战火硝烟。神明需要了解情况后才能对天族与精灵们下达命令,这也导致只有晚上的时候神明才会回到寝宫。

这不是束星想要的,他需要的是整个世界都毁灭。任务为什么要毁灭世界顺便捆绑要把神明也拖下水?如果他没猜错,大概这个世界就是神明本身。

但问系统,那该死的数据又装傻,系统说这个世界就是数据流的世界,相当于正常世界的病毒,束星就像个瑞星卡卡在杀毒。所以它才能带着人跳跃时空不被发现,这其实就是类似于空间裂缝的存在。

对此束星的回复是:【滚!】

今天下午神明依旧不在寝宫中,早上刚刚陪小孩儿用过餐后他便离开了。束星一个人站在花园中,天族被神明下了命令没有紧急情况不能出现在他面前。

由于神域下移,厚重的云层把阳光遮了大半,所以并不是太过炎热。小孩儿呆望着面前的玫瑰,心思却在百转千回。纳弗兰卡的歌谣指向世界最初的时候,那银月的贝尔芬格一定是——

背后忽然传来翅膀扇动的风声让他转过身,突然降临的黑发魔族随意坐于二楼处的窗边,弯曲的犄角微微反光。那魔族低下头,瑰丽的红色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仰头望着他的少年王。

“……”

“好久不见,巴尔。”魔神想过很多他们再次见面的场景,却没想到再次见面时少年平静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却心擂如鼓,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让那坏孩子再也没办法离开。

那双血红色的眼瞳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下方的少年,沉默半晌,巴尔最终还是唤出了那人的名字。

“束星。”略带沙哑的声音和令人心动的磁性让少年露出一个笑来。

巴尔却依旧面无表情,余光掠过满是两人生活气息的宫殿,攥紧拳。尖锐的指甲把掌心划出一道道痕迹,渗出血来,心底涌出的疯狂的嫉妒情绪让他近乎失控,那双红色的眼眸颜色更深,仿佛也要滴下血般。

——他到底有哪点不如那该死的神?为什么他就不可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黑色的蝠翼在背后暴躁地扇动,窗户被瞬间震碎,尖锐的玻璃往下掉去。

“!”小孩儿像是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傻了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巴尔心跳一顿,玻璃碎片倒映小孩儿海蓝色的眼中。魔神从窗台一跃而下,想也不想便把少年搂进怀中,蝠翼把两人裹紧,挡住了那落下来的玻璃。

两人依旧沉默着,然而束星能听见自己靠着的胸膛里那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脏和黑发的魔族的喘息声。

——巴尔似乎……在后怕?

等到再也听不见碎片落地的哗啦声,束星试探性推了推那曾经无数次拥抱过的,属于魔神大人的有力怀抱。蝠翼依旧包裹着他,鼻尖萦绕魔族身上类似与森林的气息。

“别动。”黑暗中,他听见巴尔低沉的声音如此说道,“让我再抱一会儿。”

感觉到怀中柔软的身体不再乱动,巴尔闭上眼,在心中叹息一声。

他终究是没法放下这小孩儿,怎么放的下呢……就像听到有人要讨伐这孩子便把沿路的起义军屠了个干净,一路冲到王城。

他放不下啊……

第25章:神之语〔二十五〕

夏日的森林间起起伏伏的虫鸣像是永远无休止般,潮湿温暖的空气在空中浮动,让宿醉了一夜的黑发魔族有些烦躁。大大小小的酒瓶散落在地上,反射着阳光,有些破损的酒瓶甚至已经有了植物在里面安家。

挂在软木塞上的标签标识着它们来自于某座火山前的小镇,有时未喝完的酒液随着酒瓶被随意抛在地上,导致那黑发魔族身边的土地永远都萦绕着一股浓郁的酒香。偶尔有好奇的小松鼠舔了几口,那毛茸茸的小身体便倒在了地上,幸好有小黑龙把它送回了树上的家。

没有了少年在身边,那酒液似乎也失去了那时候的味道,但醉时才能见到那狠心跑了的小孩儿,魔神比在伊奥斯时对酒的渴望还深。他想醉,但魔族强韧的体质却让他不得不大部分时间都是醒着的。

巴尔不敢去找那未留下只言片语就把他抛下的少年,他怕小孩儿那天真到残忍的话语说出无法挽回的话。所以他宁愿待在森林里,待在他们共同的家,这样他还可以骗自己那孩子还会回来。

小黑龙进入了幼年期后成长的脚步便慢了下来,龙族是个长寿的种族,所以它们的幼年期也相当漫长。自束星走后,那样子便没怎么变过,除了那越发坚硬的鳞甲。

自从母亲走了后,父亲便越发奇怪,让它不敢接近,像是受伤后的野兽歇斯底里地发泄内心的恐慌。但黑发的魔神对它还是有着些许残留的温柔,因为他始终记得小孩儿说过,他们三个是一家人。

过于炎热的天气让在昨夜的宿醉间无意识扯开的衣襟露出了魔族古铜色的胸膛,中间那条线散发着属于男人的性感。小黑龙乖乖待在一边儿,脑袋枕在前爪上。忽然,它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趴着的两只小耳朵立了起来。

魔族的听力同样不逊色于龙族,本来想从地上站起身的魔神大人眯起眼,仔细听着那传来的声音。

“父神被蛊惑了!所以我们起义军的使命就是去唤醒父神,打倒新的国王!”

“打倒魔鬼!割下他的头当球踢!”人群附和着,嘈杂的声音预示着那边起码有上百人。

色彩瑰丽的血眸微微眯起,巴尔从地上站起,哪还有宿醉的模样。

正在昂首阔步前进的起义军队伍前忽然出现了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邪恶身影,头顶的犄角,背后的蝠翼迫使他们停下脚步,瞪大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掉下来。

有人颤声道:“魔……魔族……”

半空中的魔神注视着脚下宛如蝼蚁般的人类,挑起嘴角露出抹嗜血的笑容,“你们刚刚说,要杀了谁?”

没人知道消失了上千年的魔族为什么会出现,他们的疑问也永远不会得到答案,他们连跪下来求饶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只是一个转瞬,泥土便被他们的血液染成暗红色。

人体倒地发出接连不断的沉闷声响,黑发的魔族踩上沾了血后变得松软的泥土,背后展开的巨大蝠翼遮住背后的阳光,成为死去的人所能看见的最后画面。

魔族的指尖还在往下滴着血,指甲划开脖颈的感觉熟悉到仿佛本能。他对于杀死这样弱小的生物没有兴趣,但这件事牵扯到小孩儿便不一样了,刚刚的出言不逊足以让魔神暴怒。

千年之战名噪一时的第一魔神重新出现在大陆,他把在他去往王宫路上的起义军都杀了个干净,让人更加坚信那新的国王来自于魔鬼。

一路上听到的话都在极尽侮辱着少年,甚至巴尔还听见一个粗野的农夫说他见过那新国王,如果打进王城一定要让那少年王像个婊丨子一样张开腿让他们排着队操。

巴尔砍下他的脑袋时,那时农夫的脸上还挂着 氵壬丨邪的笑,直到血喷了出来,溅了他的同伴一脸,尖叫声才响起。

现在他好好地抱着小孩儿,鼻尖是暖暖的发香,如同树屋中每回他抱着他入眠时闻到的味道。就算巴尔再怎样希望此刻变成永恒,但在束星的推拒下还是不得不松开手,背后的蝠翼展开。

束星抬头看着那黑发魔族英俊的脸,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他只是问:“你来做什么?”

瞧瞧这话,多薄情啊。巴尔终于勾起一个笑来,但那笑里却多了些苦涩的意味,“想来看看你。”没有提为他做过的那些事,巴尔只是说道:“小龙很想你。”

“……哦。”

束星没想到巴尔会这么说,他没有应付前男友的经验,以前他傍上下一个人后那人便不会再让他有任何机会见到前任,所以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应答,只能傻傻地看着黑发的魔神,看着那双漂亮的红眸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巴尔轻轻叹息一声,尽管心中嫉妒的发狂,尽管想把小孩儿带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可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他不愿意看到这小孩儿露出一点难过的表情,于是他转过身。

“那个人快回来了吧。”如果小孩儿喜欢那个人,他想他做不到人类那样大度的祝福,但他会永远在背后等待少年,“你回去吧,我会把这里还有我的气息处理干净。”

束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便下意识地顺着巴尔的话做了。

“那我走了……?”背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这孩子,当真是毫不停留,连头都没回,像是没有丝毫留恋。

巴尔深吸一口气,身体却不由自主有些颤抖。他弯下腰想把那碎片上自己的气息处理干净,一只纸船却不小心从胸口的衣服里掉了出来。

【巴尔先生,帮帮我啦~】少年柔软的声音在耳边撒着娇,【放个结界在小船上面好不好~】

黑发的魔神大人便先把那小纸船拿了起来,那小纸船待在他手上,还没他手掌大,就那么小小一个,却承载了那段最美好的回忆。

结界带着元素的光,巴尔的魔力是暗紫色,那小船便也笼上了层紫色。为了哄小孩儿开心,巴尔还加了个漂浮魔法,得了少年的一个吻。

【最喜欢巴尔了~】

少年软软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巴尔就那么低着头,看着那小船,脸上的神色明暗不清。偌大的花园中只有他一人,那挺直的背脊便显得孤寂起来,衬着脚下一地亮晶晶的碎片,像是打碎就回不去的回忆。

落日时,束星站在露台往下看,黑发的魔族已经不在那里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原本碎了的窗户也恢复了原状。

“在看什么?”神明清冷的声音忽然从耳边传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看底下的那丛玫瑰。”那是花园里最早开放的一朵玫瑰,火红的花瓣映着那即将落下的夕阳,让束星想起了魔族的那双红色的眼睛。他让巴尔陪他一起看落日时,那双眼睛里也落入了相同的暖橙色。

神明顺着少年王答了句很美,阳光落下,王宫中点起了烛火。

束星躺在神明微凉的怀抱中,那怀抱带着来自远方的气息,让他有些怀念起和巴尔旅行时的风景。

神明没有人类的体温,他的温度永远是恒定的,像是怎么捂也暖不热的冷玉。

在自己的推断中,神明是这个世界的根本,只要让神明堕落黑化,那么整个世界也会土崩瓦解。他去向系统求证时,系统东扯西扯的态度也侧面证明了他的想法多半是正确的。他不知道明明这件事也关系着系统,但为什么就连这样基本资料系统都不告诉他。

天族无欲无求情感淡薄,而他们又是最接近神明的族群。神明同样对于一切都像是毫不在意般,如果不是身体里的半个神格和被关起来的几个月,束星几乎要以为神明其实对自己也没有多么喜欢。

束星觉得让神明黑化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给他戴绿帽子,但——他见不到除了神明以外的任何人。

天族有神明的命令不会接近他,神出鬼没的像是幽灵,每天走在宫殿里跟走在鬼城没有什么两样,结界把外界的任何声音都隔离了。而同样是因为这个结界,没有任何人能进来。

找巴尔……

不行不行不行,那魔族实在太纯情了,再伤害他束星自己都想抽死自己。那美好又纯粹的感情让小孩儿没法忽视,束星本以为魔族都是滥情的人,却没想到这和传说中的一点儿也不一样!至于神明……他是他的主线任务,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了。

束星本来还在烦恼到底从哪儿找人来勾引,但没想到很快他便不用烦恼这个问题了。

因为有个熟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那亚麻色的短发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有些破损的披风蒙上了层灰尘。

那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面前,银靴轻甲,腰间别着一把阔剑。他看着像是被吓住还没反应过来的少年王露出一个浅笑。

“我就知道是您。”来人如此说道,温柔的声音如同暖阳。

第26章:神之语〔二十六〕

俊美的骑士长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这时束星才回想起来,面前这人在不发疯的时候是位贵族的绅士来着。

时光褪去了他两年前的青涩,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里也带着笑意,让束星几乎快忘了那天晚上骑士狰狞的神情,但也只是几乎。

束星的目光滑向骑士腰间别的阔剑,那剑的血槽里还在往地上滴血,一滴一滴的标记着骑士走来的路。骑士的肩头落着几根白色的羽毛,破碎的样子,似乎是被某种锋利的物体斩断。

察觉到少年的目光,骑士甚至都不做遮掩,只是抬起手臂,轻轻抚去肩甲上落的羽毛。那羽毛随着骑士的动作晃晃悠悠地飘下,在空中又断裂成几节,落到地面早已汇成一滩的血中,也变成了红色。

骑士的目光自进来后便再没从少年的身上移开过,他着迷地看着自己的王自己的神明,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在前不久的加冕日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生命,当看见那熟悉到令他心脏都在发痛的身影,骑士长无法抑制地浑身颤抖。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骑士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那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神色里带着些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高傲,漂亮得让人想把心脏都挖出来献给他。

那活生生的小孩儿现在就站在面前,骑士长几乎怀疑这是一个他做的长了点儿的,还未醒来的梦境了。

束星看着骑士长逐渐变得赤红的双眼,再看了看那把似乎是砍开了结界又弄死了不少天族的剑,再掐了下时间发现就算搬救兵也不应该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其他人来……

小孩儿默默吞了口口水。

王宫里的可都是第五重天的高等天族!怎么就跟杀鸡一样说死就死?!怎么可能!这已经脱离人类的范畴了吧?!

束星纠结地看着骑士长,不知道该不该庆幸那个时候没有对他下狠手。

小孩儿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还是闭上了,摸不准主意该怎么办。

按理说明显对他有意思的骑士长比从这里跑出去重新找个人好忽悠很多,并且现在他还出不去,选择就只有一个了。但——

明显不是普通人的骑士长真的能任他摆布?

显然两年过后的骑士更为成熟了些,他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又变成了温和有礼的模样,那双眼睛温柔如水般,就那么平和地注视着他。然而这让束星更惊悚了,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想不起骑士长叫什么名字。

察言观色也是贵族的必修课,骑士自然知道少年王现在在烦恼什么,他曾经告诉过小孩儿自己的名字,但显然这孩子转眼便忘了。

骑士无奈地开口,“亚瑟·克洛维。”

“这名字有点难记。”小孩儿给自己找台阶下。

“如果您愿意,可以重新为我赐名。”骑士长像条忠心耿耿的大型犬,温驯地答道。

束星权当没听见,“那么亚瑟,你来这里做什么?又是怎么进来的?”

“想见您,便来了。”若骑士面前站的是普通姑娘,现在一准儿已经扑上去捧着他英俊得讨女人喜欢的脸亲上两口了,然而他面前的是被神宠爱的少年王。而后面那个重点问题,骑士长答的显然很敷衍,“如您所见,我是走进来的。”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弄开结界,又是怎么对付那些天族的?”明明是在求着别人回答问题,那语气倒还像是命令般。

骑士长笑了起来,并不是习惯性挂在脸上的虚伪假笑,于是那本就极为俊美的容貌此刻更是多了几分温暖的吸引力。

“您问我这个,是想从这里逃出去吗?”

束星有些答不上话,他想了想,就算骑士长来路不明也明显不简单,但他没法从这里跑出去。就算巴尔和骑士跟切菜一样把神明的结界随便打开来打开去,但他做不到,他试过。

所以很明显,他得跟着骑士,或者说在从这里出去之前,他得跟着他。

“被你看穿了。”沉默了会儿,少年王大方地答道,“我想从这里出去。”

骑士看着那漫不经心的少年王,祖母绿色的眸中笑意加深,“恕我直言殿下,您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这简直是废话。】束星直想翻白眼,【要是我能办到他还能在这里找见我?】

显然这句话很不讨人喜欢,被瞪了一眼的骑士长摸了摸鼻尖。

终于,似乎是经过了某种深思熟虑般,面前的少年王开口道:“亚瑟,你能带我出去么?”

英俊的骑士眯起眼,挡住眼底的情绪。他并没有很快答话,于是耐不住性子的少年王接着说道:“你想要什么报酬?财富?名誉?我都可以给你。”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显然开出的筹码不太能够打动人。毕竟这人能够一路闯进王宫,那么他想要什么就很清楚了不是吗?

少年王往旁边摸去,想找到自己扔在附近的权杖,“还是说,你想像外边的起义军一样杀了我?”

“……不。”终于,骑士缓缓开口,他突然半跪下身,银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披风的一角浸到血液中,染上了鲜红的颜色,像是浴血奋战归来的骑士,“我想要您,您知道的。”他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睛带着某种偏执的情绪。

少年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跪在面前的骑士,如同初见时,这人也是跪在自己面前,然而那时的骑士可比现在听话多了。

“如果我答应了,你会带我出去吧?”束星确认道,少年的声音放软了些。

谁知道骑士居然摇了摇头,少年王皱起眉,“你在耍我?”

“我不会带您出去的,殿下。”骑士温和的说着,倒像是在哄无理取闹的小孩般,“因为只要一出去您又会把我丢下了吧?就像之前一样。”

【这剧情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束星张了张嘴,愣是被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骑士看着少年王的神情露出一个笑来,“您不用回答,我知道您会做什么样的事。”垂在地上的手抚上脖颈处,那里有一道横着的伤疤,“您给过我教训了。”

束星抿了抿唇,“所以你打开结界,杀了我的护卫,就是来和我说这些话的?”

“自然不是。”骑士望着那双冷漠的海蓝色眸子,不自觉有些沉溺其中,沉溺在浩瀚的水域,他轻声问着,“是不是来的任何一个人,您都会像刚刚引诱我一样引诱他?”

“闭嘴!”少年王恼羞成怒般一脚踢过去,却被骑士紧紧抓住了脚踝,勉强才能保持住平衡不摔倒。

“很抱歉惹怒了您,但您要理解一下,毕竟我也是个男人。”骑士低下头,在那白靴上印下一个轻吻后才松开手,“男人,总是对喜欢的人有着不可理喻的占有欲。”

正当少年王想说些什么时,背后忽然传来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声音。有些沙哑的,带着邪气与肆意的嗓音。

“看吧,我说过的。”

束星转过身,黑发的魔族拍着一旁小龙的脑袋阻止它想飞到束星身边的举动,那双血色的眼眸带着复杂的情绪看着他。而在巴尔旁边的银发神明也注视着他,目光里带着些……失望?

束星没由来地忽然觉得有些恐慌,他往后退了一步,却刚好撞进骑士的怀中,冰凉的甲胄宛如锁链般禁锢着他。

骑士站起身,显然并不愿意间接对这两位行礼,他搂住怀中想跑的少年,一边简短地打着招呼,“好久不见了,贝尔芬格和……利维坦。”

怎么回事?什么利维坦?!

“装作忘了别人的名字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黑发的魔神抬起手,掌心中聚集着浓郁的黑暗元素,“最好现在放开你的手,玛门。”

玛门?不是亚瑟么?束星有些无法思考,连挣扎都忘记了。

“自己打自己,也只有你想的出来了。”骑士不情愿地松开禁锢住少年的手臂。

束星不敢跑,只能乖乖站在三人中间的地方,低着头像是等待着终审的囚犯。

贝尔芬格,代表懒惰的恶魔;利维坦,嫉妒的君主;玛门,贪婪恶魔。这些名字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与七宗罪的恶魔名字一模一样。

长长的金发挡住了少年脸上的神情,少年垂着头,巴尔到底有些心疼。他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仰头望着少年木然的小脸,小龙也跟了过来,收起身上立着的锋利鳞片,呜咽着用头蹭着少年的小腿。

“利维、坦……?”

以为少年是对他隐瞒了真名而不高兴,魔神小心翼翼解释道:“抱歉宝贝,神的名字我已经抛弃很久了……没有和你说过是我的错,但现在的我只是巴尔。”

所以说,这三个都是这个世界的神明?骑士刚刚说“自己打自己”,这又是什么意思?想不明白的束星简直想把系统拖出来斩首。

少年踹踹不安的眼神扫过沉着脸神明与笑眯眯的骑士,最终回到蹲着的魔神身上。

“巴尔?”少年软软的声音唤着,丝毫不管旁边两人的神色更加阴沉。

黑发的魔族神色柔和下来,“恩,我在。”

似乎被现在的状况吓着了,少年蓝色的大眼睛里水汽弥漫,泪汪汪地,声音里带着惶恐,可怜又可爱,“我知道错了,巴尔,带我走好不好?”

黑发的魔神并没有答话,只是沉默的带着纵容地看向那漂亮的小孩儿,看着那孩子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慌了手脚般委屈着。一旁传来一声轻叹,是神明。

束星想离开这里,现在的情况不对,三十六计走为上,先跑了再说,然而显然他没有了机会。

“巴尔……”小孩儿绵软的声音唤着,装着可怜。

巴尔有些想笑,这孩子怕是觉得他在三个人里是最好摆弄的一个才选了他,想让他帮忙对付其他两个,小算盘倒是打的噼啪响。

“抱歉宝贝儿,这次恐怕不行了。”巴尔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像是把小孩儿整个人都笼在身前的阴影里。

“可是巴尔——”

像是知道小孩儿要说些什么,巴尔打断他的话,“神明只有一个,束星。”

神明只有一个……

虽然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明明三个毫不相同的个体会突然联系在一起,但现在至少可以肯定一点——他们是一个人。

束星这次是真怕了,他转身想跑,然而不知何时脚腕上被扣上了条银色的链子,神明牵着另一头。

束星曾以为他有巴尔做后盾便万事大吉,现在他想后悔都来不及了。他会被困在这座宫殿里,做他们的小伴侣,日日夜夜被他们按在床上操。

【系统!系统!】然而系统一如既往在装死。

“放开!给我放开!我不喜欢这样!”束星蹲下身扯着脚腕上的链子,“招惹你是我不对,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你放了我吧!”

“您惊慌失措的样子像只小兔子。”骑士面上笑意依旧,“真可爱。”

“你是不是很奇怪,看上去我并不爱你。”神明拉紧链子,把趴在地毯上的漂亮的小孩儿往回拖,“那是因为我缺少了其他面,只留下了代表神性的一面。”

束星的手指被骑士一根一根从地毯上掰开。

“但我同样爱着你,就像你骗我你有多爱我一样爱着你,甚至更多。”

“你乖乖的,嗯?”银发的神明声音平淡,但那双凤眼中的情绪几乎快实质化成笼子把小孩儿锁进去,“看来是我太宠你了,告诉我你想出去勾引谁?”

巴尔把束星从地上抱了起来,“虽然现在还是三个不同的个体,但在你的事上我们恐怕会持有相同意见宝贝儿。”

骑士皱眉,“我感觉时间快到了。”

“什么时间?”束星问,但是没人理他。

“那刚好,我不愿意和其他人分享。”黑发的魔神挑眉,收紧了自己的手臂。

“让我把他锁起来。”

束星有点想发疯,他搞不明白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只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非常非常惨。他一口咬上巴尔的手臂想让他松手,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三个人正往寝宫走去,骑士祖母绿色的眼睛看过来,明明是调笑的话,眼神却相当恐怖,“您当着我的面和别人可不太好。”

束星被扔到寝宫的大床上,像条被捉上岸的鱼。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锁链就和当初一样被钉死在墙上。

只是一个转瞬,三人便消失在寝宫。

束星坐起身,暴躁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这是怎么回事?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宁愿留在这儿也不会继续替你干活。】这句话当然是屁话,束星只是想威胁一下系统,而显然,只是个数据的系统被小孩儿这撒手掌柜的架势吓住了。

【这其实是个很长的故事……】系统试图让没耐心的小孩儿放弃这个想法,但显然,这孩子不吃这一套了。

【好吧,这其实是我们科技未来公司为了保护人类而开展的一项实验,这个唯一成功了的宿体就是你。】

【我是不是应该感觉荣幸?】被欺瞒的束星哼哼道,但也并没有过多责怪系统,这事儿冤有头债有主,系统就是个跑腿儿的,两头不讨好。

这家公司束星听说过,似乎是隶属于联邦的公司,平时都是直接从联邦那里接订单,做派神秘的很。

【这些世界如你所见,非常的不科学,里面会有神和魔法。这些神,是七宗罪的化身。】

【懒惰,暴食,色丨欲,傲慢,贪婪,嫉妒,愤怒。这些原罪都会在各个不同的世界产生化身。放任不管的话,会侵蚀到其他世界,到时候整个人类世界,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都会陷入由恶魔统治的深渊。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事的发生,诞生了这个计划。】

【这么说我从反派boss变成了救世主一样的存在?】束星觉得这角色转换有点儿快,他其实更喜欢做反派。

【可以这么说。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原罪的源头在它产生的世界把它消灭,避免波及到其他小世界。但是没有想到在同一个世界里居然会存在三个原罪,这也导致这个世界更加扭曲。】

终于把前因后果都弄懂了的束星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虽然觉得系统还有事在瞒着他,但也不急于一时,【那么现在,你有没有办法帮我解开这该死的链子?】

【很抱歉,没有。】系统刚刚的话都是捡了保密条约最能说的部分说,本来他们的计划是直接把这些世界炸了,但没想到虫洞开了不少,世界一个没炸掉。想派探测员来,结果没有一个能送的进这些世界,就仿佛这些世界的本身在排斥这些人进入一样。

——直到他们发现了束星。

靠系统肯定是没什么用,束星刚刚也就是随口一问。小孩儿靠着床头,终于冷静下来。

神明无疑是强大的,创造了这个世界的是他自己,那么同样,能够毁灭这个世界的,也只有神明。但是要把神明也一并毁了,这种不科学的东西,真的能毁的掉吗?

束星突然问系统,【我可以随时脱离这个世界对吧?】

【只要能够确保完成任务,随时都可以脱离这个世界。】系统中规中矩地回答道,意思就是没完成就别想走。

束星也不得不认了,毕竟他现在被铐在这儿,以神明的力量来说,想走还真走不了,看系统那样子就知道他们拿神明也毫无办法。

束星倒是不怕系统突然毁约消失,他们绑定了联邦最高层认证的劳工合同,这合同的效力就是国王也拿它毫无办法。

就是不知道后面还有几个世界在等着他呢。说不定像这次这么好运一下碰见三个的机会就没有了,得一个一个来。

不过也好,至少他能多躲那个男人些日子。至于完成任务之后该怎么办?那便以后再说吧。

第27章:神之语〔二十七〕

【束星,躲在这里!】黑发的少年把小孩儿往角落里推,又搬来两个木板挡在他面前。

木板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透过缝隙往外看去。少年背后的板房着起火来,火光落入那人漆黑的眸中,也恍若在燃烧。天空是一如既往的灰色,唯一与往日不同的便是那像是鹰一样形状的巨大星航悬浮在空中,正在往下投弹,把贫民区炸的粉碎。

似乎感觉到他的恐惧,少年笑了笑。

【你不会死的。】

束星猛得睁开眼,还未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他想喊出那人的名字,然而张开嘴,却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急促的喘息。

……那人叫什么来着?

他缓缓松开手,在睡梦中紧紧抓住被子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过度此刻有些颤抖。

窗外是血红的落日,脚上冰冷的镣铐在这样的光下也泛出刺目的暖色调来。

——他这一觉,又睡到了晚上。

束星按了按太阳穴,试图缓解脑袋快要炸开的感觉。他扯了扯有些汗湿的衣服,一脚把身上的被子蹬了开。

湿热的衣服接触到空气,冷意渐渐传到身上。

寝宫里依旧是他一个人,寂静的可怕,然而这并不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

在太阳落入地平线另一端,黑暗侵袭进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后,这里便更像是某位帝王的长眠之地。

好在这座宫殿内同样设置了时间循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宫殿内的所有烛火瞬间亮了起来,温暖而明亮。

束星坐在床上,安静地等待着神明们的回归。

夜逐渐深了,束星往窗外望去,想看看月亮现在到了什么位置,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另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束星眯起眼,一根几乎黑夜融为一体的羽毛缓缓落到窗台上,月光照着那线条流畅的羽毛,反射着流水般的光泽。

“乌鸦吗……”束星抬起头。

怎么可能会有乌鸦呢……

门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但就算那脚步再怎样杂乱无章,都无法掩盖来者只有一人的事实。

门被大力推开,撞到墙上,发出“砰”的巨响。尽管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结局,束星还是无法抑制地有些惊愕。

——那是这个世界最初的神,真正的、完整的神明。

三个个体最优秀的部分组成了这位神明,他有着恶魔的犄角,背后巨大的蝠翼变成了黑色的羽翼,他有着最完美的容貌和月光般的长发,祖母绿色的眼睛像是某种纯粹的宝石。

神明跌跌撞撞地走到少年王的床边,他似乎在努力压制着什么,光明元素与黑暗元素在他身旁互不相让,仿佛在争夺着所有权。

神明探出手,束星下意识往后缩,却被拉住了脚上的链子。

“放手!你冷静一点!”束星寄希望于能让这状态明显不对劲的神明恢复清醒,声嘶力竭地喊着,却依旧被往回拖。

神明喘着气,凌空在束星的胸口画了一个魔法阵,于是束星便看见当初神明渡给他的半个神格从他的身体里脱离了出来。

神明重新收回了那半个神格。

似乎因为三个人合起来的力量太过强大,半个神格支撑不住,这才导致了神明刚刚的状况。

现在有了完整神格的神明终于能够控制住自己,但显然并没有完全恢复,他需要时间来控制住那些力量。

虽然神明的身上有着三个人的不同特征,但束星还是觉得像面对一个陌生人般。

系统突然冒了出来,【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现在能随时脱离这个世界了。】

【难道我之前不能吗?】

【有神格在你体内的时候的确不能。】系统之前没告诉过他这些,连这件事都瞒着让束星有点想掐死它。

神明刚刚稳定住体内几近暴走的力量,在他放松些后,疲惫感便卷了上来。他躺在束星旁边合上眼睛。

这是神明第一次晚上没有抱着自己睡,束星还有点儿不习惯。他面对着神明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到更多熟悉的痕迹,找着找着便睡着了,于是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神明已经起来很久了,正坐在一边儿的椅子上看着他。并不是他起的很晚,太阳才刚刚冒头,而是神明根本不需要睡眠。

昨晚只是神明恢复的一个手段,闭上眼睛,不代表睡觉,只是在休息。

束星也坐起身,靠在床头,“我现在该叫你什么?伊撒?巴尔?还是亚瑟?”他开口道。

“贝尔芬格。”这是神明最初的名字,他不愿意从小孩儿口中听到那三个名字中的任何一个,尽管他现在拥有了所有的记忆。

他会嫉妒。

束星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没有了神格,那些人类的生理需求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神明皱了皱眉,递给他一杯水。

“谢谢。”

束星一边儿喝水一边儿偷眼观察着神明面上的神情,显然神明有了三个人的记忆,那么也知道他是怎么骗他的了。好在神明暂时没有追究的意思,让小孩儿松了口气。

“神格暂时放在我这里,我会想办法尽快还给你。”

“本来就是您的,不用给我也可以。”束星希望最好神明百八十年都别恢复,他不想要那个鬼东西,真的!

神明没搭话,但显然没把小孩儿的话放心上。

生命树的果子吃的越多便越没有效果,神格不仅能让少年永生,随着融合时间增加,少年就算受了致命伤也不会死亡。

他想让小孩儿永远陪着他。

束星接着陪了神明一年。

神明还在稳定三种力量,想让它们达到平衡,所以神格也还在他的身上。他又抽了些新的天族进入王宫,和以前的天族一样神出鬼没。为了解决暴动,神明适当把法律修改了一部分,怕小孩儿生气,连着两天都没敢进门。

虽然这样说很怪异,但神明确实是在嫉妒着以前的自己。所以他带着束星去了他们和小孩儿曾经走过的路,比如舞蹈与烈焰之城巴巴卡沙。

在那里,束星重新为他跳了一支舞。红纱薄裙,白皙的身子若隐若现,勾的人心痒难耐。然而观众只有一个,这舞蹈也只为一人而跳。占有欲极强的神明不会让第二个人看见少年现在的样子。

接着是热情之都巴塞罗那,一年一度的法雅节又拉开了帷幕。当年遗憾着错过了少年的舞娘拉着她的伴侣在游丨行队伍中狂欢,火红的裙摆扫过少年王的白靴。

“等一下!我好像看到了熟人!”舞娘松开伴侣的手,往人群相反的方向挤着,踩了不少人的脚。

然而她找到游丨行队伍的末尾,也没再看到那曾经令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她的伴侣也挤了过来,“找到了吗?”

舞娘摇了摇头。大约随着时间的推移后,她便会把那少年埋藏在心底的回忆里,偶尔才会想起。

法雅节的重头戏是冲天的篝火前男男女女们的告白,神明早就准备好了亚托斯山的泉水。这次由他向少年求了婚。

当年银发的神明走的太快,导致他没等到求婚的最后一个环节。这里的青年男女们饮尽泉水后,会在一个小木牌上写下爱语,挂到一旁山上的古树上。

今年神明等到了这个环节,他写好了后便要去看少年写的。小孩儿看见他看过来,手挡住那牌子不让他看。

最后终于是挂到了树上。

那树大约有很久很久的历史了,高大粗壮的树干延伸出无数枝条。树枝上已经挂了很多牌子了,五颜六色的绳子系在绿色的叶间,像是某种装饰。风一吹,木牌间相互碰撞,发出像是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响声。

人们已经走了,树前便只有神明和他的伴侣。他的小伴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笑得神明的内心都柔了。他弯下腰,闭上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睛,吻落在少年眉间,珍惜的意味。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对吗?”

没有等到少年回答的声音,神明皱紧眉,似乎有某种腥热的液体溅到了他身上。神明睁开眼,忽然,他听到了一种不该存在于这里的声音。

“滴答……滴答……”似乎有水滴落在地。

然而今天是晴天。

神明把少年的身子推开了一点,那素白的衣服已经被染红了大半,少年指尖的戒指闪着寒光,往下滴着血。

神明想把神格重新渡回去,然而已经晚了,那条血管被整个割开,随着小孩儿缓慢的呼吸往外冒着血泡。

神明的身上也被他的小伴侣的血染红,那坏心眼的小孩儿已经死了,留下的不过是一口气而已。

神明双目赤红,拼命想把魔力往少年体内输去,然而却是石沉大海。

逐渐的,那口气也没了,海蓝色的眼睛也黯了下来,小孩儿面上却还是笑着的。

笑着什么呐?树下银发的神明像是被抽去所有力气般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哀嚎着。却没人能回答他了。

又是一年花开,古树上开满白色的小花。神明轻轻一跃便扯下了当年小孩儿挂上去的木牌。

巴塞罗那的人们说挂的越高,实现愿望的可能便越大。小孩儿个子矮又不愿意把牌子给神明,便随手挂在了最低的那根树枝。

然而现在这根树枝也已经长到了好几米高。

神明把手心里的木牌翻了个面儿,却发现不管是哪一面都没有写上字,这倒也挺合那小孩儿的性子。

神明望着那牌子许久,似乎看见了少年恶作剧得逞的笑,终究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牌子放进胸口处的口袋。冷冷的木牌贴着跳动的心脏,如同小孩儿冰凉的指尖。

神明不再管人类的事,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当初巴尔建的那个小树屋里,陪着那头脑袋有问题的龙。

或者说是那头脑袋有问题的龙在陪着他。

反正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神明把小孩儿埋在了树屋旁边,这倒是有些报复心理在里面。小孩儿喜欢自由,他偏要绑着他让他一直待在土里,小孩儿喜欢漂亮,他偏要让他漂亮的尸体腐化。

反正这小孩儿已经死了,总不可能从坟里跳起来打他。

他倒是希望那孩子来打他,可惜……

树屋里面因为太久没打扫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神明今天终于打算把它打扫一遍。扫到三楼时,神明看到了桌上摆的十几只小纸船。

他自然知道这些是谁的杰作。

神明随手拿了一只起来,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纸船底端似乎写着什么,于是纸船被他拆了开,那字也缓缓展露在神明眼前。

歪歪斜斜的小字挤在那一小块儿地方,字丑的要死,一点儿也不像那喜欢漂亮的小孩儿写的,“无缘与你一同老去,铭心一场也算风雅。”

就那么几个字,神明翻来覆去地看,手撑在桌上沾了满手灰。他忽然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除了花言巧语的谎言,告诉我,你还有什么?】

漂亮的少年眉眼弯弯,【我还有诗和远方。】

那坏小孩儿现在自由了,他呢?

整个世界瞬间崩塌,化作一个又一个碎片飞散开来。

第28章:狐之语〔一〕

高原的阳光带着丝丝暖意拨开翻滚的云雾,纯白的雪覆盖在地面积了厚厚一层,反射着阳光,像是冬季的特供地毯。

远方彩色的风马旗由绳结串联随风飞舞,但当地人更喜欢叫他们五彩经幡。彩旗上写满佛经,每飘动一次都意寓着向神明带去美好的祈愿。

少年模样的小道士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中前进,尽管穿着毛皮制的靴子,然而不可避免还是渗进了冰凉的雪水。

他用着一根大小刚刚合适的树枝随便磨成的手杖撑着自己愈发疲惫的身躯,缓慢地往视线尽头那彩色的一点走去。

小道士的头冠与遮风的面巾在昨夜被大风吹掉了,此刻一头乌发散开来,那被冻得惨白的小脸更显楚楚。褐色的眼珠是中原人常有的颜色,少年眼睛的颜色却更为纯粹些,像是名贵的金丝楠木般。

那少年眉如墨画,从雪中走来,娇柔的面相比那水做的女子还柔媚几分,怕是只有江南水乡才孕育的出这样的美人。那双桃花眼不笑时已是盈盈,让人不禁想着那小孩儿要是笑起来怕是要把人魂儿都勾去了。

松软的雪和被冻僵的脚让少年的行进速度显得有些让人着急,少年两旁是漫山遍野的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雪,晃眼看上去像是开出的白色花朵。

在太阳升到最高点时,小道士终于走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那村庄里的人早就在等着他的到来,房子的每根柱子上都挂着的风马旗正随风飞扬,仿佛在欢迎这位突然拜访的外族人。

近年来中原与周边通商日渐密切,这村子里唯一会说中原话的就是曾经去中原走过两年商的扎西多吉,于是村长便把小道士安排进了他家。

多吉的双亲都去世了,二十二岁的他还未娶亲,便独自一人居住在父母以前的屋子里,此刻多了个人倒是让他感觉热闹了些。虽然这中原来的少年除了必要的问答便不会开口,但屋子里好歹是多了些人气儿。

多吉看着少年深色的毛皮靴,找来木柴点燃扔进盆里,热情地把火盆端到少年脚边,让他把鞋脱了烤一烤,暖暖身子。

火光把少年白皙的皮肤映得如玉般,那双线条纤细的双足宛若匠人的精心雕琢,脚背突出的趾骨与黛色的血管交错,让多吉不由得看晃了神,急急忙忙把视线转开。

他曾路过扬州,有幸得见一眼楼中楼的花魁,只是远远一眼,便让他记到了现在。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美人,如水般。

但面前这少年却比记忆中的花魁更胜一筹,美丽、又因为那面上拒人于千里外的冷漠而让人生不出其他心思。

好在少年是为男子,还是位求仙问道超脱凡尘之人,这样的容貌若是生在女子身上,恐会是场灾难吧……

这样漂亮的小孩儿,除了束星怕是没有其他人了。他在上个世界主动自杀,在快死的时候系统把他的灵魂拉到了这个世界,是以不管神明做什么都救不回他的小伴侣。

这个世界同样不太科学,有妖有精怪,还有满天神佛。作为能接触到这些的媒介,做一名道士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刚刚那个世界崩溃了。】系统说。

【恩。】束星早就习惯了它的突然出现,随意回了一声,倒是不在意的模样。

他正在翻自己带了哪些符,把出行时乱七八糟塞进去的符咒分类放好,以免遇见什么突发情况。在这个世界,他隶属于一个隐世道门。据传开创那道门的老祖现在已位列仙班,其门人虽隐世避居,但遇见有妖伤人之事还是会派出弟子,护了一方百姓平安。

久而久之,附近的人便称他们叫仙人,常有人送些香火或是自家的菜和家禽放到山脚,以祈求仙人的庇佑。束星管这种行为叫打牙祭。

这次也是,有个吐蕃人在城中求助,说是家乡发生了不少人失踪的事,门中人怕是个修炼不少年了的妖怪在作乱,便提出要派人调查。

但掌门正在闭关顿悟道意,排行第一和第三的亲传弟子又外出办事,长老们要坐镇祖山,这项重任便落到了束星这个二师兄身上。

想着其他小弟子去了也是白去,说不定还得搭上一条命,正好束星在山上待腻了想出去转转,带上保命的符咒便下山了,连张字条都没留。

因着束星不常下山,又生了副仙人之姿,小弟子们便把他传得神乎其神。此次下山小弟子们都以星星眼相送,好像已经能看见他们师兄大杀四方一样。

但其实少年只是被自己的师兄和掌门保护得太好了,谁舍得他出去受伤?

束星又打不过他们,只能一直待在山上。难得抓住这次机会有正当理由,二话不说小孩儿便火速收拾下山去了。

上个世界莫名其妙的看谁谁发丨春debuff没带到这个世界来,束星也不在意。本来就不是自己生来就有的东西,丢了那便丢了,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这个世界系统只给了个大背景给他,其他一律不知,束星知道它能做的也就那么多,倒也没强求太多。

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几个原罪,是什么原罪。

懒惰、嫉妒和贪婪已经搞定了,剩下的便是暴食、色丨欲、傲慢、愤怒。

束星倒是想到了一点,每个原罪都会带上自身的特性。比如代表懒惰的神明沉睡了千年,代表嫉妒的魔族嫉妒着接近自己的所有人。

他只要寻找带着这些特性的个体便好,虽然有些可能表现的不太明显,系统说这是七宗罪下意识的安全伪装。

把那些因为放的乱七八糟而皱巴巴的符咒整理好后,多吉的肉也烤好了。冬季不好打猎,加上经常有人失踪,食物来源便更加不稳定。但为了远道而来的仙人,每家每户还是都贡献了一点儿吃食。

束星也不推辞,抓着便开吃。这肉上抹了很多香料,光是闻上去便让人无法抗拒。

这世界的伙食比上个世界好。

在联邦时华夏的美食城便开遍了星系,束星有钱了之后也经常喜欢去那里吃,上个世界单调的面包和只放盐的烤肉曾让束星怀疑人生,直到后来他动手自己改善伙食。

今天天色已晚,他到这个村的时候已经正午了,等他安顿好已是下午。今天不太好出去调查了,束星打算等到明天再出去。

“那些人是在哪里失踪的?”

多吉一下没反应过来仙人在跟他说话,直到束星又问了一遍,“在桃林。”他飞快答道。

“桃林?”他来时便看见了那些桃林,当时并没有感觉到古怪。

“是。入冬以后族人们会在附近打猎,桃林也在里面。”多吉中原话带着点儿口音,似乎是很久没有说了,有些磕磕巴巴的,“进去桃林,很多人都没有回来,只回来了几个。问那几个人,都说什么都没有见到。”

“我知道了。”束星点点头,思量着是哪种妖。要是他对付不了,赶快闪人才是正确选择。

“您明天就要去吗?”多吉问道。

“天气好,就去。”束星简单答道,虽然没有那个debuff,但这张脸还是个祸害,所以这些年他便养成了时时刻刻对人都板着脸的习惯,话也少的可怜。

“那您一定要小心些。”显然向这位仙人搭话让多吉很是紧张,他无意识地搓着手,眼睛盯着火盆。

束星转头看向他,番邦人的脸上总带着高原的红色,被风和日光打磨得粗糙的皮肤,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感觉到他的视线,多吉越发紧张,明明是冬天,额上却渗出些汗来。

“……”束星重新移回目光,良久,他轻轻应了一声,“多谢。”

多吉受宠若惊地摆着手,“不用不用。”

这天晚上束星是睡在多吉床上的,多吉搬出储存的毛皮打了个地铺。

第二天一醒,束星便听说有人死了。屋外又开始下雪,仿佛昨天的太阳只是个幻觉,看来今天是去不成了。

多吉不是佛教徒,那家的人便来找他帮忙举行天葬,多吉答应了。

来的村民脸上没有异色,束星松了口气,幸好没有认为是他把人给克死的。

举行天葬的地点在山上,那里有个玛尼堆,经常有秃鹫聚集在那里。

束星站在窗边,忽然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灵巧地在陡坡上移动,如果不是仔细看,怕是会和雪景融为一体。

那似乎,是只在觅食的狐狸。

狐狸的毛皮是纯白色的,三角形的脑袋,尖耳朵竖起听着四周的声音。

那狐狸正在从山上离开,修长的四肢点地作为缓冲,蓬松的大尾巴为它保持平衡。

束星离开屋子往村外走,走到村外时,正好看见那狐狸已经跑到了桃林外。再走几步,它就能隐没在树林的雪景里了。

束星看着它,它也看着束星,或者说是他身上那身绣着八卦的道袍。

束星往前走了几步,那狐狸也不怕生,依旧站在原地,血红的眼珠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道长——”多吉的声音传来。

狐狸的尖耳朵动了动,转身跃进了桃林中,不见了踪影。

第29章:狐之语〔二〕

天上的雪还在往下飘着,只是一会儿,便纷纷扬扬落了满肩。多吉的喊声由远及近,束星转过身,看着那穿着厚厚毛皮的番邦人踩着厚厚的雪跑到面前。

“何事。”少年声音清冷,如高山上的莲般遥不可及,让多吉一下便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多吉张着嘴,直到被风灌了几片雪才想起自己要做什么。他急急忙忙把手上拿着的刀插到腰带里,被寒风冻裂的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毛皮肩递过去。

“冷。”多吉看少年不接,接着用他那磕磕绊绊的中原话说着,“道长年纪小,容易生病。”

江南的人本就生的娇小,少年那张漂亮的脸虽时常板着,却仍旧带了点未脱的孩子气,看起来年纪小倒也无可厚非。

束星瞥了眼多吉腰间的长刀,这把刀他记得是挂在多吉家的一面墙上,刀柄系着五彩绳结,多半是为了举行天葬用。

大约是他回来取刀,看见自己在村口站着,便先寻了过来。

“不必,我就回去。”束星摇摇头,说着便要离开,多吉也不敢动手给他搭上,只得重新穿回身上。

一边送束星回去,多吉还在一边唠叨,“道长年纪小,应该多注意些,这山上比不得中原暖和……”

知道他是好意,但束星还是不免眉一挑,说了自己的年龄,“在下今年三十又七。”

直到走到家门口,多吉张着的嘴还没闭上,站在门口看着那明显还是少年模样的人缓步进了屋。寒风呼啸而过,多吉又被风灌了好几口雪才反应过来。

他今年二十二,可那少年说他比他还大。

他曾听说有些道行高深的人可以做到童颜不老延年益寿,有些喇嘛也是这样,但此刻亲眼见到还是不免惊讶。

多吉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跑去做事。

这他倒是想差了,以束星那懒样子,道行怎么可能做到容颜永驻的地步?顶多是强身健体,要说道行能做到这些的,他大师兄和掌门长老们还差不多。

掌门今年六十高龄,看起来还像三十多,俊美如斯。而束星的师兄比他还要大了几岁,现今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刚刚及冠。每次下山,折扇轻摇,那倜傥风流的模样不知勾了多少女儿家芳心暗许。

束星一不信道,二不钻研术法,道行低得可怜,随便一小妖便能轻松弄死他,能做到容颜永驻完全是托了人参果的福。

传说老祖飞升后为了造福门人,弄了株人参树下来。那人参树百年才结一次果,一次有一颗到几颗果子不等,吃了便能延年益寿。

在束星还是个真真正正的少年时,恰逢那棵树结果,只结了一颗人参果。

掌门力排众议,硬是说这孩子有仙缘,要把那果子给他吃。其实就是颜控,毕竟束星这孩子长的可仙了,安静待着的时候确实像个小仙人。

当时为了这果子,不服气的长老们还专门开了个会。那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参果躺在大殿中间矮桌的木盘里,掌门、长老和束星还有他师兄这两个亲传弟子围着那果子坐了一圈儿。

束星本来就不想吃那果子,师兄力挺自己师弟,偏生他话又是最多的,听得小孩儿头大。听了半天,束星干脆地说了句“不想要”站起来便走。结果还没挪步子呢,掌门左手一捏小孩儿的脸,抓起那果子就往小孩儿嘴里塞,捂着小孩儿被塞的鼓鼓囊囊的嘴不让吐。

“唔唔唔!”

束星的大师兄看着小孩儿涨的通红的鼓脸发誓,这是他高冷的师弟这辈子最失态的一次,于是他默默把这场景弄进了记忆石里打算以后时常回顾。

掌门一边捂着小孩儿的嘴一边儿看着长老们,一副你们真是不懂谦让的样子,“看吧!你们把我小徒儿惹气了。”

长老们脸都快憋紫了,但那果子都被少年含进嘴里了,他们又不能和小辈硬抢,只得眼巴巴看着少年挣不过他师父,几下嚼吧嚼吧把那人参果咽下肚。

“啥味儿啊?”坐左边的胖长老艳羡地望着他咂了两下嘴,平常山下送来的吃食除了束星就他拿的最多,显然他很是在意这个果子的味道。

“不好吃,苦的。”看来是真的很苦,大师兄看着自己一向面瘫的师弟露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胖长老松了口气,一副庆幸的样子,“还好我没吃。”

其他长老:“……”

后来束星就再也没长大过了,据说那果子给他加了上千年的寿命。

小孩儿本来就没啥求仙问道的意愿,吃了果子之后被掌门和师兄宠的更懒了,仙缘没见到,脸倒是越长越仙。

长老们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弟子咬着手帕哭,盼着下次树上能多结点儿果子。

结果后来各个隐世门派的例行集会,束星偶然被派去了一次,发现效果特好,换了不少好玩意儿回来,干脆就成了吉祥物一样的存在,每年下山招生也派他去。

要说像束星这种什么都不信的人怎么和这道门扯上关系,这还得从小时候说起。

那时候掌门还不是掌门,是门中的大弟子,下山的时候偶然看见了一个被丢在路边儿上的奶娃娃。

左右都没有人家,一片荒山野岭,那奶娃娃不哭也不闹,就乖乖坐路边儿上拔狗尾巴草玩儿。看见他来了,葡萄似的眼睛转过来望着他,粉雕玉琢的小模样,看得人心都化了,当下就决定把人带回山上养着。

当时的掌门,简直像个人贩子,亏得束星也能跟他走。

后来看着长得越来越养眼的小孩儿,奶爸掌门简直无比感动。这孩子多好看啊!穿道袍都那么好看!瞧那练剑的样子,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哪家小孩儿比得上?

要是让掌门和师兄知道小孩儿一个人下山了,还跑那么远,绝对会亲自把人抓回山上。

束星想着再等几天,估摸着师兄要回去了,再传个信回去报平安就是。

【报平安?】

系统的机械音显得有些干巴巴的。

束星一愣,“报平安”这个词,他还是头一次用。微微皱眉,火盆旁低垂着头的少年的表情有些明暗不清,连带着系统也沉默下来。

第二日的仍旧是在下雪,但并不是很大,束星便决定去桃林看看,争取能早些回门里,免得叫人担心。

昨天死者的亲属围着死者念了一天的经,今天是需要多吉去天葬台的日子,让本来想陪着一起去桃林的多吉抽不开身。

多吉只得把自己把厚毛皮和弓箭给了束星,还牵了一条会认路的马过来。

“道长多加小心。”那番邦人殷切地望着束星,里面的担心毫不作伪。其他村人站在两旁,也是殷切的模样。

束星把弓箭背在背后,接过缰绳,点点头。少年利落地翻上马背,骑着马走出了村。马鞍是手工绣成的,也是五彩的花纹,在雪地里醒目的不得了。村人们站在村口,目送那抹五彩的颜色隐没在雪地中。

束星一路进了桃林,马儿很温顺,在他停下来辨认接下来要往哪里走时,那马便低下头用头拱开地上的雪,找着雪下的草吃。

束星越走越远,眼前只剩下了远方的山,耳旁也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马蹄踩雪的声音。

束星拉住缰绳,马儿停下步子。

皮毛银白的雪狐出现在了前面,它刚刚结束了一场捕猎,把脑袋从雪里抬起来,甩了甩身上沾着的雪。

它似乎并不害怕眼前的人类,照理说它老远便能听见马蹄声,但它一直待在原地,跑也不跑。

束星认得这狐狸,那双红眼睛让人印象深刻。但让他惊讶的是这狐狸居然有两条尾巴,他翻身下马走得近了点想确认一下。

两条雪白的大尾巴在狐狸身后摆动,在看见少年背上地弓箭时,狐狸威胁地冲他呲了呲牙。

束星没想起自己背后还背着弓箭这一茬,两条尾巴证明这狐狸是开了灵智的,于是他开口道:“别怕,我不会伤你。”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狐狸说: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系统适时嘲讽。

狐狸一边冲束星张开嘴露出尖牙,一边往后退,那老马看见束星要走过去,一口咬住他的衣服不让他动。

束星挣不开,眼见那狐狸要走了,虽然不知道它是不是害得那么多人失踪的原因,他还是掏出一张符咒。

“去!”手一挥,符咒飞向空中炸裂开来,那本来想离开的狐狸就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一样倒在地上,老马这才松嘴。

狐狸看着走过来的少年发出愤怒的叫声,束星离它只有几步远时才发现狐狸背后就是一个悬崖,悬崖下是结了冰的河水,只不过被对面山的雪景掩盖,以至于人没法及时发现,只有靠的很近了才知道。

刚刚那狐狸应该是假意想走,想把他骗过来摔死。

倒是只聪明的狐狸。

束星趴在悬崖边儿上往下看,果不其然看见几个被冻僵了的尸体。估计是出来打猎的村人,看见狐狸想打来吃,结果摔死在这里。

“看来不能放你在这儿了。”

放任它等开春之后它没了雪的隐蔽,多半会死。而且继续放它在这里,死的人多了,门派其他人来了它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况且他挺喜欢这漂亮的小狐狸,开了灵智之后只要好好修炼会有更大突破,他可以去请教一下御兽一派该怎么养它。

下了决定的束星便走过去想把那狐狸从地上抱起来,刚蹲下身把手伸过去,那狐狸便一口咬了上来,咬在了他手上。

狐狸的尖牙深进肉里,血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地上的雪像是开出了红色的花。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少年仍旧是面无表情地任由它咬着,“我无意伤你,只是想把你带离这里让你继续修炼。”

谁知听了这话那狐狸非但不松口,咬的更起劲了,束星仿佛听见自己的右手的骨头在嘎吱嘎吱响。

狐狸的血眸盯着那明显娇气又羸弱的少年,却发现少年忽然够起唇角,霎时间,那少年郎面上的冷意仿佛春雪融化般,清冷的声音传来。

“小狐狸,你咬了我一口,以后可是要还回来的。”

第30章:狐之语〔三〕

那符咒是掌门给的,为了保证小孩儿的安全自然是相当给力,过了好半天那狐狸四只脚都还被绑着,只有头能动。

束星像摸狗一样摸着狐狸的头,那尖耳朵支棱起来就被压下去,支棱起来就被压下去,一身厚厚的毛因为手感太好被无限蹂丨躏。如果忽略那还在狐狸嘴里的一只手,这场景倒是很是美好。

咬了好一会儿,那狐狸可能是嘴酸了,几滴口水滴在地上。少年面上虽没笑出来,眼中却带了几分笑。

狐狸估计是不愿意让他看笑话,松开嘴,红眼睛一闭,干脆倒在雪地里,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束星挠了挠狐狸的耳背,柔软的耳骨接触到冰凉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抖了抖。那狐狸复又睁开眼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当真像狗一样。

“你倒还生起气来。”束星晃了晃还滴着血的右手,狐狸的牙尖的很,恐怕那手上要留疤了。

扯了截里衣的袖子把手随便包了包,束星抱起动弹不得的狐狸走回马边。枣马抬起头,打了几声响鼻,像是不喜欢这狐狸的模样。

束星又捋了几把马毛,这才把狐狸先扔上马背,自己再翻身上去。

看见那狐狸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瞪着自己,束星揉了揉狐狸的头,把那柔顺的毛揉的乱七八糟,“我不会害你,你跟着我有吃有喝,你好好修炼便是。我虽入道门,与妖对立,但你并非大恶,我只是见你可怜,想助你一臂之力。”

狐狸还是盯着他,尾巴上的炸起的毛倒是顺服了许多,“待你修出人形,只要不危害人间,我便放你离开。”

早晨还是小雪,随着时间推移,雪越下越大,迷住了视线。好在那马认得路,虽然马蹄被冻得有些僵,好歹是走回了村。

村口的风马旗猎猎作响,束星抹了把脸,跳下马。

村里的人一看他回来了,怀里还抱着只长了两根尾巴的狐狸,都围了过来,嘴里重复说着一个词。束星虽然听不懂,但也猜得出多半是妖怪一类的词。

刚刚还瞪着他的狐狸眼睛一闭,不看周围,耳朵却是支棱起来的。

束星把马牵给村长,多吉还没回来,唯一的翻译不在没法交流,束星便抱着狐狸回了多吉家。村人也不敢跟过去,等周围都清净下来,狐狸才重新睁开眼睛。

“不必害怕。”束星拍了拍它的脑袋,狐狸挣扎了几下,发现腿还是被捆着的,咕噜几声躺在少年腿上。

过了一个时辰,多吉才回来。

“道长!听说你把那妖怪捉回来了!”人未到声先到,还在门外多吉便开始喊。

束星看着一边走进门,一边拍掉肩头雪花的番邦人轻轻点点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妖怪,只是个小妖罢了。”

多吉坐在了火盆边的另一把椅子上,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腰上的刀被放到桌上。他看着待在少年怀里的狐狸,乍一看是很是普通,一身雪白的毛皮和其他雪狐一样,但细看却发现那狐狸居然有两条尾巴。

多吉不由得一怔,怕是把这狐狸想成什么吃人精气的不得了的妖怪了。

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那狐狸一直乖乖待在少年怀里,多吉这才移开视线。

“道长你受伤了!”

由于伤口太深加上包扎不当,白色的布条上已经渗出血来,大块的血色衬着那白皙的肌肤看上去触目惊心。

多吉赶忙拿出家里的药来,把束星随便裹上去的布条解下。几个深深的齿印在那只手上,只看一眼便知道造成那伤口的是什么了。

把药粉撒上去,又裁了些布条重新裹上,多吉看上去很是自责。

“多谢道长除去狐妖,我替我的族人们一起衷心感谢您。”

“不必客气,此乃我门中人职责所在。”束星平淡道。

“道长打算拿这妖狐怎么办?”多吉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条现在看上去乖顺不少的狐狸。

那狐狸也看着他,血红的眼睛在火光中像是剔透的宝石。束星安抚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带回门中,由我教导。”

多吉看上去有些不解,“道长要教导它?”

“它自行化出二尾,有智之物必有向善之心,此次是我出山降服了它,理应由我教导。”束星面不改色地胡诌道。

多吉似懂非懂的模样,“道长心善,但日后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又过了两个时辰,那符咒终于是失效了。狐狸动了动发麻的四条腿,跳到地上走了两步。

多吉怕它跑回林中,赶紧把门窗都关严实了,却没想到他转过身,那狐狸抬起头懒懒地望了他一眼,像是在嘲笑他般,多吉这才想起这狐狸是有智慧的妖物来着。

来时束星没有地图,也没有向导,完全是一路靠问加上运气好才走到了这里。山路崎岖,雪越下越大又难以辨认方向,束星有些头疼自己该怎么走出去。

“多吉,你认得路吗?”

“道长要走?”正在把刚刚关上的窗户推开透气的多吉转过身,一副惊讶的样子。

“再不回去,师兄该着急了。”

多吉皱眉,“可现在大雪封山,要回去,恐怕也得半月以后。”

束星虽急着回去,但也没有要急到拿命犯险的地步,拿着根干草逗着地上的狐狸,“那这半个月恐怕还是要麻烦你了。”

“道长客气了。”多吉看了眼地上对少年爱答不理的狐狸,“您可以趁着这半个月把手养好,再走也要方便些。”

过了半个月,雪停了,气温开始回升。束星的手结了痂,狐狸嘴的形状,那狐狸被多吉喂胖了一圈儿,虽然还是瘦瘦的模样,肚皮毛茸茸的手感倒是更好了。

束星教狐狸把自己的尾巴收起来只留一条,本来以为要教很久,却没想到那狐狸白了他一眼,尾巴晃了晃。再一看,屁股后面就只有一条尾巴了。

半个月一过,束星便启程要走。多吉给他装了点药粉在一个小瓶子里,让他路上用。村人们站在门口,虽然语言不通,还是说着感谢的话,目送他离开。

狐狸像个围脖一样围在束星脖子上,暖和的很。多吉送他出了山,再往前便送不了了。

好在出了山之后,视野也开阔了些,不至于找不到方向。多吉给他指了接下来的路,又说了接下来他会到的地方,便不得不告别。

“道长,一路小心啊!”番邦人的脸上带着褪不去的高原色,在背后朝他挥手,白茫茫的雪地里那笑脸带着暖意。

束星点点头,“告辞。”

脖子上的狐狸虽说不重,倒也不算轻,如果不是看在它能保暖的份上,束星早就把它扔到地上让它自己走了。

少年模样的道士顶着高原灿烂的阳光,在雪中缓慢地迈着步子,背后留下了一串足印。

狐狸眼睛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脖子,又往后望了望越来越远的雪山。

束星拍了下它的脑袋,“别乱动。”

还没走两步,“嘶——!属狗的吗?”

那狐狸不知发什么疯,又一口咬上了他的脖子。没有第一次咬的那么重,但也出来了几个血窟窿。

束星揪着它脑袋上的毛,让它松口,接着翻出多吉给他准备的药粉和布条。多亏多吉有先见之明,不然他恐怕还得返回村庄一趟。

把自己脖子缠好,束星掏出符咒把狐狸全身都定住,这下那狐狸连脑袋都不能动了。

狐狸趴在束星肩上,红眼睛看过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第二口,小狐狸。”束星也盯着那狐狸,“日后你修出人形,恐怕要多拿些好东西还我。”

狐狸哼了两声。

即将傍晚时,又下起了雪,刚好路过一座喇嘛庙,束星便走了进去躲雪。

虽穿着道袍,但几个小喇嘛还是接待了他,给了他吃食,让他在大殿将就一晚。

有大殿待比山洞好多了,束星裹着小喇嘛拿来的毯子,蹂丨躏着那只狐狸的脑袋。那狐狸被定了一天,现在乖多了,待在怀里像只小火炉。

晚上的时候供奉佛像的藏香快烧完了,似乎是住持模样的僧人走进来,手里还拿了几炷香。在佛前点燃,拜了拜后,他才走过来,冲束星行了个礼。

束星站起身回礼时,毯子便掉到了地上,狐狸从毯子里拱出来钻出个头,伸出爪子扒着束星的裤腿。

那老僧人这才看向地上的狐狸,微微皱眉,“ru^pa-ka^ma。”

“路帕卡玛?”束星不懂梵语,只是听音重复了一遍。

狐狸血红的眼睛看向僧人,冲他呲了呲牙。住持一叹,摇摇头,右手转动佛珠,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佛经,出去了。

束星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重新靠着柱子坐下,抱起狐狸放在膝上。

“路帕卡玛是你的名字?”束星摇着狐狸毛茸茸的爪子。

狐狸歪着脑袋看着他。

“不好记,还是叫小白吧。”作为代价,狐狸又咬了他一口,这次倒是控制好了力道,没出血,但也把束星吓出了些冷汗。

这狐狸,倒当真属狗一样。

第31章:狐之语〔四〕

那狐狸不高兴束星喊它小白,但喊的次数多了,狐狸也懒得再管他,有时高兴了还会意思意思冲他甩甩尾巴。

蓬松的尾巴毛拂过手臂,不出所料又被一脸面瘫的小道长面不改色地蹂丨躏了一番,等束星再松开手,狐狸毛都炸起来了。

那日借宿的喇嘛庙已经被束星忘到脑后,第二天束星把毯子折好还给一个小喇嘛便重新启程。接近正午时的阳光很大,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有些晃眼。但高原天气多变,恐怕过不了多久又会下起雪来,所以他得快些找到下一个休息地。

胡子花白的住持站在门口似乎是要送他的模样,手中抓着一张卷了边儿的牛皮纸,上边用色彩鲜艳的颜料画着什么图样。束星对纸上画着什么倒是没有兴趣,只是刚好瞥见,因为年代久远的折痕看得不是很清晰。

道家同佛家信仰不同,这些年为了争夺信徒更是势同水火,那老僧虽精神烁烁的模样,但再怎样说都是老人家了,束星不好让他相送,冲他行了个礼后便匆匆走下八十一层石阶。

住持看着那俊秀的小道长越走越远,趴在少年肩上的白狐扭头望来,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喇嘛干枯的右手,准确的说是手上拿着的那卷牛皮纸。

住持一直站在庙门前,直到再也看不见少年挺拔如松的背影才叹了口气。

“今日种因,来日得果,罢了罢了,这也算是份缘……”那老僧摇摇头,在弟子们不解的目光下走回庙中。

果不其然,下午天气便阴了下来,耳边的风也逐渐冷冽。还没入夜,大片大片的雪花便飘了下来。

许是昨夜在大殿中藏香的香气太过醉人,今日他晚起了一个时辰,雪又下得太早太急,恐怕是来不及赶到下一个地方。

正发愁今晚该在哪里过夜,一直安分待在脖子上充当围脖的狐狸咬住他的衣领扯了扯,让他扭头看左边。

透过飘落的雪花,束星看见左边的山壁上有个较浅的山洞,似乎是人为凿出来的,方便在此逗留的旅人。束星赞赏地揉了揉狐狸的脑袋,狐狸眯起眼,享受地蹭了蹭那带着雪意的掌心。

走了几步,束星找到一处树木密集的地方蹲下开始动手刨雪,捡拾起埋在雪下的枯树枝。生火的活儿他倒是越干越熟练,抱了一捆柴走到山洞,堆了个好看的金字塔,这才用包里的火符咒把它点燃。

要是有道门的人在这里,肯定会痛心疾首地说他浪费。这是束星师兄给他画的符,因为怕小孩儿受欺负,是以威力大的很,要不是束星小心控制了下,恐怕这摞柴火就直接变成炭了。

束星随便塞了几口多吉给的肉干,又喝了两口水,接着又喂了狐狸几口。本想和狐狸说说话,那狐狸却比他还高冷,眼皮子都没抬。束星觉得没趣儿,这才裹着厚厚的毛皮,抱着狐狸躺在火边睡了过去。

半夜的时候,束星打了个哆嗦,被冻醒了。山洞中一片漆黑,只有狐狸眼睛反着淡淡的光,那火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束星拿了块儿石头刨了刨底下,发现这堆柴已经烧完了。

狐狸跳到他肩上,身子绕着少年冰凉的脖子又围成一个圈儿,暖和的毛皮贴着少年被冻得冰凉的脸颊,带去些暖意。

待到调整好姿势后,狐狸静静地侧过脸,在黑暗中反着光的眼睛望着少年如画般精致的眉眼。

少年的外表停在了一个雌雄莫辨的年纪,那精致的脸不常带有表情,大约是入道的缘故,对一切都看的很淡。但又不像普通的修道之人,对修行斩妖除魔的功德那样看重,偏生他道行浅薄,矛盾的紧。

束星没注意肩上的狐狸正在看他,站起身摸索着走到洞口,还没怎么靠近,那掠过的冷风就把他的脸刮了一下,冰般寒冷的刺痛感让束星皱紧眉。

为了不被风刮伤,束星只得又后退几步,找了个风吹不进来的位置,借助天空微弱闪烁着的星月观察外面的情形。

空中飘落的大片大片的雪花在深蓝色的夜中变为阴影的颜色,和漆黑的大地融为一体。急促的风穿过山与山之间的缝隙,发出号哭般的声音。

束星干脆地放弃了出去再拾些柴火回来的想法,回山洞凭记忆掏出几张火符咒放地上,催动它们持续燃烧。

燃起来的火比用木柴点燃的火堆好的太多,没有呛人的浓烟,就是有些奢侈。

毕竟画咒的符纸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宣纸就搞定了的,那需要道者在纸中注入自己的灵力方才可画符。符纸因注入灵力者灵力纯度的不同,也分了三六九等。

像束星的师兄被称作百年难遇的术法天才,这张符便可以分到上几品去。

反正用完了跟师兄说一声,让他再画便是,束星用起来倒是一点儿也不心疼。虽说该节省的地方是要节省,但像现在这样倒也怪不得他浪费了。

束星把脖子上的狐狸抱下来揣进怀里,躺在火边,接着睡了。这次的梦没有中途醒,但也就是说——他又醒迟了。

太阳照进这个小小的山洞,束星一低头,便对上狐狸也正在看着他的眼睛,束星也不知道怎么从那张狐狸脸上看出嫌弃的表情来。

动手揉乱了狐狸的毛,小道长面色依旧平淡,“今天在这里多休整一天。”

那狐狸好久没活动过了,束星一松开胳膊,白绒绒的狐狸便几步跃到了外边的雪地里。狐狸身子轻,留下的爪印也浅。

束星避开它的爪印,抓了把雪放进水囊里烤化,接着用它简单洗了个脸,顺便漱了个口。然后又塞了把雪进去放在火边,打算等化了之后喝。

这山洞地势较高,外面的地大约呈十五度角倾斜,坐在山洞边儿便能看见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的狐狸。

天空还在源源不断地飘着小雪,那狐狸正在雪地里打滚,把它柔软的毛发理顺,接着像狗一样把身上的水珠甩了甩,跑回火堆旁把自己烤干。

若不是这狐狸野性难驯,束星几乎以为自己捡了只狐狸狗。

背包里本就没有带太多火符咒,现在山路还远,必须要为接下来的行程做打算。

所以束星趁着雪小,打算多抱些柴火回山洞。

好在这里荒郊野岭的,柴火躺在雪下面,遍地都是,就是要找那么多柴火来还是有些费劲,毕竟枯树枝又没堆到一个地方。

束星用脚把厚厚的雪扫开,一点一点捡起那些已经被雪打的透湿的树枝。

等到觉得柴火捡的差不多了后,束星把它们放在昨晚的符咒上面,等着它自己慢慢烧起来。

外面的雪又下大了,天也越发阴沉,山洞里的一大一小都窝在火堆边儿。狐狸趴在地上像是张狐皮地毯,那两只时不时动一下的尖耳朵看得束星心痒痒。

他好像天生对毛茸茸的东西没有抵抗力,特别是长得好看的。

可惜那狐狸暂时还不愿意搭理他。

“到了中原,你这身毛需要剪剪。”

束星的道门在江南一代,潮湿又温暖,狐狸又长又厚的毛在雪地里生活方便,在江南便显得有些累赘了。

束星看着狐狸蓬松的毛微微皱眉,现在可没有什么宠物美容院,如果让他剪他怕给狐狸剪丑了,那时候狐狸恐怕更加不待见他。

狐狸懒洋洋的甩了甩尾巴,表示知道了。

这次的柴火拾得很足,度过一夜绰绰有余。束星把那些枯枝摆放好,便安心地睡了过去。

快天亮时,躺在少年怀中浅眠的狐狸睁开眼,尖耳朵抖了抖。

在山洞外,除了风声,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正往山洞来。狐狸从睡得正沉的少年怀中挣了出来,小跑出山洞。爪子上的肉垫让它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尖耳朵转动,狐狸循着声源跑去。

那人也正在往山洞走,一人一狐很快便撞上了。

此时天色才蒙蒙亮,雪落了来人满肩,白了他一头青丝。明明是冬季,那人手上却拿着把闭合的折扇,俊逸的脸上带着多情的笑意。

“哟,打哪儿来的小狐狸。”那人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狐狸,顺便用折扇抚去肩头的落雪。

狐狸歪着脑袋,看向来人那身同样绣着八卦的道袍。但它觉得这人不像是道士,倒更像是哪家的纨绔公子般。

那人抬起头,看了看十几尺外冒着火光的山洞,还没重新走动,那狐狸便凑过来挡住了路。

“小狐狸,你想做什么?”

狐狸咕噜几声,明显是威胁的意思。

来人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莫不是你被我师弟收做了灵宠?”

狐狸还是咕噜,它只是单纯讨厌这个人身上桃木的味道。

那人却误会了,毕竟灵宠才会护主,青年轻笑道:“他出来一趟,倒是本事渐长。”

明明话里笑意盈盈的,唇角也勾着笑,眼睛里却闪着些火光。一双凤眼眼角微扬,要是束星在这儿,一定会知道这是这人生气的征兆。

“这孩子,当真是越来越不听话。”

第32章:狐之语〔五〕

那狐狸还在绕着他脚边走,不肯让路,青年模样的道士走了两步,怕踩着它,干脆抬起手,凌空画了个静止符。

大部分道行低微像是束星这样的道门中人,想要施展术法都需要借助写在符纸上的符咒,这种方法对术法的要求不高,只要往符纸里注入一点灵力驱动本来就含有灵力的符纸便是。但像青年这样的人,已经可以不借助符纸施术,天地间皆为道,一笔一划皆为咒,他已经接触到了大道所在。

那狐狸又被定住了,侧着身子倒在雪地里,红眼睛狠狠瞪着那掠过眼前的袍角似乎想咬上去。青年绕开倒在地上的狐狸,踩在雪中的“沙沙”的脚步声远了些。一片雪花落在狐狸湿漉漉的鼻子上,化成水,有点儿痒,但它没法用舌头舔掉。

青年的术法显然比束星厉害多了,束星用符咒时,狐狸的头好歹还能动。但现在,狐狸能动的只剩下那双红眼睛。

青年走了几步,忽然想起那狐狸是少年的灵宠来着。怕自家师弟找不见狐狸对他生气,青年又转了回去,捏起狐狸的后颈把它提起来,这才接着往山洞走。

记得上次他偷了那小子放在厨房没吃完的甜皮鸭,气得小孩儿半个月没理过他,虽然平常那小孩儿也冷着脸话也不多。最后还是他又下山买了不少吃食送过去,这事儿才算结束。天知道他只是想试试在少年心里到底是他重要,还是吃重要而已,没想到他居然比不过半斤甜皮鸭。

一进山洞,青年便看见里面那已经快熄了的,冒着青烟的火堆,穿着相同道袍的少年蜷成一团尽力靠近火堆,想汲取那少的可怜的热量。

青年看着团成一团儿还冷得发抖的小孩儿心疼惨了,瞬间就忘了刚刚一进来便想兴师问罪这回事儿。毕竟是从小看到大,自己千娇万宠怎么也不放心他独自下山的娃娃,也不知这一个多月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怎么过的。

随手掐诀把火堆重新烧旺,伴随着树枝燃烧的“噼啪”声,青年看见少年紧皱的眉缓缓松开也松了口气。他提着狐狸站在火堆另一侧,生怕自己身上从山洞外带来的冷意把小孩儿冻醒。

青年借着火光,一双凤眼一眨也舍不得眨地注视着正处于睡梦中的少年,发现自己好不容易养的珠圆玉润的小脸儿仅仅过了一个月便瘦了下来,白嫩嫩的脸蛋上被冷风冻裂了几条口子。睡着的小孩儿没有像平日里那般板着脸,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漂亮的紧,带着江南水乡的柔美。

青年怕他冷,把烤暖和了的狐狸放到一边儿,从乾坤袋里取出条毯子。那毯子一看便很厚实,里外都带着软软的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少年盖上。

毯子刚盖上的一瞬间,束星便醒了。在高原比不得在江南的时候,道家人在外要是遇见妖怪,要么是妖怪被吓跑,要么是被妖怪杀死,需要时刻保持警惕。

那双青年喜欢得不得了的桃花眼猛然睁开,饴糖颜色的眼瞳一下便对上了正俯身为他盖上毯子的青年的视线。

看着那双满是警惕的眼睛缓缓松懈下来,青年既心疼又有些骄傲。他的少年长大了,看起来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道门传人了。

“师兄……”刚刚的模样不过是装出来唬人的,松懈下来小孩儿刚刚压下去的迷糊便又跑了出来,眼睛里茫茫然的,手搭在毯子外边。

“是我。”青年的眼中满是暖意,揉了揉少年的头。也就只有趁小孩儿没睡醒的时候他才敢这么做了,等小孩儿睡醒,他恐怕连碰一下少年袖子都是种奢望。

束星忽然发现平常压着胸口的那团毛茸茸的重物不见了,那狐狸不会乱跑,所以唯一的可能就只有面前这个人把它弄走了。

睡意全无,瞬间清醒的少年一边坐起身一边问道:“柳逐云,我的狐狸呢?”

瞧瞧,这孩子有时候连师兄都不叫,直接指名道姓地喊他。

虽然不情愿,青年还是把那只瘫在地上的狐狸提了起来,扔到少年怀里。

顺了顺狐狸毛,束星发现平常会自己翻身让他揉的狐狸动也不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把咒解开。”

束星这人有个毛病,就是护短,划分在他领地的东西他自己想怎么弄都行,别人要是动了一根毛都不行。

青年忽然觉得他连只狐狸都比不上,有点儿感伤,悻悻地把狐狸身上的术法解开。

“师弟,这狐狸脾气不好,长得也不好看,不如把它放了。赶明儿师兄去御兽门给你弄只孔雀回来做灵宠,那孔雀可漂亮了,御兽门的小姐们都喜欢的不得了。”柳逐云在束星旁边坐了下来,也不管地上的尘土会不会把他那身价值不菲的锦衣弄脏,死皮赖脸地靠近自家师弟。

束星摸着狐狸的小脑袋,那小脸儿一如既往地瘫着,终于是分了个眼神给他,“谁告诉你这是我灵宠了?”

柳逐云瞪眼看着那好命地正在接受自家师弟抚摸的狐狸,那狐狸似乎是感觉到他的视线,红眼睛看过来,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明晃晃的嘲笑表情。

“!!”这死狐狸。

余光瞥见一人一狐正在用眼神激烈交战,束星把狐狸歪着的脑袋扳正,又抓了抓狐狸的小下巴。

“不是灵宠那就更好了,不如师兄帮你烤来吃了,想必师弟还没吃过狐狸肉,不如今日便尝尝?”说着就要拉开乾坤袋把调味品拿出来,为了讨好自家师弟,柳逐云的乾坤袋里经常放着厨具之类的东西。

他正在里面翻找,听见少年叹了声。

“师兄,莫要胡闹了。”

柳逐云这才放弃了这个想法,“不吃了它,放生也是好的,师弟心肠好,是师兄不好。”这话说的,还不忘赞美一番自家师弟。在他眼里,怕是自家师弟做什么都是对的,怎么样都可爱。

束星终于是被他逗笑了,唇角微微扬起,虽然只是一个浅淡的笑,却让柳逐云如获至宝般,也跟着傻笑起来。

要是让外面那些被这位风流公子勾了相思的女子们看见他这幅模样,仅仅只是少年的一个笑便开心到不行,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狐狸并非我灵宠,只是那曲水村桃林里的一个小狐妖罢了,已修出二尾,想着有缘,便带了回来。”少年眉眼低垂,看着那待在怀里的狐狸,逗弄着,“小白,把你的尾巴给师兄看看。”

狐狸得意地把自己的另一条尾巴露了出来,两条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甩动,像是炫耀般。妖又如何,你师弟还不是要养着我。

果不其然,刚刚还说着俏皮话讨师弟开心的柳逐云眉头一皱,“妖物。”

“如此紧张作甚?”束星凉凉瞥过去一眼,柳逐云被斜了一眼,这才放下按在桃木扇骨上的手,心里的警惕却没少半分。

青年叹了口气,劝着,“束星,这是妖,到底不是人,和人不一样,带回祖山——”

“怎的不一样了?”柳逐云的话被少年打断,少年青葱般的指尖拂过狐狸银白的毛发,那狐狸也像有所感般,蹭了蹭他的掌心,“妖如何,人又如何,不过都是活在世上的灵罢了。只要不伤人,化作人形后也可以叫做人不是么?”

柳逐云一向是宠着他的,此时看他坚持,便也不再多说。只是这狐狸的妖气能隐藏这么深,连他都没发现,怕日后成长起来不是什么善茬。

再看一眼抱着那狐狸不撒手的少年,柳逐云终究还是不愿拂了自家师弟的意。养着便养着吧,有他护着,还有祖山上那群老家伙,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那便养着吧。”柳逐云妥协道,随手施了个障眼法,又把狐狸多出来的那条尾巴藏了起来,“等来日师兄帮你讨些御兽之物。”看来是打算把这狐狸当灵宠养了。

此时外边的天刚蒙蒙亮,柳逐云看自家师弟掩面打了个哈欠,眼下还有未散去的青色,有些心疼地开口:“再睡一个时辰吧。”

束星摇摇头,再睡一个时辰怕是今天又不用走了,掀开毯子开始折起来。

“出个门儿怎的连乾坤袋也不拿。”柳逐云看着他身上穿的薄衣服终于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板起脸训斥道。

束星的乾坤袋是掌门亲手给他置办的,有时候小孩儿随着其他人下山玩儿,掌门奶爸怕他在外边不习惯,里头放了四季的衣服还有些日常用品外,甚至放了好几床锦被,吃食银子也都在里边儿。此次下山没带上,吃了不少苦头。

“走的匆忙,便忘了。”束星随口答道。

柳逐云哼了一声,“怕是害怕走得慢了便下不了山了罢。”

他这边儿刚把事情办完,一回祖山,便听说自家娇养着的师弟一个人跑去了吐蕃,人都走了小半月了。这要是离的近一点儿他还没那么着急,偏生吐蕃离江南那么远,大冬天的又下着雪,进少年屋里一看连乾坤袋都没带上,当下就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了。

在山下住了一晚后,那马便冻死在了雪地里。又听说大雪封山,进出不得,要不是少年身上有块儿本命玉佩,那玉佩现在还好好的,他怕是会直接用灵力弄出条路来进去找人。

“既然知道,还问我作甚。”少年倒是一点儿反省的意思都没有。

柳逐云又舍不得真训他,只得张罗起早饭。过了会儿,他便又重新笑眯眯地贴了上来,“师弟尝尝,这是师兄特地在扬州买的,本说带回祖山给你,现在就着这雪景吃倒也别有风味。”

那绿豆糕上面印着醉仙楼的字样,扬州最负盛名的除了那烟柳巷,便是这醉仙楼了。听说皇帝下江南时,便特地绕路去了趟醉仙楼,对那里的菜品赞不绝口。

束星本想拿过来吃,却没想到柳逐云一直拿着,眼睛闪着光,便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绿豆的甜味在口腔中化开,但早上束星不爱吃甜的,便没再吃了。

柳逐云看他不吃了,便收回手,把他咬过的绿豆糕塞进自己嘴里,开始做其它吃食。

他知道自家师弟早上不喜欢吃甜的。

嘴里的绿豆糕散发着甜蜜的味道,仿佛少年的唇,一路滑到他的血管中,流向心脏。

第33章:狐之语〔六〕

穿着道家长袍,不食人间烟火般模样的青年正坐在火堆旁,手里还拿着一根薄竹签穿起来的鸡腿。虽说早上吃油腻的不太好,耐不住他家师弟就好那么一口,喜欢肉。

少年看起来娇娇巧巧的,偏生口味重的很,香料要抹匀抹足,有辣椒的话还要塞点儿辣椒。

有时候下山,正在路上走着呢,结果走着走着人就不见了。回头一看,在馄饨摊旁边站着呢。

瞧你瞪过去,人家连眼神都没分你一个,还在不紧不慢往自己碗里加辣酱。明明是长在江南的孩子,却跟在益州长大的差不多。

柳逐云宠他,几乎是有求必应,为了讨好自家师弟,还专门去学了一手做菜的功夫。

滚落的油散发着酥香气,滴落在火中发出烧滚的“噼啪”声。

在那肉泛出金黄的色泽时,柳逐云刚想把它放嘴边吹两口,余光就瞥见了自家师弟在旁边巴巴望过来的眼神。

那小脸儿上高人的高深莫测也不装了,水润润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过来,涎水都要流下来了,让人哭笑不得。

本想等凉了再给他的柳逐云失笑,把竹签递了过去,“好了。”

瞬间,那双饴糖色的眼睛像是都闪出光来了般,黏在那根竹签的肉上,左手接过竹签,看得眼睛都直了。

“吹凉了再吃。”柳逐云怕他又把舌头烫着,出声提醒道。也不知道这孩子这一个来月吃的什么,现在看见肉跟道门上没吃过一样。

小孩儿吃得开心,没空搭理他,那在外风流倜傥的公子此刻便像个痴儿般,躲在火光后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自家师弟小口小口咬着肉的样子。

少年一鼓一鼓的脸颊像是祖山树上喜欢爬下来讨食吃的松鼠,眼角边若隐若现的那片桃花瓣在白皙的肌肤上泛着少年也不自知的艳色。

有时他自己也会不耻自己这样的做派,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小时从掌门第一次把这孩子带上山,他大约便是喜欢上了。只是那时年少,还不懂什么叫做男女之情。每当看见那跟随掌门习剑的小身影,胸口处总有些什么在翻涌。

乖巧的、纯净的,会用那柔软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喊他师兄的小孩儿,从那时起,他的道心大约就出现了心魔。

他家师弟小时候啊,可爱的不得了。只要有人逗他,那水红的嘴角一弯,脸颊边便漾起两个小酒窝。然而随着长大,也不知和谁学的,说要板着脸才有高人的风范,谁劝也不顶用。大约等再长大些,心性再成熟些,就改回来了。

长老们总夸说这孩子有修道之人最坚定的道心,生性淡薄,易成大道。

按理说这孩子只要好生修习,很快便能踏入大道之门。但被柳逐云有意宠着,至今那孩子的道意都停在下三层。

少年也不在意自己的道行,就连那人参果摆在面前也懒得看一眼,有时倒当真表现出些凉薄来。

柳逐云想让那孩子依赖自己,想把他藏起来谁也看不见。但这孩子只把他当做师兄,那他也只好做一个宠爱师弟的师兄,想着再多靠近一分,那也是好的。

直到这孩子身边,除了他,谁都没有。

掌门似乎也有所觉,但小辈的事,他也不好插手。只是警告柳逐云,让他不要做出什么过于出格之事。

柳逐云看着那他喜欢的不得了的少年,火光中,少年白皙的脸颊被映上了一层暖色,也把少年带着冷意的线条柔和了几分,白皙的肤色带上了橘色的暖意。

有时他也想,这孩子要是没有吃那人参果,现在该是怎样的绝代风华。但也还好吃了那人参果,否则他怎么护得住这娇贵的宝贝啊!

待在一旁的狐狸跳下石头,红眼睛望着那据说是少年师兄的人,目光在两人间转了转,最终踩着优雅的步子到了青年身边。

狐狸嘴一张。

“!”柳逐云脸色一青,看向地上那死死咬住自己手掌的狐狸,那狐狸嘴像个钳子,血瞬间就流下来了。

束星余光瞥见那边儿师兄脸色不对,恋恋不舍地把嘴从鸡腿上移开,抬起头。

“小白,松口。”狐狸又换了个地方咬了一口,这才乖乖退到一边儿趴着烤火。

柳逐云不敢对明显被自家师弟护着的狐狸做什么,平日里流丽多情的凤眼此刻却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家师弟。然而那少年并没有看见自家师兄求爱护的表情,正熟练地从包里掏出多吉给的药粉瓶子。

“接好。”柳逐云下意识便顺着自家师弟的话做了,好奇地拧开那个瓶子,顿时,一股草药香传来。但那造型明显不同于中原地区的瓶子引起了柳逐云的注意,刚抬头想问,自家师弟又在埋头啃鸡,一边用“你终于被咬了”的眼神看过来。

“这药粉师弟从哪里弄来的?”自家师弟从来不会带这些药物,除非是别人给的,不然他永远也记不住要带。

“曲水村的人给的。”他师兄做的菜都可好吃了,师兄家里是土豪,为了送师兄学厨艺,花了不少黄金到前御厨那里。所以自从柳逐云学会做菜以后,束星对他便宽容了许多,比如在吃的间隙还能分出神去回答他的话。

柳逐云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家板着脸也可爱到不行的师弟,“为何给你这个?”他一边问,一边往自己手上撒药粉。还没等他打算把自己里衣扯下来一块儿布条呢,少年那只油乎乎的小手又扔过来一小卷白布。

“自然是给我用的。”少年一副你这不是说废话吗的样子,顺便一脸高冷地把鸡骨头上剩下的肉也撕来吃了。

柳逐云包好自己的手后,瞪了一眼趴着的狐狸。那狐狸和他主人一样,如出一辙的高冷,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你受伤了?”柳逐云脸色一转,束星知道要是这次没答好,那他以后想下山恐怕都得多个拖油瓶,于是他坚决摇了摇头,把啃完的鸡骨头放在一边,摸出张水符咒清洁了下自己油腻腻的左手。

柳逐云眯起眼,视线盯在少年过高的衣领和一直缩在袖子里的右手上。之前他就觉得奇怪了,自家师弟明明不是惯用左手的人,但自从他来了后,那右手便没怎么动过。

“是么?”柳逐云把视线移到自己刚刚被咬了的手掌上。

束星瞪大眼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定身咒就甩过来了。狐狸又被定住了,进入了只能动眼睛的状态。它暂时的饲主比它好一点,至少还能动嘴。

“师兄,你这是做甚?”小孩儿心虚得汗都快下来了。

柳逐云没吭声,沉着脸走到他身边。遮住右手手掌的宽大袖口被毫不留情地掀开,白皙的手背上结了几块丑陋的痂格外醒目。柳逐云直起身,又把遮住少年脖颈的领子拉下来,还缠着白布的脖颈暴露在了柳逐云眼前。

“它咬的?”柳逐云声音冷了下来,提起狐狸软绵绵的后颈,那双凤眼里已带了杀意。

“小伤而已,很快便好了。”少年辩解道。

“它能咬你第一次,也能咬你第二次。那么第三次第四次呢?”许是因为少年肤色过白,那黛色的血管在薄弱的地方便清晰可见。柳逐云不敢想象若是这狐狸一口咬破了少年脆弱的血管,他会不会只能抱回去一具冰凉的尸体?

“不会了,师兄,它方才不是听话松口了么?”小孩儿语气里已带上了哀求之意,可怜兮兮的。

“咬断了你的脖子之后,它也会松口。”以往都能管用的撒娇对柳逐云没了效用,青年盯着狐狸嘴边若隐若现的尖牙,缓缓收紧手上的力道,狐狸的红眼睛望着同样动弹不得的少年,黑色的鼻尖因为呼吸不畅而颤抖着。

“柳逐云!”

被突然的喊声吓了一跳,青年那双凤眼看向呵出声的少年。

小孩儿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我已经长大了,师兄。”

青年似乎因为这一声而有些恍惚,松开紧握的手。

是了是了,他的师弟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才上山的奶娃娃了……

“我只是想保护你,束星……”青年的那双凤眼的眼角如同晕开了红色的朱砂般,清润的声音也低哑了下来,“我是你的——师兄。”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吐出了师兄二字。

老实说,这样俊逸的大美人在束星面前欲哭未哭的模样,换做以前他还真把持不住。但现在他已经今非昔比了,不光是上个世界经受了眼睛的洗礼,他的心理年龄也有了质的飞跃。当然,颜控依旧是颜控。

这位师兄喜欢自己,束星是知道的。但,因为掌门的缘故,他不想对柳逐云出手,也不愿意对柳逐云出手。

不管是掌门还是柳逐云还是祖山上的其他人,从小到大,都是真心爱护他的人。

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生活,所以,他想要“守护”。

束星柔和下目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落入了面前的火花。

“我知道的,师兄。”那小孩儿声音软软的,几乎把柳逐云那颗心都软化了。

“……”

柳逐云望着小孩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终于,穿着道袍的青年挥挥手,解开了一人一狐身上的术法。他低垂着眉眼,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捉摸不透。

良久,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心中却想着,要是再有下次伤了少年,直接杀了那狐狸便是,自家师弟生气便生气罢。

第34章:狐之语〔七〕

柳逐云给门派里传了个信儿后,束星带了只二尾狐妖回去这事儿就算是完了,就算是通知到位了。

门里的人倒是不太在意,不过是只小妖罢了,要带回来便带回来吧,在后山的灵兽园里当养着宠物。说起来山里还没养过狐狸呢,养着给弟子们围观下也挺好的,长老们是这个意思。

没人对少年要带只狐妖回来有什么异议,就连平日最刻板的长老都没出言反对,默许了这件事。这孩子难得对吃以外的东西感兴趣,全山的人都宠着这孩子好不容易有的兴趣。

最重要的是,他们遣这孩子下山的事,掌门还不知道。若是他知道了,恐怕会把他们拂尘拔的一根毛都不剩,老的那里不好交代,还是先讨好下小的比较好。

自家师弟不常下山,已经通报过师门,柳逐云便顺着少年的意思陪着他在外游玩。走走停停,便过去了一月有余。沿途从萧瑟冬景,变为绿草如茵。

束星喜欢那些或隐于竹林间或立于溪流小桥下的瓦房木居,大红色的灯笼在朦胧在烟雨间影影绰绰,带着抹独特的韵味。

他们走得慢,柳逐云也不急。能多些和自家师弟独处的机会,何乐而不为呢?

少年喜欢美景,而在柳逐云看来,他便是最美的景色。

从吐蕃往江南方向走,入了中原后,刚开始的地方还较为荒僻,后来便越走越繁华。途经襄州时,因着自家师弟说想去扬州看看,柳逐云便转道淮南,往扬州走。说是想去扬州看看,不如说是想去那醉仙楼吃一顿,柳逐云非常懂自家师弟。

这一路上少年都兴致高昂,虽然一张瘫着的小脸儿依旧是面无表情,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少年那双饴糖色的眼睛总是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带着孩子气式的好奇与天真,对视时让人不由自主地沉迷在那蜜糖色的瞳海中。

越往扬州走,天气便越暖。束星早早便脱下了厚重的外衣,换了件薄一点的衣服。那狐狸还是喜欢团在他脖子上当个狐狸围脖,有时候稍微热点的天气,就会遭到少年嫌弃,把它扔到地上让它自己走。

然而初春并不是常常有那样的好天气,所以大部分时间它还是一动不动地团在少年肩上,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这一高一矮两位翩翩公子走在路上,本就是相当惹眼的存在,多了只不常见的雪狐,那便更加引人注目了。

柳逐云在凡俗界的家便在扬州,是当地的名门望族。他自小被送上山修道,但却并未脱离凡俗界,倒是还经常回去看看。是以,扬州的人都多少认识他,没有用道名喊他,反而称他为柳公子。

又经过半个多月的行程,两人终于是到了扬州城外的再来镇上。此时镇上正下着小雨,雨滴落在铺着青石板的路面,溅起小小的水花。来来往往的行人撑着油伞,有些姑娘的伞上还画了几枝墨梅花,煞是好看。

春日的绵绵细雨,夹杂着微风吹来的淡淡花香,马蹄没入浅草间,绿柳低垂,轻点湖面,随风荡起一圈圈涟漪。

石拱桥上人来人往,不由都注视着那打马路过的两位公子。马蹄哒哒,一晃而过的容颜惊艳了谁家姑娘。

为了躲雨,两人便先进了镇门口的一家驿站。把马交给门口站着的小二后,束星便先行进入找掌柜要了两间上房。反正是柳逐云付钱,他身上可一两银子都没带。

掌柜的给了两张天字木牌,刚付了小二钱的柳逐云又摸出一锭银子给了掌柜的。掌柜收了钱,差另一个杂役带他们上楼。

“两位客官稍等,小的这就给两位打些热水来。”那小二领了柳逐云给的碎银,笑眯眯地应下了。

柳逐云没进他自己的房间,反而随束星进了他的客房,拖过房中的木椅,把少年按在椅子上坐下,接着从乾坤囊里掏出一条锦帕反复擦拭着少年被雨打湿的发。

束星抱着同样被雨打湿了的白狐狸,虽然淋了雨,那狐狸还是暖烘烘的,正好暖了他因拉着缰绳而冰冷下来的手。

“别动。”柳逐云轻轻按住少年乱转的头,一点一点把水珠从少年及腰的发上擦干。以手为梳,少年丝绸般的发在指缝间滑落,“不擦干一会儿你又要头痛。”

记得小时,柳逐云有次犯了错,被罚在祖宗祠堂外跪个一天一夜。谁知束星也跟了过来,衣摆一掀,“咚”一声跪在了他旁边。

那时候还不是个小面瘫的束星圆眼一弯,小酒窝挂在脸颊边,奶声奶气地说:“我去跟文长老打了个商量,若是我和师兄一起跪一下午的话,师兄就不用罚跪那么久了。”

文长老也是好心想促进师兄弟间的感情,谁知那天突然下起了大雨,柳逐云被术法定在地上动弹不得,让这孩子进去躲雨,这孩子又死心眼,一定要跪着。

那雨点打在身上生疼,旁边的奶娃娃转头望向他,咧着嘴朝他笑,“我觉得马上就要天黑了,师兄觉得呢。”

后来还没等到天黑,小孩儿便倒在了雨里。这里是祖山上最偏僻的一处地方,柳逐云一声接一声地大喊,盼着有人来救救他的小孩儿,然而直到嗓子沙哑,痛到发不出声,都没有人过来。

酉时术法自动解开,柳逐云膝盖短暂地失去了知觉,一下扑在冰凉的地面,溅了一身泥水。他用手肘撑着身体,爬到束星身边。一只手揽住小孩儿的身子,滚烫的体温一路从手掌导向心脏。

你说这孩子,发烧了也不知道走,傻不傻?

柳逐云红了眼眶,小腿发麻,摇摇晃晃地抱起小孩儿往药房走。

养了半个月,束星才恢复过来。只是后来便留下了偶有头痛的毛病,每逢阴雨天,柳逐云就担心得不得了,恨不得自己替少年受着。

束星转不了脑袋,便又低头用自己衣服的下摆包住狐狸,好一顿乱搓。狐狸毛是被擦干不少,但那本来顺服地贴在身上的毛发却炸了起来,看起来格外喜感。

“小白,我看你一会儿也还是洗个澡吧。”束星这么说道。

柳逐云眯起眼,“我帮它洗,你洗你的便是。”

束星想了想,摇了摇头。正巧小二送热水进来,冒着烟的水注满整个浴桶。

这热水送的很快,许是每次雨天都有许多其他客人淋了雨,店里便备了许多现成的热水。

这店家倒是会做生意。

“麻烦把那个盆子也倒些热水。”束星指了指木架上的铜盆。

“好嘞!”小二又抬了桶水把铜盆注满,柳逐云知道狐狸不会和少年一起洗澡后脸色便也没那么差了。

“去沐浴吧,师兄就在隔壁,有什么事喊我便是。”柳逐云把锦帕留在椅子上,恰到好处地离开了。

束星把狐狸放进铜盆,“自己洗,洗完了就在椅子上的帕子上擦干。”

狐狸再怎么说也是开了灵智,以后有机会修成人的妖,算是半个人了,束星便不好同它一起洗。再说这狐狸在外面待了那么久,谁知道身上有没有跳蚤什么的。

狐狸也是相当注重自己形象的,乖乖团在铜盆里把自己皮毛理顺。

束星在屏风后脱下衣服,把刚刚柳逐云给的另一条帕子同衣服一起搭在屏风上。

温暖的水拂过肌肤,带走了每一寸的寒意。束星蹲下身,把头也埋进水里,水面浮起一个又一个的小气泡。

他在这个世界的任务依旧是毁灭世界,但若是要凭他自己的力量,恐怕他修炼上千年都打不过那漫天神佛。

所以他有两个选择:一是抱神仙大腿,让他们内斗。二是挑起妖界和神界的矛盾,比如说狐狸这样的存在。这只狐狸很强,从老喇嘛奇怪的态度里,束星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但等狐狸修炼,也不知道要等上多少年。最快的方法就是抱神仙大腿,而据说神仙会在道门中人渡劫成功后出现,掌门不知道这次顿悟后能否踏入渡劫期,而柳逐云也是相当有希望踏入大道的人。

【希望这里的神仙不要像传说中那样,没有七情六欲。】束星站起身,水珠哗啦哗啦从那白瓷般的肌肤上滚落,【装高冷实在太难为我了。】

【确实很难为你。】系统知道这位是个话痨来着。

站在水中的少年如同从画卷般走出,水珠下的肌肤如珍珠般。不管是那微挑的眉,还是那抿成一线的薄唇,每一寸都诠释着美丽。被水打湿的睫毛下,微眯的桃花眼仿佛也在泛着盈盈水光,胎记似的花瓣印记似乎被热气蒸腾地更加红润。

束星看向那只跑到屏风旁的雪狐,那狐狸浑身湿哒哒的,还在往下滴水,“怎么,你洗完了?”

那狐狸腥红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跑出去了。

束星想了想,瞬间有些哭笑不得。它该不是听到那么大的水声,怕他淹死了吧?

第35章:狐之语〔八〕

第二日雨停,如凤尾般翘起的屋檐一点点滑下昨夜未干的雨滴。湿润的风穿过窗前轻薄如翼的阳光,带来微凉草香。莺鸣柳,二十四桥柳絮飘摇,扬州三月,画舫游船归舟轻荡。

春风十里,水榭处谁家的小娘子落了香囊引得争抢,马蹄哒哒,盏中清酒盛起一瓣梅花。

扬州城外护城河水在沟渠间泛着粼粼波光,从城门外开始便铺着纹理考究的青石板。给了守城官兵几两碎银算是入城费,进城处右手边便是延伸至河道的码头,往来客船,好不热闹。因着繁华闹市不得骑马,所以两人便把马留在码头边的驿站处。

束星本想把狐狸也留在客房,但那狐狸跳到他怀里,尖爪子扒着他的衣袖不肯下来。束星没法,只得带着它一起走。

面容俊逸的青年有如张扬的水仙,一双流丽的凤眼眼角都含着笑,折扇微展,端是个倜傥风流模样的公子哥儿。盛世民风开放,若不是那锦袍上隐隐绣着八卦的图样,怕是早就有不认识的姑娘走上前,递过一张亲手绣的帕子。

而他身旁的少年却更为出挑,虽被面纱遮住了大半模样,那双灵动的眸子却还是露在外面。道袍的模样更加正式,身姿飘逸,恍若九天之外的仙人。少年怀中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狐狸,乖乖卧在少年臂弯间,惹来不少人好奇的目光。

在路上偶有与扬州柳家熟识的人朝柳逐云打招呼,便免不了寒暄几番。这时束星便会走到路旁的小摊边,看看摊上摆的小玩意儿,遇见感兴趣的就上手摸摸。

等柳逐云回来,便把刚刚少年碰过的东西都了买下来,一股脑塞进一个专门放玩具的乾坤袋中,有时少年想起来想玩会儿便不至于找不到。这劲头,比起当年的巴尔倒也毫不逊色。

忽然看见前面有画糖画的,束星走过去站在摊前看着那熬成浆的饴糖,手艺人用一个木勺舀起糖浆,淋在面前的木板上,画好栩栩如生的动物图案,便又放入一根竹签,等着它干。和已经成型的糖画插在一起的是吹出的糖人,圆鼓鼓的牛和公鸡看得人欢喜。

旁边有个小童缠着他母亲,蹲在糖人摊前死活走不动道儿,那妇人没法,只得依他让他转了一次转盘。没有转到龙,只拿了个桃子,那小孩儿拿着舔了舔,看了半天也舍不得吃,跟着母亲走了。

柳逐云看向自家师弟,那双桃花眼也刚好看过来,晶晶亮亮的,仿佛瘦西湖面上细碎的阳光。

青年失笑,觉得自家师弟那孩子心性不管长多大都也没变过,“想耍便耍吧。”他掏出几个铜板递给摊贩。

小孩儿迫不及待从袖子底下伸出手,顿了顿,转头一本正经地对柳逐云道,“多谢师兄。”让柳逐云哭笑不得。

束星刚伸出手,想了想,又收回手把正团在手臂上睡觉的狐狸的前爪握住,这才探出身。狐狸睁开眼,望见面前的转盘,又望见一旁的糖人,张嘴打了个哈欠,兴致缺缺的模样。

束星可不管它,嘴里无限重复“龙龙龙龙龙”。然而那写着龙的格子只有其他格子一半儿的大小,束星握着狐狸爪子一拨,木制的指针转动起来,过了一会儿,转动的指针便逐渐慢了下来,缓缓经过桃子、蜻蜓……最终稳稳停在龙上。

小摊上没有现成的龙,手艺人便又舀起一勺糖浆开始画龙,手腕的角度与力道恰到好处,没有丝毫停顿。束星自知自己运气从来都不怎么样,能转到龙大约是有谁听见了他的那声“龙”。

轻抚着狐狸柔顺的毛皮,那狐狸又团了起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下了。束星正等着自己的糖人画好,顺便观摩糖画。

这种糖是由蔗糖熬的,甜味是淡淡的,没有未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口味,却意外地合束星的口味。不会腻,也不会过分地甜,带着淳朴的味道。

“师弟真厉害!”柳逐云抬起手想摸摸少年的头顶,得来自家师弟一个斜眼,这才讪讪地放下自己的抬高的手臂。这死孩子,又开始装高人了。

束星接过那条龙,也没舍得吃,就拿着看。结果还没走出这条街呢,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的狐狸抬起头咬了一口,龙尾巴被咬掉了,少年周围的气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降低。

那狐狸还在吧唧嘴,突然被扔到地上时还没反应过来,糖渣子从尖嘴边儿漏了点。等它反应过来,少年已经一边儿吃着糖人一边儿走出好远。少年的师兄转头,咧嘴嘲讽似的朝它笑了笑,狐狸瞪了回去,迈着四条腿跟上自己饲主的脚步,大尾巴缠着少年脚踝,在他脚边儿打转。

想当初他吃了自家师弟半斤鸭子被冷落了半个月,不知道一条龙尾巴能不能把这狐狸弄走。桃木折扇轻撑下颚,柳逐云眯起眼暗暗想着要不要再多给少年买些吃食,让那狐狸挨个咬一口。

这边儿柳逐云正想着呢,那边儿束星已经走过这条街,往着城西的烟花柳巷走去。束星也不知道城西有些什么,只是想着把扬州城内都逛一逛,不枉此行。所以等柳逐云发现他们走到哪儿的时候,已经晚了。

束星曾听谁吟:“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姓名。”

他不知这句诗是谁写的,也不知这句诗背后含着多少伤悲感慨。只是从字面意思觉得,能留一个才子十年,那地一定是引人流连忘返的人间仙境。

白天的烟柳巷都是闭门谢客的状态,供姑娘们休息。有些有名或容姿姣好的清倌人会被包下来陪着才子一起在画舫上泛舟,吟诗作对弹琴起舞。

青楼中大部分是卖艺不卖身的女子,也有卖身的,但并不多,大部分是家道中落流落至此的才女。外界自诩君子之人把此地过于妖魔化,以为青楼里便是酒池肉林,夜夜笙歌,倒是种谬误了。

昨夜的雨打湿了楼外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红纱更显深色,里面的灯油早已烧光。每家青楼都有个诗情画意的名字,翠仙居、双鹊楼,听起来更像是画轩棋坊。建的也颇为讲究,和背后的远山与朦胧烟雾交相辉映,偶有丫鬟和小厮进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家宅邸。

城西家家店门禁闭,这条街上也没什么人,对比着城东的港口与城北的繁华街巷,这里倒显得格外冷清了。

柳逐云不好把正在兴头上的师弟劝走,再说自家师弟正在兴头上,他也劝不动。只能默默跟在少年身后,想着现在是早上,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白狐还是在束星脚边儿打转,束星短时间内没打算理它。它现在知道打不过柳逐云,脾气也就好了,不像在高原上的时候,动不动就呲牙。

然而柳逐云今天出门怕是没看过黄历,正想着怎么走岔路赶快离开这里呢,几个穿着锦袍的公子哥儿就相携从红杏楼走出来,许是昨夜耍得太晚,便留在楼里过了一夜。楼里的姑娘派丫鬟送他们到门外,说了句“几位公子走好”,便把店门关了,倒有些赶人的意味。

为首穿着深蓝色直襟的青年摇摇头,刚转过身。目光最先注意到那穿着道袍,脚边跟着只狐狸的眉目清冷的俊美少年,眼中不由自主划过一分惊艳。

惊艳过后便有些可惜,这样的容貌居然属于一个入了道脱离凡俗的少年。若是这少年没有入道,在这玩乐府邸间怕不知要勾走多少女子芳心,说不定还能共写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

后又觉得自己这样想倒是玷污了那位小道长,他这等俗人,还是别去妄论天道为好。

刚移开视线,便看见跟在少年身后身量欣长的青年,他心头一跳,赶忙恭恭敬敬地唤道:“柳公子别来无恙。”

其他人一听是柳公子,都纷纷看过去,在看见青年那将近二十年未曾改变过的俊逸容貌后,也赶忙低下头作了个揖,几个人的说话声把这没什么人气儿的街道带活了几分。

这也怪不得他们这样大惊小怪,柳家是商业大家,掌管着一部分的水路和陆路。这年头扬州城里的人跑商,想往哪儿走都得先跟柳家通报声,不管贵重与否,好歹是要交点儿礼物过去。

柳家在四十几年前家业还没有这么大,那一代的柳家有好几个少爷小姐,最为出名的便是面前这位柳大公子柳逐云。柳逐云从小被道门中人看重,带去江南修道,十几年后下山以一个修道之人的身份接手了柳家。

现在当年柳逐云的兄弟姐妹们都已成家,柳逐云还仍是青年模样,作为柳家现任家主,插手了江南各个方面,不得不让其他家忌讳胆寒。

对于这样一个强大,而又精明的商人,其他人都不得不选择避其锋芒。是以和柳家有商业往来的他们遇见柳逐云,都得喊声柳公子。

那几个小辈柳逐云是认识的,不想接手家里的产业,想去考取功名。读了几年书,谁知皇令一下来,说是商贾之子不得入仕,这些公子哥儿便成了这烟柳巷的常客,和歌女舞女支厮混,好像不能入仕便失去了活着的意义般。

柳逐云很是看不起这样的人,此刻打扰了他和自家师弟,柳逐云就更没什么好脸色看了。

那面容俊逸的青年轻轻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那几人也未觉有什么被怠慢之意,论年龄柳逐云是他们的长辈,论家室,柳家是他们最大的合作伙伴,都得小心应着。

那为首之人又朝束星行了个礼,“这位想必是柳公子的师弟,面相不凡,颇有仙骨,少年英才,令我辈叹服。”

【……真啰嗦。】其他人和他讲话都是直来直往,因为比较熟,而番邦是习俗问题,也是直性子,束星对这种弯弯绕绕实在喜欢不起来。

于是少年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也是淡淡的,“不敢当。”

柳逐云知道自家师弟不喜欢这些凡俗的琐事,又开始装起高人。正想开口找个理由脱身,那穿着灰色衣服的公子便找到机会开口了。他是这几人中最为世故圆滑的人,这些年在扬州靠着一张八面玲珑的嘴倒也混的风生水起。

“在下前些日买了艘画舫,正巧最近要随家中走货,留着闲置倒也浪费,在下想着不如把这船赠与柳公子,和小道长一起坐船回江南也方便些。”

瞧这话说的,以柳逐云的财力,把码头所有船买下来都不成问题。这灰衣公子不过是想送个人情,当下一次走商的过路费罢了。

柳逐云本想回绝,忽然看见少年听见那青年的话后颇感兴趣地把视线移向一旁,拱桥下,碧波荡漾的水面停着一艘装饰华美的画舫。

见着少年喜欢,柳逐云想着再买艘画舫要等着重新造,买现成的又是别人用过的恐怕还会得了少年嫌弃,不如有个新的给少年玩玩儿。

于是柳逐云点点头,客套了一句,“那便多谢了。”

那狐狸还在锲而不舍地蹭着少年的小腿,想要求抚摸。几个公子哥儿走了后,束星便想往前走,却没想到还没迈步呢,两旁的楼阁上便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推窗声。

束星抬头望去,各色的小娘子们正从窗内探身往这边儿看,脸上挂着刚刚才化上的或浅或浓的妆容。若不是她们都在喊着“柳公子”,束星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参加了联邦“我们恋爱吧”这个节目一样。

看了一眼柳逐云,面容俊逸的青年脸都黑了,束星抿嘴憋笑,努力维持着自己高冷人设。

楼上的姑娘们还在用柔媚的嗓音喊着自家师兄,于是束星弯腰抱起狐狸,“倒没想到师兄如此受欢迎。”少年意味深长地望了柳逐云一眼,“师兄慢慢儿玩,师弟去其他地方转转。”

说完便抱着狐狸走了,顺手顺走了柳逐云腰上的钱袋。

柳逐云这才反应过来,追在自家师弟屁股后面,看也没看那些莺莺燕燕,“师弟!你想多了!”一边儿喊一边儿追过去,那黑着脸着急的模样惹来楼中姑娘们调侃的轻笑。

柳逐云有时下山处理生意上的事,那些人不知从哪儿觉得他很缺女人,每次谈生意不是在城西的楼里就是在湖面的画舫上,被一堆脂粉围着柳逐云直想甩袖子走人,结果还得了个风流的名声,这他要找谁说理去?

要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只有自家养着的小师弟,他守着这棵窝边草好几十年了都还没舍得碰一指头呢。

这下看自家小师弟误会了的模样,柳逐云愁得头发都要掉了。

你说这孩子看不出来他的心意也就罢了,还想把他往青楼里推。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师弟误会了,我心向大道,怎会对这些有兴趣。”柳逐云追到自家师弟旁边儿,和他并肩而行,急急解释道,折扇轻摇,一副淡薄红尘的正经模样。

那一大一小,一褐一红两双眼睛转过来齐齐盯着他,柳逐云面色坦然,心里却有些发紧。

不会不信他吧……

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挽回自己形象,那一大一小就又把头转回去了。

“师兄不必担心,我不会告诉师父。”

“……”柳逐云一颗老玻璃心受到了暴击。

束星从刚刚顺来的钱袋里掏出一锭黄金,递过去,歪着头似乎是思考的模样,“应当够了。”

柳逐云气得转身就走,束星在背后望着青年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可爱。】束星饶有兴致地摸了摸自己下巴。

【你的审美还是如此恶趣味。】

柳逐云不能喜欢他,也不该喜欢他。

束星是这么觉得的。

他不值得柳逐云这么喜欢。

看着柳逐云的身影逐渐隐没在晨雾中,少年无意识地叹了口气,饴糖色的眼睛也黯了下来,手指拨弄着狐狸的尖耳朵。

似乎能感觉到少年忽然低落的情绪,狐狸伸出舌头舔了舔少年的手背。湿哒哒的触感让束星低下头,看着那狐狸。

说来倒也奇怪,知道自己身边有其他东西陪着自己的时候,便也就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的感慨了。

把狐狸换了个姿势抱着,束星转回身往城南走去。

“师兄生气了,我们自己逛逛吧,再给师兄买些赔礼的东西。”当然,用的还是柳逐云的钱。

那狐狸猩红色的眼睛望着他,似乎有些疑惑,然而已经抬起头的束星并没有看见狐狸的表情。

晚间回驿站时,束星手上提着一袋茶叶,狐狸自行回了束星的客房,束星便一个人敲响了柳逐云的房门。

听见敲门声柳逐云先是高兴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去开门,站到门口了又觉得表现得太明显拉不下面子,于是走回去对着铜镜调整好表情,等到第二声敲门声响起这才拉开门。

“何事。”青年语气冷得很,一双凤眼却黏在少年身上不肯下来,勾起的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束星看着这人别扭的模样,知道不能逗得太狠了,于是乖乖把手里的茶包还有下午顺走的钱袋递过去。

柳逐云只拿了那袋茶叶,面色微赫借坡下驴道:“给我的?”

“下午是师弟过分了,望师兄原谅。”束星对划分在自己地盘的人总是会温柔些,“不知道该买什么,便买了茶叶回来。”

自家师弟放软声音冲自己说着话,那张小脸儿上还是一副乖巧的模样,弯着的嘴角边露出的小酒窝看得柳逐云心都要化了。

轻咳两声,柳逐云伸手拍了拍自家师弟的头,果然没有遭到拒绝,“日后别再这样便是。”

“会的,师兄。”少年一本正经地应道。

柳逐云被萌得赶紧转过身,挡住自己有些发红的脸。

“师兄?”少年疑惑地看着突然转过身去的青年。

“师兄忽然想起想要沐浴,师弟你先回去吧,一会儿师兄再叫你用膳。”

【师兄害羞了~超可爱!】

【你的审美需要治疗一下。】哪儿有用可爱形容男子的?系统觉得自己要是个人,现在铁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的。”少年不疑有他,乖乖回去了。

听见隔壁门关上的声音,柳逐云松了口气,发烫的脸也逐渐冷却,连同方才疯狂跳动的心脏也慢了下来。

关上门,柳逐云把少年的那袋茶放到鼻子底下,柳家也做茶叶生意。淡淡的茶香传来,只是扬州最普通的茶叶。

柳逐云却抱着那袋茶叶跟宝贝似的,傻笑着亲了刚刚被少年捏着的地方一口。

第二日那灰衣公子的画舫便送来了,就停在码头边,派了个小厮来驿站带着他们一起去。

那两匹马被牵回了柳家,想着到时回江南走的水路,也就不需要了。

那是艘极为漂亮的画舫,华而不俗的装饰,船身和船里都由上好的木料打造,船头放了两张矮桌和一个屏风,船内里有两个卧房。

柳逐云和束星刚刚登上船头,那灰衣公子便拍了拍手,从屏风后鱼贯走出四个歌女,两个坐在船头抚琴,另外两个跪坐在矮桌前为他们斟酒。那胸口处的衣襟微开,一看便是楼里卖艺又卖身的姑娘。

柳逐云脸色一青,他昨天好不容易才把这档子事给他师弟解释清楚,今天又来了。偷眼瞄着自家师弟的脸色,发现并没有什么异样时这才皱起眉,把那四个歌女都“请”下了船。

那灰衣公子也是一脸懵逼的,他听说柳逐云好这一口儿啊!又看见那穿着朴素道袍也依旧引人注意的少年,恍然大悟般。

“小道长,在下还有艘画舫,上面有不少名画,不知可有兴趣——”

得,这是要把人弄下去呢。

这下可把柳逐云惹恼了,挥手开始赶人,“行了行了,我和我师弟自行游玩便是,不必顾及我们!”

灰衣公子怎么都没想明白是自己哪儿做的不对,怎么忽然就把这位爷惹恼了呢?

灰溜溜地下了船,站在船尾的艄公撑起竹篙,画舫缓缓离开码头。

柳逐云这才松了口气。

束星把怀里抱着的狐狸放到地上,让它自己跑会儿,活动活动。

左手边是繁华的扬州城,右手边是对岸的绿水青山,一闹一静,倒也别有风趣。

“师兄,此行出山已有三月,是该回去的时候了。”少年说道,估摸着掌门闭关快要出来了。

纵使柳逐云有些不情愿,还是点点头。

“一切都听师弟的。”

少年没有过多思考便定了时间,“那就明日启程吧。”

第36章:狐之语〔九〕

在西湖游了一上午的船,中午时少年说自己有些饿了,柳逐云便带着人去了醉仙楼早就订好了的位置。少年虽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但从小被祖山上的人娇养着,少年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多少是还是有些娇气的。

比如他身上那件衣服,样式是祖山上最普通的道袍,然而却是由蚕丝织成,花了无数巧娘好几月时间。再比如少年的吃食,都是最精致的,合着他的口味来。偶尔少年也会不自觉地发些小脾气,但总会有人哄着他。

因为被知道自己被爱着,所以才会肆无忌惮。

束星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喜欢祖山上的人,但他得往前走。

在醉仙楼吃过饭,等第二日天边泛起鱼肚白,艄公吆喝着船号,画舫便随着竹篙下漾起的水波缓缓离开码头。

伫立在薄雾中的扬州城逐渐远去,连带着人烟也远了,两旁逐渐出现起伏的山峦,近处是葱郁的树林,山间小路掩映着。偶尔会遇见打鱼的渔船,就算是互不相识,艄公间也会互相打个招呼,吆喝声在两山间传得很远很远。

画舫上的东西一应俱全,和那灰衣公子说得一样,是全新的。所以并不需要他们再额外准备些什么,省了不少时间。

束星和柳逐云分别住在船舱内的两间屋子,一出来便是客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下午时柳逐云想着自家小师弟每晚都要沐浴,便早早打来河水,用术法加热两次。第一次是去除水中的杂质和腥气,等那水冷却后才会再加热第二次。

饭菜是在醉仙楼便打包好的,装在精致的食盒里,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增。然而少年挑嘴,那菜色是昨天才吃过的,只吃了几口就说吃不下了,反而吃了不少点心。

那糕点多是面粉做的,刚吃下去还不觉得,吃多了就涨肚子。

柳逐云当时没劝住,结果到了下午少年便不舒服了起来,没什么精神地蜷在船头的摇椅上。

河面的微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拂着少年精致如玉的脸颊。毛茸茸的狐狸靠在少年脚边,也是昏昏欲睡的模样。

柳逐云搬了条椅子过来坐到摇椅旁,叹了口气,温暖的大掌抚在自家师弟微微鼓起的肚子上,一下一下轻揉着。

少年懒懒看了他一眼,便心安理得地接着享受起他的服侍,像只猫儿般。

掌心下的小肚子随着少年的呼吸一起一伏,那双饴糖色的眼睛已经隐在了眼帘后面,脚边的狐狸也和着一同睡了过去。

今天的太阳带着些暖意,细碎的阳光洒在碧色的水面,暖风微醺,是个好天气。

柳逐云逐渐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站起身,拿出一条薄毯盖在少年身上。

因着要给少年盖被子,俊美的青年微微俯身,一双如凤尾般流丽的双目注视着被自己笼在身下的少年。那是他从小守到大的珍宝,随着长大,那少年已展露出他应有的绝代风华,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的时候,一举一动都在撩拨着他的心弦。

水中光是天上光,眼前人是心上人。

不知怎的,柳逐云忽然想起这么一句话,然后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感慨逗笑。

游舟上,俊逸的青年低下头,闭上的双目带着虔诚的意味,吻上身下少年的眉心。

他不信这满天神佛,他的信仰只有眼前这漂亮的少年,他的道和心魔也具是这少年所化。

却没看见地上的狐狸早已睁开眼,猩红色的眼睛望向他。

走水路很快,不过四天时间便到了下江南。正逢春雪融化之际,阳光温暖怡人,束星怕狐狸热出毛病,便想把它的毛剪短些。

这两天他抱着它烫手的很,想必这狐狸也是极不舒服的,尾巴总在身后焦躁地甩动。毕竟不过三月份的早春,还没到它脱毛的季节,这个时节在高原也是冰雪融化的时间,但不像江南这样暖和,反倒有时比腊月的深冬还要寒冷。

束星有想法后便想实施,但正在船上一时也找不到人来,束星又信不过柳逐云的手艺,便找了把剪子来准备亲自动手。

束星曾经给女孩子剪过刘海,虽然这些事家用机器人也可以做,但到底是不如人类把控的那样精细。记得当时那女孩儿是齐刘海,所以也还好剪,只需要剪平就可以了。

【我有些担心把我漂亮的小公主弄得不那么完美。】漂亮的少年半跪在少女身边,说着令人欢喜的情话。

少女面色羞红,把放在桌上的小剪刀递了过去,【不要紧,因为就算我不再完美你也会爱我的,对吗?】恋爱中的人总是享受与恋人在一起的每一个亲密瞬间,而少女也是如此,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待在那漂亮的少年身边,听他说着属于她一人的情话。

对此那个小骗子是怎么回答的呢?

少年接过那把小剪刀,笑着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挑起女孩额前碎发,【我当然会爱您,因为您是我的公主。】

然而当她不再是他心目中的公主了呢?

白狐狸整个身子都趴在梨花桌上,猩红色的眼睛懒懒地望着一旁窗外的阳光,任由自己的临时饲主把它翻过来翻过去,拿着剪刀在它身上比比划划。

今天的天气对于束星来说刚刚好,不冷不热的温度让他这种畏寒又怕热的人很是喜欢,但对于长着厚厚毛皮的狐狸来说恐怕就有些难以忍受了。在扬州时天气还并不是很热,加之那边儿又下着雨,所以狐狸倒也适应良好。但越往江南里面走,天气便越暖和,狐狸整天都在船的阴凉处趴着,动也懒得动。

束星把狐狸抱起来,在它底下垫了块布来接住它的毛。他觉得应该和剪刘海差不多,剪短点儿就是了。

于是束星拿起放在一旁的剪刀,开始动手了。

狐狸看起不大,但那毛却又厚又多,束星又怕把它漂亮的皮毛剪毁了,所以便剪的很慢。

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终于剪的差不多了,期间把剪下的狐狸毛扫了好几次,不然垫在狐狸身子底下的布根本接不住。

束星放下有些酸痛的手臂,掏出把小木梳开始把还沾在狐狸身上的断毛清理干净。整个屋子里狐狸毛满天飞,束星不得不在脸上系了块面巾,以免把狐狸毛吸进嘴里。

一切都收拾干净后,狐狸终于能动了。它跳下地伸了个懒腰,便又缠到束星脚边儿上了。说是缠倒也不是整个身子都腻在束星腿上的那种,更像是猫儿般。静静地呆在你身边,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仅仅只是告诉你一声它正陪在你身边。

束星觉得自己给狐狸剪的还是不错,至少没有剪的太难看,等狐狸毛再长长想必就比较自然了。

那狐狸剪了毛之后总算是要活动活动,束星门儿刚一开,它便窜了出去,不见影儿了。

束星解下脸上的面纱放在桌上,被身上沾着的狐狸毛弄得打了个喷嚏,敲响隔壁柳逐云的房门,想拿件换洗的衣服。

柳逐云每天下午都给他烧好了洗澡用的水,只是那个浴桶搬来搬去不太方便,束星若是要洗澡只能在柳逐云屋里洗。束星在这些事情上总是想避着柳逐云的,他怕柳逐云再误会些什么。好在柳逐云暂时也不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每次束星要沐浴,柳逐云都会像一个正常的疼爱师弟的师兄,把洗浴的东西和衣服给少年准备好后便离开房间到船舱外坐着。

束星的人生加起来也不过短暂的两辈子,每次都在少年时期便戛然而止,心性没有多少成长。要真说起来,也不过还是个缺爱的孩子气的少年,一直在骗着别人爱他。

他从来没有正常成长过,前两个世界的环境都在逼着他自己保护自己。

但这个世界不一样,一来他便是被爱着的。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真真正正的孩子对待,保护他,教导他,有时会严厉,但严厉中却又是满满的温柔。

束星不愿承认,但心底的眷恋却与日俱增。

同时也有那样一个人在,几乎弥补了他小时所有的遗憾……

就算知道这个世界是原罪创造出的虚假的世界,但有时夜深人静,他甚至想停下所有的计划留下来。

可是不行——

【束星,别在同一个地方永远停下来。】

黑发的少年牵着他,嘴角缓缓溢出血来。暗红色的血液落在他伸出的脏兮兮的手心,滚烫滚烫。

【答应我。】

他答应过那个人……

所以他不能停下。

柳逐云拉开门,一眼看见少年身上的狐狸毛便知道他想做什么。

侧身让少年进了屋,从乾坤袋里翻找出一套少年穿的衣服,把少年牵到屏风后的浴桶前。

“刚好水烧好了,师弟洗完了我们再用膳。”

其实水并不是才烧好的,已经不知道热过多少遍,然而柳逐云习惯让束星少些负担。

“脏衣服放在篮子里。”

说完,柳逐云便几下把桌上摆的饭菜收进乾坤袋,出去了。

听见木门合上的声音,束星这才解开自己的腰带。

第二日,船便到了江南的某个镇上。那是个靠水而生的镇,居民世世代代打鱼为生,打来的鱼又放到城里的集市上卖,换些鸡鸭回来。

束星与柳逐云所在的道门的祖山便在这座小镇的后面,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躲避人间喧嚣,又能不完全脱离凡俗。

柳逐云给了那艄公十几两银子,让他自己坐船回江南,那座画舫便又被收进了柳逐云的乾坤袋。

束星一直觉得这乾坤袋很神奇,没有任何科学技术的支撑,就是一个小袋子而已,却能装下那么多东西。

两人绕开镇子,寻了另一条路回祖山。

不绕开的话,这些老百姓总会缠着他们拜来拜去。道门中人也只是平常的修道者,并不是仙人,掌门让他们能躲着便尽量躲着走,说这样拜终归不好。

那狐狸最近跟着他伙食好了,长壮了好几圈儿。抱着一会儿不觉得,抱久了就手酸,是以现在束星能不抱着它就不抱它,让它自己走。

两人一狐走在山路上,周围没有丝毫人烟。两旁是茂密的树林,遍地野花,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颇有种“鸟鸣山更幽”的意境。

柳逐云一路上说着逗趣的话,束星保持着十句应一声的频率,倒也不觉无聊。唯一无聊的是不能加入他们谈话又没兴趣听柳逐云说的狐狸,它嫌他们走得太慢,每次都跑出一段距离,然后等半天没看见人过来,又跑回去找人。

好不容易在下午点儿时到了祖山山脚,正巧遇见一个小弟子拿着扫帚在扫台阶。

束星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谷雨师兄回来没?”

柳逐云一听见这个名字就条件反射般皱紧眉,沉着脸站在一旁。

那小弟子一听,躲闪着束星的目光,面色古怪,“没、没呢……三师兄还没回来……”

束星以为是柳逐云的脸色把这小弟子吓着了,便没多想,打了声招呼便往山上走。面上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却是有些不快的。

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或者是他回来过一趟又出去了?怎么也不来寻自己,真真是个白眼狼!

束星气哼哼的。

这谷雨便是掌门唯三的亲传弟子,是束星有次从山下捡上来的。

初遇时,那孩子饿得只剩皮包骨,被村里人当奴隶一样使唤。束星偶然路过那里,本并不想伸手去救,然而正要走时,他忽然瞥见了那孩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如鹰的双眼,漆黑如夜般,闪着强烈的求生欲。

拳脚在他的身上打出淤青,然而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瞬也不移开地盯着人群外如遗世独立般的人。

束星被那眼神看得有些恍惚,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出手了,把少年救了下来。

——大约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少年一双眼睛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人。

似乎是知道自己不会死了,那少年在束星出手的那一刻晕了过去。

束星背起那昏死过去的少年,一路不停地回了祖山。

接着便是长达半年的药方调养。

束星捡到少年那天恰逢谷雨,于是便为他起名唤作谷雨。

谷雨谷雨,只是束星随意起的,那少年却当成他认可了自己的标志。

每当束星唤少年谷雨时,少年冷着的脸便会柔和下来。

他是少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是年少时可望而不可及的梦。

第37章:狐之语〔十〕

束星捡到少年时,那少年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瘦得像只小怪物,薄薄的一层皮盖在骨头上,被剪刀剪的乱蓬蓬的头发比起乞丐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破烂的麻布衫上沾着血和流下来的脓水,有些甚至已经粘连在皮肤上,身上没一块好肉。

束星看得来气,恨不得冲回去把那些人剁了,那少年看着他生气,缩了缩身子,唯恐是自己惹得他不快。

他想讨这人欢心,从第一次看见这人他就想:这仙人看起来好生面熟,让他不由自主得想要亲近。

并不因为是他救了他才想要亲近,在少年没有出手时,他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想走到那人面前,碰一碰那人白皙的指尖。

束星怕马背颠簸把伤口崩开,花了三天把他背回祖山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弄得脏污不堪。柳逐云刚看见自家师弟,还没来得及说上话,那少年就一阵风似的就从眼前过去了,背上还趴了个类似于人的物件,本要下山的柳逐云把马绳一扔,快步跟了上去。

药堂的文长老平日和束星关系甚好,要不是束星太懒,文长老的一身绝学早就尽数传与了他。此刻见那孩子背了个人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倒也没怪罪他失仪,当下便放下手里的事帮忙诊治束星带过来的人。

束星本没有这么快回来,但那村子附近就一家行脚医馆,根本治不好少年这样的伤。比起去最近的城镇,还不如回祖山更快一些。于是束星买了几瓶金疮药,先吊着少年的命。但有些伤口已经黏在衣服上了,束星又不敢胡来,药像不要钱一样到处撒。

那少年醒醒睡睡,偶有醒着的时候,便能看见那美好的宛如神只般的人给自己上药,青葱纤长的指间攥着只白色的小瓷瓶,对比自己身上的脏污不堪,那面容精致带着清冷之意的少年同他就像荷花与淤泥的差别,天上地下。

——大抵是自己上辈子做了无数好事,才得仙人一次垂青。

没人会同少年交流,少年也不与其他人说话,久而久之,便忘了“说话”。每当束星问他什么时,他想开口,却又害怕自己嘶哑像锯木头般的声音吓着面前这人。于是少年那双狼般的眼睛便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那他觉得好看到不行的小仙人,漆黑的瞳仁闪着光亮,却从不应声。

束星不知道少年的想法,只以为他是个哑巴,便不再开口。

下午在山路上歇息时,束星手撑在地面想站起身,却不小心被一块碎石划伤了手心。想着金疮药还剩很多,便撒了些上去,当下那伤口附近就生出火烧般的痛感,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忽的想起那少年浑身伤口,自己也是这么弄的,该有多疼?

束星望见那双担忧地望过来的黑色眸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装着药粉的瓶子落在地上,散发着苦味的药粉散了一地。束星把那轻的过分的少年又背在背上,一刻未歇连夜赶回祖山。

虽说那少年很轻,但一连几天都背着,等到把人放在文长老的诊堂上,束星缓缓直起弯曲许久的腰脊时,才感觉连骨头都在疼。

门没关,柳逐云跨过门槛,看见自家师弟沾着血污的衣服,生怕人在门外受了欺负,几步走上去扯了人仔仔细细看了几圈。

眉目精致的少年脸上灰扑扑的,出门时高高束起的发有些松散,一双流转的桃花眼此刻疲惫地半瞌着,目光却是紧紧注视着一旁床上躺着的人。

柳逐云仔仔细细地看过了,除了手心里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其他的血迹都是床上那人的。想着束星回来没骑马,现在又是这样一副样子,不难想到这两天自家师弟都是怎么把这人给拖回来的。

自家师弟自小便娇气,既不爱修炼,也不爱在丹房学制药。整日不是在自己院子里待着,就是在灵兽园逗弄动物,时不时试着躲过看门弟子想溜下山,但无一例外每次都被抓了回来。但这次自家师弟前几天在他那儿讨了些符,谁知道是用来把那些看门弟子迷晕,一个人就带了些银子就跑了。

刚刚柳逐云便是,才回山还没坐下呢,就听见自家师弟不见了,立刻便牵着马要下山去找人。其他师弟都笑他在二师兄的事情上像个老妈子,不过是下个山,还整日拦着人不让走。

他们怎么会知晓,那孩子又好动又娇气,被宠着一点儿委屈都受不得,术法又一窍不通,还穿着门派的道袍。说小了,在外面被世俗之人欺负了怎么办?说大了,近些年门派除的妖不在少数,有妖寻仇又该如何是好?那孩子生得那样漂亮,一举一动皆是风华,不笑时眼角的桃花已带了魅意,有登徒子打坏主意又该如何?

越想越心惊,柳逐云牵着马到了门口儿,还没动身呢,那让他牵肠挂肚的少年就自己回来了,背上还背了个人。

他等在门口,那少年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就绕过他走了。柳逐云心里漫开某些不知名的情绪,惹得心间酸涩一片,在原地等了等,调整好心情才跟了上去。

压抑着那见不得人的情感,柳逐云展开画着桃花的折扇,挡住面上的表情,不让一旁的小弟子们看去了。

作为师兄,他只能看着这孩子一天天长大,最终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迟早有一天,这喜欢玩乐的孩子会离开这里。

到时他该怎么办?

看着床上那野人般的少年,柳逐云露出嫌恶的表情。出门了好几天,也不知道自家娇娇气气的师弟背了这人多久,柳逐云一想到床上那人是自家师弟一步一步背回来的就有些吃味。别看这孩子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漂亮的小脸儿上冷冰冰的,实则懒的很,又懒又娇贵。平日里躺在软椅上晒太阳都嫌春日的阳光太过刺眼都是使唤他来挪位置的,现在却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都要把人带回来。

柳逐云合上折扇,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再抬起头,已然一副好哥哥的模样,轻轻拉住小孩儿没受伤的那只手,温声软语地问着想把人往外带,“师弟怎的带了个乞儿回来?”

呵!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床上少年那双黑色的眸子实在是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束星难免有些移情,此刻听了柳逐云不太客气的话当下便甩开他的手,转身接着看文长老为少年诊治。

“比不得柳师兄家大业大,我也该是捡回来的乞丐才是。”

听见自家师弟带刺儿的话,柳逐云也知道自己刚刚那句话把人惹毛了,想着这床上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以往能得自家师弟这么护着的除了自己便只有正在闭关的那个老头子,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被这么护着,柳逐云心里不痛快至极,但也只得忍着。

“师兄不是那意思。”柳逐云解释道,谁知这孩子连个眼神都没给自己,正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床上那人,气急,又不能走,就一边儿生着闷气一边儿陪在束星旁边。

文长老听了旁边儿的话,有些无奈,但也不好多说,隐晦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柳逐云,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这些长老活了不少年头,人精儿着呢!再说柳逐云几乎把他心思都摆在脸上了,除了那些不常接触他的弟子们,祖山上的长老可都是明白他的心思。

“星儿这次捡了个不得了的人回来啊!”文长老把少年上半身的破衣服剪开,看了一眼那些伤口,再看了看这少年的内里,内脏虽有些受损,但花些时间调养倒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束星看文长老眉间浮上些喜色,有些不解。

文长老坐在桌上一边儿写下调理身体的药方,一边儿解释:“这孩子根骨极佳,是个修道的好材料,若得教导,日后修为必定比肩你柳师兄!”

束星本就想把他留下来,此刻听见他能修道,并且根骨上佳,也高兴起来。那如水般的眸子一弯,看得柳逐云轻哼一声,束星此刻累极,也没与他多争。

说什么能与自己比肩?拿自己与这人比较?柳逐云眯起眼盯着床上还在昏迷的人,厌恶地皱眉。对一切吸引了那孩子注意的外人,柳逐云都是厌恶至极的。

文长老开好方子,递给束星让他给外间煎药的小童拿去,“给了小童便不必再回来了,想再看他,等明日你休息好了再来。”

“麻烦长老了。”束星接了药单,往外间走去,仍旧没搭理柳逐云,想着先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等到第二天再来看这小狼崽子。

柳逐云跟着束星的脚步,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可怜的紧。

把药方给了小童,小童接过扫了一眼,拿过手边的一杆秤开始抓药。束星走出外间,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到门口了,柳逐云还跟在后面,门一关,里面传来一声:“师弟要歇息了,师兄请回吧!”吃了个闭门羹。

感觉到柳逐云还待在门口,束星轻叹一声,眼中复杂。

【你也有舍不得的时候。】系统这话纯粹是惊讶,毕竟这孩子上个世界没心没肺的,它还以为他对谁都这样呢。

束星没搭话,径自回了屋。

那面上却带出点难过来。

第二日束星收拾了一番,便去了文长老的药堂,柳逐云早就等在那里了,远远见他过来,笑着凑上去。

“师弟用过早膳没?”小孩儿不搭理他也没有露出昨天那副被欺负了的模样,自顾自地接着说道,“这次师兄回扬州带了不少好吃的,一会儿亲自送到师弟房里尝尝。”

那饴糖色的眼睛抬起,望了他一眼,看见那面容清隽的青年面上挂着讨好的笑,抿了抿唇,到底没开口说出什么伤人的话。一语不发地走过外间,往诊堂去。

柳逐云看着身旁人紧抿的唇角,以为是自己惹得他不快,不敢再开口,小心地跟在他的身侧,却不知这样让束星心中更加烦闷。

那少年今天是醒着的,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手指紧张地扣住身下的床单,用的力道几乎手背上把才止住血的伤口崩开,转过头看向现在还空无一人的门口,黑色的瞳仁里闪着光。

文长老给他开的不光是温养内府的药汤,还准备了药浴。照理说药浴的水接触到伤口会很疼,但那少年泡进去时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若不是检查过这少年嗓子没有问题,文长老怕是也要怀疑他是不是个哑巴了。昨夜小童伺候着他泡完药浴,又把文长老给的药膏抹在他身上,擦去少年额头因为药浴冒出的冷汗。那药很有效,至少今天有些伤口便开始结痂了。

昨夜泡药浴时,那小童帮着把少年脏乱的头发也打理了一通,发现脏的可以。于是药浴泡完后,又端来盆子接着把那头洗了七八遍,洗头的盆子里这才出现了清水。洗完后又把那层次不齐的头发那剪子修理得顺眼了些,小童这才满意。

此刻少年洗得干干净净,身上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盖着被子。虽还是瘦得皮包骨头,比起昨天来却是有人样多了。

束星刚跨过门槛,便对上了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的眼像是狼般把他紧紧盯住。

前几日少年的脸被乱蓬蓬的头发挡住了大半,脸上也到处都是污泥,根本看不清原来的长相。此刻洗干净了,掀开那头发露出脸来,束星不由得走到少年床边儿上,膝盖一曲,跪了下来。

柳逐云看见束星的动作,吓着了。自家师弟何曾做过这种事儿?在别人床前跪下?别人给他跪下还差不多。

然而束星只是想仔细地看看那张脸罢了。

被那漂亮的像九天外的仙人模样的人目光一错也不错地注视着,少年感觉自己面上有些发起烫来,害羞地移开视线。

然而束星已经快哭出来了。

这少年和记忆中的人,除了瘦了些,简直是一模一样的。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呢?连那生气时要吃人的眼神都一模一样。

但到底束星还是保持住了大部分理智,把眼泪憋了回去,没真哭出来,眼眶边儿却是红了一圈儿。

长得再像,也不是那个人,没有属于他们的共同的回忆。

所以束星并没有允许自己回忆太久,身子晃了晃,扶着床沿站起来。

柳逐云刚刚看他一直跪着,没敢硬把人拉起来,怕又惹得人不高兴。好在没过多久,自家师弟便自己站起来了,让他松了口气。

束星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横竖都在难受,感觉嗓子里都在发苦。

“你以后不会再受欺负了。”像是幼时那人保护他一样,现在他终于有了保护别人的机会,软声承诺着,“等你好了,便留在凤栖山和其他弟子一同修炼。”

柳逐云听了这话,心中酸涩,想着这人何德何能偏偏讨了自家师弟喜欢。

那少年只是望着他,看着仙人泛红的眼尾,像是墨染的般。

他不明白这人怎的就伤心起来,潜意识里觉得是自己的这张脸惹得祸,便动手把被子往上拉把自己脸遮住,只露出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外边。

柳逐云看他这样,误会了,低啐了声,“不识好歹。”自家师弟哪儿哪儿都好,这小子居然一副不待见的模样,二话不说便拉了束星往外走。束星心里受的震动太大,没有过多挣扎便被柳逐云拉出去了,到门外才想起,喊了声:“我明日再来看你!”

那双狼眼追逐着仙人好看的背影,直到隐到门背后看不见了,那眼睛都直直地望着门口,配着那拉到鼻梁的被子,显得有些傻气。

不会是又把仙人惹气了吧……少年眼中的光黯淡下来,忽的听见门外传来那熟悉的清冷之声,本来黯下的目光骤然又亮了起来,手指绞着被子,心里漫开蜜糖般甜滋滋的感觉。

——明天他还会来看自己。

一旁的文长老见了他这模样,也不说,倒有几分看柳逐云笑话的意思。

这孩子虽受了不少苦,但现在总算是苦尽甘来。日后身子调养上来,根骨不比柳逐云差,剑眉星目的,日后怕是比柳逐云还要受欢迎几分才对。到时有他制着柳逐云,这祖山上恐怕就热闹咯!倒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一个月过去,那少年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束星有次提起他不会说话这事儿,才从文长老那儿知晓这少年根本不是个哑巴。

每天都有人同束星耍,束星本来已经把这少年同记忆里那人区分开了,心里便想着离远些,有意地疏远那少年,来药堂的次数便也不那么多了。忽然听见文长老说他能说话,但一直当哑巴,想着这孩子是有些问题的。人是他捡回来的,那就得负起责任不是?这么想着,来药堂的次数就又勤了起来。

“谷雨,你怎的都不说话?”束星牵了那少年的手,把他从屋里拉出来,让他陪自己在院子里闲逛。

五月的天气温暖宜人,山上大部分花都开了,难得今天那人过来一次,谷雨痴痴地望着站在一树海棠花中的少年。

那少年肌肤胜雪,眉目如水,艳丽的容貌比这海棠还要娇艳万分。

他似是懂了柳逐云为何总关着这人不让他下山,就算这人眉间都是冷意,身上穿着道袍,也抵不住人的欲丨念。

“谷雨。”束星又喊了声。

自从知道这孩子不是个哑巴后,束星便想着法儿让少年开口。然而往常都很听话的少年唯独这件事不顺着他,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像从前一样,只是拿那双深黑色的眼望着他。

这少年在文长老这儿好吃好喝的调养了一个来月,本来就是长身体的年纪,身上终于是有了几两肉,那张脸也俊朗起来。前些日几个和少年同龄的小师妹还跑来抢了药童的活儿,要给少年喂药。

少年自从有了行动的能力后,便不用药童拿着汤匙喂药了,都是端着碗直接喝。见送药的换了人,眼皮都没动一下,接过药喝了,然后把空碗原封不动地递回。惹得那几个小师妹好不伤心,骂他是不解风情的木头。

然而这少年本就谁的话都不听,只听她们二师兄一人的。最开始也是,那漂亮的小孩儿把他往这儿一扔,每天三不五时的来看看动动嘴皮让他好好喝药养伤,像是对待一只捡回家的狗,新鲜劲儿一过,来的时间便少了。但那少年却是记着他的话的,不光记着,还当圣旨一样。

有次束星说隔天要去看他,结果到那天,几个师妹约着他到后山摘果子,他便把许诺过少年的事儿给忘了。少年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人来,站在那人的院子门口,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那药童来拉了好几次人,少年都不走,药都是送到束星院门口吃的。

好不容易等到半夜,那坏小孩和别人结伴从后山回来了,走到院门口,看见站在那儿像根木头桩子的少年,奇怪道:“你怎么在这儿?”

理所当然是得不到回答的,于是那坏孩子接着说:“快回药堂去歇着,我改日去看你。”说完,门一关,走了。

然而那少年却痴痴望着那已经关上的门,抬起手摸上少年刚刚拉过的门把,着迷般。

这孩子对他那样不在意,他却还是喜欢的不得了。听他和他说一句话,便能高兴半天,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琢磨上无数遍。

仙人同他,合该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

能说上话,便满足了。

所以他不敢开口,怕自己难听又嘶哑的嗓音把这娇气的孩子吓跑。

束星却不知他这样多的顾虑,眉间一敛,“莫不是觉得我不配同你讲话?”

这句话当然是吓他的,而少年也当真被吓着了,惶惶然看向少年那仍旧冷淡的漂亮的侧脸,手脚冰凉。

“还不说话?”束星等了半刻,也没了耐心。本就不是那个人,只是长了张相似的脸罢了,他给他吃给他穿,他却连句话也不开口说,以为自己是谁啊?当下就拂袖要走。

少年看他转身走了,急得眼眶发红,几步抓住束星的衣袖。

“别……”

声音虽小,但束星还是听见了。停下脚步,望着那垂着头的少年。

“别走……”因为许久不曾说话,少年的声音像是锯木头的锯子般,嘶哑难听。自从被仙人救回来后,他便有在无人时偷偷练习说话,但怎么也无法改变那难听的声音,于是他便想着把自己当个哑巴。

他怕一说话,仙人就嫌弃他了。

毕竟那人那样完美,他却卑微到了泥土里,他怕被抛弃。

“你哭什么?”束星皱眉,把少年的下巴抬起来,看见少年用那人意气风发的脸哭得稀里哗啦,难免有些在意。

叹了口气,束星蹲下身,把那少年搂进怀里,“好了,不哭了不哭了,你也真是……”

一阵风吹来,粉白的海棠花簌簌落了满地,间或听见几声少年的抽泣。

“别不要我……”

束星柔了眉眼,不知想起什么,抚上少年柔顺了许多的黑发。

“怎么会不要你,你是我捡回来的,要不要你也得从我嘴里说出来,你自己自作主张,算什么事儿。”

【别丢下我好不好?】脏兮兮的小娃娃拉住那黑发少年的衣角,怯生生地跟在他后面。

那人转过身不知说了什么,却依稀记得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过了半年,人一养好,文长老便把少年扔出了药堂。不想让他去住低等弟子住的房间,束星便把自己那小院的杂物间收拾收拾,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扔进柳逐云的乾坤袋,置办了些新床,新褥子之类的,让少年住进去。

那杂物间本来是放其他师弟师妹们下山买回来送束星的小玩意儿的,加上里面还有柳逐云每次送的不少物件,是以比束星的房间还要大些。此刻收拾收拾,让少年住进去也没有亏待。

柳逐云却是不乐意了,想着束星不让他住低等弟子的房间,那重新建个屋子不就得了?

说干就干,看起来是好师兄为师弟着想建房子,实则那房子建的离束星那小院儿隔了十万八千里远。

束星由着他闹。

这少年一直住他这儿总归是不方便的,再说等掌门师父一出关,凭着他的资质,也肯定会被收为亲传弟子。他和柳逐云都有自己单独的院儿,少年也得有才是。

柳逐云虽然不待见那少年,但怕束星说他小心眼儿,是以那房子建的规格都是按照好的来。

其他弟子被柳逐云鼓动着帮忙一起建房子,上次那几个被少年伤了心的小女娃说是伤心了,一听要给人建房子,高高兴兴地使着术法帮忙。

只消半个月,那房子便建好了。要他搬过去时,那少年一副要被他丢弃了的模样,也不说话,就用着那双黑眼睛望着他。

“都在山上住,我难不成还要丢你下山?”束星眉一挑,用乾坤袋把少年房间里的东西都收了进去。

但是那里离你很远。少年默默在心里想。

不能早上伺候着你起床,伺候你穿衣,伺候你洗漱。不能一整天都陪在你身边,因为没了理由。

束星要是知道他这么想,恐怕会觉得自己捡了个仆人回来。好在他不知道,二话没说带着人和乾坤袋就到了师兄弟们给少年建的屋子。

那院子可真是远,亏得柳逐云能实地测量了下祖山上哪块地距离束星那屋子最远,也是闲得慌。

束星带着人过去的时候,一众师弟师妹们正站在门口,柳逐云迎了上来,却是冲着束星来的。

“他们在做什么?”束星问。

“闲得发慌弄了个剪彩,也是胡闹。”柳逐云撇撇嘴,复又缠着自家师弟的手臂挽了上去,“明儿个师兄要回家一趟,要不要和师兄一起到扬州看看?”

束星摇摇头拒绝了,看见那少年站在那儿不动,前面的小师妹拿个剪子已经在喊了,“谷雨师兄!快过来呀!”扎了个羊角辫的小姑娘跳着向这边儿招手。

束星有意让他多接触些外人,改改那性子,推了他后背一把,“去呀!”

少年一向是听他的话的,虽兴致不高,也不愿意拂了他的意。走上前接过小师妹的剪子,把那红绸剪了,也不知那些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哪儿找的花,装篮子里,高高往少年身上撒,喜气洋洋的模样。

没经历过这阵仗的少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转身望向几步开外的束星。那花花绿绿的花瓣撒在少年身上,黑色的眸中也映进了某些柔软的情愫。

之后没过多久,掌门便出关了。理所当然得把少年收做第三个亲传弟子,和柳逐云与束星同辈分。

待了这么久,少年算是看出来了,那仙人模样的小孩儿实则什么也不会,就连那天救下他的符咒都是柳逐云给的。娇娇气气的,又要板着脸装出副高人的模样,可爱的他心都要化了。

那小孩儿好吃懒做,不爱学习,掌门又宠着他,整天便待自己院儿里或是跟那些小师弟师妹去后山玩乐。因着吃了人参果,掌门也不担心他道行低微。但那娇贵宝贝的很的小孩儿又喜欢到处乱跑,每回都是柳逐云抓了他回来,回来之后又发好一通脾气,柳逐云伏低做小才哄了开心。

少年想像柳逐云一样,有保护他的资格,于是发了疯一样的日夜修炼。时间如流水,转眼便十年过去了。

已是青年模样的谷雨注视着面前还是少年模样的束星,黑色的眸子软成水般。束星也看着他,时常想着要是那人长大后,会不会也是这副模样,英俊帅气,要讨多少姑娘欢喜。

“又要偷跑。”谷雨一身玄色道袍,长剑背于背后,端是个江湖侠客的模样。嗓子经过文长老的调理后,已经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惹人沉溺在那低沉如陈年酒水般的声音里。

束星背上包袱款款,想着前几日柳逐云和谷雨都下山了,该是没人能拦住他,谁想这么不走运,刚出山门便碰见了回山的谷雨。

“怎的这般没大没小,碰见了连句师兄也不叫。”

谷雨失笑,他倒还数落起自己来,也不看看到底自己有没有师兄的样子。

但到底没落了小孩儿的面子,乖乖叫了声“师兄”。

小孩儿扬着小下巴,骄傲的很,绕开他便走。

“诶?!你放开!我可是你师兄!”束星扑腾着,青年抱孩子一样抱着他,顺便打了一巴掌小孩儿软软的屁股。

“掌门有命,道门中人不得私自下山。”说得冠冕堂皇的模样。

似乎是觉得自己师兄的威严被侵犯了,小孩儿那双桃花眼天生本来就带着水意,此刻眼角更是泛出些水花儿来。

“谷雨!你怎的能打我!”

谷雨一看把人欺负狠了,刚刚也是顺着心里想得拍了一巴掌那软嫩嫩的屁股,没多想,现在知道后悔了,当下便停下回山的脚步哄着,“是师弟的错,师兄莫哭。”

一个八尺男儿向着一个小少年叫师兄,这场景倒有些好笑起来。但没办法,这祖山上,除了柳逐云和长老还有掌门,都得叫这小孩儿一声师兄。

道门中人护短,有次下山,束星被斗笠遮的严严实实的,年方二十亭亭玉立的师妹剥了个橘子给自家二师兄。一边儿叫着师兄,一边儿像哄小孩儿一样,把路过的一个江湖中人乐得不行。那人估计也是才出师门历练,背上一把轻剑华而不实,这边儿刚笑话呢,那边儿小师妹剥完橘子,蹲下身把橘子塞自家二师兄手里,拍拍手,转身就把那人用风刃弄得只剩下条亵裤挂在客栈二楼,凶神恶煞地瞪了那人一眼,回过头又是温温柔柔的模样,牵着自家二师兄的小手走了。

“你得赔我。”束星眼珠一转,又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谷雨宠溺地望着那坏主意都挂脸上的小孩儿,从乾坤袋里摸出在山下买的糖葫芦递给小孩儿,“赔你什么?”

束星接了那糖葫芦,嗷呜一口就含了一颗进嘴里,“陪我下山。”

谷雨当真是不知道那山下有什么好去的,少年三天两头就想跑下去,掂了掂少年背后的包裹,打开一看,果然装的都是糕点。

青年无奈地把糕点收进自己的乾坤袋,抱着人往自己刚刚来时的路走。

“师兄说是什么便是什么罢。”已经是认命了。

第38章:狐之语〔十一〕

一晃便是二十年过去,谷雨修为突飞猛进,道行比起柳逐云来也只差了那么几十年。

但也可别小看这么几十年,有些人一辈子也无法踏入大道门中,终其一生也只能在门外徘徊。道行越往上走便越难突破,谷雨与柳逐云却都在少年时便一只脚踏入大道门内,倒当的起这一辈的天才之名。

掌门怎看不出这两个弟子对自己捡回来的小娃娃存着怎样的心思?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有什么事看不透?

再说那两人的情意都写在脸上了,也就只有那被宠的没边儿的小娃看不见。

那孩子被自己养的娇娇气气,近年来被柳逐云和谷雨宠的尤甚,那使唤人的小模样有时候自己看了都想捏住那张造孽的嘴,偏生那两人还奉为圣旨,整天围着那孩子跑前跑后。

山上其他人也宠着这不省心的孩子,弟子们来了一波又去了一波,来来往往,却都喜欢这孩子的紧。这孩子被宠的天不怕地不怕,在山上简直是横着走的,让他看了好笑又揪心。

早知道便不这样宠着这孩子了……

那样低微的道行,若自己有一天飞升,或是渡劫失败坐化于石壁,这孩子叫他怎么放心的下?唯一让他安慰些的便是那谷雨和柳逐云都对这孩子有情,想必若是有那么一天,定会护着这孩子些。

束星当初想离得谷雨远远儿的,可早先靠近了,再想离远便不再那么容易。

亲眼见证那被自己捡回来的少年经历时间的洗礼,缓缓成长。一头及腰的墨发被利落地束起,一把大剑常年背于背后,眉目一点一点长开,和记忆中那人吻合,然后长大,恍惚是那人还活在自己身边,同自己一起长大般。

但到底和那人是不同的存在,束星总是难免失望,然后一个人躲起来想念。

到底来说,在谷雨身上找那个人的影子,本就是不公平的,他们是不同的两个人,怎么找得到呢?束星自己也知道,所以把这些心情都埋在心底,让人窥探不出分毫。

这些年来谷雨和柳逐云把那孩子放在心尖儿上宠,好歹也是在那对谁都差不太多的孩子心里刻了道痕迹。

是以,这次一回山束星便打听起谷雨人在哪儿来。

照理说他跑了这么久,柳逐云都找来了,不该他还没找来。

莫不是又被那些长老们塞了不少活儿?难道不应该是自己更重要些吗?小孩儿不满地噘着嘴,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在吃醋。

一路走上山,逮着人便问他们谷雨师兄人在哪儿,柳逐云简直都要被气死了。

“谷雨回来没?”问到的每个人都躲着他的目光。

束星越是问,每个人脸色便越是难看,有个小师妹甚至要哭出来了,“不知道,没回来呢……”小师妹的声音发起抖来,说着说着便哽咽住,眼里泪花闪烁,抓紧手里的篮子跑远了。

束星终于觉得不对起来,把狐狸放到地上,自己飞快往山上跑。柳逐云虽不待见谷雨,却是亦敌亦友的关系。两人中一人若是下山去了,另一人便会守在少年身边儿,长此以往,倒形成一种默契来。

再说那人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这孩子会伤心吧……

柳逐云跟在束星身后,狐狸也跟着自己的临时饲主往上跑,越往上,便是弟子们的居住区。

现在已经下了早课,穿着道服的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见那从山下跑来的少年,皆是脸色一变。

和束星关系好的师妹走出来,强笑着想把手里的橘子递过去,似乎是想和他聊些家常。然而那少年一门儿心思想着找谷雨,跑的太急把少女手上的小橘子撞掉了。

色彩明快的橘子骨碌骨碌滚到柳逐云脚边儿上,柳逐云弯腰捡起橘子,再一抬头,那孩子连影子都不剩一个。

柳逐云皱紧眉,把橘子递过去。

谁曾想面前的少女忽然落下泪来,颤抖着接住柳逐云递来的橘子,低着头,一串串泪珠便落在橘子上,泣不成声。旁边的弟子们面上也俱是惶然的模样,甚至有几个师妹见自己的师姐哭了,也跟着擦起眼泪。

柳逐云心觉不好,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扣紧桃木扇沿,“到底怎么了。”

果然是和谷雨有关的。

那手里攥着橘子的师妹颤抖着唇,大颗大颗的眼泪打在手上,通红的眼睛看向柳逐云,带着哭音缓缓说:“谷雨师兄死了……”

柳逐云一怔,桃木扇掉在地上,扇骨断成两节。

“……什么?”他不敢置信道。

束星一路跑到谷雨院儿门前,推开门,里面正有几个弟子在帮忙洒扫,落叶堆了满地。

“谷雨!”束星大喊着那人的名字,听见少年口中唤的名字,那几名弟子的神色不由黯淡下来。

那人离山时是十二月,现在已至三月半,再过些时日,过了清明,便到谷雨。

狐狸跳进落叶堆里,几爪子就刨开小弟子们刚刚扫拢在一起的枯叶,霎时间枯黄的枫叶飞舞。

那是去年落的叶子了,束星曾说很是喜欢枫叶那橙红橙红的颜色,青年便种了满院枫树,盼着那孩子多来找他玩耍。

然而那孩子却只是说了就过了,有次过来寻他,看了那满院的枫树讶异地问:“你怎么种了这么多枫树?”那青年只是笑,问他好不好看,黑色的眸子里映着火红的叶,净是暖色。

束星抿了抿唇,嫣红的唇色泛白,几步走上前,抬手抚上那人的房门。往日那人都在这里设了阵法,但现在触手可及间,掌心下却是空空荡荡一片,沾了满手灰尘。

——阵法破了。

束星眼中似有水光闪了闪,垂下头,到底没推开那扇门。

怕是从此只有清明,再无谷雨。

那几个弟子站在一旁,神色凄然。束星在那落了灰的门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掌门大殿。

从来都对他大开的门此刻却紧闭着,似是不敢面对这少年。

往常最受不得这样冷落的小孩儿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像是没看见那在自己脚边打转的狐狸,开口,低低询问着那人的下落,“师父,谷雨呢?”

门内传来一声叹息。

那孩子还在不依不饶地重复,“谷雨呢……”

一声声问着,“谷雨去哪儿了……”

“束星。”门内传来的声音打断少年无休止的重复,似乎是等到了最终审判,少年抬起头,精致的脸上满是仓惶。

“谷雨死了。”

得到了确定的答案,束星眼前忽的模糊一片,像是难以呼吸般,张大嘴喘息着。

死了……?

门中声音缓缓讲道,“谷雨被派去除妖,那妖是仙界中的灵宠。老君不分青红皂白,救了他那灵宠后,便消了谷雨神魂。”

束星听了这话,一怔,接着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觉得讽刺起来。

谷雨修习天道,却反倒被代表天道的仙人所杀。天道天道,不过是邪道罢了,和屠杀了贫民窟联邦又有何区别?

谷雨终究和那人一样,因着这样可笑的缘由死去。

面容精致的少年缓缓解下身上的道袍,面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哭还是笑来,却叫人见了便心生悲切,似是也能感受到那少年心中的哀戚。

“师父,天道不仁,那我修习这天道又有何意义?”

掌门呵斥道:“束星!休要胡闹!”

那道袍却仍旧被丢弃在地,同腰上的乾坤袋一齐,只余那负手而立的少年惨笑,“我志本不在此,是您把我带回山上,如今也算是看清了这所谓的仙所谓的天,道貌岸然的模样,有时和食人的妖又有何不同?”

“东海的龙王未收够贡品便发大水,淹没村庄,打沉渔船。南山的真君掳了多少女子回去,直到那些女子化为一堆白骨,都没有再归家。”

“这些事若放在妖身上,便是恶;为何放在神身上,便成了善?”

束星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谷雨是像那人的,有时他会想,这会不会是那人的转世?他可以守着他,看他度过一生,然而现在这些都没必要了。

谷雨死了。

束星摸上脸颊,湿湿冷冷的触感,眼泪还在不停流下来,到底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装着心脏的左胸口酸涩一片,那人再一次死在自己面前,然而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师父,我不想修道了。”

少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狐狸的大尾巴缠在少年脚踝上,似乎是安慰的模样。

“您便当弟子死了吧。”那孩子单薄的背影竟显出几分决绝的模样。

无尽的黑暗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黑发青年缓缓站起身。

这是个很小的空间,没有门,只有空气隔开的墙壁,伫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像是地狱中永恒的囚牢。

青年沿着墙壁摸索一番后,干脆地抽出背后的重剑,无锋的剑刃砍向“墙壁”,发出铮铮之声。他加大手中的力道,手臂暴起根根青筋,那“墙”居然被他砍出条缝来。

透过缝隙,强烈的罡风吹得青年束起的长发往后飞舞,玄色的衣袍猎猎。然而很快那墙壁便又重新合拢,把青年手中的剑也腐蚀殆尽。

“滚出来。”青年一脚踢向虚空中的墙壁。

束星还在等着他,他要回去。

“不愧是【暴怒】,居然能躲过贫民窟的轰炸,躲到这里来。”空间中传来明显经过处理的,无法分辨男女的声音。

“你们那些东西还想弄死我?”青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大笑起来,“我可没有躲,不过是寻着束星过来罢了。”

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声音似乎被驳了面子,冷哼一声。

“多亏你之前失忆了,不然还抓不住你。”那声音有些愤恨,却又对青年无可奈何。

暴怒大概是在跳跃空间时损失了一部分力量,以人类的身份降生到这个世界,什么都不记得,却偏偏还对束星有着印象,误打误撞撞见了那心心念念的孩子。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青年面上还是平静的模样,那双漆黑的眸子中却闪过猩红的光来,“你们在利用束星做什么?”

虫洞掌握在联邦手里,束星一定是与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才能利用虫洞来到这里。

他现在的力量还不完全,有一半分了出去,若是他们要对束星不利……

似乎能看见青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暴虐,那声音笑道,“别担心,萨麦尔。只是场公平的交易。”

“如果你叫我谷雨,我想我会留你条胳膊。”青年的身形瞬间拔高,变为成熟的男人的模样,那是他要使出全力的征兆。

那声音还在接着说:“以常规的方法不能消灭你们,但我想,如果是被爱着的那人欺骗、抛弃,你们会变成什么样?”

“你喜欢他,其他原罪想必也会喜欢他。”

“你倒是敢!”暴怒一拳打碎了“墙”。

整个空间因为这一拳扭曲起来,那声音也因此变得不甚稳定。

怪异的、扭曲着的声音笑着说,“您要失望了,我们已经在懒惰、嫉妒和贪婪身上试过了,他们很喜欢您的宝贝,愿意为他去死呢。”

“你找死!”然而打碎那屏障的一拳已经耗费他太多精力,那双泛红的眼逐渐暗下去,男人跪倒在地。

那是他一个人的宝贝……那应该是他一个人的……

“他以为您死了,哭得好不伤心。”那声音笑着远去。

束星在哭,他的孩子在哭……

紊乱的力量在空间中横冲直撞,发带断裂成几节,墨色的发披散在肩头。暴怒不甘地攥紧拳,身体晃了晃,仍旧抵不过那侵袭而来的疲惫,倒在冰冷的地面。黑色的雾气聚拢,逐渐把他掩盖。

好不容易才再见到那孩子……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孩子……

漆黑如夜的眸子逐渐瞌上,似乎看见了那漂亮的孩子哭得可怜兮兮的模样,惹得男人坚毅的轮廓也柔和下来,那孩子在贫民窟的时候就爱哭,怎么也哄不好。

明明想一直宠着他,让他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长大,却因为那些人,让他的孩子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那孩子以为自己看不出来,总是看着自己在怀念谁的模样,让作为“谷雨”的他在那目光下疯狂压抑着暴虐的本性,但现在恢复记忆后,却发现那孩子从始至终,怀念的都是他。

他的孩子因为他,浑身竖满尖刺,像只受伤的小刺猬。

而他却站在一边,无能为力。

第39章:狐之语〔十二〕

“你要去哪儿?”一路寻过来的柳逐云一把抓住少年纤细的手腕,原本穿着道袍的少年现在只着一件里衣,更显得他身形单薄起来。

“我已叛出师门,自愿修魔。”那孩子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近乎冷漠地说着。

柳逐云伸出两指一探,少年原本畅通的经脉果然紊乱一片,隐隐有入魔之兆。

“你——!”柳逐云眼前一黑,几乎要被他气吐血,扬起手想打,却又舍不得,深吸几口气才稳住自己的道心。

束星趁着这时候想甩开柳逐云拉着他的手,奈何那人拉得太紧,挣扎不开。

柳逐云搬出谷雨想劝他放弃,“若是看见你这副模样,他会怎么想?!”

明明是他一路陪着这孩子长大,千娇万宠地养着这孩子,现在却为了一个半路来的人众叛亲离,成为人人喊打的魔道。

情之一字,谁又说的清楚。

柳逐云几乎想跪下来求他,只要这孩子现在放弃,只要这孩子重新入道,一切都还来得及。

然而当束星抬起头看向柳逐云时,眼底隐隐的红光却让柳逐云犹如置身于冰中。糖浆似的瞳色也暗了下来,仿佛蒙上了一层纱。

“并不是为了谷雨。”那少年一字一顿地说着,柳逐云怔楞地想,原来那孩子般柔软的声音有一天也可以变得如此冷然,“只是想离开道门。”

“我只是,不想修习这样的天道。”

柳逐云抿着的唇泛白,委屈起来。

明明就是为了那人……

那孩子的手覆上来,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掰开柳逐云的手指。

柳逐云不敢使劲,怕伤了少年看上去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的手,转而哀求地望着那目光决然的孩子,想着修魔便修魔罢,只要人好好的便是,小心翼翼地问他。

“那你要去哪儿?师兄和你一道好不好?”

没待束星回答,生怕被拒绝般,他三两下从乾坤袋里翻找出一身普通的衣物,披在那少年身上,牵着少年的手往山下走。

三月的阳光还不是很暖,触手可及之处那少年的体温已是温凉。

这孩子要离开对柳逐云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那一向带着笑的公子面上沉了下去,往日多情的模样此刻也显得棱角锋利起来。只想着是这孩子要离开他了,心里便窒息起来。现在走在入门的山阶上,四周俱是寂静一片,这才有时间冷静。

柳逐云喉头上下动了动,偏头看向那矮了他一头,面容清冷的少年,心里某种埋藏许久的隐秘的念想偷偷冒了出来。

他是如此地贪婪,想占有这个孩子的一切,礼教于他无非是个冠冕堂皇,在他想用时才会出现的摆设。往日少年在山上,把他当作师兄看待,他也顺着这孩子扮演了三十几年的好兄长。

然而现在少年已不是道门的人了……他完全可以把人带到一个隐秘的地方,永永远远地藏起来。他可以为他抢来人参果,就算不修炼也能够长生不老,他会为他奉上一切,只要他待在自己跟前儿便是。

柳逐云的目光露骨地望向少年珍珠般透明的手背,那双刚刚哭过,泛着红晕的桃花眼惹人爱怜的紧,眼角处的花瓣印记颜色仿佛更深了些,如同真正的花瓣般娇艳欲滴,让青年移不开视线。

——想要把人圈养起来,一遍又一遍舔上那如玉般的肌肤,让上面沾满自己的气息。亲吻过少年的每一寸,留下一道又一道难以消退的艳痕。

血红的狐狸眼微眯,猛得在原地跳起,狠狠撞向柳逐云的腰际。柳逐云被撞得一个踉跄,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稳住身子,目光瞥向那只绕到两人中间的狐狸。那狐狸身形纤细,刚好能挤进两人中间。

这狐狸倒是懂的不少……

青年的一双凤目逐渐冷了下来,那狐狸仰着头与他对视,丝毫没有退让。这样的气魄,倒是让柳逐云想起西方的大妖来,连神佛都奈何不得,独占一方领土,明明是妖,过的却是神仙的日子。

柳逐云缓缓移开视线,牵着少年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传说那大妖是上古时期妖皇的手下战将,跟随妖皇一起把那仙界搅得天翻地覆。后不知为何那妖皇行踪不明,他的一干手下被招降的招降,自立门户的自立门户。有些个同妖皇一齐征战的大妖倒还时常念着妖皇的事,经常看见有小妖出去寻妖皇的下落。

这世界到底还是残酷,同样是从生灵修炼而来,却平白有了妖仙之分。上古时那妖皇本应飞升成仙,却硬是不接那雷劫,一直留在人界,想把这天道掰正过来。

这一点,倒和少年极为相似。

束星没有注意身旁的动静,想着谷雨的事。有爱屋及乌的心理作祟,加上这人是自己一手捡回来的看着长大的,到底是把那三清老君记恨上了,恶心起这冠冕堂皇的天道来。

掌门在殿中左等右等都等不到束星回来,终于是着急起来,召了个弟子进来询问。他本想着有柳逐云在,定能劝那少年回心转意,谁知一问,那柳逐云居然亲自带着人走了,简直是不分轻重!平日里惯着就算了,在这事上居然也——!

小师妹是从小和束星一起玩儿着长大的,对束星的感情同亲人般,现在谷雨师兄死了,束星师兄又离开了师门,她几乎不知道自己修这样的道还有什么意思。

小师妹手上还抓着那亮橙橙的橘子,垂着脑袋低声哭着。掌门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遣她去叫几个师弟来,把那两人给带回来。

一向听话的小师妹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让束星师兄走罢!回来做什么呢?”她哭得好不伤心。

柳逐云想着少年既然离了师门,定是不想在师门太近的地方,乾坤袋里有现成的马车车厢,于是两人先走到镇上,买了两匹马,车厢是现成的,拉上车辕便能走。

马车的地面和榻上都铺满厚厚的绒毯,在这个天气刚刚好。束星相当熟悉这马车的结构,这车以前就有,本来就是柳逐云为他准备的马车,是以当马拉好车厢后,他便抱着狐狸跳上了车,在车板上脱了靴子,光脚踩在绒毯上。

似乎是因为铺了绒毯的缘故,车厢内的温度比外面要高上两三分,束星从软榻下面的柜子里扯出一条锦被,裹着便往软榻上一躺。狐狸躺在他胸口的位置,尖脑袋冲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自己蓬松的大尾巴。

束星没心情管那狐狸一直望着他作甚,他今天实在太过疲惫,都没来得及把今天发生的事再在脑海里过一遍,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柳逐云把他脱下来的靴子收起来,抬头看了眼黯淡下来的天色,决定睡一觉再走。马车停在官道外,四周都是林木,天色一暗便什么也看不清,所以并不需要有人来守夜。

柳逐云同样把鞋脱了,弓着腰进了马车里。

软榻前的楠木桌上放着盏灯,幽幽的火光刚好能照亮马车内小小的一方天地,也能照亮少年撇着眉的模样。

——怕是梦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柳逐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少年的脸,只有在这种时候,那双凤眼中满溢的情感才会显现出来。

伸出手似乎是想摸摸少年的脸,想要抚平那皱紧的眉间,却又怕把人吵醒,悻悻地收回手,靠着软榻,歪着头注视着少年的睡颜,半躺在马车的地板上,终于是合上了眼。

记得回来时,路过苏杭,少年喜欢那里喜欢的紧。

等明天人醒了,问问去不去那里吧……

第二天,马车便启程去了苏杭,那里离扬州近。没了祖山上其他喜欢这孩子的师弟师妹们聒噪的声音,柳逐云甚至觉得离开师门是个不错的主意。

在远离人烟的地方,柳逐云买下了一座颇有文人风骨的竹居,又花了大把银子把屋里布置了一番。他挑的都是最合少年心意的,一时之间束星竟挑不出错来赶他走。其实也就是想想,束星怕寂寞,倒不会当真去赶他。

柳逐云趁着他心软,给自己鼓捣出了一间住房来,就在束星房间的隔壁。

柳逐云原本就可以离开师门历练,但因为束星的缘故,多半时间都留在山上。现在倒好了,轻松的就像和少年搬了个家而已,还没了外人的打扰。除了偶尔要回扬州处理些事之外,其他时间都和束星住在一起。

苏杭人杰地灵,灵气充沛,修炼起来倒毫无阻碍。不管是道修、魔修还是妖修,本质都是吸收天地灵气来修炼,这三者并无不同,魔修与妖修却因为道心与天道背道而驰而被扣上了“邪”的帽子。

束星并不笨,相反因为对很多事看得很通透,心性坚定,修行起来倒进步神速。有时还会渡一些灵气给狐狸,过了两年,狐狸竟有隐隐化出三尾的征兆。

那日柳逐云刚从外面回来,露水沾了满肩。他寻到正在屋后打坐的少年,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事告诉他。

踌躇半晌,怕以后这孩子知晓了后会怪他,还是开了口:“师父坐化了。”

第40章:狐之语〔十三〕

絮絮的白花随着风落在少年肩头,那少年闭着眼,周身宁静祥和,如画的眉眼间间带着丝丝冷意,仿佛山上化不去的雪。白色的二尾狐狸盘坐在一旁,像是在守护着这少年。

那绕屋的一林苍翠绿竹也成了这少年的陪衬般,惹得来人柔和下眉眼,声音放轻,“师父坐化了,要回去么?”

少年闻言睁开眼,原本饴糖色的眼已染了一片薄薄的血色,微微皱眉,薄唇轻抿泛出道好看的弧度,最终又闭紧眼。

“不去。”他生硬地回答。

然而刚刚那眸中分明闪过难过的模样,眼睫颤动着,无法再次入定。

柳逐云知晓他是嘴硬,心疼他,寻了一旁的石凳坐下,把知晓的消息缓缓述出。

“这是师父第三次渡雷劫,他常说事不过三,过了这个数便是没有那缘分。想着这次再不成功,便不再试。”顿了顿,“谁知在第一重雷劫就被打碎了法器,干脆自废道心,选择坐化。”柳逐云手肘撑在一旁桌上,手抵着脸颊,歪着头看着那盘腿坐于地上的少年,随意的模样,衬着背后的簌簌飞花,端是风流。

可少年却是不懂得欣赏的人,转头看过来,眉间满是寒意,“第一重雷劫就被打碎了法器?”

哪儿有第一重雷劫就能把法器击碎的?怕是有人动了手脚。

“你想的没错,是三清。”柳逐云坐正了身子,看着少年猛然咬紧牙,气愤至极的模样,转开了这个话题,“他们说师父临走前,很是不放心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少年一怔。

“事发突然,我已先去师父牌位前祭拜过。”柳逐云伸出手,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柄剑。那剑剑身带着隐隐青光,细而长,剑锋走若游龙。

“师父给你的。”柳逐云走到少年面前坐下,把那把剑递过去。

束星愣愣地接过那把剑,拿在手里,轻盈的灵气萦绕在指尖,带着洋洋暖意。

这算什么……束星咬紧唇。

他以为自己的离开已经把那男人伤透了,以为那便是师徒间联系的结束,所以这两年连想都不曾去想过那人,连回忆都没有过。

可这算什么……

原来这就是被人惦念着的感觉么……

修魔之人,连眼泪也变冷了,凉凉的泪水滴在剑身上,顺着剑沿滑落。

柳逐云叹口气,伸出手,大拇指的指腹抹去少年脸颊上的泪。

“怎的哭了。”他说着打趣的话,想逗束星开心起来,“我在师父牌位前可是说的你过得神仙一样自由快活,你现在哭,可不是在打我的脸。要是师父见了,我又得给他老人家抄符去了。”

小时束星犯了错,经常是他顶包,被罚抄了不知多少咒符。

可那少年还是啜噎着哭,一双血色的红瞳蒙上了层水光,一下一下往下掉着眼泪。

太多的眼泪,柳逐云被他哭得没了办法,心里也泛起酸涩来。

“莫要哭了。”柳逐云摸上少年柔软的发顶,像是小时候安慰着那小小的娃娃般,“这不是还有我陪着你么?”他倒是看得通透,知晓这孩子怕寂寞。

手臂一揽,把少年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声音闷闷的,“我不渡劫了,陪着你一起。”

这大约是一个修道之人最浪漫的告白,放弃永生,陪着一个站在世界另一面的魔修,共度余生时光。

然而这是他早就打算的事,他供奉的神不是天道,他的道意不是天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怕是也算半个魔修。再说他喜欢这人,怎舍得把这孩子一个人留在这里?

幽幽叹口气,抚摸着少年丝绸般的发,安抚的意味。

“所以莫哭了。”他偏偏头,靠着少年的脑袋,“你哭得我难过的很。”

束星终究是没回祖山,后听柳逐云说,小师妹也离开了师门,废了一身道意,嫁了山下一个樵夫,过得幸福美满。

“是么……”那在树下打坐的少年依旧如往常一样,只不过身旁多了把泛着青光的长剑,“幸福便好。”他说着,又闭上了眼。

狐狸已快化出三尾,最近总喜欢窝在林子里,找处灵气最为丰盈的地方睡觉。束星也没管它,每天依旧雷打不动地在屋后打坐,不管烈日当空还是雨水涟涟。

少年的道意即是自身,道行增到千年时,眉间竟浮现出了朵血莲来,那天少年身旁皆开满莲花,血色的莲妖冶又危险。

道生万物,血莲即是少年的道心,他渴望杀戮。

柳逐云终于是觉得不妙起来,问他修炼到底为了什么。那少年微微一笑,似乎觉得快意起来。

“我要先杀了三清,把他的头割下来喂了狗,再踏平那仙界,把这天道碾碎。”言语间,眼中红光更甚,眉心的莲花仿佛活了般,也流转着光般。桀骜不驯的模样,谁家初出江湖的少年模样。

少年固然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修炼起来进步神速,可说要挑了这天,到底是自大了些。光那一个三清,便是万年道行,少年性急,怕是小有所成便会找那三清麻烦,毫无疑问会折在三清手里。

柳逐云抿唇,一双凤目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那样恨三清,是为了谁呢?”

“他把谷雨神魂消了,这还不够我恨他么?”束星这意思是光是他杀了谷雨,便罪无可赦,更遑论后来对掌门出手,更是罪加一等。

但柳逐云却会错了意,眼神一黯,声音低沉,“这样。”

果真是为了那人,他陪了这孩子这样久,却还是比不过那人,天天心心念念着为他报仇。

可他却还是放不下,喜欢这孩子到不能自拔。

从小时那奶娃娃拉着他的袖子喊他师兄,便喜欢上了,丢了道心。

他柳逐云啊,这辈子真是栽在了这少年手里……

复又洒脱一笑。

罢了罢了,便当在这浪荡江湖里,做了场醉梦。

他转身走出了这林子,路上看见那狐狸,走过去。

“以后,你可要好好陪着我的心上人,莫要让他孤单了。”他蹲下身,交代着,平常风流倜傥的公子这时却显出几分孩子气来,“这孩子呐,最受不得一个人孤零零的。”

“你看他那样不待见我,不也是让我留在这儿陪他了吗?”

话语风趣,却显出几分涩然来。

后来柳逐云又是几天没有出现,束星也习惯了他隔三差五出去办些事,以为这次也是一样。

几天过后,那风流公子模样的青年跌跌撞撞走来,靠着那一棵翠竹站直了身子,望见那少年看过来,解下腰上的乾坤袋抛过去。

“做什么?”少年接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柳逐云只是笑,“礼物。”

少年却连打开看一眼都没有兴趣,把那乾坤袋放在手边,复又开始打坐。

“不打开看看么?”他听见柳逐云这样问道,声音不远不近,他没有回答。

柳逐云笑出了声,似乎是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儿却又换了句。

“我要走了。”

束星想着他不是经常走么,只是这次才回来就要走,“嗯。”随意应了一声。

柳逐云面上笑意加深,着迷般看着少年背对着他的身影,这孩子怎样都好看,好看到他喜欢得不得了,甚至愿意为他去死。

“喂!”他喊道,仿佛用了毕生力气,而后声音便柔和起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

“你若是个姑娘,我定要八抬大轿娶你回家。”那公子勾唇一笑,“可惜你是个男儿,想着你受不得这样委屈,八抬大轿娶了我怎样?”

等束星回过头看去,那地上只留着一个木箱子,柳逐云已经不在了。

走过去打开,一整箱黄金,上面留着张字条:给相公的聘礼。

束星看着字条,忽然没由来地想哭,但有不知道哭什么,只觉得要失去他了。

“真是个傻子。”

柳逐云回了祖山,寻了那孩子年少时最爱去的后山林子里,靠着少年靠过的树坐下,咳出一口血来。想着少年应该不会找到这里来,便撑着一口气回了这里。

说不定那少年根本不会寻他呢。忽的又自嘲地想。

他果然自私,就算死了也要让那孩子永远记得自己。

可人又有哪个不贪婪呢?得到一点,便想拥有全部。

能来这里,不过是凭着那执念罢了,此刻一到,青年的一双凤目便逐渐溃散起来,聚不成焦,喘气声也渐渐微弱。

那三清果然厉害,难怪当年能把谷雨的神魂打散……还好他已经把人给清理了,日后那孩子便不必再找三清麻烦,知道他死了后,也该明白自己和天道的差距……

他求得不多,只求那孩子能平平安安。

记忆的最后是少年修得千年道行那天,血色的莲花开了满地,衬得中间那少年容貌艳丽。

那时他便想:莲生三千,为何不能渡我一渡?

今日风大,吹落一树繁花,束星忽觉感伤起来。站起身,飞花满袖。

【贪婪死了。】系统忽然说,打破了耳边的寂静。

【谁?】

【柳逐云,他是贪婪。】

另一个时空,骑士缓缓睁开眼,看见了那眉眼冷漠的少年王。

他一怔,接着笑了起来。

他是贪婪。

遇见了过去的心上人。

第41章:狐之语〔十四〕

我要雄起!!!!!!!!

楚风打电话过来没多久,洛天凡又陆续接到他的发小,他的前男友,他的前女友的各种慰问电话和短信。洛天凡只得回复他还好,就是需要时间调整心情,莫寒在他身边照顾他。

虽然情敌之间相互看不顺眼,但这个节骨眼倒是一致团结对外。不管怎么样,先把洛天凡保下来再说。

洛天凡注意到郑东没有联络过他,按理说这么大一个事情,郑东不可能不知道。不管是出于发小还是前情人的立场,不该连个短信都没有。在所有人都联络过他之后,只有郑东没有一点动静显得尤为突兀。

也不知是有自信什么的,楚风还真没给他打钱。虽然很想步行给他看,然而看到地图上一千多公里的距离洛天凡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央着莫寒带他回去。反正没脸没皮的事情已经做过很多了,不差这一次。这是个异世界嘛,有谁知道洛天凡是谁?就是要放飞自我_(:3)∠)_

莫寒虽然没监听他手机,但看监控就差不多猜到楚风给他打电话讲了什么。他不是很愿意让洛天凡回去,毕竟现在楚家在帝都扎根了,他怕护不住他。

“他逼我回去。”洛天凡抬头看着莫寒,黑白分明的眼中满是茫然,“而且我想回去见我爸,给他烧点纸钱。”

莫寒拥紧他,头一次痛恨自己是那么弱小无力。

第二天,洛天凡就踏上了回帝都的飞机。

楚风在沈家等他,莫寒不放心,带着人悄悄把沈家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本想陪着洛天凡一起进去,但刚踏进门就被楚风的人拦了下来。洛天凡给了他个安心的眼神,让他在外边等。

楚风坐在沙发上,如同没撕破脸之前般看着报纸,桌上还有杯热茶。管家和保姆都没换,仿佛洛天凡只是出去玩了一圈,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随着洛天凡的走近,楚风放下报纸,笑眯眯地看着他。一直都是冷冰冰的人突然转了性,洛天凡有点接受无能。虽然很高兴能这么快见到男主,但洛天凡还是谨记不能露出一点破绽。要是他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指不定多疑的男主会先一枪崩了他。

我是个家里破产又死了爹的小可怜,我是个家里破产又死了爹的小可怜……洛天凡不断在心里念叨。

“你想怎么样?”洛天凡戒备地看向楚风。

其实——只要留我条命,你想怎样都好(媚眼)

楚风十分友好地冲他笑了笑,露出八颗大白牙,“坐。”

洛天凡顺着他坐到了他对面的沙发上,依旧浑身戒备。看着楚风一副我很纯良的样子,洛总裁心思也活络起来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楚风不想杀他还招他回京,但洛天凡并不认为12点好感度能让楚风这么友善。毕竟再怎么说也是和沈家有仇来着。

“现在可以告诉我一切了吧?虽然很抱歉让你前二十七年的人生都和本来不相干的沈家牵扯到一起,现在你也报复过了。”说到这儿,洛天凡深吸一口气把眼眶憋红,做出副想哭又憋着不哭的表情。“爸也死了,所以我想知晓这背后的一切。”

“啊,不需要向我道歉,其实我很享受这个过程。”享受让别人以为自己胜利时自信满满,却瞬间被踩进地狱的过程。楚风笑的爽朗,却硬是让洛天凡出了一手心冷汗。

洛总裁对待敌人向来都是干脆利落,并没有楚风这样的恶趣味。然而洛天凡还是很配合男主地变了脸色,像是努力克制住自己打人的欲丨望般攥紧拳。

看着洛天凡忽青忽白的脸色,楚风感觉心情又好上了那么一两分。

“其实除了你父亲是被我弄死的以外,你母亲也是被我弄死的,并不是生了你之后身体状态下降。”楚风随意地说。

洛天凡:贵圈真乱……

于是楚风就开始向洛天凡讲述这个过程,按照他的话来说“这可是我用时最久,最得意的计划,没有人能听我诉说实在让我憋的很难受。”然而洛天凡觉得只要楚风一讲完就会说“好了,现在你知道的太多了,去天堂和你父母团聚吧”怎么破?

楚风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是沈家的孩子了,不得不说他继承了楚家人所有的优点,观察力、学习能力、决策力等等。

刚开始他只是怀疑自己不是沈家的孩子,因为沈一阳和柳婉柔不冷不热的态度,和沈一阳父母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形成了鲜明对比。然后他找到了自己的出生证明,回到了他出生的医院,开始寻找线索。

小时候的楚风那张小脸非常有杀伤力,吃遍全医院上下的护士。上到护士长下到实习护士都被他吃的死死的,护士长老公又是副院长,于是楚风嘟嘟嘴撒撒娇,护士长就抱着他找到了他出生那一年那一天的档案。

那天的出生记录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柳婉柔,一个是楚云的老婆林月玲。那医院是全帝都最好的医院,林月玲产检什么的都是在这家医院做的,然而柳婉柔却一点记录也没有。这是很怪异的事情,孕妇不可能不做产检。沈家的私人医生没有那么齐全的设备,要做产检只能到医院。

于是楚风又从护士长那儿打听到林月玲生了孩子之后,孩子放在产房却不知道怎么不见了,当时还闹出不小的轰动,医院差点没被楚家掀了。然而那个年代,有监控的地方屈指可数,所以最终也没找到被偷的孩子。

回家之后,楚风又向爷爷奶奶吹吹耳旁风,说想知道妈妈怀自己时候的事情,他们就全告诉他了。

二老很不满柳婉柔当年怀孕时躲着他们,生了之后才告诉他们,居然还说是在家里私人医生那儿接生的。私人医生设备能有多齐全?当时二老就差点被气得背过气,赶紧赶过来把楚风接到医院做了个检查,顺便办了个出生证明。

刚出生的婴儿都长得差不多,护士也就没认出来是被偷的那个孩子。

随着证据的搜集进度缓缓展开,楚风也越来越怀疑。刚好他把零花钱存的差不多了,就从医院搞来一个消毒针筒,趁柳婉柔睡着了从她指尖抽了几滴血,去医院做了个亲子鉴定。

亲子鉴定本来需要监护人签字,但楚风一看就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公子,护士长看着那泪汪汪的包子脸说着童言稚语:“爸爸妈妈总是忙工作不管我,我是不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啊?”瞬间妥协,反正只是个亲子鉴定,小孩儿都拿着钱过来了,为了安抚住不停抽泣的娃娃,护士长也就以权谋私给他签了字。

所以说这世界果然还是靠脸横行的存在_(:3)∠)_

本来只是想安抚住小娃娃,毕竟有钱人家父母都肯定是忙工作把小孩子丢给保姆照顾。然而没想到几天过后结果出来了,小娃娃还真不是亲生的。护士长也不是傻子,赶紧翻开前段时间楚风来找的档案,联想起多年前被偷的那个孩子。档案上都有留有电话,护士长打电话通知楚云,用楚风剩下来的血液给他俩又做了个亲子鉴定。

于是等楚风去取检查报告的时候,就遇见了等在那儿的楚云。楚云摸了摸他的头,“不愧是我儿子,打娘胎里出来就晓得自己回家。”

楚云本想直接把楚风接回去,但楚风想继续在沈家待着,楚云也没辙,就随他去了。等到楚风十岁的时候,柳婉柔怀孕了,楚风偷听见柳婉柔想要让他给她养儿子的打算。于是本想让柳婉柔流产的楚风打消了这个计划,转而乖乖等柳婉柔把孩子生下来。

你不是想让我替你养儿子吗?好啊,我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而你最在意的儿子却还没有长大,我要让你对你未知而又无法掌控的未来充满恐惧,让你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衰弱却无能为力,让你死去时也无法安心。

楚风很喜欢人绝望时那种黑暗的情感,那使他感到愉悦。于是他等沈煜出生后,给柳婉柔注射了慢性毒丨药。药是楚云友情提供的,任医院怎么查都查不出来。

在柳婉柔死后,楚风依旧扮演着乖宝宝。沈一阳为了使他更驯服,还分了沈氏4%的股份给他。然而那时候楚风都开始在接触楚家的产业了,怎么可能看得上沈氏的那么点股份。就是把整个沈氏都给他,恐怕对楚家来说也是塞牙缝一般的存在。

洛天凡沉默地听着楚风讲完,觉得男主开的挂实在是太大了。尼玛刚记事就这么牛逼,一个人单枪匹马调查了自己的身世,他刚记事那会儿还哭着找妈妈要糖呢。

洛总裁绝不承认他是嫉妒了,绝不承认他嫉妒男主小时候比他聪明。

洛天凡其实挺佩服楚风这个人,有谋略,有能力,行动力满分,是他欣赏的类型。然而为了不崩人设,他努力设想了下要是洛尘敢杀了他妈。光带入一下洛总裁就足够愤怒了。

他冲上去一把掐住楚风的脖子,楚风顺着他的力道栽倒在沙发上。

“就算是我妈我爸对不起你,可你小时候调查清楚了就可以走!你为什么不走!这样玩弄人很有意思吗!”洛天凡脸上的表情狰狞的可怕,眼睛发红像是恨不得下一秒就把楚风掐死。

然而楚风力气比他大的多,两只手一使劲就把掐在他脖子上的手给扳开了,但脖子那儿难免留下些红印子。

“哦,对了,莫寒给你的资料其实也是我放给他的。”看着洛天凡惊疑的眼神,楚风挑了挑眉,“怎么?不然你以为他怎么查的那么详细。”

洛天凡:男主套路太深了,我感觉我玩不走了(つД`)

“本想把沈氏还给你,但看样子还是算了。”楚风把他甩到地上,摸了摸发红的脖颈。

洛天凡喘着粗气,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其实你压根就没打算还给我吧……

楚风笑了笑,“这也算为了你好,毕竟沈氏现在背负巨额外债,我想你恐怕凑不齐那些钱。”

洛天凡啐了他一口,脸上表情很是嫌恶。

然而当楚风从靠背后面摸出个笔记本的时候,洛天凡脸上的表情实在维持不住了。张嘴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涨的通红。

“还给我!”洛天凡伸手就去抢,楚风轻轻松松就闪开了。

洛天凡记得那是他最开始才来到这个世界时候用的本子,他做事一向喜欢计划出每个环节,刚开始他以为撩汉这事儿很简单来着,刚好第一个见到的又是楚风,就把他想到的攻略哥哥的步骤给记下来了。

洛天凡:他看到内容没?他肯定看到了……有点害羞怎么破?啊,他会把我怎么样呢?会不会留下我在他身边呢?这个世界的人都那么喜欢脑补,希望楚风也脑补多一点吧!

兔子:这人有病……

楚风果然脑补过了头:“你喜欢我?”他翻开第一页,明晃晃的几个大字映入洛天凡眼中[如何让哥哥喜欢自己]。

洛天凡老脸一红,真看见了还是觉得破廉耻。我是个家里破产还死了爹的小可怜,我是个家里破产还死了爹的小可怜……

兔子现在精神是和洛天凡连接的,听他这么一直念叨一句话,就像大悲咒一样,让兔子感觉脑袋都快要炸了。并且它还不能阻止他念叨,万一崩了人设怎么办?

洛天凡眼眶微红,桃花眼中闪着水光,就那么倔强地瞪着楚风。“我不喜欢你了!”

这模样让楚风升起些怜惜,但更多的还是想逗弄眼前这人的欲丨望。“不喜欢我了?那就是说以前还是喜欢我的咯。”

“你——”洛天凡看着他把本子翻到下一页,[攻略哥哥第一步]。

看到第一排的大字洛天凡有点恨,他以前怎么就听了兔子的话起了这么一个白痴名字?现在看起来真是羞耻度爆表……

“你想攻略我?”楚风笑着看向他,洛天凡梗着脖子没说话,却在心里疯狂点头。

对啊对啊,是不是对我有兴趣啦?快把我留下来吧!给你惊喜哦!

坐在地上的青年整张脸都红了,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臊得慌,眼睛里都开始闪泪花了,这让楚风诡异地升起一股满足感。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交那么多男朋友和女朋友?唔……让我猜猜,是不是他们身上总有哪点像我?”楚风笑眯眯地问道。

洛天凡:……

兔子:……

洛天凡:怎么办?好尴尬,楚风原来才是脑补帝,我错怪唐倩了。

兔子:……你还是顺着他的话说吧,别让气氛再尴尬下去了(-i_-)

兔子从洛天凡肩上跳了下去,开始四处溜达,不想再围观这么尴尬的一幕。

洛天凡悄悄深吸一口气,眼泪啪嗒掉了下来。饶是楚风也被他弄得一愣,看着那串水珠砸到地板上,碎成一瓣又一瓣。

“对啊,我喜欢你。以前因为你是哥哥,我不敢。现在因为你害死了爸妈,我不能。”青年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和平常骄傲的样子判若两人。“再说,我就算喜欢你又怎样?你看我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一枚棋子罢了。但从小你就是我的榜样,我的保护神。妈妈说你会照顾我,保护我,爱我,宠我一辈子。”

“于是我信了。”青年抬起头,明明已经泪流满面,却硬是要撑着那份最后的骄傲挺直背脊。

“很可笑,对吧?”

楚风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讥讽的话溜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喜欢上了自己的哥哥。于是我怕了,我怕你发现,怕你讨厌,于是我用赛车来躲开你。”

楚风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以前不知怎么回事,沈煜突然爱上飙车,每天晚上都很晚回家。就算被沈一阳教训,沈煜依旧我行我素。

那个时候,他原来是为了躲开自己……

“后来我去公司,我忍不住勾引你,引诱你。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很恶心,很可笑?你完全不在意我吧?压根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吧?”青年的声音已经在颤抖,努力压抑住哭音。

洛天凡:完了我被自己感动了,讲的我都快相信其实真有这档子事了。

兔子:妈的智障。

“郑东的眼睛像你,林雪的嘴唇像你,唐倩的眉峰像你……每和一个人在一起,我都幻想,其实是你在我身边。然而他们不是你,都不是你……于是我总是交往没几天就分了手。”青年抽泣着,眼睛红彤彤的,像被欺负狠了的兔子。

楚风沉默地听着洛天凡的叙述。

“后来我终于发现,在别人身上找你的影子是徒劳无功,于是我离开了这里,我想离你远点儿。那样,我就可以不那么喜欢你了吧?”青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但你却害死了我爸,让我沈家百年基业荡然无存。”

楚风心肝一颤,看着青年缓缓抬起头,明明是哭着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楚风,我喜欢你,虽然你并不在意。也许是妈小时候跟我说,你其实很喜欢我这个弟弟,妈跟我说你会对我好。让我无法对你恨起来。”青年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却努力微笑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沈氏我不要了,什么我都不要了,你可不可以放我离开?我不想再爱你了。”

楚风突然很想按住青年的肩,质问他怎么能不喜欢自己,质问他怎么能放弃自己。

然而理智阻止了他,楚风勉强勾了勾唇角。“很抱歉,你走不了了。”

洛天凡瞬间期待地看着他,以为楚风要把他留下。

然而在楚风眼里,就是青年惊疑地望着他,身子如不堪重负般颤抖着。

洛天凡忽然被抱了起来,抬头一看,居然是郑东。郑东明面上是面无表情,眼神却幽暗到像是吞噬了黑夜。

洛天凡惊讶地回头望向楚风,楚风耸了耸肩,“我把你卖给他了,作为一起扳倒沈家的报酬。”

“郑东你——”青年哆嗦着唇,显然是没想到连发小也会背叛自己,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郑东心疼到不行,但又没法辩解,只得低头吻去洛天凡脸上的泪水,“别哭了,试着爱上我好不好?我不会让你心痛,因为我只爱你,只要你。”

“可你和他一起害死了我爸!”青年歇斯底里地吼道。

郑东露出抱歉的神色,“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并没有想害死沈叔叔……”然而郑东也知道这解释对现在濒临崩溃的青年一点用也没有,低头继续吻去青年脸上越来越多的眼泪。

明明是咸咸的味道,郑东却觉得酸涩到了心里。

洛天凡被这展开搞傻了,呆愣着任由郑东的吻一个又一个落在他脸上。

洛天凡:完了,发小被我整黑化了。拼着把我家弄破产都要得到我。想想……我还真是有魅力诶嘿╰(︶`)╯

兔子:诶嘿你个大头鬼!

“谢谢你送我的郑家的那17%的股份啊,我对你家新上市的那个产品早就很感兴趣了。”楚风突然开口在后边笑嘻嘻地说。

洛天凡却是震惊了,郑东居然放弃了他所有的股份!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疯了吗?!你让你爸妈怎么办?!”戏还是要演,洛天凡双手撑在郑东的胸膛上,努力想要推开他。

郑东却忽然笑了,笑容透着几分苦涩,“我说了,我要你。”

说完,一张手帕蒙到了洛天凡口鼻上,一时不察吸了口气,瞬间就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第42章:狐之语(十五)

“喂!小爷我回来了!”那狐狸隔得老远便喊,兴高采烈的模样。

他左转右转终于走出了门口布下的阵,一进去就看见那后院本在打坐的人躺在地上,胸口放缓的起伏证明这孩子正沉溺在梦境中。

——睡着了。

狐狸立马噤了声,松开手中牵着的绳子,赶着那瘦骨嶙峋的活物进了前院儿,让它不准乱动后,这才回到少年身边。

凹凸不平的青石砖在那人浅色的衣服上留下了清晰可见的灰色印子,容貌精致的少年皱紧眉头,似乎梦见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四月份的阳光还不是很热,照在那人身上仿佛流动的水纹,那鸦羽似的睫毛上也跳跃着光。

狐狸血色的眼底映进了那孩子未长开却依旧风华绝代的容颜,那双眸子略过一丝不知名的情绪,接着便放轻脚步,缓缓靠过去。

“柳逐云……”靠近了些,便听见那少年口中不断呢喃的名字,眷恋的,带着满满依赖,糯糯的,难过的语气任谁听了都会放软了心。

睡梦中的少年断断续续地唤着,狐狸微微眯起眼,收敛起眼中的情绪,只能看见那上挑的眼中粼粼的光。

怕靠得太近把人吵醒,他干脆在离少年约摸两步远地地方蹲了下来,一只手托着下巴望着那浸在光中的人。

“明明我也可以。”那狐狸扁着嘴,娇媚的脸上显出几分委屈来。

——他也可以好好照顾他,不会比那柳逐云差。

狐狸这样想。

他就这么静静地望着那少年,手中不知从哪儿来的莲叶遮在少年脸上。绿油油的莲叶,茎干在狐狸手里,叶片浮在少年头顶。那莲叶比脸盘儿大了好几倍,影下一片阴凉。

怕少年睡得不安稳,狐狸轻轻哼起不知名的曲调,想要抚平少年眉间山川。他的声音很好听,轻轻柔柔的,又带着男儿的沉稳。这样美的声音,合该是配这样的美人。

直到日落时,少年眼帘轻颤,知道这是他要醒来了的征兆,狐狸手腕一转,那莲叶便如来时般那样消失在那青葱指间,也不知被收到哪儿去了。

这样的手法,不该是才化形的妖狐所有的,若是束星见了定然会心惊万分。然而此刻他只是悠悠转醒,还带着迷茫的深色眸子没了往日的冷冽,显出几分柔软来,望着那狐狸的脸,看得狐狸心也柔成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束星才缓过神,撑着因光怪陆离的梦境有些钝痛的头坐起身。

狐狸适时伸出手把他背上的灰尘拍落,但那浅色的衣服上已经印上了泥土印子,怎么也拍不掉。狐狸想着一会儿哄这孩子脱下来,他好拿去洗了。

“交代你做的事做得怎样了?”束星配合地抬了抬手,随意问道。

本觉得应该会要上几天,毕竟这荒郊野岭的,野狗也不好找。

故而他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那狐狸高高兴兴回答道:“早就办完了!你要做什么,日后尽管拜托给小爷便是!”

束星抬头一看,天色早已黯淡没了下午时的明丽,夕阳西沉,火红的流云遥挂于天际。再结合这狐狸刚刚说的话,也不知他是在身边等了他多久。

狐狸这时拉着束星手臂站了起来,又蹲下身把小孩儿下半身的灰尘拍掉。

束星被这样伺候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来,就是这狐狸化成人形后便这样懂事让他有些诧异。

这倒是他错怪人家白敛了,除了最开始在雪山上因为不熟悉咬了他两口外,这狐狸之后都是乖顺的模样。

倒不全是因为柳逐云要欺负他,总该还是他对这孩子上心了。再之后离开祖山,因为快要化形,狐狸心情急切,找地方修炼的时间便多了,没有像之前一样时常缠在少年身边。

毕竟那时候束星身边还有柳逐云,作为狐族之人,白敛对情爱一事虽不算精通,好歹也是通透,怎会看不出那柳逐云的情意?但柳逐云顾虑太多,白敛也不怕这柳逐云会对少年做出些什么。他看得倒是准,柳逐云确实到临死前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那柳逐云并非泛泛之辈,天纵英才,若是勤加修炼,来日必定问鼎仙界上仙之列。可惜也敌不过情之一字,早早便折在了三清老君手里。

束星低着头,看着那狐狸妖娆的眉眼低垂,纤纤手拍干净少年身上的尘土后便牵着他去了前院。

“做什么?”束星皱眉。

白敛没吭声,只管牵着他走。柳逐云引了那活水进了院子,是以那院子的杂草一直都很繁茂。想着也不种其他东西,那些草长在那里也还好看,便没有把青石砖往上铺,任由这些杂草生长。

此刻原本空荡荡的草丛里怏怏地趴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狗,身上毛色杂乱,体型倒是很大,想来是谁家的土狗原本养来做看门用的。

那狗耳朵竖起,听着动静,一看来人了,立马坐起身,吐着舌头,讨好地摆动压在身子底下的尾巴。

“不是说了不要带回来么?”束星对这长得也不好看,还一脸蠢样的狗有些嫌弃。

狐狸揽住少年的脖子,“放心吧!它被我洗干净了才带过来,小爷我可是亲自上手洗了三遍。”藏在银发间的狐狸耳朵抖了抖,扬着弧度优美的下巴,一副你该夸奖我的神情。

难怪看起来除了瘦了点,便没有什么地方像野狗了。

但那黑黄相间的杂毛本就显得有些脏,束星到底是嫌弃。他还真没想到狐狸有这本事,这荒山野岭的,说找只野狗便找来只。

他哪儿想得到是狐狸的威压帮了不少忙,毕竟作为妖兽,只要他想,修炼到顶峰整个兽群怕是都要听他号令。此刻不过是区区一只野狗罢了,控制起来也不费劲。

“所以呢?带回来又要做甚?”束星问他。

“证明它真的吃了那颗人头啊。”狐狸回答的一脸理所当然,“喂了它吃后便一直跟着我,赶都赶不走。”接着话锋一转,“我这不是化成人形了嘛,想着你宠物那位置就空了,便就带回来了。”

束星几乎要被他逗笑了,“谁说我缺宠物了?”

“那除了我你还想找谁?”语气酸溜溜的,捡起地上的狗绳往少年手心里一塞,“你不要也得要。”

嗬!这还变成强买强卖了!

那狗还不知道这是在决定它的去留呢,尾巴越摆越欢实,要不是因为狐狸妖兽的气息一直镇着它,怕是早就起来撒欢儿了。

束星也知晓这狐狸是觉得这里太静了,怕他寂寞,心里想着便越发柔软下来。

“养着便养着罢,你可别让它把我院子弄脏了。”轻轻拉了几下狗绳,那狗看少年身边那妖狐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立马站了起来,原地转了几圈儿,“这狗真瘦,丑死了,你可得把它养好看些。”

这狗就算长壮实了也入不了束星的眼,哪儿还能养得再好看些了哟!狐狸却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包揽下照顾狗的所有活儿。

“不准让它进屋子。”束星又提了个要求,狐狸也应了,接了少年手里的狗绳找地儿去给这狗喂食去了。

刚刚狐狸顺便把那原先装着三清头颅的乾坤袋给了他,束星回屋打开,那木匣子里已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了大片发黑血迹。

似乎因为没有了三清的首级,原本腐臭的味道也淡了很多,至少不用把屋子所有能打开的门和窗都打开通风,但还是有些淡淡的味道。

好在房间里的窗户从来都是撑开的,傍晚的风时不时吹进屋内散去那难闻的尸臭。

束星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那盒子上静了会儿,终于——

白皙的指尖凌空画下某种繁复的纹路,停下动作的一瞬间,火焰点燃了那木盒。奇异的是咒术只作用在了盒子上,明明盒子放在桌上,火焰却完美地避开了桌子,没有伤到那台面分毫。

那木盒是实心的,一看便是柳逐云的风格,什么都要最好的,就连给三清准备的盒都用的是紫檀木,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

束星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盒子在火光中摇曳,扭曲,那萦绕在鼻尖的腐臭味也随着火焰一同灰飞烟灭。

最终留在台面的只剩下一堆黑灰,风一吹,撒了满地。

去见见柳逐云罢……

流霞随着沉入地平线的太阳缓缓失了颜色,衬得少年黑红色的眼眸也有些明灭不清。

就算那人已经死了,也总该得见上最后一面。

那人知晓他不愿意回祖山,怕是在最后的时候选择在祖山离开。

柳逐云了解束星的,相应的,束星也了解柳逐云。

千算万算,柳逐云唯独算漏了一点,这孩子也同样喜欢他。

谁说他不会去寻他?这不便要去了么。

束星站起身,踩在一地木灰上,留下一串足印,往屋外走去。

第43章:狐之语(十六)

“诶!你不是说不回去了嘛?”那狐狸正蹲地上喂狗,听见他的话歪过头看他,头顶雪白的耳朵一抖一抖,对比地上那只杂毛狗来颜值差距简直是天上地下。

知晓这人嫌弃这狗,狐狸就把它牵到院子外去了,阵法之内,庭院之外,只要不进了前院的竹林便看不见这狗,省得惹少年讨嫌。

狐狸本来也不打算找只多好看的狗回来,反正再好看哪儿能有他好看?又怕和他争宠,便随便牵了条野狗回来。

束星正和他说回祖山的事儿,让狐狸留下来给他打理院子。这山上不比其他地方,几日不看着,叶子就要落了满地,积上一层。

怕这狐狸不干,束星只嘱咐他把落叶扫了去。

“我从后山上去,不和道门的弟子照面便是。”他现在修习魔道,要是祖山遇见熟识的人,怕是要让他们为难。

毕竟正邪不两立,不合天道,便是邪。

那狐狸拍拍身上的草叶站起身,把手里端着的饭碗往地上一放,那狗的头瞬间就拱进碗里了,吃得满地都是。

怕又挨嫌,狐狸不动声色地往前移了一步,挡住狗。

束星自然是看见了,眉头一挑,倒也没说什么。绕开挡在面前的狐狸,反正也没什么要带走的东西,说走便能走。

“你这就要动身了?”那狐狸扯住他的袖子,得来肯定的回答,“那我和你一起去。”说着就要跟上。

“不是要你留着打理院子么?”束星皱起眉,“再说这一去十来天,不怕这狗饿死?”

狐狸把栓在竹子上的绳子一解开,“它自己晓得找吃食,门口就有水,也渴不着它。”那狗还在一门心思往那小碗里钻,狐狸看不过眼抬腿踢了它一脚,没使劲儿,“是不是?”

那狗不懂人言,但狐狸自带兽语翻译,加之对于比自身强大的妖兽的臣服,那狗怕他怕的要死。此刻听见狐狸问的话,哪管说的是什么哟,点头就对了。

束星看着那吃的满地都是,一脸蠢相的杂毛狗,有些头疼。那狐狸又是一副“我不管我就是要跟着你,你肯定需要我陪着的模样”。

这狐狸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化成人形后束星很少有制住他的时候,所以对他也是毫无办法。

想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道,“跟着便跟着吧,给你半个时辰把这条狗和要带的东西安排好。”

那板着脸的狐狸这才咧嘴一笑,高高兴兴地拉着狗进了院子,留下束星一个人等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回神。

那一笑可不得了,饶是束星也看的愣了神。平常还没怎么注意,可今天却面对面看见了,就连“一笑百媚生”这样的句子都不足以形容刚刚狐狸的笑。

浅色的菱形薄唇弧度刚好,狭长的狐狸眼溢水流光,含着无限春情,映得那风华绝代的容颜越加明丽。

狐族的人,都长得这样诱惑人么?束星坐在亭子里,看着狐狸屋里屋外地跑,忙来忙去。

若是狐狸听了这话,保不准要说:狐族的人美是美,但他运气好,捡回来了最好看的那一个。

但也确实是束星看过最能魅惑人的容貌了,加之狐族天生会魅术,妲己能诱得纣王,倒也不是什么毫无根据的事了。

这亭子自然也是柳逐云搭的,亭下是开渠引进的小溪,不远处就是飘着浮萍的池子。池水里红白相间的鲤鱼慢悠悠地游动,阳光能映平坦的池底,照得那松软的白沙也泛出细碎的光来。

飞扬的亭角与绕在一旁的翠竹相得益彰,隐在茫茫山林里,颇有些隐世之意。整座房屋的布局都按照苏州园林的样式,清林雅居,格式朴素却又无不透着奢华。

毕竟都是柳逐云用钱砸出来的,所有的用料都要最好。

怕这少年住的不习惯,怕这少年受委屈。但其实哪儿有那么娇气,不过是爱得太深切,恨不得藏心里最柔软那处放着。

不远处被狐狸扔在草丛里的狗叼着自己颈子上的红绳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被抛下了,又知道自己在这儿不受待见,怕弄脏了这漂亮的庭院,局促地在原地转圈儿。

束星看它可怜巴巴的模样,觉得又好笑又可怜,招手喊它过来。

“狗,过来。”那狗叼着绳子,呜呜叫着,不敢动。

还是那狐狸刚好出来看见了,轰它过去,“喊你动就动。”十足的恶霸模样,看得束星哭笑不得,难怪这狗这么听话,原来是怕他。

那狗四只爪子收着,只踩那一小块地方,生怕弄脏了什么地方,呜呜夹着尾巴走过去,走上亭子的石阶,坐在里束星几步远的地方。

这狗长得虽然不讨喜,但那可怜模样倒挺戳心。束星又招手喊它过来,它才靠近了,离束星脚边儿就两尺远的距离。

狐狸一看它听话了,收了自身威压,又进去忙活去了。

他要证明他不比柳逐云要差,柳逐云能做到的,他自然也可以。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到这样的地步,若是柳逐云的嘱托,何必做到这样呢?还吃力不讨好。

狐狸自然有自己的思量,死赖着不走也不过是因为……

白敛把软榻上少年最喜欢的那枕头收进乾坤袋,呼了口气,脑袋顶的狐狸耳朵抖了抖,听见了什么声音。

转头一看,那少年正蹲地上隔着几步远给那狗扔肉干吃,那狗颇有些受宠若惊,晃着尾巴咬来吃了,咬的格外卖力,嚼了又嚼。

狐狸这一看又吃味起来。说好的嫌弃那狗呢?怎么一会儿没盯着又喂起来了?

但也只敢在心里想想,看着那收了浑身冷冽的少年孩子一样蹲在地上,狐狸的目光也柔和下来。

人类总说这世上一物降一物,总会遇到相生相克的人,果然是有些道理。

狐狸没头没尾地想到,掂了掂手里的乾坤袋拴到腰上后走了过去。那狗一看他来了,叼着地上剩的肉干缩到角落里去吃,那地上的渣都舔干净了,生怕弄脏了这亭子。

束星重新坐到亭中的椅子上,缓了缓腿上的酸麻感,看着那狗觉得好笑。

“莫要吓它了。”束星冲白敛说道。

狐狸瞥了一眼亭子角落里的狗,那狗呜呜地把尾巴夹得更紧,生怕惹了他不快。

狐狸想着他怎么可能和这连灵识都没开的狗一般见识,嘴角一咧,昂首阔步地从狗面前走过去了。

这狐狸化作人形后似乎有了支配比他实力低的兽类的能力,怕他把狗吓坏了,束星挥手让那狗从亭子里出去。

“去,喝点儿水去。”那狗赶忙跑了。

狐狸脸上瞬间垮下去了,一脸的不高兴,但狗是他自己牵回来的,想着以前他当少年宠物时这少年对他可比这狗好上好几倍,心里才平衡些。

像是知晓束星刚刚蹲太久腿麻了,他在少年面前蹲下身,修长的色如白玉的手指抚上少年的小腿,力道适中地捏揉。

从束星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狐狸的发顶,如瀑布般的银发披散在肩后,间或滑下一两缕垂在脸前。高挺的鼻梁,柔和的眉峰,扇般的羽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一袭白衣衬得这狐狸好看的紧,让束星移不开眼。

“都准备好了。”那狐狸说,声音如那天夜晚初见般,轻轻柔柔的。

束星终于能转开视线,正好看见趴在小溪边喝水的狗,便问道:“那狗呢?”

“给它留了十来天吃的,它自己晓得按量吃。”说是晓得,也不过是这狐狸用兽语威胁一通。毕竟这狗以前流浪,知道饿的滋味,保不齐就吃多了。

“那就好。”束星动了动腿,知道他要走了,狐狸也就松了手。

这次离开大约要十几天,毕竟路上的行程就要花上许久,等回来时这屋子里的东西怕是都要积上一层灰了。

但这狐狸说了到时他来打扫,恨不得把所有事都拦到身上,束星觉得他这幅样子也颇为有趣。

狐狸走过去冲那狗呲牙咧嘴了几句,吓得那狗连连后退,束星看那狗都要掉水里了,赶忙上去隔开他们。

“说了莫吓它。”少年面上有些无奈的模样。

这倒是他错怪了白敛,兽语不呲牙咧嘴没法说呀,毕竟这狗就是条普通的狗,肯定要声音配上面部表情才能表达清楚,是以就显得狰狞了些。

狐狸被训了,有些怏怏不乐,连头顶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好了。”束星见不得这副可怜模样,牵着他的手腕走,“没有怪你的意思。”

狐狸这下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那只牵在自己的手上面,恍恍惚惚就被牵出了阵法,好几次差点儿踩到机关上。

那少年的手心是比他略低了些的温度,柔软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触及狐狸的肌肤,惹得狐狸面上也浮起层薄薄的红晕来。

他望着那少年纤薄的背影,风吹过,月光般的银色发丝与那少年的一缕乌发相交缠,如纷乱的心。

第44章:狐之语(十七)

说走那便是真的要走的,束星这孩子,一旦做了什么决定,还真没人能让他改回来。就算知道去了不过为时已晚,不过是徒留寂寥,然而还是自虐般想要搜集柳逐云最后留下的痕迹。

毕竟,他是喜欢柳逐云的,像喜欢那幼时自己的保护神一样喜欢,依赖又眷恋,孩子一样天真又纯粹的感情。虽然躲躲藏藏不愿表明,但喜欢是做不了假的啊,就算捂嘴不说,那感情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喜欢这心情是那样暖的温度,连束星自己也惊异于自己竟还有这样炽热的情感,也只有柳逐云还傻乎乎以为这人不喜欢自己。

最近午夜梦回,束星总能梦见柳逐云还留在身边时候。梦中柳逐云一袭青衫,凤眼中满是柔和笑意,等着他的答案。那人是那样温柔又纵容,包容着他的一切,让自己能够把所有的不愉快都摆到明面上等着人来哄。

但梦中那句【踏平仙界】在最后总是没有说出口的,每一次。因为要是没说出来的话,那人便不会离开,清醒时他总会这样想,于是在梦中便循着那想象发展下去。

但梦终归是梦,就算他没有说出那句话,那人的一双凤目也会静静看着他,像宠溺一个未长大的孩子,然后说着最后一次见面时短暂的告别话语,“我要走了。”

于是便消失在了他的梦里,化作细碎的光,怎么也抓不住,待梦醒后留下的只是带着湿意的软枕和一地惨白月光。

命运在冥冥中轮回,他能遇见亚瑟,便在此刻已注定了柳逐云的结局。甚至最后,竟还是他亲手毁了包含柳逐云人格的神明。

多讽刺呐……

他亲手杀了自己喜欢的人。

狐狸那耳朵还是没法变成人类的模样,一头银丝倒是能自由转化为黑色了。束星把大部分灵力都渡给狐狸后,自身的灵力本就不多,要维持十来天的障眼法实在太过勉强。

那狐狸也不愿意让他消耗灵力,自己找了顶带面纱的斗笠戴上,既遮了耳朵,又能把那引人注目的容貌遮挡住,免得遇上不必要的麻烦。

步行下了山后,狐狸便从乾坤袋中把马车厢用术法召了出来。束星还在奇怪这荒郊野岭的哪儿来的马,却没想到这狐狸两指含进口中一吹口哨。

远处林中隐约传来马的嘶鸣声,仿佛在回应着狐狸。只消一盏茶的时间,就有两匹黑马从林子里一前一后奔了出来,站在狐狸面前,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束星看着狐狸动作生疏地给马套上笼头,有些惊奇,“你从哪儿找的马?什么时候找来的?我怎么一点儿都没发觉。”

其实在来这山上时,柳逐云就说要养两匹马,方便些。那时束星想着自己又不出去,养马又麻烦,便没答应。所以此刻看见这样两匹马,便有些惊奇起来。

两匹黑马体格健硕,身体线条流畅,着实不像野马。再说这山里边儿,又不是草原,哪儿来的野马?

是以束星有些好奇地问了两句。

那狐狸的身体背对着少年,动作微不可查地僵了僵,接着又接着把马栓上车辕的动作。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他避开了这个话题,掀起车帘,“上车吧。”

听了这话,束星也不是什么不识趣的人,也不再追问。走过去几下钻进马车车厢里,狐狸看人坐好了,放下车帘坐在车前面,拿着马鞭,做驾马的样子。

其实狐狸用精神便可以完全支配这两匹马,时不时说了路线让它们跑就是,没必要待在车前。但害怕没人做车夫,碰见人类便不太好说,狐狸不想招惹麻烦。

他一个人倒什么也没什么,想怎样便怎样,都是按心情来。但现在有了这少年,自然是不一样的。他得护着这少年,尽量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这车厢还是柳逐云那辆,狐狸本不想用柳逐云的东西,怕少年看了难过。但束星突然间说要下山,狐狸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更好的替代品,便就勉强用着了。

若说没有睹物思情那是假话,但总归是离得到柳逐云死亡消息过了有段时间了,再多的心情就算如洪水般冲破堤坝,他也能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毕竟,柳逐云已经不在了,不是吗?那么再难过又能怎样呢?

没有人会来哄他了呀……

若是狐狸知道这些,怕是又要摆副委屈的样子。他是多么希望少年能像依靠柳逐云一样依靠他,让他做什么都行。只要这孩子说,他就一定会做到,但这孩子什么都不说。

马车晃晃悠悠,过了好几个小镇子。束星躺在软榻上,摸出柳逐云以前准备的话本看,打发时间。每次有卖小吃的地方狐狸总会停一停,过一会儿回来捧了满怀的东西,都是给束星当闲暇时的零嘴儿吃。

束星也不挑,基本什么都吃,一边吃狐狸一边给他泡热茶。

狐狸对投喂他这件事显然乐此不疲,毕竟现在少年近乎是无欲无求,他想讨好都没有门路,只有喂食这一件事,或许还能包括帮他打扫院子。

但少年食量不大,每天喂食的时间也就那么一会儿罢了,还要注意着东西别喂重了,免得少年嫌腻。

这样过了两天,终于到了淮河边儿上。狐狸把马车收进乾坤袋,让马原路返回后,便在水边避着其他人把乾坤袋里的画舫取出来了。

又顺着水路走了两天,终于是到了祖山的地界。束星想着从后山上去,那山生得高大,要走到后山,他们不得不绕了一大圈儿路。

后山比祖山更高些,祖山说是祖山,其实也是后山的一部分,相当于半山腰的部分被人为开采出来,建了房屋等等。

因着后山也被划分在道门范围内,为了避免有俗世之人进入,绕着山一圈儿的地方都设下了迷阵。不伤人性命,只是会让人在周围打转,怎么也走不进那座就在眼前的山罢了。

但道门名声远扬,大部分人都不会来打扰“仙人”们的生活,偶而有人误闯,也只是极少数。

束星作为曾经道门的弟子,这阵法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带着狐狸按着阵法左转右转,按着记忆中阵眼的位置,轻而易举便走出了这阵。

那狐狸这些日子照顾这人已经快成了习惯般,还没走多会儿呢,一路上又是递水又是擦汗。

“你累不累啊?咱们歇会儿吧!”戴着黑色斗笠的狐狸还留着以前的习惯,只不过以前是在少年脚边儿打转,现在变成人了,就绕着少年周围打转儿了。

“要不要喝水?早上的包子还热着,饿了没?要吃两口不呀?”

这狐狸殷勤的紧,着实让束星觉得怪异。这才上山多少会儿啊?再说修道之人身轻体健,哪儿有这么娇气?额上的汗也不过是天气有些热,并不关爬山什么事。

那狐狸在身边一圈儿一圈儿的转,束星觉得挡路,干脆挥挥手把他赶到身后去跟着。

那狐狸吃了一嘴灰,委委屈屈地吊在少年后面,习惯性想摸摸自己头顶的耳朵,忽然又想起自己现在戴着帽子。

被嫌弃了……隐在黑色面纱后的脸也是委屈巴巴的,要是束星看了肯定要心软,可惜他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往山上走,也没空关注这只行为“怪异”的狐狸。

柳逐云就没被嫌弃过……

他要是知道这次上山是去寻已死多时的柳逐云,怕是要当场炸了。毕竟他还以为这少年是去拿以前遗落在山上的物件来着。

他们在清晨上山,到晌午时才到达山腰,那里是束星以前在山上时常玩耍的地方。

束星带着狐狸走走停停,循着记忆里熟悉的地方一处一处找过去。

忽然,脚下踩着的落叶下似乎是藏着什么东西,束星蹲下身,拨开层层落叶往下看。

——那是柳逐云的桃木扇。

精致的扇骨用桃木打磨而成,是柳逐云常用的物件。既是他喜欢的装饰,也是拿来驱妖的兵器。

柳逐云并不是天生就喜欢拿扇子装成翩翩公子,也不过是有次束星看见某位山下的公子,随口提了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自此柳逐云便带了这扇子在身上,似乎以为他喜欢这样的人。

但其实,只要那人是柳逐云,不管怎样,束星都会是喜欢的。

不管是谦谦君子,还是浪荡纨绔。

都会喜欢的。

忽然看见扇子下方吊着个乳白色的物件,束星拿起来看。

与束星记忆中唯一不同的是那扇子的下面吊着的一枚骰子,在阳光下边沿的棱角也泛着光。白色的骨头制成的骰子随着束星的动作吊在下方摇摇晃晃,骰子的中间被掏空,嵌着一颗红豆,色泽艳丽,讨人欢喜的精致。

束星望着那枚骰子出了神,想着这扇子上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个小玩意儿。

忽的,那人温润的声音闯入耳畔,那样深情的声音,仿佛包含一生中全部的爱恋。但又很轻,怕惊扰了那少年般,只是淡淡说着。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第45章:狐之语(十八)

“哈……”前面浅色衣衫的少年似乎是在笑,连肩膀都在轻微颤抖。扇子骨被捧在那人白皙如玉般的掌心中,末尾吊着的骰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站在束星身后的狐狸歪了歪头,想看清那背对着自己的少年面上的神情,刚想问出“你在笑什么呢”,就又把那已经转到唇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

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那涟涟而下的眼泪,阳光穿透那水珠,散射着细碎的光点,然后又随之没入泥土,再无踪迹。

狐狸这时才反应过来——这孩子是来寻柳逐云的。

那桃木扇就是最好的证明。

狐狸摘下头顶的斗笠,手腕一翻,那帽子就同之前的莲叶一样不知被收到了哪里,那张被遮挡住的容颜也显露出来。

动物的体温本就比人类要高上些,化作人形的妖兽也不例外,加之兽类形态的狐狸皮毛厚实,狐狸之前一直被不透气的面纱罩着,此刻面上已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媚意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前面几步远的少年,“你喜欢他?”狐狸闷闷地问。

束星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又不愿让别人看了去自己狼狈的样子,是以没回过身,也就没有看见狐狸面上落寞的神情。

“自然是喜欢的。”束星如此答道。

“哦。”狐狸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其他的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干脆不再继续追问,头顶的耳朵也耷拉下来,怏怏的模样。

原来是喜欢的啊……

他无能为力地站在少年身后,听着少年小声地啜泣手足无措,却又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站着,连安慰也找不出话来。

“你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么?”那少年竭力压抑着哭腔,他知道狐狸晓得他哭了,但有时候装作不知道要更好一些。

“好。”他听见狐狸答道,接着是踩着落叶的沙沙声远去,等到四下寂静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他终于是忍不住。

那少年膝盖一弯,跪坐在地面,眼泪如决堤般,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把扇子搂在怀里。最开始还是小声小声的啜泣,后来便是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眼泪淌了满脸,素来冷然的容颜哀戚一片。

本来应该走了的狐狸却是待在少年头顶那颗老树的枝干上,透过层层浅绿色的树叶注视着跪倒在树下的少年。

曾经束星和柳逐云在这颗树下玩耍过捉迷藏,束星当鬼时只要一会儿没找到柳逐云,没了耐心,便装哭。干嚎还没几声,自家师兄就急匆匆跑过来安慰了,屡试不爽。

然而现在他哭,就算是真的在哭,也再没有人会匆匆跑来,温言细语地安慰,再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来。

哭到嗓子嘶哑,眼泪再也流不出来,束星深一脚浅一脚独自在山上转了一圈儿,循着所有柳逐云可能去的地方找去,再没有找到其他东西,失了魂般抓着那把桃木扇下了山,在快到山脚的地方遇见了等在那里的狐狸。

那狐狸带着斗笠,看不清面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隐约的看过来的目光。

已经过了一个下午,虽还没到日落时分,但天色已经不如晌午那样明亮。束星顺着那目光下意识抹了把脸,泪痕都已经擦干,通红的眼睛也已经恢复了正常,放下手。

“抱歉,久等了。”出口的声音沙哑得让人心惊,他岔开话题,想着那时让狐狸走,到现在已经快将近两个时辰了。

“你和我客气什么?”那狐狸摇摇头,递过一个竹筒,里面装着些清水,目光仍旧在少年身上,把束星看得有些不自在。然而狐狸确实也没有等太久,他一直跟在束星身后,又提前一点下了山罢了。

束星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清甜的泉水掠过喉间,喉头火烧火燎的感觉这才淡了些。

束星把竹筒递回去,看着狐狸把它收进乾坤袋,没有应狐狸那句话。

一人一妖相顾无言,束星望了望流云渐暗的天色,转身率先找路往山下走去。

“已经没有什么好找的了,我们回家罢……”

前方传来少年低低的声音,仿佛被风一吹就再也找不见。然而狐狸头顶的耳朵转了转,却是准确无误地捕捉到那句话,听了“回家”二字,心里欢喜起来。

“家”的含义,他曾听人类讲过,那是最亲近的彼此才会有的地方。

——那么现在,他也有家了么?

返回杭州的一路上少年都沉默着,腰间挂的那桃木扇让狐狸看了碍眼的很,那少年却是时常拿在手上摩挲,神情黯然。

狐狸本想像以前柳逐云带着少年一样,在返回的路上四处游玩,散散心,却不曾想那少年嘱咐不要在路上过多停留,意思要快些回去。

狐狸不敢忤逆,只得打消了之前的想法,怏怏地坐在马车前望着前方。

他想和少年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搭话,而少年又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于是他也一并沉默。

说起来他一直都没有族里其它妖来的通人性,学不来那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本事,喜欢便是喜欢,厌恶便是厌恶,说不来假话。

——也怪不得会沦落至此境地。

想着想着,心情便低落下来,哀怨起自己。那面纱搭在帽檐上,那张绝美的脸上显出几分落寞来。正巧里面帘子掀开一小点儿,露出一只白玉一样的手。

狐狸心领神会,晓得里面人想要什么,但又想和他说两句话,便假装不知道。

“是想要什么吗?”

里面那少年答的也简短,“水。”

少年的声音过了两天时间已经调养回来,清脆的少年嗓音,就这一个字也叫狐狸欢喜。

那狐狸应了一声,拿了装水的竹筒放到探出来的那只手上,借着递东西的动作装作不经意般碰了碰少年柔软的掌心。

许是今天天暖,那掌心也是带着暖意的,热意从相触的手一路传到心脏,惹得狐狸面上臊得通红一片。这样纯情的狐妖,怕是千年也找不出一只来。

好在四下无人,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没人能看了去狐狸的这副模样。

少年的手已经收回去了,狐狸靠在身后的车厢上,仰头看着天际奇形怪状的流云来。心情变好,看那云也觉得可爱起来,甚至轻轻哼起了小调。

车厢里的少年不明所以听着狐狸突然哼起的旋律,“何事这样高兴?”明明刚刚都没什么动静。

“就是高兴呀!”狐狸回应道,语气中带着笑。

他只是觉得如果发生了那些事的补偿是最终能遇到这少年,那还是不错的。唔……应当说这是最好的补偿,若是再来一次,那他愿意重新受一遍那苦来。

马车晃晃悠悠朝远方驶去,马蹄声中夹杂狐狸柔和的曲调,衬着那倾洒而下的阳光,也显出几分温暖。

没了在路上过多停留,这一趟很快就回了在苏杭的居所。那狐狸捡回来的狗耳朵尖的很,听见两人的脚步声立马就跑到前院儿坐着了,黄黑相间的尾巴在后边来回摆动。

这狗被狐狸吓得可听话了,十来天每天的吃食都是按了狐狸分的份吃,一点儿没多吃。渴了就喝前院儿引来的溪水,没事儿就绕着院子跑跑,比刚捡回来的时候皮相好看多了,长了二两肉,没了当初瘦骨嶙峋的可怜模样。

一进院儿束星就看见了绿草丛中一点黄,那杂毛狗兴奋地朝着他又是吐舌头又是摆尾巴,很是想靠过来的模样。

束星摆了摆手,让狐狸带着它一边儿去,自己连衣裳都没换就进了后院儿。临进后院儿还转头说了一句:“你最好也在这边儿待着。”

听了这话,狐狸头顶刚刚还支棱着的耳朵立马就耷拉下来了,他本来还想把狗随便栓哪儿就跟过去呢。

那狐狸自然是对束星言听计从的,怏怏地牵了那狗绳往前院儿最外缘去。

“你怎么这么不讨人喜欢!”狐狸呲牙咧嘴地冲狗骂道,那张任谁看了都会沉溺的容颜显出几分孩子气来,也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说狗。

那狗呜呜咽咽地趴在地上,也不知道狐狸说的什么,只知道是自己又不受待见了。一个蹲着一个趴着,一白一黑两对耳朵都耷拉在脑袋顶,委屈着呢。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狐狸瞅着后院儿还没什么动静,摸出点儿肉干给狗喂了,想着用吃晚饭这个理由去后院儿看看。

那狗吭哧吭哧吃,十几天了还是没改改那饿死鬼的吃相,狐狸看不过眼轻轻踹了它一脚。

“难怪不受待见。”大美人儿偏偏要和狗置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朝着后院走去。

那狗吃得正香,哪儿理他啊,连眼皮子都没抬起来。

刚踏入后院儿,狐狸便皱紧了眉头。

——能感觉到空气中传来的翻涌的灵力,但那灵力似乎被人压制住了,又是在很远的地方,是以感觉不分明。

今夜月光敞亮,映得后院青石板反射着微弱的银光。除了穿林而过的风,后院只有满地的落叶,那本该在这儿的少年却不见了踪影。

第46章:狐之语(十九)

人不见了!

狐狸神色一变,闭了闭眼睛,感受了一圈儿周围的灵力波动。那灵力的气息很是熟悉,可不就是那少年的吗?

那灵力似乎很是不稳,还夹杂着一些淡淡的妖力,那妖力狐狸不曾有见过。

——这附近有哪个不长眼的妖去勾搭那少年去了?不可能。有他的威压在,没有其他妖敢过来,就连那两匹马都不兴靠近点儿来吃草。

狐狸狭长的双目望着后院儿一地落叶,一双血色的眼瞳转了圈儿,把后院儿全景都囊括眼底,心思百转千回。

本来说是该在后院儿的人怎么就跑出去了?他就说这后院儿这么些时日都没洒扫,按照那少年的性子理应喊他来打扫一番再来,原来是跑出去了,没搁这后院儿里待。

想了这些,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狐狸一脚踏进后院儿,那只穿着云靴的脚把松软的落叶踩塌了一小块儿。前面的落叶还有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凹陷,想来是那少年踩上留下的。

狐狸的一头银发披散在身后,如天际流淌的银河般,点点月光在上流淌。立在头顶的双耳左右摆动,搜寻着附近的声响。

那灵力的波动虽然很浅淡,但因为狐狸在束星身边已有许久,身体里也有束星渡来的灵力,因此甚为熟悉,就算只有一丝,也捕捉到了那灵力的来源。

狐狸循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走去,刚走出后院儿囊括的范围,就踏在了一个迷阵上。

这阵法的感觉很是陌生,不是柳逐云布在这里的,那便只有可能是束星。但那少年到底为何要布下这样的阵法,这样遮遮掩掩的,就不得而知了。

狐狸眯起眼,妖力逸散,把这阵法打量了一番。这阵法似乎是在匆忙间布下的,没有花太多时间,但对付刚化形的妖,却是够了。

若是普通的刚刚化形的妖,这恐怕就真得困在这阵里等着束星来救。但可惜这狐狸到底不是什么普通的妖,连走也没走,脚下一踏,瞬间那阵眼就破了,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撑到。那迷阵一破,本来像是蒙在眼前的雾也散了开。

狐狸循着束星的灵力走,路上破了三五个迷阵,破开的阵法越多,那少年的灵力便越发可寻,怕是这些阵法也有隐匿灵力的作用。

狐狸的速度很快,那些阵法根本就挡不了他多久,但被少年拒之门外的感觉并不好受,狐狸憋了一肚子火,转瞬的功夫就看见了少年在的地方。

只是刚看见那少年,狐狸一双狭长的美目便因为惊异而瞪大,口中呼喊出声:“束星!你不要命了!”

——可不是不要命了么。

那少年坐在那天狐狸化形之地,那是整座山上月光最为明亮的地方。明明该是无形的月光却像是不断流淌的河水一般疯狂涌入少年体中,那是妖族的修炼之法,这少年明明是人修,却要倒行逆施,既要吸收天地之灵,又要吸收日月之华。

世界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从创世之初,人与妖修炼之法便是不同的。这少年想逆天而行,却分明是被天道压制的死死。

也好在这才是第一次逆天而行,天道对少年的惩罚并不是太大,但狐狸透过灵识也能看清少年体内的经脉被震得寸寸断裂。

束星坐于瀑布下的大石之上,浑身的衣服被泉水浸得透湿,冰凉冰凉地紧紧贴在身上,明明是五月入夏,浑身却像浸入冰窖般。

【系统,你骗我。】浑身的经脉都被天道震断,疼到几乎不能移动半步,喉间不停涌上的铁锈味道的血液又被一次次咽下,但还是有一丝溢出嘴角,滑到白色的衣襟间,晕开的颜色让人心惊。

疼,全身都在疼,却连声音都发不出。像被烈火焚烧,又因为浑身都浸泡在瀑布之下仿佛在沙漠与冰原的交界。

这是系统给他提供的修炼方法,他本以为系统与他是合作关系,系统就算不能提供什么实质性帮助,至少也不会害他。自从前些日子系统对他说了这个最快修炼大成的方法,他便一直等着回来试验一番,却没想到是这副模样。

【需要让你冷静些。】系统自然是有它自己的考量,这些日子束星的反应实在是太过感情用事,废了他一身武力恐怕是系统想到的最好能够掌控这孩子的方法。

端坐于瀑布下的少年眉间红莲似火,那从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仿佛开出的艳丽的花,一头黑发被水打成一缕一缕的结贴在少年惨白的脸颊边。

狐狸淌过河水,几步来到少年身边,踩上生满青苔的石头,瞬间,瀑布的水劈头盖脸地打了狐狸一身,那支棱着的耳朵也因此而趴在了脑袋顶,被瀑布打得直不起来。

狐狸站在少年背后,用自己的身体为少年挡着水,那由皮毛幻化而出的衣袍湿了个透。

银色的月华还在源源不断往少年体内涌去,却因为少年灵脉已断,进入不得门道,在少年体内横冲直撞,使得少年更加痛苦。

狐狸不敢乱动,只得先强行断了少年还在运行的功法。没了运行的功法,那月华便也不再往少年体内传输,如薄雾般瞬间消散。

束星一直咬紧的牙关这才松了开,浑身的疼痛随着轻启的唇无法抑制地呼出,没法多想这狐狸是怎么闯过重重阵法来到这儿的。

“多……谢……”连声音都在发着抖。

狐狸又气又心疼,挡着泉水,小心翼翼地把人从地上抱起来。然而就算再小心,浑身的经脉都断了,又能不碰到哪里?就只是这样一个动作,少年那被河水冻得发乌的唇瓣便又泛出白来。

少年身子本就纤细,此刻受了伤,恍若无骨般躺在狐狸双臂间,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狐狸怕他口中还含着血,左臂抬高了些,怕他呛在喉里。

“你就别说话了。”狐狸可不愿意听到他现在跟他道谢什么的,柳叶般的眉皱紧。

两个人身上都是湿的,但到底狐狸比这在瀑布底下待了好几个时辰的小孩儿要好,身上的暖气儿让束星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往狐狸身上靠。

“别乱动!”狐狸看着他在自己怀里不安分,心都揪起来了,加之束星自己把自己伤成这样子,又在外边儿布了好几个迷阵不让他靠近他想了来气,语气难免重了些。

束星现在哪儿管得他语气是如何呀,根本听不出来这狐狸在担心他。不如说他现在听什么都像隔了层窗般,听不真切,眼前也是雾蒙蒙的一片。想睡过去,但身上的疼痛却又强迫他保持醒着。

他只听清了狐狸说的哪几个字,又迟缓地在脑海里把这几个字连成一个句子,隔了好几秒才给了个反应。

“冷……”臂弯间的少年低声呢喃,若不是狐狸听力卓绝,恐怕在这瀑布的水声中很容易便忽略过去了。

狐狸眉间皱得更紧,把这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贴在胸口,怕颠着这小孩儿,轻轻一步下了瀑布下的大石。水没到他腰的位置,他就一步一步淌着水,稳步走向岸边。

“忍一忍,回去就好了。”尽管还在气头,但狐狸终究是放柔了声音安慰这少年,“回去我便拾柴生火。”

束星被系统骗了,又受了这么大罪,本就委屈又难过。此刻模糊听见狐狸的安慰,那憋了许久的委屈忍不住涌了上来,鼻尖一酸,眼泪便不停往下掉,和着身上的血迹,让狐狸心疼到恨不得把心给挖出来,就为了让这小祖宗别再哭了。

“你别哭了呀……”狐狸说话带着南方人的尾音,柔软的江南水乡之意,刻意放柔的声音更加温润,让束星恨不得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那少年越哭越凶,狐狸几乎是手足无措了,抱着人稳步往小院里走,一边低声哄。

“别哭了好不好……我不凶你了……”那低声下气的模样,也不知谁才是做错了事的那个。

世间便是这样,谁先爱上,便把整个人都输了个彻底,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狐狸先把人轻轻放到床上,转身去打了满满一桶热水,打好了水把人衣衫解了放到热水里泡着,怕人在水里站不住,特地换了个小的木桶,把人安顿好后,又去换那被打湿的被褥。换好了以后,又去外屋捡了些劈好的柴来,在炉里生了。

这忙里忙外的,身上的湿衣服都没往下淌水了。

五月的天气本就热了,虽不像盛夏那样热得烦闷,却也不是生火取暖的时节。火才生起来没多久,狐狸额上便冒出了些薄汗。

他这才惊起自己身上还是湿的,赶忙变回原型把自己烤干,一边儿又留神浴桶那边的动静。

过了些会儿,身上的毛都烤干后,狐狸又变回人形,想着时间该是差不多了,走过去敲了敲屏风。

“我进来了。”问的一环直接省略,毕竟现在束星几乎是动弹不得,只能依靠他。

想到这一层,狐狸的眸中的情绪带了几分暗色。若不是心疼这少年,他甚至觉得这样只能依靠自己的束星是最好的。

走进屏风后,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的狐狸放轻了脚步。

——那少年已经睡着了。

那功法已经消耗了少年太多心力,此刻一放松下来,便不可抑制地陷入了深眠。但就算在睡梦中,少年紧皱着的眉头也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反而因为身上的疼痛而更加皱紧了些。

狐狸轻叹一声,把人从木桶里抱起。桶里的水还是热的,蒸得怀中人白皙如玉般的肌肤泛起了丝丝花瓣般的嫩色,那柔软的身子也是温温热热的,比起刚从瀑布下抱出来时脸色好了不少。

但全身的经脉都断了,再好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只是这样一个动作,狐狸慢之又慢,却还是把这人弄疼了,但又因为太过疲累,少年只是在梦中挣扎,在无边的噩梦中无法清醒。

狐狸把他放在铺得柔软的床上,让少年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一遍一遍重复着擦去少年黑色长发上的水珠,直至擦干。

狐狸把毛巾往旁放在少年常躺的软椅上,低下头,那瀑布般的银丝便从肩头滑落。狐狸看上去虽身形纤长,但到底是成年男子的模样,此刻低下头,就像把少年整个人都揽在身下一般,圈进自己的地盘。

“现在知道疼了。”他独自低语着,明明是想说给少年听的话,又唯恐扰了少年的清梦,把他从梦中吵醒,而放轻了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得见。

青葱般的指尖抚上少年的眉间,想抚平那道沟壑,却是失败了。

屋内的温度随着火燃得越来越高,少年那菱形的薄唇却仍旧泛着白,似乎是冷的紧。

狐狸连被子也不敢给他盖,唯恐压着他疼,怕他枕在自己身上睡得不舒服,把人移到床正中最柔软的地方。

床并不是很大,刚好能够两个人睡在一起,亦或是足够一个人展开了手脚睡。少年一到床中,便把整个身子都缩了起来,似乎是疼得狠了,连嫣红的眼角都沁出泪来。

怕是潜意识因为刚刚置身于他人眼下,便不敢展现出弱势来,但此刻感觉是一人,便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团起来。

——像只受伤的小刺猬。

少年平日里都是傲气的,高高在上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仿佛对什么都置身世外,所以狐狸也习惯了仰望。毕竟他还只是只没化形的狐狸时,便只能仰望这少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少年浑身的灵力都废了,如果没有他帮忙,少年可能再也不能修炼。

所以现在是难得少年乖巧地任由他打量的时候。

他这才发现这少年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强大,从宽大的袖口处露出的两只手腕他能一只手握住、握紧,巴掌大的小脸被散乱的黑绸子般的发遮挡了小半,更显怜惜。少年的身子在这张床上甚至只占了三分之一多一点,小小的一团,可怜又可爱。

狐狸就这样低着头注视了他一会儿,直到那炉灶里的干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狐狸才移开目光,直起身。

他吹熄了房间中所有的烛火,但那燃烧的炉灶还是照亮了小半个房间。

狐狸面无表情,用火夹子又扔进去一捆树枝,让火燃得更旺些。那干枯的树叶一接触到火,便迅速燃烧了起来,明亮的火光透过小小的炉灶口投影到狐狸绝色的脸上,显得那阴沉着的脸更加明暗不清。

狐狸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火光在那双狭长的狐眼中跳跃,仿佛也点燃了一团火焰。

忽然,那支棱在头顶的一双白耳朵抖了抖,听见爪子挠门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只有火焰燃烧的夜晚却显得有些恼人。

狐狸把火夹子放到一边儿,拉开门——果然是那只狗。

似乎是因为今夜很晚了,房屋中还亮着光,又或许是许久没回来,这只狗兴奋地睡不着。但不管是哪种,狐狸都不可能待见这只狗。

不过是迁怒罢了,觉得若是没有这只狗,他便能寸步不离地跟着少年,便不会有这事的发生。

那狗不知道屋中发生了什么事,见多了狐狸冷着脸的样子也不怎么怕了,它知道少年会护着它。于是大着胆子叫了两声,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摆动。

狐狸眼神一凛,怕这狗把少年吵得不安慰,“滚!”他低呵道,把这狗往外院赶。

那狗没得到束星的回应,又怕极了狐狸,只得夹着尾巴走了。

狐狸把门轻轻合上,重新坐回少年床边的竹椅上,把湿毛巾搭在靠近火炉的扶手烤干。

后半夜一直守着这少年,一直到了天明,不曾合眼。

狐族人多情却又专情,认定了,便是一生一世的事。狐狸一只手呈爪型,放在自己小腹上,竟把自己的妖丹吸了出来!

才化形的妖,妖丹大多都是褐色,普通得像是路上的石头,很容易就被忽略。极少数高阶的妖,妖丹上是紫色,上有薄薄的妖力凝聚成结界,这样的妖,日后无不是占据一方地,做一方领主。

但这狐狸的妖丹竟是金色的!

那金色虽很浅淡,却像是某种宝石般流光溢彩反射出的光,细看上还有某种瑰丽图腾在妖丹上,煞是好看。

妖丹离体对妖来说便像是心脏离体般,约摸半刻钟便会因缺乏运转的妖力而亡,同时在妖丹离体时也会有窒息的痛感。但狐狸却是不管不顾了,硬是用自己妖丹为少年修复了心脏处的经脉。

他才刚刚化形,做不到太多,勉力修复逆天而行造成的后果便是那妖丹上裂了道不起眼的裂痕。

这恐怕对他日后的修炼会造成不小的影响,但他恨不得经脉全断的是自己,是自己来替少年承受这些痛,只是妖丹裂开便能减轻些少年的痛苦,对狐狸来说却是再好不过。

半刻钟很快便到了,狐狸不得不把妖丹逼回自己体内,想着下次过多久再用妖丹温养效果最好。

天光已经大亮,狐狸看少年还没有醒来的迹象,把窗上的帘拉上,又去给炉子添了把柴。想了想,又去了前院儿。

“过来。”狐狸叫着那只狗,那狗垂着头夹着尾巴过来了。

狐狸盛了盆昨晚的饭菜放到狗面前,那饭菜色香味俱全,可惜昨晚刚做好,却并没有人吃,倒是便宜了这狗。

“吃。”那狗吃了十几天肉干了,此刻见到饭菜来,虽然是凉的,但那嘴涎已经忍不住往地上掉了,碍着狐狸,又不敢扑上去。此刻听见狐狸的话,这才吭哧把头埋进碗里。

那狐狸就蹲那儿看,面上的神情显得有些木然,似乎是因为妖丹受损的缘故,显得有些精神不济。

恍惚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要回屋去,那少年还没醒。

本来安静蹲在狗面前的狐狸“蹭”一下站起身,把狗吓了一跳,生怕这狐狸打它往后退了好几步,也不想想这狐狸把它带回来何曾真打过它。再说这狐狸现在哪儿管它?满心满眼都是屋里那少年,生怕那少年醒了找不见人,又起不来身,喊不出,又一个人窝在哪儿难受。

就这么十来步远的距离狐狸越想越心焦,那脚下的步子恨不得飞起来般。

推开门,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下屋内昏暗的光线。屋内的火仍在燃烧,那温度也维持在让少年感觉舒服的温度,床上团城一团的少年呼吸声平稳,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狐狸把门关了,又重新坐回床边守着。

这少年没醒时,他怕他醒了,怕他疼怕他痛。但这少年久久不醒,狐狸又怕了,怕这少年在睡梦里也睡得不安稳,怕这少年再也醒不过来……

他活了几千年,何曾有过这样纠结的时候。向来是随心所欲,这天地间,谁能与他逍遥并肩同看潮生潮起花开花落?现在他找到了。

但他现在实在是太过弱小,以至于什么也做不到,若是修炼的速度能再快些就好了。

以前他总觉得修炼多久都无所谓,该是自己的始终是自己的,现在却又觉得成长的速度实在太慢。

这少年不安分,有太多变数,他总该强大些,时时刻刻寸步不离地看着,才能护得住这孩子。

但殊不知,束星从来就不是要让别人护。做了这么多,无非也是想有力量毁了这世界。所以从一开始,白敛与束星的想法便是背道而驰的。

所以结局便不言而喻。

第47章:狐之语(二十)

这少年一觉,便足足睡了三天。

若不是还记挂着外面那只狗,狐狸几乎不知时日。

少年睡了三天,狐狸便在床边陪了三天。三天三夜不曾合眼,那双狭长的美目里满是血丝,本以为少年会很快苏醒,但却没有。

狐狸怕啊,怕这少年一睡不醒,怕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妖丹喂给这孩子,但又害怕自己死了,没人照顾这小孩儿。再说他修为太低,这妖丹就算吃了,也没太大作用。无法,只得天天强行催出自己的妖丹温养少年身子。

那妖丹初见时本是泛着太阳般的金光,但这三天后,其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那光也变为黯淡,仿佛雾一般,风一吹,便能消散殆尽。

因着妖丹受损,狐狸的脸色也像是生了大病之人一般惨白,那让人动容的嫣红的唇色也惨淡下来,和床上躺着的少年一对比,倒不知到底哪个的伤更严重些。

那狗也察觉到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整日整日地趴在房门口不动弹,耳朵耷拉着,哀戚的模样。狐狸吆它挪窝,它也不动,久而久之,狐狸也懒得管它了。

房间里的火还不间断地烧着,天气越发暖起来,这遮着帘的屋内除了夜晚时狐狸会把窗帘拉开通风外,白日时便显得十分闷热。

狐狸修为太低,那一身毛皮变化而成的衣服是褪不去的,常常热得满身是汗。是以他常要化为原型去前院儿的溪水里打几个滚,唯恐自己病了。

他病了不要紧,这少年该怎么办呀……

终于在第三日时,这少年醒了。

束星一睁眼,便对上了狐狸满是血丝的眼睛。一愣,又忽然瞥见那被狐狸慌忙收回去的满是裂痕的妖丹。

过了那阵经脉寸断的痛感后,束星除了感觉身体虚弱了些,重新变为凡人外,便没有太大感触,只是身体需要休息,才睡了三天三夜。

他本以为经脉寸断,受的苦痛也不过如此,却没想到是狐狸拿自己才成型的妖丹在修补自己的心脏处的经脉,又把那痛楚强行压下。

“你——”束星急得刚想开口,却因说得太急了,嗓子干涩而咳嗽出声。

狐狸赶忙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顺着他的气。听他不咳了后,站起身去找茶壶倒水。

却不曾想刚站起身,便眼前一黑,仿佛在太阳下晒久了的晕眩感让他不得不扶额在原地站了会儿。支棱在头顶的狐狸耳朵听见背后悉悉索索的声响,转过身把想下地的少年又按回床上,强笑着:“别动,你还得休息两天才行。”

束星躺了三天,那蔓延全身的痛楚又是被狐狸强行压下的,浑身本就没什么力气,刚刚能动弹都是凭借着一股子劲儿。

结果才动了一小步,就被狐狸按了回去,再想动,却是过了那股劲,怎么也动不了了。

外面恰好是白天,透过窗帘洒在地面的缝隙可以隐约看见那是一个好天气。狐狸怕少年眼睛适应不了外面的光线,先在屋内各处点起了烛火。

炉子里的火还在烧,照亮了小半间屋子,但仍旧是昏暗的。狐狸在屋子里其他暗的地方点了灯,燃烧起的烛火摇摇晃晃,像是初生的花蕊,不一会儿,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了温暖的橙光里。

那狐狸是背对着束星的,屋内一亮,那修长背影也映进了束星眼底。

束星似乎是第一次好好观察这陪在自己身边这么久的狐狸,刚开始他是把这狐狸当宠物养,毕竟这狐狸一直以兽型待在他身边。之前又因为发生了太多事,忽略了这已经化形的狐狸。

这时安静下来,束星才发现自己似乎一直没有好好注意过这狐狸,或者说白敛。

“要重新烧。”狐狸掂了掂这茶壶,才想起这三天都没换过水,怕少年等急了,转过身跟少年讲。

束星摇摇头表示不在意,狐狸却仍旧是快步走出屋,去水缸处舀水来烧。

狐狸一走,这屋子便静了下来,触手可及的暖黄色的光让束星不禁有些晃神。

这狐狸待他,倒当真是好的,比他待狐狸好上了千百倍。束星又不是不通情事,自然是懂这狐狸的心思的。

这情之一字,当真误人。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在雪山上第一次遇见那狐狸时,雪白的毛皮在阳光下泛着光,咬着他的手不松口。他笑着随口说:【小狐狸,你咬了我一口,以后是要还回来的。】

却未想到竟一语成谶,这狐狸现在当真是还回来了。

束星想到方才看见的妖丹,虽只是一瞥,但那满是裂纹的妖丹也足够让人心惊了。

外伤易治,但妖丹该如何?

束星愣神中那狐狸已经打了水回来了,把茶壶放到炉灶上烧。狐狸的背影暴露在暖橙色的光下,纤长却不瘦弱的背影好看的紧,若翩翩公子,但那银月般的发却是失了光泽,在这样的光下也显得有些暗沉。

似乎是怕束星再想下床,狐狸一直守在炉前,显示这事有他来干,不用少年操心。倒当真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束星看着狐狸立在那里的身影,忍不住勾起唇角,心里全是暖意。

那狐狸等到水烧好,把水倒进杯中,吹凉了些才递过去。束星接过来,那狐狸便站在一旁拎着茶壶随时准备再倒,颇有几分小厮的模样。

刚刚才收敛了脸上笑意的束星又被这模样逗得笑了,“去,把帘子拉开,再把炉子里的火熄了。”一杯温水润喉,嗓子也舒坦了些,身上也好受了,便想见见天。这么热的天,别说狐狸热出一头汗,束星也有些受不了。

狐狸难得见他笑,蓦然一见,惊喜地也跟着傻笑,乐着应了束星的话,去把窗帘掀开了。

已经适应了屋内的光线,骤然见了屋外的光,也并没有什么不适。但狐狸还是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把帘拉开,让束星有个适应过程,唯恐他感到难受。待到那帘子终于漫长地拉开后,狐狸这才去把炉子里的火熄了。

看着做完事又跑回自己身边傻乎乎站着的狐狸,饶是束星也难免感觉心软了些。

“傻站着做什么?”狐狸自动把这话当成关心自己的,因着妖丹气色苍白的脸因着少年的话多了几分鲜活来,傻笑着坐在束星床边的竹椅上,捧着茶壶,颇有几分手足无措。

束星“噗嗤”一笑,转而又放低了语气,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声,“你的妖丹……”

狐狸那双眼一亮,连忙摇头,“没事没事,我自己过不了多久就能好。”

妖丹哪儿是自己说好就能好的,但这狐狸不想多说,束星也不好多问什么。沉默一会儿,束星先开了口。

“你回去歇会儿罢,我也要再睡会儿。”

束星本意是想让这狐狸回去睡一觉,先补补精神,却没想到这狐狸态度坚决地摇头,“我不困,我才睡了起来。你睡罢,我看着你。”

这狐狸,说不听。

束星有些头疼,但又舍不得凶这傻狐狸,最终,“那你和我一起睡。”

这次狐狸倒是反应很快,把茶壶一放,把少年往床里面抱了抱,自己脱了靴子爬到床上,一只手还搂住了束星。

束星简直要哭笑不得,看着狐狸支棱在脑袋顶的耳朵觉得可爱,若不是他现在实在没有力气,怕是早就上手去摸一摸了。

“睡吧。”束星到底是对狐狸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没说什么。

许是觉得自己终于和少年亲近了,狐狸半天没睡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踌躇几番,终于问出声,“束星,你喜不喜欢我呀?”那声音,仍旧是带着南方缱绻的尾音,让少年心都柔了几番。

自然也是喜欢的,这样的狐狸,怎能不喜欢。但到如同柳逐云那样为他心动,却又差了点时间与火候。

于是束星玩笑般,拿在星际时也相当富有盛名的台词,改了些,回答道:“我的心上人呐,是个盖世英雄,他会踏碎这凌霄,架着七彩祥云来接我。”

只是句玩笑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束星很快便睡过去了,独留怏怏地耷拉着耳朵的狐狸看着他。

终于,他轻轻开口,那声音带着些不自信,卑微到令人心疼。

“可我不是盖世英雄呀……也没有七彩祥云……那是仙界才有的,可我是妖呀……”语气难过的连眼睛都红了一圈儿。

到底是时间错乱,没能陪他千难万难,于是他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愿意。狐狸吸了吸鼻子,但他已经认定了这人,又能怎么办呢?

手中搂的更紧了些,终究还是抵不过疲惫,睡了过去。

寂静中,两人的呼吸声都交缠在一起。束星听了他的话难受,却又不愿解释。

解释什么呢?不如误会下去。

他终究是要走的。

但——

“傻狐狸……”束星努力抬起手,揽住狐狸的手臂,“骗你的都信……”

总归是心疼的。

第48章:狐之语(二十一)

简陋的旅店房间中,原本放着两张小木床的地方已经被另一张华丽的大床所取代,纯黑色大床的边缘此刻搭着一只莲藕般的白皙手臂,上面布满暧昧的红色印记,让人看了不免脸红心跳。那露出的每一寸的白皙肌肤,就连指尖也打上了神明的标记。

自狂欢节结束已经过了三天,神明把属于他的珍宝抱回旅店后便迫不及待地撕开礼物包装,从头到脚享用。

面上泛着餍足红晕的少年推开埋首在胸前的脑袋,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后轻轻“嘶”了一声,拉过黑色的薄被遮住自己裸丨露在外的大片肌肤。

然而浅金色发丝下,白皙的脖颈还留着神明打下的印记,对比鲜明的颜色映着黑色的薄被几乎让禁欲的神明红了眼睛。

“乖。”银发的神明哑着声音,想把盖在少年身上的被子拉开。

束星这三天被折腾狠了,说什么也不肯再继续,从被子里伸出一条白生生的腿踢过去。然而神明一只手便轻松握住踢过来的脚腕,把人往怀里拖。

束星惊恐地抓着枕头,却还是被一点一点拖出来,那白皙的身子失去了被子的遮挡,整个暴露在空气中,连白皙的脚背上都有斑驳的爱痕。

“不要了不要了……会死的……”少年小声地告饶,挣扎着想爬起来。

微凉的手掌顺着少年小腿向上滑动,抚上那纤细的腰肢,感觉到掌心下的轻颤,神明笑了笑,“不会死的。”

“你身上有我一半神格,怎么玩都没事。”

“唔……!”神明堵住少年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嘴,拖着人重新沉入迷乱的海洋。

“最后一次。”神明柔声安抚,身下凶狠的动作却与温柔的语气截然相反。

【爽不?】神明被打发出去买吃的,系统抽空问道正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的束星。

【爽。】束星倒是一点不避讳,猫儿般眯起眼,经过几天的滋润后眼下那片花瓣更加显眼,桃红色的一点,艳丽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神明把一半的神格分给了他,所以长时间的索取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除了腰有点儿酸,精神反而越做越好了。

【什么时候开工?】系统旁敲侧击地催他。

【不急。】话是这么说,然而已经在神明身边待了几个月,喜新厌旧的小孩儿感觉有些腻味。

英俊的神明走下摇摇欲坠的木质楼梯,迎面撞上玫瑰般火辣的舞娘,领口露出来的地方是被少年抓出来的红痕,神明也并没有想遮住。

舞娘只消看了一眼,便明白这三天两个人在楼上做了什么事情,暧昧地冲银发的神明挤挤眼睛,“那可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不是?”

罕见地,神明勾起一个笑,似乎是想起楼上躺着的张牙舞爪的小猫,简单地应了声,推开旅店门出去给他的小伴侣买牛奶了。

本来不指望得到回应的红裙舞娘在原地愣了半天,感叹:“爱情可真是种神奇的魔法。”

这趟人界之旅并没有持续多久,只在巴塞罗那接着玩了两三天,神明便迫不及待地把到处勾人还不自知的小孩儿藏回第七重天。

巴洛克式的巨大宫殿内,几乎每个角落都有神明与他伴侣寻欢的痕迹。沉睡了上千年的神明就像暴露在阳光下的引线,只是一个简单的吻,便足以点燃他。

这是束星难得清净的时刻,他对神明用了自己刚刚学来的沉睡魔法,神明对自己的小伴侣并不设防,此刻沉睡在寝宫的床上。

在小孩儿的要求下,神明几乎把世上所有的书都搬到了宫殿的书房内,成千上万本书整齐地排列在几乎直达天花板的书架上。束星费了不少功夫,才在前几天找到了关于魔族的一些书,悄悄记下了位置,此刻便轻车熟路地绕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往那几本书的地方找过去,右手还拖着一个扶手梯。

有本书位于书架的最顶端,从门口拖过来的扶手梯便派上了用场,娇气的小孩儿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把那本关于魔族的书和最下面一排的某本书换了下位置。

束星想找到封印魔族的地点,直接问一定会引起神明的疑心,而且一个表面听话但却背叛了神明的小伴侣不是更能让无欲无求的神明黑化吗?

他都想好了,到时候如果出岔子了就全部推给巴尔,都是巴尔的错,是他引诱我之类的。

【巴尔真可怜。】系统同情地说。

翻了十几本书,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两个地方封印了魔族。阿拉贡火山,传说中毁灭了半个大陆的魔鬼火山;艾庭海,吞噬了无数船只的海域,也是魔神巴尔在记载中最后出现过的地方。

束星把书塞回书架,靠着梯子坐在光滑的地板上,顺手抽出一旁的大陆地图。

【阿拉贡火山没有标注。】束星皱眉看着卷了边儿的羊皮纸。

传说中位于极西的火山……不会是真的只是个传说吧……

视线扫过地图,寻找起另外一个地点。艾庭海濒临一个名为伊奥斯的城市,说是海,但比起其他海域显得那么小,更像是海湾。

【要是你改变主意了,欢迎来伊奥斯找我。】巴尔的话在耳边响起,束星眯起眼,挡住海蓝色眸中的情绪。

——比起虚无缥缈的阿拉贡火山,还是靠近伊奥斯的艾庭海更有可能吧?

束星把羊皮纸重新卷好,塞到书架底下,走出书房。刚出门,便撞见已经醒来的神明。

【我明明用了全力,他也对我不设防,却只睡了半天吗……】束星有些头疼,到时候如果要跑这样会很麻烦。

【不要小看“神明”啊。】系统如此说道。

神明银灰色的眸中翻滚着暗沉的情绪,在看见站在书房门口的小孩儿时才稍稍好转,似乎是一醒来便出来找人,神明胸口处的衣襟大开着,露出好看的锁骨,银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身后。神明沉着脸走来,抱起属于他的娇气的宝贝,回到还拉着窗帘的寝宫。

似乎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小孩儿乖乖待在神明微凉的怀抱中一动不动。黑暗中,神明把少年放到床上,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外界的光,寂静的寝宫中只听得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束星看不清压在身上神明的表情,神明的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让他无处可躲,只能正对着英俊的神明。他知道神明能看清楚他的表情,于是束星尽力做出弱势的神态。

“抱歉,我错了伊撒……”少年柔软的声音安抚着处于暴走边缘的神明,“惩罚我吧,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那娇柔的身子对神明敞开,上面还带有未消散的暧昧的痕迹。

在往日,这对于神明来说不亚于最烈性的催丨情药剂,然而此刻,神明却闭上了那双银灰色的眼。他缓缓搂住身下柔软的少年,温热的呼吸染红了少年敏丨感的耳垂。

——神明,在害怕。

束星睁大眼,然而依旧只能看见黑暗,但却能感觉到那从身前传来的细微的颤抖。

“别再这样了。”神明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厮磨。

少年说爱他,于是他也给了少年他所有的爱,少年掌握着神明的全部命脉。与其说是神明牵着少年的锁链,不如说那锁链把神明牢牢缠绕住,而少年只是松松握着另一头,并且随时可以放手。

“伊撒怕我离开吗?”少年的声音带着甜意,仿佛上好的蜂蜜般,“为什么要怕呢?”

“我不会离开的啊……”

“我会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黑暗的寝宫中渐渐响起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

“我爱你,束星。”

“我想我也喜欢您。”

漂亮的少年坐于宫殿台阶下,注视着空茫的第七重天,恒久的光明萦绕在身边,仿佛光谱般跳跃。

【你的情话和谎话一样动听。】

没心没肺的小孩儿权当是赞美,笑眯眯道:【因为本来就是谎话啊。】

【我以为你会喜欢他来着。】系统有些摸不清这小孩儿的脑回路,小孩说他喜欢美丽的东西,而神明已经可以算是这个世界最好看的人了,他本来以为这孩子会被套牢来着,现在看来是他白担心了。

【我确实喜欢他啊!】束星对系统对他的感情持怀疑态度有些不满,每次他都会以最虔诚的感情对目标付出,所以他会去捡滚烫温泉里的项链,所以他会翻山越岭也要找到亚托斯山的泉水,但是——【这不会妨碍我做其他事,追寻其他美丽的东西。】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那不带感情的机械音如此说道,束星眯起眼,语气调侃,【正因为矛盾,才是人类啊~统宝贝。】

遥远的记忆中,黑发的少年认真地看着他,纯黑色的眼中清晰倒映着他的身影。就算浑身破烂却像是什么般,语气郑重。

“正因为矛盾,所以我们才是人类。”

束星曾以为神明也不过如此,然而……

随意坐于台阶上的少年骑士大喊一声,捂着脸倒在冰凉的地面,一向怕疼的小孩儿后脑勺撞地发出一声闷响都没有出声。

不会是傻了吧?系统有些担忧。

【你才傻了。】束星使劲用手敲了敲头,深吸一口气,宫殿高高的拱形穹顶由彩色的琉璃制成,光透过,落入海蓝色的眸中,宛如彩虹般。

“……”这是以前从没想过能看到的美景,漂亮到他连眼睛都不敢眨,怕下一秒便碎了。

束星翻了个身,手撑地,从冰凉的地面爬起来。他没心没肺地笑道,【大人的事,小孩儿一边儿玩去。】

意料之中得到一声,【滚!】

束星花了几天才把神明重新哄好,当这孩子真心想对一个人好时,没有人能抵挡住他的魅力。他连着一个月采集了第一重天,也就是精灵领域最纯净的露水,那是精灵族举世无双的佳酿。

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那么采集到的露水便是最美的酒,而神明尝到了,那露水宛如美酒,饮下一口,唇齿留香。

【他会醉上三天,而我会把魔界的门打开。】束星牵走马场中的白色骏马,漂亮的少年一身笔挺的骑士服,飞扬的金发被扎成马尾,神明的魔法书被少年背在身后。

【艾庭海在大陆最西方。】系统已经把地图拷贝下来了,束星要看时随时可以看,小孩儿打过让系统把魔法书也拷贝下来的主意,但系统以太占内存为由拒绝了,束星只好带着书一起走。

“收到!”英俊的少年骑士翻身上马,白色的巨翼在马儿背后展开,如鹰般从空中俯冲而下。破裂的云层很快又在身后合拢,翅膀划过炽热的恒星,带起的风鼓动束星的衣角。

冲破最后一冲天,云层上精灵纤薄的羽翼还若隐若现,繁星仿佛就在身边,高耸的阿特拉斯山巅还带着化不去的白雪。白雪之上,立着一座体积稍小但依旧宏伟的宫殿,那是神明为了方便束星出游而建造,宫殿外有着神明亲自加固的结界,阻挡住外界的风雪与寒冷。

束星只是瞥了一眼,寻找到北极星的方位后,便毫不留恋地驱使白马往左飞去。

覆盖着白雪的山脉在脚下掠过,接着是黑暗中的丛丛树影,偶尔掠过还亮着灯火的城镇,束星呼出肺中寒冷的空气,于是眼前出现了一团白雾。

“呼……”束星抬起头,暗色的天幕间除了繁星便无其它,尽管知道是徒劳,但他还是抬着头,那线条流畅的脖颈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似乎想透过黑夜看到第七重天外的景象般,“希望他能睡得更久一些。”

但系统和他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说神明那对外界魔法几乎免疫的逆天体质,有了上一次书房事件,神明对沉睡魔法已经有了防范。这次加上精灵族的酒酿,恐怕也支持不了几天,三天是最理想的预算。

尽管有着鹰的翅膀,但白马离鹰的速度显然还差那么一些。

启明星悬挂在前方,于是星辰全部沉入大地一侧,太阳从身后升起,微弱的晨光照亮漆黑的大地。草叶泛黄,人间已进入另一个秋季。

河流宛如儿时艳羡的商店橱窗中的发带,蜿蜒在绿色的大地中,流淌向遥远的远方。今天是个多云的天气,阳光时常被流动的云所遮盖,联想到昨夜月亮旁的一圈儿光晕,想必是快要下雨了。

【月亮带草帽,小心要下雨。】谁的童谣又回响在耳边。

束星皱紧眉,如果不是在马上要抓紧缰绳,恐怕他现在又在打自己的脑袋。

别想!别再想下去了!

白马沿着河流的走向飞翔,大片大片的小麦田地中有带着头巾劳作的妇女,酒坊上空飘荡着热腾腾的麦芽香气。

宽阔的草地中,牧羊犬赶着慢悠悠的羊群往前奔跑,小孩嬉闹的声音乘着风到达耳边。远山被云雾遮挡,只留下一个不甚清晰的轮廓。

英俊的少年骑士姿态懒散地坐于马背,原本紧紧抓在手中的皮质缰绳也松开了,只靠着马镫支撑着身子不掉下去。

束星其实是有些怕高的,后来去的高处多了,渐渐也就不怕了。就像现在一样,刚开始怕掉下去,后来习惯了马背,便松手了。

有了半个神格后,束星体质明显被加强了,比如他可以连续几天都不睡,或者连续几天都不吃东西。但人类便是人类,就算有了神格也还是人类,做不到神明的样子。过了那个时间,他终究还是会饿需要事物,终究还是会困需要睡眠。

白马不知疲倦地飞着,柔和的风掠过耳际,吹拂起少年扎好的发束。金色的发丝与阳光融为一体,原本在背后的太阳不知何时跑到了前方。

黑暗很快便笼罩了大地,于是人类点起灯火。

黑夜总是十分乏味,微弱的星光只能让束星勉强看清自己的手。漆黑的大地上只有偶尔掠过的橙色灯光,没了白天能看的美丽景色,也无法入眠,系统也不可能有闲心陪他聊天,束星微微叹息一声,抬起头。

夜空也是十分美丽的。

也许他刚好飞过了要下雨的地区,所以很幸运地,现在能看到如此清晰的星空。

在神域太久,已经不记得时间,也许现在是夏末秋初,因为太阳还没有那么冷,空气中浮动的也全是暖意。

束星曾去过一次天文馆,在他的世界里,人类已经不再把宇宙当回事,去那里的只有小孩子罢了,他在一堆小孩子里显得有些奇异。

记得机器人解说员曾介绍过,夏季大三角。

马背上的少年有意识地寻找着天空中最亮的那三颗星星,最终在东南方找到了。束星的记性很好,他现在也记得机器人小姐柔美的解说声音。

“在天空的最高处,大家有找到位于最高点的那颗星星吗?对了,那是天鹅座的一等星,天津四。在它附近的是天琴座的织女星和天鹰座的牛郎星,这三颗星在夏季的夜空中最为明亮,它们合起来,便被称为夏季大三角……”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没有投影仪,整片夜空现在都在他的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好想变成星星。】

系统的机械音在耳边喋喋不休,【快起床!艾庭海到了!快起床!】

今天的伊奥斯依旧如往常一样,脏乱的街道,在排水口乱窜的老鼠,挥散不去的糜烂气息充斥着整个城镇。睡在街边宿醉的醉鬼,穿着几乎只有一块布的舞姬,悠长又挑逗的音乐。

巴尔无聊地坐于伊奥斯最顶端的城主府,升起的阳光照不进满是酒香的屋内。

“那小子还没来吗……”玻璃制的酒瓶滚落一地,半醉的魔神呢喃着。

伊奥斯,又名酒与欲丨望之都。这里聚集着不法之徒与寻欢作乐的旅人,这里有最好的酿酒师与酒馆,旅店遍地都是,只要三个铜币,就能拥有极致快乐的一夜。

马背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与自己眼眸相同颜色的海洋就这样撞进眼底,带着微腥的海风。卷着白沫的海浪拍打在曲折的海岸线上,海中独立的岛屿星罗棋布,海豚三两成群,跳跃在清澈的海面。

白马还在飞翔着,束星拉住缰绳,于是马儿温顺地悬停在空中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束星往后望去,蓝色的圆顶房屋已经缩成一个小点,虽然看不太清,但想必那便是伊奥斯了。并且他能感觉到另一种魔法元素还盘旋于这片土地,那种感觉恐怕是——黑暗元素。

除了背后,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海面,清澈到能看见下方在水流中摇曳的珊瑚礁。色彩斑斓叫不出名字的小鱼穿梭在珊瑚旁,阳光下的海面泛着粼粼波光。

束星咬破手指,神明分给了他一半的神格,那么现在他的体内也蕴涵有神明的血脉。

一滴鲜红的血液从空中滴落入海洋,消融,直至看不出踪迹。传说中巴尔屠杀的人类尸骨在艾庭海旁堆砌成一座山,流出的鲜血汇成河流流入艾庭海,于是艾庭海沿岸都被染成了粉红色,久久未散。

“艾庭海啊,请检验我的血脉,请聆听我的请求,告诉我你身上的秘密吧!”周围并没有光明元素,但自从有了神格后,束星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可以成为元素的容器。

从少年骑士的身上涌出大量光明元素,注入海面,然而随着时间流逝,艾庭海依旧毫无反应。就像往海中扔了一小颗石子,激不起任何波澜。

这是个现形魔法,如果神明曾经在这里施加了封印,那么艾庭海一定会给出反应。

【也就是说……】束星攥紧手中的缰绳。

【阿拉贡火山。】系统接着说道。

但不管是哪个年代的地图都没有标注出阿拉贡火山的位置,在书中记载它是个地点成谜,只知道是在西方的传说中的火山。

但估计神明已经快醒来了,他去哪里找火山?

白马安静地待在海洋上方,耳旁掠过柔和的海风。

极西之地,艾庭海便在地图的最西方了。

等等……

【如果,阿拉贡火山是一座海底火山呢?】束星把刚刚愈合的伤口咬开,血液再一次沉入艾庭海。

“沉睡的阿拉贡火山啊!请检验我的血脉,请聆听我的请求!从沉睡中苏醒吧!在我面前展露你的真身!”

随着话音落下,那滴血液激起的波纹荡开,在撞上什么后便瞬间消散。整个艾庭海都在震动,大陆在移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要从海底中挣脱。

白马受惊地嘶鸣着,束星安抚着它,目光却追逐着那逐渐隆起的海面。

整个伊奥斯都感受到了震动,人们惊慌失措地往高地跑去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说这是父神对这个不洁都市的惩罚,巴尔对此嗤之以鼻。

血色的瞳孔隐藏在黑色的瞳色下,注视着远方逐渐抬高的海洋。他自然是认得的——

在到达一定高度后,海水瞬间褪去,倒着的漏斗状的火山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阿拉贡火山,封印魔族之地。

灰黑的岩石上还沾着无数海藻和贝类,它在海底待得太久了,久到几乎成为了海底的一部分。

然而火山口的温度依旧滚烫,破裂的岩石间,可以看见火红的岩浆在里面翻滚。

火山不可能自己升起来,那个家伙也不可能闲得没事跑到这边来……

想到那唯一的可能,巴尔眯起眼。巨大的黑色蝠翼撑开人类脆弱的躯壳,无所事事了上千年的魔神咧开嘴角,红眸划过一丝兴味,往火山的方向飞去。

束星骑着马,绕着火山边沿打算找到神明当年使用过的魔法阵。

“哟!”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那语气的张扬,束星头也不回都知道是谁。

“巴尔。”束星看着突然跑到面前的恶魔,巨大的蝠翼扇动着带起风,有着利落的黑色短发的魔族一身玄色长袍,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英俊的少年骑士。

过了这么久,这个魔神都还在伊奥斯倒是束星没有想到的。毕竟以魔族的善变来说,一个地方再好,恐怕都不会停留太长时间。

“我的小圣子长大了。”黑发的英俊魔族调笑着,没等束星反驳他自顾自地接着说道:“让我猜猜是什么让我们神的宠儿到了这里?”

魔神伸出手,暗紫色的黑暗元素在他的手中被压缩成一个球状,血色的眼瞳中映着诡异的紫色,束星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威力巨大的魔法砸到火山的岩壁上,碎石激起的大量灰尘让束星忍不住咳嗽着。

“你做什么?!”束星用手臂遮挡住口鼻,等到烟雾散去才睁开眼睛。

俊美的魔族笑眯眯地指了指下方,束星倒吸一口凉气,刚刚还什么都没有的火山壁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门式的魔法阵。

“你要它对吧。”黑发的魔族陈述道。

“你既然能找到,为什么不打开它?”束星有些疑惑,这个家伙难道不想救自己在魔界的同伴吗?

巴尔耸耸肩,反问道:“你终于在你的父神身边待腻了?想借此摆脱他?”

血眸中倒映着骤然涨红了脸的少年,少年瞪着他,粗声粗气道:“关你屁事!”

“噗——哈哈哈哈哈哈!”黑发的魔神没忍住大笑出声,捂着肚子,连翅膀尖都卷起来了。“没想到一向教养良好王族也会说脏话哈哈哈哈哈哈!”

漂亮的少年骑士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愣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决定不再理这个魔族,驱使着白马凑到魔法阵边上。

巴尔一看人走了,赶紧飞到少年边儿上。

“你想打开它?用不用我教你?”巴尔围着少年转着圈。

“你很烦。”

“跟我说你你俩的事儿,他是不是很无聊啊?”

“我说了你很烦。”

自讨没趣的巴尔便也不再说话,静静地漂浮在一边看着少年。

束星掏出匕首,打算划开手腕,反正现在有神明的一半神格,不管什么伤口恢复速度都很快。

刚打算行动,远远地忽然传来神明的怒吼,“束星!”

小孩儿被吓得手一抖,匕首便顺着火山壁滚到了海里,溅起一串小小的水花。

旁边的巴尔一副看戏的神情,肯定是靠不住的。正考虑间,脚腕上忽然缠上了一条冰凉的锁链,束星低头看去——是脚拷。

束星就那么直接被扯进了神明的怀中。

神明捏着少年尖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束星被迫望向神明,那双好看的银灰色眸中翻滚着阴暗的情绪。

“你想离开我?”暴怒的神明一字一顿地缓缓问道。

被死死钳制住的束星吐不出一个字,漂亮的小孩儿可怜地呜咽着,却更激起神明内心的暴虐。

他想离开……

他想离开自己……

眼前划过少年狼狈地冲他求婚的模样,再划过少年劝诱他饮下精灵族露水的笑脸。

那露水确实是陈年佳酿,代表少年确实是喜欢他的,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他的小伴侣,一个人跑到了大陆西边,想打开魔族的封印……

神明眯起眼,那如同维纳斯般完美的面容带着与光明不符合的阴沉,他的视线略过巴尔,看向已经露出岩石的魔法阵。

似乎是明白了什么,银发的神明眯起眼,“你想逃到魔界去?”

第49章:狐之语(二十二)

整片大地似乎都在震动,火山口处的岩浆翻滚着,大量灰色烟尘从火山口喷向高空,把本就不甚明朗的,灰蒙蒙的天空整个遮蔽,透不进丝毫光线。

白昼与黑夜的过度仿佛就在一瞬,落石从山口滚下,巨大的响声仿佛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般。

巴尔带着束星往上飞去,躲开那些被岩浆烧得通红的宛如流星的石块,束星还在担心他的龙蛋。

“怎么了?为什么火山突然要喷发了?龙蛋不会有事吧?”小孩儿在魔族的怀中也不安分,小脑袋左转右转,想看清身后的景象。

火山不会无缘无故喷发,唯一的可能便是小龙即将破壳而出,正在吸收火山里的熔炎化为己用。

巴尔安抚着小孩儿,“没事,你的龙蛋快孵出来了。”

小孩儿理解了巴尔的意思后,在魔族怀中换了个能看见下面情景的方向,终于安静下来。

火山口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烟,黑色的浓烟滚滚,伴随着飞溅而出的火星,仿佛下一秒滚烫的岩浆便会冲天而起。

然而在浓烟背后,冒着泡的金色岩浆中,通身漆黑的龙蛋缓缓升起,从岩浆中冒出头,与周围不断下沉消融的岩石块形成鲜明对比。

龙蛋似乎对四周的温度极为满意,蛋身摇了摇,顶端出现了一条明显的裂纹。

龙族都有雏鸟情节,会把看见的第一个生物当做自己的母亲。巴尔看差不多了过后,便抱着人缓缓进入火山口,防护罩依旧坚挺,把高温隔绝在外。

他要保证小龙第一眼看见的是束星,毕竟小孩儿想要养它来着,能让小孩儿开心总是好的。

束星一眼便看见了浮在岩浆上的龙蛋,龙蛋宛如漂浮在河面的小船,任凭浪花翻涌也稳稳当当。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金色,岩浆翻滚的气泡音让人仿佛直接置身于滚烫的岩浆中。

有些恐怖。

巴尔悬浮于岩浆之上,小孩儿白皙的脸蛋儿被火光映红,那耀眼的金发仿佛也带上了火色,蓝眼睛中跳跃着带着暖意的光。小孩儿看见龙蛋后便不太安分了,那双蓝眼睛眼巴巴地望着龙蛋上的裂缝,这让刚刚确认了心意,满心满眼都是眼前小孩儿的魔族有些不满。

他无时无刻想吻上那红艳的唇瓣,汲取那花露般的津液,想听小孩儿唱着不知名的歌谣,想听小孩儿讲着有趣的故事,天马行空,他想注视着这孩子直到地老天荒,想抱着这柔软的身子直到他永恒的生命也走到尽头。

——然而这小孩儿撩了就跑,完全不顾及魔神大人的感受,只顾着眼前那枚丑的要死的龙蛋。

“再乱动我就松手了。”巴尔作势要撒手,那短暂的悬空感吓得小孩儿短促地尖叫了一声,然后魔族那有力的手臂又稳稳接住小孩儿柔软的身子。

娇气的少年被吓了一跳,对魔族来说不痛不痒的拳头捶着巴尔的胸口,“吓死我了……”少年充满甜蜜活力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双血色的眸子看过去,只见小孩儿大眼睛里闪烁着水光,怀中的身躯轻微颤抖着。

魔神大人瞬间心疼极了,忙赔不是,“宝贝儿,是我不好,不怕不怕,我怎么可能把你扔下去呢?”巴尔手足无措地哄着,换来怀中人的一个眼神。在小孩儿眼里,自己的眼神已经足够凶狠了,然而在黑发的魔族眼里那娇嗔的视线宛如撒娇般,让他心跳瞬间加速。

这么特别又漂亮的宝贝,他怎么敢真丢了?丢了谁赔他一个一模一样合他心意的小孩儿来?他把自己扔了都不会把小孩儿扔下去。

“我就是逗逗你,谁让你老看着那蛋?”巴尔揉了揉小孩儿手感极好的脸蛋,全然不觉得自己是在争宠,盼着小孩儿来哄哄他。

本来这龙蛋是给那银发的神明准备的大礼,然而现在却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巴尔简直想给前些日子乱出主意的自己一拳。只是一个蛋便吸引去了小孩儿的大部分注意力,要是孵出来那还得了?

【吃醋了,真的好可爱啊!!!】

束星从善如流地捧起魔族英俊的脸,漂亮的小孩仰头使劲亲了一口那淡色的薄唇,只是单纯的嘴对嘴,然而这已足够让魔族红了脸,慌乱地移开视线。好在这里的岩浆依旧炽热,耀眼的火光掩盖住了魔族的窘迫。

巴尔轻咳几声,指了指那几乎快完全裂开的黑蛋。果不其然,小孩儿的注意力被引了过去,于是巴尔有时间调整起自己急促的呼吸。

怀中的少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前方,而抱着他的黑发魔族也专注地看着他,血色的眸中满是柔和。

千年前的魔神眼中充满暴虐与杀戮,千年后的魔神在漫长的时间中醉生梦死,对一切都失去了那么点儿兴趣,不羁依然流淌在血液中,然而却少了年少时的热血。

所以说束星与魔神大人相遇的时间刚刚好,早了巴尔不会有那样好的耐心听小孩儿胡说八道,晚了那便直接错过。命运总是那么恰好,在对的时间,魔族的战神大人遇见了想要相伴一生的人类少年,冷却许久的热血重新被这人点燃。

就算世界上已没有了那么多冒险,然而待在少年的身边本就已是场最奇妙的“冒险”。

昨夜的醇香的酒液早已顺着喉管流逝,那味道现在他已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醉酒后神经短暂的失神。或者其实早在喝酒之前,他便已经醉了才对。

黑发的魔族敛下过于凌厉的眉眼,那锋利的面部轮廓也柔和下来,抱紧怀中来之不易的珍宝。

思绪间,那黑色的龙蛋已经开始了获得新生的最后一个步骤,“咔嚓咔嚓”蛋壳破裂声隐没在岩浆的翻滚声中,但那逐渐加大的裂缝已经足以证明它正在经历怎样一个变化。

黑色的,有些像是蜥蜴的小脑袋把蛋壳破,探出头来。那长着小疙瘩,或者说是小鳞片的脑袋上还沾着从龙蛋内部带出的黏液。那大概也是种营养物质,因为小家伙把它全部舔干净了。

随着蛋壳破裂的缺口加大,那小家伙的全身便也清晰地出现在眼前。这是一条典型的西方龙,那蜥蜴身子与背后比小家伙整条龙都大的翅膀,丑萌丑萌的。

小家伙正抱着蛋壳啃,它有双金色的眸子,和它蛋壳下漂着的岩浆一样的颜色,却更为明亮些。

巴尔抱着小孩儿更为靠近了些,小龙发现了他们,吭哧吭哧几下把蛋壳吃完,扇着小翅膀想飞起来。

显然新生的龙族比起其他种族来说也足够强大,虽然略显吃力,黑色的小龙显然还不太能控制好飞行的角度,但好歹是飞起来了。

只见那只胖乎乎的小龙歪歪斜斜地朝两人飞去,中途还打了个响鼻,喷出了几颗火星。

巴尔张开防护罩把小家伙放了进来。

越看越觉得丑萌的小龙绕着两人飞了一圈,看了看巴尔背后与自己一样的黑色翅膀,再看了看被巴尔抱在怀中的娇小的人类少年。

从祖上传承下的记忆让它有基础的理解与语言能力,于是小龙高高兴兴地开口,奶声奶气地,“妈妈!爸爸!”

被小龙喊成妈妈的束星有些忿忿不平,嘟囔道:“为什么管我叫妈妈?”

小龙可不知道那些,还在奶声奶气地唤着:“妈妈!妈妈!”生物的本能让它知道看起来较为弱小的人类少年比起那黑发的魔族来说,肯定是更为好说话的。于是它一个劲儿地呼唤着,想引起少年的注意。

显然对小龙的称呼十分受用的孩子气的魔族亲昵地捏着少年有些婴儿肥的脸蛋,“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直接连孩子都有了,哈哈。”

感觉到靠着的胸膛的震动,少年嫌弃地看着皮肤还有些疙疙瘩瘩的小黑龙,“这么丑,一定不是亲生的。”

黑发的魔族配合着哄道:“对对,我家宝贝儿最好看了。”

没得到家长应有的重视反而还被塞了一嘴狗粮的小龙转移视线,它显然对下面滚着的岩浆很是垂涎,扑扇着小翅膀想飞下去。巴尔的防护罩在刚刚起便对它开放了,于是小龙毫无阻碍地一头扎进了岩浆里。

这边的两人还在讨论孩子的教育问题,种族不同让脑子一热便做了决定的小孩儿有些头疼。

“它吃什么?”

“我会喂给它魔力。”

“它长大了怎么办?”

“养在山上。”巴尔从善如流,笑眯眯地回答着让小孩儿不用担心。这么娇气的小孩儿他都养着了,还养不活一条龙吗?

少年蓝眼睛转了一圈,发现刚刚还围着自己叽叽喳喳的小龙不见了,循着声音望过去,心跳都停了一下,吓得抓紧了黑发魔族的手。

“它没事吧?!”小龙整个都泡进了岩浆里,这要是水他还可以把小家伙捞上来,但这可是几百上千度的岩浆!要不是小龙翅膀还在扇动,束星恐怕会以为自己好不容易孵出来的娃就没了。

“哎呦!”又被巴尔弹了一脑崩,虽然不疼但是很伤自尊。小孩儿凶(可)巴(怜)巴(兮)地(兮)瞪向魔神大人,“你再这样我咬你了!”

巴尔对此表示随便咬,魔族皮糙肉厚小孩儿牙口又不好,能留个印子就不错了。

“都说了它是火龙,都在岩浆里孵出来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小孩儿看着像是游泳般自在的小龙,“说得也是哦……”

小龙吃饱后便飞回防护罩内,巴尔不让它靠近少年,它便退而求其次,在巴尔肩上找了个位置把自己乖乖团了起来,头枕着尾巴,连成一个环状。

“说真的,说它是你儿子估计会有不少人信。”束星看着吃饱了便开始打哈欠的小龙,小龙背后的翅膀耷拉下来,就像条小被子一样把它裹了起来。

“也是你儿子。”巴尔斜了他一眼。

小孩儿撇撇嘴。

小龙已经成功孵化,他们便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个乌烟瘴气的火山里了,巴尔的飞行速度很快,刚刚出生的小龙肯定跟不上。刚好,为龙蛋腾空的布包现在又派上了用场。

束星把巴掌大的小黑龙塞了进去,警告它不准喷出一点火星,否则就让巴尔把它扔了。

小龙使劲点头跟“妈妈”保证绝对不会喷出一点儿火来,顺便给妈妈表演了一下龙吐息,表示它现在已经可以很好控制住自己不乱打喷嚏了。

感觉到背后包里小龙轻微的响动,束星跳进巴尔的怀抱中,男人有力的手臂圈着他。

“随时可以出发,巴尔先生~”躺在双臂间的漂亮小孩儿冲英俊的黑发魔族眨眨眼,抛了个飞吻。

魔神大人没忍住,低下头。

再抬起头,两个人的脸都是红的,人类的少年呼吸急促,巴尔大人气息平稳,就是嘴角多了个不小心磕上去的浅浅的牙印。

小孩儿在外边野了一个多月后,终于想安静几天,巴尔自然是顺着他来的。两人带着一条小龙,不方便在城镇中住,刚好巴尔也并不想把人带回伊奥斯。

那种地方,实在不适合他漂亮的小孩儿。再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他现在只想好好陪在小孩儿身边。

所幸少年身上有神明一半的神格,对吃的什么的要求并不高,巴尔便选了处人烟稀少的地方做了他们临时的家。

此时正值早春,去年掉落的枯叶铺在森林的地面上,像是绣着奇妙花纹的波斯的地毯,人踩上去,微微往下陷,发出“咔嚓”的脆响。零星开着的淡紫色野花点缀其上,在它们短暂的生命中盛放着,带着淡雅的香气。

森林中到处是奇形怪状的古树,巨大的树身上支撑起细小的枝条,带着嫩绿的新叶。有些树身上有着巨大的树洞,背着阳光,那树洞便显出一番神秘来,仿佛爱丽丝的仙境。

长着蓬松的大尾巴的松鼠往来于树间,偶尔跳下树枝,落在地面,踩碎了一片枯叶,去拾捡它们不小心落下的松子之类的东西。

站在山顶,在太阳升起时,便能看见半山腰上的层层白云在脚下随着风翻涌,仿佛海般。云卷云舒,阳光透过它们照亮了山脚,然后缓缓抬起头,柔和的光芒穿透树梢,整座山都笼罩在它温柔光下。

小孩儿喜欢新奇,巴尔便把家安在了一个巨大的树洞里。树洞的内部被他仔细打磨过,摸上去一点也不扎手,就像光滑的木地板一样。

树洞虽然大,但也只是相对于其它树洞而言,所以巴尔足足建了三层才满足了小孩儿对于一个家的所有需要。

漂亮的人类少年正在草丛间扑蝴蝶,小黑龙和它的“妈妈”一起玩儿得开心。巴尔停下手头的工作望去,英俊的面容柔和下来,心脏被暖流所淹没。

看了一会儿,他低下头重新对付起手上的木板。

——这是他们的家。

他会让这里成为小孩儿喜欢的,最完美的家。

小黑龙和森林里的其他动物相处得不错,它身上似乎龙威犹存,还留着它祖先的霸气。虽然只有那么一点儿大,但其它动物都把它奉做了老大般,时不时进贡些新鲜果子。

当然,最后这些果子都进了束星的肚子,小家伙不喜欢吃果子,再说它有专人投喂,按时按量。

巴尔活了几千年,曾经因为无聊,打发时间,对什么行当都涉猎过,此时做起木工活儿来倒也得心应手。当然,他不需要锯子,他的指甲便是最锋利的锯齿。

半个月过去,他们的家已经小有雏形,原本巴掌大的小黑龙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成长,那柔软的黑色鳞片也逐渐变得坚不可摧,与它伟大的祖先一样。

小孩儿微微皱眉,看着到处乱飞,无忧无虑的小黑龙,许是昨天的雨太过忧郁,他轻轻叹息一声。

“怎么了宝贝儿?”今天的天气依旧还未放晴,巴尔便打算停工一天。耳尖地听见吊床上传来的轻微的声音,黑发的魔族柔声询问道。

“这个世界,只有这一条龙了吧?”

巴尔循着少年的目光望去,那条傻龙正学着松鼠把自己的头往树洞里钻,结果卡住了,来了不少松鼠才合力把它的大脑袋给推了出去。

“我想是的。”黑发的魔族如此答道,于是他便又听见了另一声轻叹。

“只有它一个,没有同类的世界,不知道是好是坏。”然而龙蛋已经孵出来了,多愁善感的小孩儿此时不过是想找个人分担下内心的想法。

巴尔也明白,黑发的魔族收敛起自己锋利的指甲。他走到吊床边低下头,温柔地捧住小孩儿的脸,安抚地吻上少年那嫣红的唇瓣,“你说过,能活着便是好的。”

“唔……巴尔……”那是一个绵长的吻,攫取着少年肺部所有的空气。他手乱挥抓住了什么冰凉的东西,那是魔族的犄角……

清脆的鸟鸣盘旋在树屋外,仿佛在说:真正的春天来了。

许是近来充沛的雨水,春季的盎然踏着雨滴缓缓走来。原本只有零星几朵紫色小花的地上不知何时开出了更多的它们的同类,束星记得这种花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作仙客来。

淡紫色的花冒在枯叶间,一丛一丛的,那纤细的绿色茎干颤颤巍巍地支撑起它的花苞,在下一缕晨光照过来时,便迎着那淡金色的光绽开。

由于潮湿,各种菌类也在树干上冒出头,好在巴尔把树屋内部保护的很好,里面没被那些小东西入侵,但树干外部就没那么幸运了。

褐色的雨菇不知不觉间便成了树干的一部分,看起来他们的家多了位住客。

小孩儿摘了一朵放到巴尔鼻子底下,那贵族般笔挺的鼻子鼻尖动了动,魔神大人注意着不让切割开的木屑溅到少年身上,一边嗅了嗅那朵蘑菇。

“没毒,可以吃。”黑发的魔神大人侧头亲了亲那乖乖等在原地的小孩儿。

听了巴尔的鉴定后,小孩儿高兴了,拿起桌子上魔族昨天给他编的小篮子出了门,小黑龙已经脱离了幼年期却还是喜欢跟着自己的“妈妈”,拍着小翅膀跟着少年一起行动。

——看起来就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

巴尔失笑。

已经过了这么久,巴尔不知道为什么银发的神明到现在都没有找过来,按理说小孩儿身上有他的一半神格,找到这里对于神明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

然而几个月过去了,神明依旧没有动静,在小孩儿心底深处其实是有些不安的。

眼角处的花瓣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红艳,这告诉他,神明已经知晓了他的背叛,只是由于不明原因暂时没有追过来。那花瓣无时无刻都带着炽热的温度,说明神明日日夜夜都想把他关起来“打屁屁”。

——那样偏执的神,怎么可能轻易放开刚刚才签订了契约的小伴侣。

束星回头看了看树屋外,正借着光在做他们的桌子的巴尔。

如果被神明抓回去了,他唯一的希望便是自称能和神明打得“五五开”的巴尔了。

被天天喂狗粮的系统已经厌倦了这种情况,【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这该死的漫长恋爱谈完?】

束星显然也有些厌倦,这平淡如水的日子,【快了,等我再把他套牢些。】

【你这渣男。】

还是那老生常谈的鬼理论,【我很喜欢他,没有你我想我会很乐意和他谈场旷日持久的恋爱。】

束星是喜欢巴尔的,就像他喜欢伊撒一样,那是种得到美好事物的喜欢。他会对巴尔好,就像他对伊撒那样。但过不了多久,美好的事物便会失去新鲜感,尽管失去了最初那样追寻的热情,但他依然是喜欢巴尔的,因为他足够美好。不管是那帅气的面容还是那对自己的感情,他都是喜欢的。

束星哼着歌,没有歌词,只有调的小曲儿。白皙的指尖便是舞蹈的精灵,穿梭于柔软的菌类间,把它们从原木上拔下,扔到篮子里。

这具身体被永远定格在了少年时期,除非把那神格取出,否则直到死束星都只会是这样,不会再长大。这是很多人的梦想,长生不老。

少年的声音介于变声期前,带着百灵鸟般的清脆,哼出的曲调也宛如鸟鸣。小黑龙喜欢这调子,已经脱离了奶声奶气的小黑龙声音没有刚出生时那么尖锐,但也像个小哨子般,和它的“妈妈”一唱一和。

偶尔小龙凑过头想蹭蹭少年柔软的脸颊,它刚刚脱过鳞,现在那坚硬的鳞片能把树皮都刮下来,要是让没轻没重的小龙蹭一下他恐怕就得准备给它挖个坟了。

束星伸出一只手指把凑过来的黑脑袋推开,小龙也不难过,以为这是什么新的游戏,用头顶了顶束星的手指。

那些雨菇不太好发现,现在是早晨,阳光还没有那么明亮,于是与树干相同颜色的蘑菇顶便是它们最好的保护色。

小龙闹够后也学着束星找起了蘑菇,想得到“妈妈”的夸奖。它有个灵敏的鼻子,比束星单纯用眼睛靠谱多了。

刚刚束星不小心把一只甲壳虫当成了蘑菇,想看看它附近有没有更多菌类,结果看到那些趴在树干上的无数只脚时差点尖叫一声。

束星对这些小虫子实在是很没办法,因为它们着实不符合他的审美。

好在小孩儿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这才没有把魔神大人引来。否则看到了这些,那家伙一定会笑话他一整个星期。

有了小龙鼻子的帮助,很快他便找齐了一篮子蘑菇。满满的一筐,估计能吃个好几顿。巴尔是肯定对蘑菇没兴趣的,顶多喝点汤,小龙肯定也没兴趣,所以最后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吃。

还沾着泥土和露水的雨菇柔软又蓬松,带着新鲜的香气,篮子里的蘑菇随着少年一蹦一跳的脚步跳动。

巴尔正在给新做好的桌子抛光,他那能轻易撕裂人类咽喉的指甲现在变成了木工所需要的各种工具,让人深觉暴殄天物,当然那些人里不包括这使唤人使唤惯了的小孩儿。

“我想喝蘑菇汤。”小孩儿给魔神大人展示他一早上的成果,通知着他家厨师。

“好。”厨师大人应道。

为了迎合小孩儿的口味,巴尔弄了不少调味料回来。虽然两个人都对料理什么的两眼一抹黑,但偶尔烤个肉煮个汤还是不在话下的。

在爬山虎爬满树屋的门,那宽大的叶子当起了天然窗帘时,巴尔终于完工了。

最上层的房间是做杂物间用,堆了一堆小孩儿喜欢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虽然那些小孩儿玩了一次便不再感兴趣了,但巴尔还是把它们好好收了起来,怕小孩儿到时候想玩又找不到。

第二层是放了一张双人床的卧室,还有一张吊床供束星躺在上面看星空,如果束星不去上面时,那张吊床便是小龙的床。

树屋最底下一层是相当于餐厅一类的地方,有两个通风口可以很好把屋子里食物的味道散出去。当然那里并不常用作餐厅,因为并没有需要正常吃饭的人。

树屋旁边放着能放调味料的架子,一张桌子和两张扶手椅,都是巴尔亲手做的。

这里的地势很好,刚好是一个斜坡。

下雨天时雨水不会倒灌进树屋,而是顺着斜坡流下去,雨大时便像个小型瀑布。那时候束星便喜欢折个纸船,虽然羊皮纸不是很好操作,但有万能的魔神大人在身边,折起来便轻松多了。并且有巴尔大人的防护魔法,那纸船怎么玩都不会坏,但等下一个雨天,小孩儿还是会重新折一个。

小纸船顺着“瀑布”滑下,然后又在巴尔的魔法下逆流而上。小孩儿对这样的游戏乐此不疲,然而也只是在雨大的时候。

等雨一停,小孩儿便随手把小船往桌子上一放,出去玩儿去了。然而他不知道背后的巴尔每次都会小心翼翼地把纸船收起来,宝贝般留着。

他没和巴尔做过,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巴尔太害羞,束星被神明那些天喂得太饱,导致现在对那档子事热衷不起来。巴尔不提,他也不会提。

于是两人最多牵手,在床上拥抱,亲吻,像是小学生一样。但巴尔经常会起反应,那个时候便是纯情的魔神大人最纠结的时刻。

森林中的夏季并不是太难以忍受,有高大的林荫遮挡,加上这边的夏天并不是太热。温度只在春季上微微升高了一点,若不是那日以继夜无休止的蝉鸣,想必束星不会知道夏季来了。

夏季总是多雨的,有时没有丝毫让人准备的空间,只是一声响雷,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后,接踵而至的便是倾盆大雨。

只要身边有少年在,黑发的魔神大人觉得在哪儿都一样。然而他娇气的向往远方的宝贝却不这么觉得。

看起来少年像是对日渐平淡的生活显得有些乏味,巴尔本以为这只是暂时的。他许诺会在秋天时带着小孩儿出去玩,因为小孩儿看起来不是太喜欢过于炽热的阳光。小孩儿自然是高兴地答应了,在某个没有下雨的清晨,巴尔睁开眼,旁边的被子已经空了下去,没带一点温度。

刚开始他以为这不过是小孩儿又跑出去玩儿了,然而直到日落时分,金色的光铺满山路,他依旧没有等到会冲他乖巧笑着的漂亮少年。

黑发的魔族敛下眉眼,旁边的小龙还在叽叽喳喳找妈妈,那英俊的面容迎着光,瑰丽的红色眼眸黯淡下来,背后的蝠翼垂在身后。

“看来我们被抛弃了……”巴尔低声说道,看着脚旁的小龙。

小龙歪着脑袋,不懂什么是“抛弃”,只是觉得男人现在很难过。于是它停下了找妈妈的举动,安静下来,原本只有小孩儿巴掌那么大的小家伙只是一个春天便长到了人膝盖那么高。

森林中恢复了寂静,只有晚风掠过树梢发出的飒飒声,云向远方缓缓划去,太阳也逐渐落下,脚下是并不算高的山,可以看见山下蜿蜒的小溪。

【这里真好看~我们的家就选在这里吗?】蓝眼睛里仿佛盛满夏夜的星光。

天地间的一切都显得空旷万分,只有他一人。耳畔的风声呼啸而过,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他以为小孩儿的喜新厌旧,以为小孩儿永不停歇对世界的好奇心不会作用到他身上。

现在看来只是他以为而已。

今日最后的阳光拉长了站在山边魔族的影子,那高大的身躯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玄色的衣袍沾上了小孩儿讨厌的污渍,那些泥土难以洗去,小孩儿便总是全权交给魔神大人来处理。

黑色的犄角是小孩儿喜欢的,映在阳光下泛着玛瑙般的光泽,那喜欢恶作剧的小孩儿总是胡乱摸一把魔神大人敏丨感的角便跑得没影儿,留下魔神大人一个人在原地喘粗气。

伸出一只手掌挡在脸前,似乎是想挡住此刻那对于他来说过于刺眼的光,又或许是想挡住自己此刻的表情。那尖锐的指甲并没有收回去,因为此刻他害怕伤害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小黑龙把自己的大脑袋搭在魔神大人的腿上,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金色的大眼睛也打不起精神般半瞌着。

“我们被抛弃了……”黑发的魔族面上的神情不甚明朗,那双血色的眼瞳被遮挡,只能看见那好看的薄唇微微张开,带着沙哑的呼吸声。

小龙歪了歪脑袋,“抛弃……抛弃……”它重复道。

太阳渐渐落下,流转的星光升起,那是小孩儿最喜欢的星空。

【看见了吗?那边是天鹅座。】然而对巴尔来说,那双蓝色的眼睛便是最美的星空。

黑发魔族喉间发出受伤的野兽般的低吼,背后巨大的蝠翼把他的两侧遮了起来。

一滴温热的水珠打在小龙脑袋上,它抬起头,嗅了嗅并没有太多水汽的空中。远方的云依旧是洁白的颜色,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黑夜来了。

——奇怪,没有下雨啊。它不解地呜咽着,随之更多的“雨点”打在它的脑袋上。

“束星……”沙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那人的名字,“束星束星束星束星……”

——小骗子。

第50章:狐之语(二十三)

束星飞升后便是真的不乐意喝那些药了,加了多少蜜饯,狐狸照以前那方法喂他喝也都不顶用。喂了一两次,把人逼急了生起气来,好几天没理人。

狐狸是受不了少年和他冷战的,别说几天了,就算是一个时辰没理他,狐狸都心慌的不行。于是怕自家小伴侣发脾气,狐狸倒是不急着把人的修为和寿元喂起来了,生怕以后就不止是冷战了,变成离家出走怎么办?毕竟束星是有过前科的,虽然束星并不觉得找雪莲那次算是前科。

然而不喝药,但狐狸还是源源不断往家里堆那些灵药,说是给以后屯着,以后慢慢吃。

狐狸找这些药,每个月总是有那么几天不在家,或是早出晚归。束星想着他能陪狐狸的时日不多,然而狐狸却还这样忙东忙西糟践时间,心里揪着紧的慌。

然而狐狸是觉得他们能永远在一起的,分开的那一点儿时间并不算什么,于是也体会不到束星的心情,仍旧是按照自己计划的来。

天宫里的宝库他还没搬走几十分之一,他每次只拿一点儿,那始祖道人也说不出他什么来。是以狐狸正致力于把天宫的宝库化为自己的私有财产,有事儿没事儿都去搬点东西走。

那些小仙气得咬牙切齿又拿他没办法,暗地里都啐他,说妖皇改行做了强盗。

几位始祖道人倒是坐得稳,什么也不说,也没去见过狐狸,只是给手底下的小仙打过招呼了。说是那白敛要什么,任他拿走就是。倒是一副大方的仙家做派,当然,只博得了他们仙界的好名声。

恰逢早春好天气,晨光刚划破竹林寂静,就见床上的狐狸睁了眼,小心翼翼地掀被下了床。却未想一旁方才还睡得正熟的少年抬起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去哪儿?”狐狸去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个,然而束星仍旧问他,无非是想他留下来。

“我把你吵醒了?”狐狸绷紧的身子无奈地放松下来,柔声问道,转头握住少年暖和的手放回被中,蹲在床边与少年墨红色的双眸对视。

束星摇头。

狐狸亲了亲少年眉心红莲,望着少年有些郁郁的神色,眸底划过一丝雀跃,面上却是微微皱眉担心的模样,“不高兴吗?”

“我不喜欢你总是出去。”束星侧躺着面对狐狸,柔软的黑发落在脸颊一侧,遮住了些许凌厉,像是只柔软乞怜的猫咪,“我想你和我一起。”

这是束星头一次这样说,漂亮的脸上可怜又可爱,让狐狸心都化了。从来都是狐狸追着少年跑,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捧出来给心上人看,然而少年却鲜有回应。

——没有安全感。

所以狐狸在借着出去试探少年的心意,试探后,又逐渐喜欢享受起被在乎的感觉,这让他知道少年需要他。

心底想要少年注视的欲'望是无止尽的,无法餍足,但又舍不得少年露出这样委屈的神情,又被这样的表情撩得心痒难耐。

他本就代表色'欲,遵从本心的狐狸脱去身上碍事的衣物,掀开被子,倾身吻上少年有些干涩但仍旧甜美的唇。

“今天不去了……”魅惑人心的声音因染上情'欲而喑哑,却更加撩人。

束星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吻,心思却漫无边际地算着自己还有多少日子。

狐狸只说了今天留下,把伴侣折腾了个够本之后第二天又出了去,束星这次没有留他,也晓得留不住。待狐狸走后在温暖的被子中赖了一会儿,这才晨起洗漱。

虽已修道入魔,心理上却仍旧怕冷,孩子气地赖床。

待洗漱完毕翻出一顶带纱的斗笠戴在头上,唤出马,下山去了。

自柳逐云死后束星一直待在山上修炼,难得有下山的时间和心情,这次下山倒也不是兴致来了,而是要去买些东西。

束星回来后狐狸就给竹林外的阵法动了些手脚,此刻远在仙界的狐狸感觉到自己布置的阵法波动,脸色一变,连刚拿到手的天材地宝都不要了,转头便往下界赶。

是他做的太过火所以少年反悔了,想要扔下他了吗?是他不听话所以惹少年不高兴了吗?

狐狸脸色惨白,生怕束星不要他了。

束星平日只对修炼有兴趣,就连情'事也是狐狸一头热,所以狐狸才会觉得这次束星突然下山时不要他了,是反悔了。

好在狐狸在阵法上加有追踪的术法,狐狸一探便知束星在哪个位置。发觉少年没走远,只是在山下不远处的小镇子里狐狸松了口气,慌忙落在镇子不远处,脚步不停,走进镇子里寻人。

束星正在一家小店里挑挑拣拣,什么都要最好的来。柳逐云宠他,生怕自己走了这小东西过不好日子,那箱黄金足够他挥霍了。

狐狸只管闷头找人,连那家店门都没看清就冲进去了,见到那熟悉的纤细身影,狐狸心头一热,几步冲过去紧紧抱住。狐狸力气很大,他怕到没有办法控制手上的力道,像是生怕松了些人就走了一般。束星任由他抱住,被抱得疼了也不说,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靠在狐狸温暖的怀里。

这家店不常有生意,这里只是个小镇子,少有人会来店买这些不常用的东西。于是此刻店里只有店老板一个人望着冲进来的狐狸,容貌惊为天人。

“我错了,不要走,我错了……”狐狸喃喃重复着,看样子是吓得不轻。

狐狸背后就是柜台,束星干脆把手里东西轻轻放下,空出手来,一手环住狐狸的腰,一手拍着狐狸的背。

过了一会儿狐狸逐渐安静下来,束星才开口:“我没有想走,我只是想买点东西。”

狐狸头枕着少年肩膀,声音有些闷闷的,“要什么东西你可以和我说,我去带来的。”

束星摇头,“有些东西还是要亲自买才好。”

听见少年语中笑意,狐狸心中郁结也轻快不少,想着世俗之物哪里劳烦他动,他只要说一声自己就会去为他取,这才抽空抬眼扫了一圈店内摆的东西。

——满目喜红。

正对面便是一对龙凤烛,烛身上的金色龙凤不难联想蜡烛燃起时会是多么夺目。

狐狸心念一转便知这是家办喜事的店。为什么这些东西,少年要亲自买……

感受到狐狸蓦然急促的呼吸,斗笠下少年眉眼微弯。

“白敛,我们成亲吧。”

似乎又回到了谷雨和柳逐云未死之时,少年仍旧是被宠得无法无天的道门小师弟,语调活泼又轻快。而狐狸呼吸一窒,觉自己会把这一瞬记到天荒地老,心如擂鼓。

——这是他的小伴侣。

眼睛有些酸涩,禁不住把怀中人往胸口带得更近了些,怕被看去了这幅狼狈的模样,他希望自己在少年心里永远是好看的。

轻轻吸了一口气,顿了顿,然后他听见自己低低回应了一声。

“好。”

自然是好的,不如说好到他有些不知所措,太过突然,然而却被甜蜜冲昏了头脑,来不及深思。等到失去后,才发现少年原来,给过那样多的警示。

第51章:狐之语(二十四)

束星给了狐狸一个婚礼,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婚礼。花前月下,红烛杯酒,狐狸穿着比血色还要深的婚服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前,看着红盖头的少年跨过火盆缓步走来。

握着撑杆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手心出了些汗,这场景这么美,狐狸活了上万年,也只见着这么一次过,几乎以为是在做梦般。

黄狗已经老了,已是入春的天气,见着燃了炭的火盆几高兴,摆着尾巴蜷缩在火盆旁,也不管背上的毛是不是被熏黑了。束星也不赶它走,只是在跨过火盆时把那火盆顺脚踢得离老黄狗远了点,免得点着它的毛。

黄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似是不解的委屈,但却是老老实实趴伏在原地,没有动弹。它一向是听话,懂人意思。

束星不知道别人结婚时是怎样的心情,据他看过的寥寥几场非利益性质的婚礼,主角都是神采飞扬,以至于泪流满面。然而他却没有这样的情感,有的只有无边无际如深海般漫延而开的惆怅。

他甚至还有心情关注狗的毛会不会被烧焦,这实在是不符合结婚时该有的心情。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自己果然是个自私的人。

束星分神如此想到。

自私地决定要与白敛成亲,却又抱着这样不合格的心思,自私地想要以这种方式永远留在“原罪”永恒的记忆中。

透过眼前半透的红帘,束星看见白敛此刻的模样:漂亮的薄唇抿成一条线,潋滟的眼中倒映进银辉,像是闪烁着星星。修长的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紧张至极。

束星一边儿向他走一边儿笑,红纱晃动间露出微弯的嘴角,狐狸见了绷紧的身子劲儿一松,知道他在笑自己,语中带着些无可奈何。

“这可是我第一次成亲,自然是紧张的。”他说。

手臂一抬,挑开盖头,露出少年那精致的脸蛋来。

所有颜色中,白敛觉红色最适合他,衬得肌肤雪白,眉心红莲色泽更艳,往常冷漠的气息也仿佛也被红色吞噬。

或者说白敛下意识觉得,这样的少年更加合适,似乎冥冥中觉少年本该如此模样。

“笨,哪儿有现在挑盖头的。”虽是埋怨,但语气却是带着笑的。

白敛被自己小伴侣瞪过来的那道目光酥了指尖,积极承认错误,狐狸眼眨了眨藏住那抹水光:“怪我怪我,怪我太想看你。”

束星想装作没看见,然而情绪却突然一沉,过了几秒才牵住狐狸的手。

——一拜天地。

千百年前白敛曾立誓,他与天道势不两立,然而却未想到自己也有跪天的一天。但他跪得心甘情愿,感恩天把这样一个合他心意的宝贝送给到了他身边。

屋内摆了一坛女儿红,也不知束星是从哪家女儿那儿讨来的。白敛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束星俯身斟酒,刹那酒香四溢。

狐狸脸色一变,敛去面上笑意,盯着束星推过来的那杯酒,未接。

束星并未给自己斟酒,于是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白敛的脸,微微偏头,像是不明白为什么白敛不喝一般。

半晌,白敛才缓缓抬头,低喃:“你希望我喝?”

见束星轻点头,白敛细长的眼尾泛起如身上婚服般的色泽,捏住酒杯的指尖泛白,“为什么?!你一直在骗我对不对?!”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甚至可能,连喜欢也吝啬于给我。

束星被这样质问也不恼,却也什么都不打算说。他爱白敛,他爱身为原罪的他,比任何人都爱。

——所以他要白敛活下去。

少年露出柔软的笑,哄骗着白敛喝下那杯本该是两人喝的合欢酒。

“我只是有些事想要一个人去做,等你醒来,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束星定定地望着对面的男人,“我们会在一起的,白敛。”

仿佛过去一个世纪之久,白敛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低下头,一滴泪落进酒杯里,紧接着被他一饮而尽。

“这是你说的,最后信你一次……”白敛的声音逐渐变低,最终消失在夜晚的风中。

束星看着白敛陷入沉眠,像是变成一座雕塑般,许久才站起身。南方的春季夜晚仍旧很冷,束星起身抱了一条毯子盖在白敛身上,目光不经意间看见白敛紧闭的眼角有一点反光。他一愣,下意识抬手把那滴已经变得冰凉的水珠擦去。

还以为是错觉……

原来是真的哭了啊……

束星保持着俯下’身的姿势,最终摸了摸白敛的头顶,安抚小动物般。

“感觉总是让你难过……”少年原本清越的声音在这样的时刻显得有些沙哑,“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月宫门前看门的小仙童听见远远传来老者的传音,虽不明白,却仍旧听话地离开了。在他走后,很快远远便来了一个身量欣长的少年,背后是玉盘般的明月珠光,手中是流辉般的银剑。猎猎狂风把少年黑发带起,露出那张过于艳丽的脸,然而面上的凌厉却不容忽视。

束星一路不停走到月宫门前,抬手一剑,由灵石雕筑而成的大门便被剑气整齐切割成几块轰然落下。

“何必一来就这么大动肝火。”月宫深处传来老者平静的声音。

束星跃过斩下的碎石,循着声音找去。珠帘后的石椅上坐着的人并未看向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目光专注地注视着桌子上的棋局,一派仙风道骨。

“你果然没死。”

突兀的一句话,终于让石椅上的人抬起头来,那张脸赫然是曾被柳逐云斩下首级的三清。束星骤然笑出声,不知是在笑豁出命只杀了傀儡的柳逐云傻,还是笑自己的无能为力。

“喂,联邦给你了多少钱?”

三清皱眉,在看见作为“系统”的微型机器人被束星两指碾碎后转为了然,施然起身。

“无偿,这项计划是为了人类更加伟大。”

刚刚止住的笑,听了这话又笑了出来。

——为了更加伟大,所以最伟大的存在要消失。

“柳逐云死了?”束星终于把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问题找到人问出。

在这样的问题上三清并无回避,“想来系统也告诉过你,能杀死【原罪】的只有你和——他自己。”

束星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是庆幸还是其他的情感,轻轻叹息一声:“也是啊……”

少年两指指腹擦过剑身,像在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杀了你,这一切会结束么?”

这样的想法在三清看来显然过于天真,于是只是反问:“你如何认为呢?”

回应他的是一道剑芒,若不是他闪躲及时,掉下来的怕不止是几缕发丝那样简单了。明知无能为力,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束星却还是选择了一试。

看着少年猩红的眸子,三清终于撕下仙人的面具,嗤笑一声。

“可悲。”

如此轻描淡写地评价,像是同样评价了束星短暂的整个人生。

第52章:狐之语(二十五)

“你——”三清缓缓低下头,充满血丝的眼白和浑浊的黑色瞳孔被眼眶放大,像是面部所有肌肉都在痉挛。

三清整只手臂穿透束星的胸口,卷曲的手指抓紧了少年跳动的心脏带出体外,黏腻的血液沾了束星满身,泛着银芒的剑嗡鸣一声,砸落地面。

——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杀死自己。

三清终于明白过来,然而醒悟的时间已经太晚。

束星露出畅快的笑,无声的笑带出口中大量鲜血。他踉跄退后几步,抽身离开三清僵硬在半空的手臂,没了填补空洞的东西,胸口的血洞涌出的血液像是娟娟不息的河流般淌了满地,如同喜服延伸而出的裙摆。

三清手中抓着仍旧在跳动的心脏,似乎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怔了一瞬,随后浑身颤抖。他一手钳住束星肩膀,一手想要把心脏塞回束星体内。

束星已经没有力气躲开,只是说:“别白费力气了。”

他早已把神魂融入心脏,为的便是这一刻。三清也感觉到了他神魂正在逸散,颓然地松开手,瞪着笑得开怀的少年,喉中发出近似于野兽般的哀嚎。

束星不知道他的下场会如何,但只要他消失,他是束缚原罪的锁链,没有锁链,原罪便自由了。

他看着三清扭曲的脸笑,幸灾乐祸是他从贫民窟带出来的坏习惯之一。然而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一直对着一张让他倒胃口的脸还真是让人难受。束星这样想着,移开视线对向天边皎白的圆月,不管是哪个世界的月亮都一如既往的美丽,是他从小便仰望着的遥不可及的东西。

漂亮的黑眸中的光逐渐溃散,沉入永恒的黑暗。

“别告诉白敛……”

束星知道他被世界偏爱,因为被原罪创造出的世界本就顺应原罪的意志。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就算是他自己都不能夺去他的性命,只有一个人例外。强行闯入这个世界的三清,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这个世界的变数。

只要自己死了,白敛便自由了,他本该自由。

束星这样想着,却仍旧是有些私心地想要白敛记住自己。

——你本是永恒,而我百年寿命与你不过须臾,但若你记住我,那即是永恒。

白敛、白敛……

苏杭有座小镇不知从何时起时常多雨,一年四季。小镇旁有座山,名叫狐狸山,相传山上有只修炼成仙的白狐。

上午还是明媚的阳光,转眼便下起了绵绵细雨,透过细雨织成的帘幕,细碎的阳光仍旧落在行人伞沿。镇上的人早已习以为常,活泼好动的小孩子甚至连避雨也不,踏着小水洼到处跑。

“娘亲,为什么总下雨呀?”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蹲在妇人椅边,好奇地问。

“因为山上的仙君在等一个人。”

“这和下雨有什么关系?”

妇人笑,摸了摸女娃的小脑袋,“因为仙君总是等不到那个人,便常常念着那人的名字,名字飞到云上,等云承受不住那些名字的重量,便化作雨落下来。所以这雨,又叫狐狸雨。”

“那今天仙君等的人也没有回来咯?”女娃皱起脸,小包子似的,为仙君打抱不平,“那那人可真坏,让仙君等了这么久。”

一袭白衣,眉目入画的男子抱着一柄没有剑鞘的剑靠在树下小息。忽然吹来一阵微风,带起男人几缕发丝,如等待的那人微凉的手拂过,把他从浅眠中惊醒。

“束星!”

四周空空荡荡,他又梦见了他。

坐起的身子又倚回树边,低垂的视线望着手中曾属于少年的剑,那剑失去主人的灵,早已变成普通凡铁,日益锈化,然而他却还带着它。

白敛旁边是一个小土丘,埋着一只狗,土丘看上去也有了不小年头。白敛坐在它旁边,眉目依旧,然而目光已然腐朽。

少年给他的承诺从未实现过,他却总是信。

若是不信就好了。

白敛重新闭上眼,四周很静,他入眠的很快,怀中还抱着那无鞘的剑。又是短暂的一阵风,像是谁的手轻触他的脸颊,唇角微微扬起,如在梦中重遇故人。

少年常说他是风,故而——

白茶清欢无别事,我在等风也等你。

第53章:终之章

又是一年冬,白敛抱剑靠坐于树旁,过长的银发落在地上铺开,与雪融为一体,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动了动,抖落几片雪花。

被簌簌落雪迷蒙的视线似乎看见了几道人影,由远及近。

然而这里有结界,能不惊动结界来到此处的人早已消失,于是白敛怀疑自己仍旧处在梦中。毕竟守在这里这样久,只有他自己一人,是梦非梦都有些难以分辨了。

在看见第一个人的脸时抓紧剑的手便松了开,那是柳逐云。这些年除了束星,偶尔也会梦见这个人,手中折扇遮面轻摇,却也遮不住望着梦中少年缱绻的目光。

又能梦见他了……

白敛脸颊靠着冰冷的剑柄,就要睡过去,却在下一刻被另外几个奇异的身影惊醒。明明是几个陌生的身影,却又莫名熟悉。

为首的柳逐云合起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笑得颇为幸灾乐祸,“[色’欲]居然也会有这样落魄的时候。”

白敛坐在树下,不管下雨刮风都守在原地,即是已是与日月同辉,仍然不可避免地有些狼狈。

有着巨大蝠翼的神明也不在意地上积雪,抱臂坐于一旁,闭着眼,似乎并不打算参与这场对话。

而缓步走来的银发神明似是叹息:“你没有保护好他。”

最后到来的黑发青年极不耐烦,似乎是迫不及待要去做什么,“那些人都该死,等找回他,就要让他们付出该有的代价。”

白敛站起身,脚下大地飞速褪去颜色。

原罪创造出的,只允许原罪和他在意的孩子的茧一般的世界破裂了,因为那个孩子的消失。然而这对所有人都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他们庆祝“神”的陨落,却忘记了——神即是永恒。所谓的消失,也不过是重新回归混沌。

他重新拥有了所有记忆,从第一个世界开始。他叹息着他的孩子被蒙蔽,也叹息他回归混沌的时间太晚,了解这些的时候太晚,以至于让小孩受了太多委屈。

对于永恒的混沌来说,只有诞生了仅仅几百年的束星确实还是个孩子。

神明踏过漫长的由时间组成的星河,四周尽是他与他创造出的孩子的回忆。

他先是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世界出现,但这些与他都没有任何关系。人类只能看见须臾,而他能看见开始与终结,没有人能够体会他的感受,于是他开始感到孤独。

他低头注视着漫长的由时间节点组成的星河,他学着人类创造出华丽的城堡,创造出繁华的街道与漫无边际的海洋天空,然而他的世界是死的。

那么能否创造出一个生命呢?

他从未创造过活物,他失败了很多次,最后当他试着把自己力量的一小部分融进创造出的躯壳中,他成功了。

他创造出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小生命。

他守着他,看着自己的孩子从懵懵懂懂成长为聪明又调皮的少年,好奇的眼睛望着漫长的星河,看着他不屑一顾的人类。

他是那样爱他的孩子,对他千依百顺,可他的孩子却说厌倦了没有其他人的世界,就算会忘记他,也要偷跑进时间长河的任意一个世界,去看一看从未见过的一切。

他的孩子是那样漂亮又娇弱,他在星河中找到他时,小孩儿正从垃圾堆里钻出来。他心疼又愤怒,为了让那个世界能够承受他的降临,他只分出了一小部分力量去把他的孩子带回来,然而那个世界的人类却发现了身为神明的他的存在。

于是他们想要弑神。

他护不住自己的孩子,因此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力量来。

不管是嫉妒、懒惰、愤怒、贪婪还是色’欲,那都是他的一部分,对于他的孩子的感情,催生了人类才有的阴暗面。

他踏过璀璨的由无数的时间组成的星河,一步一步往他创造的世界走去。他的孩子曾在这一段路的每一处都说过喜欢他,然后反问神明是否同样爱他。

彼时神明还不懂“爱”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却已经对少年有了无比强烈的占有欲,然而有爱才会有这样的占有欲。

但没有得到回应的少年却闹了脾气,想要躲开神明,于是离开了这里。

兜兜转转,神明终于弄懂了“爱”究竟是什么,而源于混沌的孩子自然在小世界死亡后也回归了混沌的城堡。

神明终于来到位于混沌最深处的城堡前,城堡被荆棘缠绕,似乎里面有一位沉睡的殿下。

神明一笑,走进城堡,单膝跪于王座前。王座上漂亮的少年双眸紧闭,还未从深眠中醒来。

于是神明也不急着把人叫醒,只是执起少年垂于一边的左手,轻轻印上一吻。

“该睡醒了,小坏蛋。”神明如此说道,“你可是让我等了好久。”

不管是作为巴尔还是白敛,不管是作为谁,这小坏蛋都让他等。不过这也是应该的,在混沌中这缺乏耐心又被他娇惯的孩子等了他那么久,反过来他等等这小坏蛋也是应该的。

只是心啊,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空旷的大殿仍旧安静得仿佛只有神明存在,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神明直起身,鼻息落在少年耳边。

“我爱你。”

像是解除睡美人的魔咒,荆棘退去,王座上的少年缓缓醒来。

束星扬着小下巴,“这是你单方面的爱,我可没有表示。”然而耳根却是红了一片。

神明顺着自家孩子的话,并未揭穿,毕竟自家孩子也是要面子的。

“以后可别再丢下我了……”

这整个时间,能让神明如此低头的,怕也只有束星一个。

恃宠而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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