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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无数个日夜,苏雪禅都在思索一个问题。

黎渊曾用一种亲昵嘲笑的语气问他,世上有多少非黑即白之事,他嘴上不说,可心里依然固执地认为,纵然黑白的界限也许会因为种种缘由而模糊,可两头终点的大是大非依旧是无法置换改变的。

……是他想错了吗?

封北猎为中原一脉的人族折辱摧残十余年,由他开始,与道门相争的魔门意识到了异族血脉可能拥有的巨大价值与潜力,逐渐将目光投向非人的群体。而人皇帝鸿氏也不知出于何等原因,从未过问过这种事情,任由其下部属放肆。再后来,就是这些为了杀人灭口的魔门联手,不慎引来九黎君主蚩尤,又在临死前怀着一腔不甘怨怼,将他引至盘古脐,仅用区区几条人命,就将整个洪荒的命运带到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上……

从蚩尤跌落人间至秽之地的那一刻起始,命运镶嵌在世界身躯上的轮盘终于发出一声濒死的呻吟,用万物众生的血和泪作了浸润齿轮的热油,转动着驶向毁灭的终结。

天空熊熊燃烧无边的火光,地上交颈缠绵一对亡命的鸳鸯,膏壤震动,苍穹不平,盘古脐发出颤抖的咆哮,一切都在颠倒,一切都是混乱。这一刻,苏雪禅不明白,那些高高在上,注视着九天之下的神明究竟有没有意识到劫难将至,战火欲焚的危机,他只在瞳孔的倒影中望见了宿命的力量,铺天盖地,无人能挡。

他感觉自己正在看一出荒诞可悲的闹剧,可偏偏自己也是闹剧中的重要角色之一。他来到这个时空,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要看到真相,还是要与黎渊厮守过最后一段恬静安然的时光,亦或是在被娲皇百般劝阻后,他的心底仍然残存着一线希望,认为自己能打破这怪圈一般的轮回之力,使所有人都能得到最终的,澄阔开明的安宁?

这一切的节点究竟在哪,要如何改变,怎么才能抓住掀起风暴的那片蝴蝶翅膀,妥帖保护好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

……他想牵住那双手,又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封北猎拖着面目全非的蚩尤,在荒原上走了一天一夜,终于碰上了寻觅他们许久的三百铁卫。

九黎上下为之震悚,十二巫拼尽全力,加上封北猎渡给蚩尤的复生之力,终是没有让蚩尤变成一个被烧坏头脑的傻子。望着他昏迷不醒的侧脸,封北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过他的发梢,指尖凝结的湛青冷如冰霜,仿佛是害怕自己现在的温度凉到他一样,连再进一步的接触都不敢有。事实上,他现在和一个湿淋淋的水鬼也没什么区别了,那惨白的肤色,略带乌青的眼下和嘴唇,还有凝如玻璃珠子一般的眼球——从盘古脐里挣扎逃出,又凭一口气为蚩尤渡了性命,强弩之末便是用来形容方今的他的。

复仇的恶火在他心口灼烫沸腾,封北猎连夜赶往十二巫所居住的山巅高塔,望着他们,开门见山道:“我要那张弓。”

十二巫默然片刻,在蚩尤遇袭这件事上,他们确实于心有愧,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是他们未曾顾及封北猎的警告,才使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但饶是如此,十二巫仍旧保持着他们仿佛与生俱来的古板与高傲,他们互看一眼,当中站出来一个人,沉声道:“此弓乃王之利器,非王上允许,无法将其取出,呈与一个外人。”

封北猎正正凝视着十二巫的身影,须臾,他轻抬手臂,用指甲在胸口的衣衫上轻轻一划,丝绢布料顿时层层裂解,绽出最下方的赤裸肌肤。

一道赤黑色的红线盘踞于他的心口,随着他呼吸起伏的弧度闪动光芒。

“如何?”他轻声问道,“现在,我既是王后,也是九黎的另一个王了。”

苏雪禅眼看他随十二巫走进黑塔,再出来时,背上已经多了一张金红如火,两头纂墨的古朴豪弓。

一巫低声道:“此弓……干为扶桑之木,角为未丰之角,筋为夔牛之筋,胶为白犀之胶,丝漆则取天河银水、万里血霞,当中又配三枚昆吾箭镞。制成之日,天下杀厉之气齐聚,弓箭合用,力可弑神,因此得名太杀矢。”

另一巫道:“太杀矢为吾王本命之器,所配三枚昆吾箭镞上设鸣镝,发时尖啸破空,万箭随之齐出,非征战不能使用,因此不能交予你。”

“我不用箭镞,”封北猎一声冷笑,“也能达成我的目的。”

苏雪禅皱着眉头,注目着封北猎背上的那张大弓,他从未在千年后见过,听说过这张神弓的模样和名字,可看着封北猎拨弄弓弦的双手,他的胸前又涌起一阵熟悉的闷痛,仿佛刀痕又在撕裂他的身体。

……太杀矢?他只听说蚩尤善使刀戟,就连临终前的最后一击,也是锐不可当的刀意,何来弓矢?

然而下方的封北猎已经手持太杀矢,率领蚩尤亲卫,沿着九黎前往中原的道路走去。他纵然失了不死之身,可得到蚩尤教导的武技和在盘古脐中爆发出来的神力犹存。他是狂风,他的周身亦同时燃烧澎湃着熊熊的烈火霹雳,他一路狂奔过高山平原,沼泽江海,那弓弦震响如雷,万千箭光也随之呼啸奔腾,如铁骑践踏大地,悍然炸响漫天血光!

一箭西去,勘破劫云;一箭南下,击穿浪海;一箭东刺,劈断险川;最后一箭北猎洪荒,轰碎不尽魔门魍魉!

——四箭名动天下,四箭震醒坤舆上下的众生!

他握着大弓,浑如握着心爱之人的手掌,就像那个盛气豪宕的帝王还在他的身旁。

他后悔了,他实在悔不当初!

为什么要固守无所谓的坚持,为何一定要凭借自己的力量亲手复仇,甚至令蚩尤也为此受害?现在他手握神弓,身后是隆隆奔腾的战马,又有谁能在此刻拦住他?!

太杀矢的力量确实无人能及,更不用说那些追随蚩尤征战多年,宛如半神之躯的亲卫。封北猎踏平了无数匿于山林的魔道,他将炼血宗全门上下悬于风中,先将道果碾碎,再挨个剜尽身上血肉,连肠肚肺腑都活活削成了滴落的肉泥。飓风过处,无数惨白带血的骸骨当啷如铃,与铺天盖地的惨叫哀嚎混杂一处,悬崖峭壁亦被涂成一片猩红,直至破晓方才停歇。

他每走一步,必然伴随着数不尽的红与扑不尽的火。自从回到九黎以来,他就一直压抑着被折磨十余年的血海毒怨,如今蚩尤遇害未醒,世上唯一一根能控制住他的缰绳也猝然崩断,到了最后,他竟立在太岳狂澜万卷的山巅再度拉开太杀矢,一箭崩上了帝鸿氏的乾坤人皇殿!

弓开秋月行天,箭去流星坠地,那一箭凝长风、断山河,居然没有一个结界可以阻拦它前进的锋芒,犹如一只飙射过九万里天堑沟壑的枭鹰,将殿前悬挂的乾坤匾轰然贯穿,爆得飞溅粉碎!

全洪荒震惊的目光都汇聚在太杀矢的弓弦,汇聚在封北猎戾气狰狞、杀意凛冽的脸庞,亦汇聚在帝鸿氏闭关不出的宫殿上。中原一脉的魔道几乎在数日内便被封北猎以势如破竹之力屠戮殆尽,正道虽与魔门相抗多年,在面对这样一个狂癫如斯的对手时,不禁也生出了些许唇亡齿寒的心惊来。

在封北猎的记忆里,苏雪禅即便可以看到事态的发展,也无法以一个相对全面的角度纵观全局。这一刻,他无从得知其余大能的反应,他只能跟随封北猎的脚步,从他狂风中翻卷流连的青袍间看到中原恢宏雄伟的皇城一隙。

眼前的封北猎,终于与千年后他熟知的风伯有了相似的重合之处。

“帝鸿氏!”他厉声咆哮,喊着无人敢于直呼的人皇姓名,“你给我滚出来——!”

此时皇城已被无数修者团团围护,又有数十道身影御剑从中央高悬的乾坤殿中飞出,冲封北猎遥遥喝道:“九黎族人,为何声势如此浩大,于乾坤殿前叫嚣!”

封北猎早已杀红了眼,看乾坤殿寂静一片,无人应答,他于是第二次举起太杀矢,手中亦凝出尖端雪亮的风刃,嗡然正对乾坤殿的正门!

“第二箭,”那怒绷的弓弦抵着他的嘴唇,亦令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无比,“你最好不要等到我松手,帝鸿氏。”

宫殿里终于响起一声沉沉的叹息。

“有客远到,怎敢失礼?”帝鸿氏浑厚的声音传彻天空,带着一点疲惫的倦意,“请进来吧!”

身后亲卫急道:“大人!”

封北猎虽然与蚩尤结成红线,手中亦持王器太杀矢,但他在九黎中的身份还是暧昧不清的,不过,他现在没有心力去追究称呼的问题了,他锋利如刀的目光一瞥,低声道:“在这里等着,我替蚩尤去见一见帝鸿氏!”

说着,他便将太杀矢甩到背上,纵身飞向了乾坤殿的正门。

这不是苏雪禅第一次看见帝鸿氏,却是距离他最近的一次。早在刚到应龙宫时,他就听过他的声音,婆娑宝殿上,也见过他端坐金殿的身影,但在封北猎的回忆里,他似乎显得格外……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别扭的感觉,但观其双目清明,神情坚毅,面容周正,又颇具帝王之风。帝鸿氏身着玄衣朱裳,唯见佩绶工整,蔽膝曳地,看到大步走来,踏过一地残碎金匾的封北猎,不由向前走了两步,垂头看着这名身形瘦弱的青年。

“帝鸿氏!”封北猎双眼冒火,率先劈头喝道,“你有何解释要说?!”

受了这样一句当头喝问,帝鸿氏却静默片刻,方才问道:“不知小友此话怎讲?”

他在明知故问,苏雪禅心中闪电般亮过了这个念头。

帝鸿氏与蚩尤分为两方不同阵营的首领,不说对彼此了若指掌,那也是需要时刻掌握对方的动向的,即便帝鸿氏因为修为之事闭关不出,难道他麾下就没有探子斥候为他传递九黎的消息了?

他一个局外人尚能想到这一点,更不用说封北猎,他看了帝鸿氏的反应,不由冷冷大笑,继而寒声道:“到了这个地步,你为何还要与我打机锋绕圈子?我且问你,你为何要纵容座下部属劫掠无辜平民,残害非你人族的百姓?你作为中原人皇,难道当真不知道他们做下的那些肮脏勾当?!”

“他们害了九黎的君主,”他双目喷火,一字一句道,“你不要说你对此一无所知,全无所闻!”

帝鸿氏还未说话,他身侧那些披着道衣的修者已是纷纷肃了容色,议论不休,当中站出一人,沉声道:“先不论对错得失,你身为九黎族民,岂能对陛下无礼至此!”

封北猎发狠抿唇,他不说话,只是一抖手中的太杀矢,殿上登时炸起一声血肉爆裂的低响,说话的道人闷哼一声,半边的臂膀已被轰得血肉模糊,金红的血液不住顺着鹤氅袖袍往下滴滴答答。

帝鸿氏立即扬起手,将一干修者义愤填膺的声讨堵在喉咙里。

“都退下。”他低声道,“没有传召,不得进殿。”

少顷,待殿上的人群陆续退下,他方缓声道:“自古以来,正邪就是争斗不停的两派,有时邪不胜正,有时正不压邪,彼此间就像太极图上黑白两方,相互追逐,相互转化……孤、我即便作为人皇,亦无法擅自决定两方的胜负去留,唯有制衡,乃是为君之道。”

封北猎冷冷看着他。

“我很抱歉。”他说,“蚩尤与我结交多年,我们既是对手,也是朋友,他因疏忽中计而陷入盘古脐……我感到遗憾。”

“你知道他被魔门设计陷入盘古脐。”封北猎用一种下定论样的语气说,“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可你就是不闻不问,是吗?”

他的声音逐渐带上了疯癫的痴狂:“可是我!我被他们折磨了十余年,被你们中原一脉的人族折磨了十余年!他们光是折磨我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来害我爱的人!他们,你们,已经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为什么不能给我留一个,哪怕只有一个也好啊!”

“我问你,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插手去管,为什么要视而不见?!”

帝鸿氏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于无情的冷漠,他道:“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修道之人,修的是千年道心,求的是万年道果,区区十余年的时光,不在我们眼里,更不在天意的眼里。”

苏雪禅心头一跳,眼下帝鸿氏这番说辞,同当日娲皇第一次召见他时说的何其相像!可真的是这样吗?娲皇可以说出这番话,因为她是天意至圣,创世神明,然而帝鸿氏不仅是修道者,他和蚩尤一样,都是统领一方,肩头扛着治世责任的君王啊!

他犹疑地蹙起眉头,略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下方帝鸿氏的神情。

很显然,他的说法并不能令封北猎感到满意,他向前两步,颤声道:“就……只有这样?你的理由,只是这个?”

帝鸿氏侧过身体,将一半面容都掩在晦暗不明的阴影里,他道:“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苏雪禅一时竟然愣住了。

封北猎睁大了眼睛,继而用一种狂乱的,差点喘不上气的声音嘶吼道:“什么问心无愧、清者自清——你就不是问心无愧!你根本、你根本就是……!”

……他根本就是怀着私心。

苏雪禅望着下方歇斯底里的封北猎,自发替他补充上了这句话。

就算是再宽厚仁明的君主,也会怀有私心。

帝鸿氏那番冠冕堂皇的话没有唬过在场的旁听者,蚩尤与他相抗多年,盘踞蛮荒的九黎始终是横在中原一脉的喉间刺,就算魔道逐渐把黑手偷摸伸向九黎,骗害九黎的稚童又能如何?无论手段残不残忍,脏不脏,都是在消耗九黎的新生力量。任是他心中转过多少连绵曲折的犹豫,瞻前顾后的思虑,终究是选择了撒手不管。

可惜天意无常,怕是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此事的帝鸿氏都没有想到,魔门居然会直接牵扯到蚩尤的身边人,再牵扯到九黎君主本身,酿成这次大祸。

站在苏雪禅的角度,以一个简单粗暴的说法总结,就是帝鸿氏这次玩脱了。

而且这一脱,就把洪荒千年的安宁给脱出去了。

苏雪禅深深闭上了眼睛,用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站在封北猎和蚩尤的立场,此事毫无回圜余地,全是中原人族之过;站在帝鸿氏的立场,此事虽为座下魔门的过失,可大头不在他,中原道门依然清白无虞,他仅是间接纵容了这一行径;而站在苏雪禅这个旁观者的立场……

蚩尤无辜是真,其后性情大变、暴戾恣睢,妄图用残暴手腕一统天下亦是真;封北猎历尽磨难、痛失所爱是真,迫害妖族千年,陷众生于水火之中亦是真,又要如何评判,还能如何评判?

“黎渊、黎渊……”他抱着头颅,忍不住声声低唤起来。这一刻,他多么渴望那个气息清冷如海渊,怀抱又炽烫如沸火的男人就在身边,他可以将自己藏在他的怀中,把这一切都说与他听,而他也一定会把自己抱起来,语气里带一点纵容的讥笑,叹息着溺爱地喊他小穷鬼……

哪怕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情,黎渊在苏雪禅心中依然是无所不能的龙君应帝,带着他一如既往得傲然与凛冽,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挡在他与这个纷杂世界的身前——

——“我接受你做出的一切选择和决定。我会用尽全力,哪怕拼上我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如果是他,在遇到这种事之后,又该怎么做?

第107章

其后的岁月,都如陷在旋转的漩涡中一般奔流起来,封北猎败走九黎蛮荒,即便手持太杀矢,他还是无法战胜现在的帝鸿氏,不得不带着满身的血腥和伤痕退回九黎,守在蚩尤榻边。

蚩尤的状况慢慢好转,一开始,他只能偶尔睁开眼睛,虚弱无力地看一看身旁的封北猎,渐渐的,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九黎君主的神力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他一如从前那样,可以说话,可以豪爽的大笑,皱起眉头的样子足以令靠近他的任何人胆战心惊,然而,封北猎和十二巫的心里都一清二楚,他已经变了。

这种变化并非一蹴而就,他赤红的瞳孔慢慢沾染上了不祥的黑色,说话的语气和姿态也越发阴鸷暴躁,犹如一滴坠入水中,徐徐萦绕开来的墨滴,令人胆寒的野心和吞噬一切的恶意不可逆转地污染了他,封北猎记忆世界里的色彩也在一天天沉淀灰暗下去。

身为九黎意志的化身,蚩尤的变化亦使下方的子民受到了影响,苏雪禅看着他们,就像在看东夷和神人国的前身。后来,蚩尤发现了与封北猎能力相仿的羽兰桑,八十一个部落的首领也随之汇聚在他青铜王座的两侧,攻占中原、统领天下的计划就这么水到渠成地提上了九黎的议程,紧接着,就是打响长达百年的战争……

战火和死亡,苏雪禅已经看得太多,但从未有哪一次,令他为其中一方劫数难逃的堕落而感到如此得痛惜与怅然。

恍若飞速翻动的书页,封北猎的回忆飞速向前,不复先前那般详细殷实。很快,那些眼熟的生疏的,在乱世中信手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你方唱罢我登场,而无数妖族走兽咆哮于无垠的战场,却在最重要的关头背叛了九黎和蚩尤,向帝鸿氏一方泄露了机密。

蚩尤于怒火攻心间失了分寸,原本占据上风的局势也被帝鸿氏一步步反攻逼退,在最后的逐鹿平原上,又是苏雪禅再熟悉不过场景,黎渊破开了蚩尤的心脏,而蚩尤则……

……他骤然缩紧了瞳孔。

蚩尤掷出的却是太杀矢上的昆吾箭镞,悍然破穿了巨龙的胸口!

怎么会是箭矢?!

不是刀吗?

无论是烛龙让他看到的梦境,还是娲皇将他送回千年前的场景,他都很清楚的看到,是蚩尤抛出了手中的长刀,一下钉过黎渊的身体……

但在封北猎这里怎么会是箭簇?

难道是他篡改了自己的记忆……不,对于他现在所看到的一切而言,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罢了,封北猎篡改这里又有什么用?

冥冥中,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逐步拐到了另一个他无法预知的地步。

苏雪禅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就在此刻,他眼前的景象却恍若水波般摇晃起来,整个世界都在不住撼荡、扭曲,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落魂花的效用正在渐渐消失,这个世界的主人就快要醒了!

天地一声嗡然清响,恍惚中,他似乎又看见了娲皇盘旋世间、奥秘如斯的身影,她以太古混茫的眼瞳,意味深长地看了苏雪禅一眼!

苏雪禅心头一震,但他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到头顶传来封北猎不辨喜怒的声音:“看够了?”

面前一阵飓风席卷,苏雪禅格挡不及,被那一击打出封北猎的梦境,重重撞在坚硬的墙壁上!

乍然回到现实世界,苏雪禅竟一时头晕眼花,站立不稳。他喘着粗气,撑着手臂站起来,戒备地看着面前的封北猎。

望见了他跌宕流离,坎坷不平的上半生,此时猛地看到封北猎一身青袍,负手而立的样子,倒令苏雪禅不由愣了一下。

檐外玉铎嘤咛,窗内烛火幽暗,封北猎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苏雪禅的面容,忽然滞住了。

苏雪禅不明所以,从地上缓缓站起来,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呈格挡之势。

良久,封北猎方才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阴冷得沙哑:“你就是那个……应龙宫的小殿下?百闻不如一见,委实胆大啊……”

苏雪禅留神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果没有见识过他梦境中的往事,也许他现在便能理直气壮地朝他质问,怒斥他的狼子野心和非人手段,谴责他为何要设计令东夷族民残杀吞噬妖族的天赋,但他已经知道了他曾经承受的一切,早已在心底酝酿好了的追诘就也堵在了喉间,上不去下不来。

“不仅擅自潜入我这里,还给我的汤药里下了落魂花……”封北猎的目光如蛇,冷冷端详着苏雪禅的神情,“你都看到了什么,小殿下?不妨说与我听听?”

他知道以苏雪禅现在的实力,还无法从他眼皮子底下逃出去,因此到也不着急说如何处置他,只是在他面前缓缓踱步,犹如一只逗弄彀中雀鸟的狡猫。

“所有。”苏雪禅道。

封北猎停下了脚步,转头危险地注目着他,重复道:“……所有。”

“所有,一切。”苏雪禅道,“从你……从你还是一个少年,刚出九黎的那一刻开始。”

封北猎死死盯住他的脸庞,但少年的眼眸清澈如水,又深邃得像是一泓海洋,带着仿佛是与生俱来得温柔与坦诚,毫不遮掩地凝视着他。

封北猎忽然笑了,他说:“那你想表达什么?可怜我,还是想要感化我,就像你感化那条该死的龙一样?”

“我没有感化黎渊,”苏雪禅道,“他也不需要我感化。”

封北猎的面色骤然阴鸷起来,他浑如看到了一个不算太好笑的笑话一样,在脸上露出了一个勉强而刻毒的笑容,他咬牙切齿道:“怎么,难道你以为应龙就是什么好东西?帝鸿氏伪善权诈,应龙无情狠辣,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阴毒之人!你还想替他们辩解什么?!”

但苏雪禅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目光中隐隐露出一丝怜悯之意,封北猎不由更为忿恨,他看着苏雪禅,蓦然笑道:“或者说,你是想劝诫我,好让我现在回头是岸?”

“不。”苏雪禅低声道,“我劝不了你,也没有资格评判你和蚩尤、蚩尤和帝鸿氏之间谁对谁错,你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封北猎的青袍在跳跃的烛光里漫卷如云烟,又似一个空空荡荡的鬼魅,他不笑了,他望着苏雪禅的脸,语气离充满不善的恶意:“如此天真的说辞……看来,应龙把你保护得很好。”

苏雪禅暗自绷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提防着他的一言一行,只听面前的封北猎缓声道:“但既然是送上门来的买卖,我若不好好利用一番,又怎么对得起小殿下深夜闯入的一片苦心呢?”

苏雪禅心中警铃大作,然而,他依然保持镇静,脑海中飞速运作,企图找到一线逃脱的时机。他不动声色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封北猎眉梢轻挑。

“你这座新建的小楼杂糅了多种道门建筑的风格,但又融合得不是特别高明,加上外面行走的那些东夷侍女……我以为你会很恨和帝鸿氏有关的一切,哪怕只是天宫的建筑。”

听了他这番话,封北猎的面上隐隐闪过一丝不自然的阴沉,他道:“你倒是敏锐。”

“为什么?”苏雪禅问道,“明明不喜欢道门的东西,为何还要在自己的驻地修建这样一座小楼,把那些东夷女子打扮成那样?莫非是你是因为自……”

他一个“卑”字还未出口,封北猎已是勃然大怒,厉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枉然揣测于我?!”

风刃如万千纷扬雪片,轰然朝苏雪禅倒灌而下!

望着苏雪禅在狭小室内狼狈逃窜的身影,封北猎冷冷笑道:“如果你想拖延时间,等到应龙来救你,那可就打错算盘了。四周全是专门遮掩道术气息的阵法,哪怕是天上那群酒囊饭袋下来,一时半会也摸不到出路,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吧!”

说着,他的眸光中充斥着杀意,大笑道:“应龙让我的心爱之人剜心而死,如今,我也把他的心爱之人千刀万剐,倒也是一报还一报,很公平的交易了!”

眼看那锋利的刀刃就要旋到自己面前,苏雪禅身侧倏然一声爆响,封北猎浑身一凛,不由抬眼望着前方,只见千万道似雪月光如瀑飞溅,宛若实体,悍然挑飞了楼侧大半面墙壁,毫不畏惧地与风刃对撞在一起!

“望舒!”苏雪禅又惊又喜,不由叫道。

望舒雪白的衣袍在月色下凛然无比,恰似翻卷的波荡清光,他一把拽起苏雪禅,拉至自己身后,厉声道:“快走!”

苏雪禅知道现在不是推脱的时候,可留望舒一人对抗风伯,他还是忍不住替他捏一把汗。而封北猎一听见苏雪禅叫出眼前青年的名字,面色不禁也是一肃。

“望舒……”他在唇齿间缓慢碾过这个名字,“广寒武神,月宫魁首?”

望舒伸手自漫天流泄的月光中拉出一把通体雪白的宝剑,沉声道:“正是在下。”

封北猎的神情就像一只狡诈无比的毒蛇,冲那个月光下清俊无伦的男子咝咝吐信,他摊开双手,无辜地微笑道:“月神望舒大人竟然也寻到了我这鄙陋的居所,实在让我受宠若惊啊……可我只是一个无辜的平民罢了,不知道九天上的月神大人,要如何用手中的剑惩治我呢?”

苏雪禅暗叫不妙,急忙在其后喊道:“望舒,他是被蚩尤赦免过的无罪人,你不要冒然对他动手,会染上恶业因果的!”

封北猎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点诡秘的快乐,他轻声道:“是了,我才想起来,小殿下的原身是菩提化人吧?树木畏火,小殿下可要随时记得小心避让啊。”

“什么……”苏雪禅刚说出两个字,眼前就是一花,只听望舒在他身前厉声喝道:“风伯,你敢?!”

——在那个瞬间,封北猎的身形快得就像是随风飙出的箭矢,几乎在所有人眼前凝出了撕裂空间的残影,苏雪禅还未来得及闪躲,就被他一掌拍在心口,一股如焚的毒火霎时间便顺着那一掌的力道蔓延遍全身,令苏雪禅痛叫一声,断线风筝一般向后飞摔而去!

望舒月剑长啸,漫天雪光如策山海,裹挟九天之上的清净浩然之气,辟天裂地,朝封北猎一下贯去,水月如涛,白浪倾覆,封北猎敏捷侧身,终是敌不过望舒一剑之威,将半边臂膀搠出一道血光喷溅,牢牢钉在了大地之上!

望舒长剑一晃,急忙奔去查看苏雪禅的情况,封北猎那一掌凝聚了蚩尤的赤焰之力,偏偏苏雪禅又是树木化形,顷刻间就将胸口的皮肉烧出了一圈焦灼的黑色,肌肤就像煮熟的虾子一样滚烫发红,仿佛随时都会把浑身的血肉烧得沸腾起来,任凭望舒如何往他身上灌注月华之力,也只能起一时的缓解作用。

“殿下,还好吗!”望舒焦急地按着他不住翻滚的身体,当下也不顾不得许多了,上手就撕开了他的外袍和内衫,“火精之力须得水阴之力缓解,可……”

漫天月光的清辉中,逐渐隆隆碾来半天的沉沉阴云,滚滚浓烟。

苏雪禅双眼发红,几乎能从里面喷出滚热的脓血来,他将惨呼勉力压在喉间,用尽全力,断断续续地叫道:“黎渊、黎渊……!”

望舒一愣:“应龙神?”

这时,他忽然想起钉在一旁的封北猎,急忙回头看时,地上却只空余一摊四溅的赤血,和一把立插的宝剑,人却不知逃去哪里了。

云间雷声大作,当中传来一声近乎狂怒的巨兽咆哮,宛如齐齐震响一万人的大吼!

黎渊四处寻找走失的苏雪禅,已经快要找疯了,偏偏苏雪禅先入封北猎设下阵法的区域,后坠梦境之中,待到望舒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一剑破开法阵,才令黎渊感应到了一缕红线的灼烫气息,急忙赶来这里。

然而,他一眼看见衣衫破碎,被望舒抱在怀中的苏雪禅时,那阴沉的面色不由更狰狞了几分,他一边大步走来,一边就手扯开了暗如海渊的王袍,露出其下闪着一线红光的健硕胸膛,刺骨的水气扑面而来,令望舒都不由向后退了几分。

苏雪禅早已烧得神志不清,痛吟不止,黎渊急急将他一把按在自己的胸前,外袍犹如一海淋漓的寒水,将他尽数包裹在里面,苏雪禅立即本能般地使劲往里钻,将炽热的面颊贴在黎渊沁凉的肌肤上,一面发抖,一面哆哆嗦嗦地小声呜咽。

就似心头肉被割了一刀,掌中珠被刺了一剑,黎渊气他擅自跑出应龙宫之余,更多的则是连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择人欲噬的狂戾杀意。

“多久了?”他沉沉问道。

苏雪禅本就像个还未长大的少年,如今被黎渊毫无回圜余地的搂在怀里,只露出个黑发润泽,不住打颤的头顶,就像他怀里窝了一只刚从猛虎口中逃出来,还在使劲颤颤的小羊羔。望舒瞧着,知道有司水应龙在,这点火毒自然不在话下,于是也放心了,道:“不到一刻钟,只是这毒发作凶猛,只怕还是尽早医治为妙。”

黎渊起身道:“蚩尤火毒……你们遇到了风伯,是吗?”

“是,”望舒点点头,“他在附近设下了专门克制道门的阵法,小殿下先与他对上,我其后赶到时,不慎让殿下为他所伤……”

黎渊又想起方才那一幕,知道苏雪禅的衣衫可能是被望舒撕开的,凶兽本就占有欲强烈,更不用说本体是应龙的黎渊,纵然再怎么明白望舒这是在救人,可还是一时间冷下了容色,低声道:“这次先多谢月神大人施以援手,但是,没有下次了。”

望舒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攻击性,不由一愣,但他看到黎渊急着赶回应龙宫,心中倒也理解,于是一拱手道:“解毒要紧,就不送应龙神了。”

望着黎渊飞逝在云海间的身影,望舒摇了摇头,手掌轻按腰间未曾出鞘的宝剑。

“只怕下一次还是无法避免……”他低声叹道,“毕竟,这可是拥有一剑之恩的有缘人啊。”

第108章

“黎渊、黎渊……”苏雪禅满身滚热,毛孔中渗出的每一滴汗水都像是流淌的火炎,他呼着热气,不停蹭着自己身上挂着的衣袍,把裸露在外的肌肤往黎渊此时寒气逼人的胸膛上贴,口中还声声吁着黎渊的名字,恨不得长在他身上一般,“我……我疼……”

黎渊被他蹭得不上不下,面无表情的冷峻面庞上也染出一片不自然的潮红,他一手揽着苏雪禅的身体,另一只手把他从自己怀里挖出来,就在水云雾漫,寒珠碎结的星云上接了一个炎烫与冰冷纠结缠绕的深吻。

“嘶……”唇分之际,黎渊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而怀里的苏雪禅眼里全是散漫的水光,还在朦朦胧胧地不住喘着热息。方才的苏雪禅和一个抢食的猫崽子没什么区别,那力道就差把他的舌头吞到肚子里去了。

黎渊真恨不得举起巴掌,狠狠揍他几下,但看到他这副抓心挠肝、呜呜咽咽的可怜样子,又着实下不去手,只好咬牙切齿地骂道:“小骗子,小混账!下次还敢不敢偷跑出去?!”

说到这,他又想起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东西方才对上的是谁——那可是逐鹿之战中杀人无数、血孽滔天,又在败逃后蠢蠢欲动策划着什么的风伯,是连他都要觉得棘手的角色,要不是他身边恰好跟着月神望舒,只怕是要被活活烧死在那里了!

他一时间又气又恨又怕,哪还有在常人面前冰霜般冷情冷性的模样,心里百转千回的全是把怀中人活吃到肚子里,长进血肉里,免得以后再为他担惊受怕的念头。

苏雪禅却不管他在这边如何纠结后怕,封北猎这一掌毫不留情,狠辣非凡,除了想烧死苏雪禅,让黎渊追悔莫及之外,还存了杀人灭口的心思,毕竟苏雪禅看见的辛密太多,那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情报,可也是封北猎前半生不愿意为人所知的伤疤,自然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下手时也用了双倍的力气。那岩浆般的火毒此刻沿着苏雪禅的周身吞噬游走,外面又笼着黎渊的水阴之力,很快就将苏雪禅的皮肉压迫出了大片肿胀的青紫淤红,像是被人痛殴过一样。

“我……我看不见了……”窝在黎渊宽阔厚实的怀抱里,仿佛任何一点轻微的疼痛都是不能忍受的了,苏雪禅很想大哭一场,可身体里所有的水份都被烫得翻滚不停,连眼眶都是干涩的疼,“疼……全身都疼……”

黎渊急急喘了几口气,心口好像也被一揪一揪得难受,他狠拧着眉,色厉内茬道:“我看你以后再不听我的话!”

说着,也来不及寻找什么软衾锦裘、拔步大榻,便倾身俯就在漫天的云霭簇拥、碎雾丝缕中,黑金王袍与海浪般微卷的乌发遮泄,恍若深深垂下的夜幕,将周遭好奇波荡的月光挡在他怀中的小小世界之外。

黎渊此时把一身的神力尽化作寒凉彻骨的水阴之气,冰冷粗糙的手掌顺着苏雪禅衣衫的下摆撩进去,在那滚烫如火的肌肤上重重摩挲了几下。他常年握刀,掌心中生着一层薄薄的茧,一触之下,登时令苏雪禅后腰不住哆嗦,手脚也发起抖来,只顾赤红着眼睛,张着口唇喘息。

“别……别在这……”他艰难道,“下面……会有人……”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还管什么人不人的?黎渊衔着他的耳垂,猛兽一样雪白尖利的獠牙在薄唇中呲出一隙。闻言,他一手的动作不停,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夜空清朗,万里月光的苍穹上顿时凭空炸了一片震响天地的隆隆雷光,滚动着碾过云层,轰然落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映得四野满顾空旷!

“现在没了!”他发狠地咬着嘴唇间含着的烫热灼人的肌肤,但又不敢真地下重口,到像是在拧着和自己较劲,“好好给我记着……我是怎么罚你这一回的。”

龙神周身弥漫着沆砀雪白的冰息,一条健壮有力的玄黄色龙尾也卷着、钩缠着从铺下去一半的黑袍里甩出来,裹在身下人的小腿上,额上亦控制不住地生出了昂扬如鹿的龙角。苏雪禅很快就说不出来话了,他被整个牢牢笼在翻覆汹涌的浪潮里,顺着那沁凉入骨的波涛无助翻复,那海水甚至以不可阻挡的势头侵入了他的身体里,逼地他惊叫起来,不过,那叫声也很快就被一浪又一浪的哽咽堵在喉间,蒸腾成了火辣辣的水汽,被迫从眼眶里涌出来。

春雷滚滚,雨声潺潺。低垂翻涌的流云间荡漾着一泓清水般的月光,云层激烈地摇曳,那月光也随着凶猛的颠簸幅度一泼一捧地溅落下去,化作群山中潮热缠绵的靡靡霖露,在连缀起伏的绒绒青岗上纷纷杳杳。惹地山中生灵尽皆在迟来了许久的暮春中探出头来,感应到风中流连的融融暖意,全都变得懒洋洋、眼饧饧,抖了抖身上油光水滑的皮毛,复又蜷进了温暖的小窝中酣眠去了。

那雨时断时续,忽盛忽竭地下了整整三天,到了第三天傍晚,夕烧卷日,玉映霞明,黎渊终于抱着苏雪禅靠坐在云端,一面意犹未尽地亲吻着他的脖颈,一面以微微发热的手掌黏在他的后腰轻揉。他璨金色的龙瞳半开半合,犹如氤着一汪缱绻的春泉,舌尖在低语的间隙划过獠牙,像极了饥饿许久,又在一顿狼吞虎咽的盛宴后餍足了欲望的猛兽,意慵心懒地拥着怀里的爱人。

苏雪禅的呼吸带着滚烫的余韵,双腿连合拢都有些困难,腿根还在不住痉挛地抽搐,半死不活地喘道:“不行了,实在……实在吃不住了。”

黎渊道:“这次可尝到苦头了?还敢不敢随便跑出去?”

苏雪禅忙不迭地求饶:“不敢了不敢了!”

黎渊将手掌按在他的后背,精纯的水阴之力再次顺着经脉游走了一圈,确定火毒已经被完全稀释驱逐出去之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就听苏雪禅低声道:“这次……我看到他的记忆了。”

他说得含糊,黎渊却能一下明白他的意思,他停下动作,抬头不悦道:“谁,风伯?”

“是。”苏雪禅点点头,“就是封北……风伯的记忆。”

黎渊的呼吸一下下沉默拂在苏雪禅光裸的后颈,见黎渊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又接着道:“我在他的记忆里……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的声音平缓而温和,语气也平铺直叙,偏偏黎渊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一丝奇异的悲悯。

“你在可怜他。”黎渊单刀直入,“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靠在黎渊的胸膛上,彼此温暖的肌肤相触,有种令人心醉神迷的惬意,他不禁恍惚了一下,方才道,“我看到他的过去,他和蚩尤,还有……还有帝鸿氏犯下的错误。”

黎渊用手掌缓缓摩挲着他的黑发,将其理顺后又拨拢到一边,他在苏雪禅看不到的地方微一颔首,道:“确实,帝鸿氏曾经犯下许多错误,不过,为君为王者,不可于微小处判断功过,因此知晓那段过往的人,不是现在还云游山野,做一介逍遥散仙,就是继续在九天金銮辅政,对他忠心耿耿……”

他的声音如金石低沉悦耳,漫不经心解说的样子非常吸引人,苏雪禅明知这是在说正事,可还是忍不住转过身体,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帮他?”

黎渊璨金色的眼瞳恍若扑面吹来的熏风,化开一片温柔的溺爱,他轻轻地回吻,接着低声道:“覆水难收。”

“我明白,”苏雪禅点点头,“覆水难收,这确实是……”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在有了更近一步的接触后,他们似乎对彼此的心意感知得更加准确,一个人说出上半句,另一个就能随即接上下半句,就连心口的红线也如泡在水中一般鲜活生光。黎渊沉吟道:“一个被诸世之恶浸染的君主,无论他是不是被波及的无辜,都不适合再在那个位置上坐着了,除了徒增无谓的心魔和贪婪之外别无其他,都是祸端。”

“但承受这一切的不该是蚩尤,”苏雪禅情不自禁道,“也不该是……封北猎。”

“造化弄人。”黎渊道,“结果是无法更改的,你没有办法改变一个既定发生的事实。”

苏雪禅惊诧地看着他,不由问道:“你……你们怎的都是一个说法?”

南柯海前,娲皇曾望着他的眼睛,满含无奈的说了这句话,而现在黎渊又出此言,他忽然生出了一股垂头丧气之感,懊恼道:“如果我非要改呢?难道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黎渊眉梢一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你问这个干什么,嗯?”

苏雪禅半是颓丧,半是不服地盯着他,被惯出来的娇纵脾气登时发作起来,他推搡着黎渊的胸膛,道:“我就是要问,你说不说?”

黎渊无奈地握住他的手,哪怕现在苏雪禅想摸他脖子底下那块逆鳞,他也只能没脾气地凑过去任由他摸,一丝火气都发不出来。他做了个手势,道:“三个条件。”

“是什么?”苏雪禅双眼冒光,迫不及待地问道。

“第一,”黎渊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要改变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你就要穿过时间与空间,回到一切都还未发生的时刻,并且,不能脱离你最开始的节点。”

苏雪禅皱眉道:“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就是你不可以穿梭到你诞生的日期以前。并且,假如要干涉过去的时空,你必须是完整的一个人,肉身与魂魄缺一不可,为了让天道不至于发现你,你也不得夺舍,只能以你自己的身体作为媒介。”

“懂了。”苏雪禅道,“就是假如我要回到过去,最多也就是退回婴儿的样子,再也不能往后了,是吗?”

说到这里,他心中骤然咯噔一下,要按这个说法,他第一个条件岂不是已经满足了?

黎渊颔首:“也可以这么理解。”

“第二,”他揉揉苏雪禅的耳垂,“这个人须得是身负大功德之人。或是成佛,或是至圣,或是治百代人,或是泽千世民……非大功德者,不得成事。”

苏雪禅说:“这又是为什么?”

“三千诸世彼此相连,非区区一个洪荒就可囊括,哪怕只改变一件小事,也极有可能变更另一个世界的走向,无论最终的结果是好是坏,这都是篡改天意的大罪。若没有功德相护,只怕早就被天雷劈死三万次了,哪里还能让你活到那时候?”

苏雪禅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微不可闻的颤抖:“那……救世之功呢?算大功德吗?”

黎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问:“如何救世?”

“舍身……”苏雪禅的嗓子干涩无比,让他不由咽了咽,“舍身救世。”

“算。”黎渊笑了一声,“当然算。”

苏雪禅已经说不出话了,他死死盯着黎渊,等着他说出第三个条件。

他的神情当真古怪到极点,黎渊担忧地拂过他的面颊,本不欲再说下去,然而看到苏雪禅渴望的目光,他还是摇了摇头,接着道:“第三个条件,也是最难的一个条件。”

“先前那个已经发生的结果,还需要在天道无所察觉的情况下,被另一个关键人物知晓。”

“什、什么?”

黎渊笑了笑,把自己外袍裹在苏雪禅身上,“不可说。”

苏雪禅一愣,就像在梦中被人用一泼冷水浇醒了,他蓦地回过神来,不依不饶地叫道:“怎么可以说一半就不说了?我好想知道的!”

“知道这个做什么,”黎渊沉下脸,佯装生气地呲了呲牙,“难道你还想篡改因果不成?”

“我……”那一刹那涌上的冲动,令苏雪禅差点脱口而出“我就是想篡改因果”,可到底还尚存一丝理智,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眼前的情人。

……这件事上,他确实很想得到黎渊的帮助,可他心知肚明,自己不能再将他牵扯进来了,索性他身具救世功德,就把这篡改诸世的罪业背在身上又如何?

黎渊看着他包在宽大衣袍里的模样,好笑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将苏雪禅抱起来道:“傻乎乎的。”

真是要护好了,不然一刻也不能让人放心。

苏雪禅抬头看着黎渊,他浓密的睫羽在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打下深邃的阴影,把其下淬金的眸光过滤得星点细碎,他毫不留情地回嘴:“你才傻乎乎的。”

……想用尽全力保护好他,他的爱人本应是四海风光无限的君王,任何伤心难过的情绪,都是不应发生在他身上的啊。

晴空万里,无风无云,一道霰霞般的云光破开漫天清晕晕的暖阳,惊乱飞鸟,长风避让,朝着东方径直飞去了。

此时,东夷驻地却是阴风惨淡,愁云不散。

封北猎自从那天自望舒剑下竭力逃出,回到用以藏匿的东夷主营后,便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任由东夷的巫医如何诊治,也束手无策,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自从九黎陷落,剩下无甚血脉天赋,也没有什么威胁能力的子嗣遗民被帝鸿氏允许重组东夷后,九黎的传承基本上等于完全废了。无论是沟通鬼神,与天地交流的巫术,还是铜皮铁骨,刀枪不入的武技,统统失去了能够学习它们的人群。昔日十二巫仅一把草药就能开启黄泉与现世的入口,现在所谓的东夷巫医,连皮毛都没有学到,如何能治好封北猎的不醒之症?

唯有干看着罢了。

月神望舒已经将风伯可能潜藏在东夷部落内的消息禀明九天玉殿,现在到处都是封锁道路,四下翻找的金甲神人。东夷作为人族,受天道庇护,他们与妖族的纷争,仙人也没有权力插手其中,可一旦有了正当的理由,他们的日子便骤然难熬了起来,只得想尽办法将封北猎藏起来。

为了保存实力,羽兰桑也不敢现在与封北猎冒然碰头,引起九天之上的注意。他们手里的火种,起码要留一个人传递下去,若是尽皆断绝在此处,那九黎就真得再无复生的可能性了!

如此,整整数日,封北猎都好似陷进一个诡谲怪异的梦境中,他肩头地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可他的神情却在梦中不由自主地变化不停,时而愤懑,时而阴沉,时而恼火,时而癫狂……看守他的东夷侍女换了一批又一批,都受不了这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氛围,不敢看他在烛光掩映下的身影。

第四日的清晨,金甲神人的搜寻范围已经逐渐缩小到了附近,他们又要带着封北猎前行到下一个隐匿的地点了,就在这时,原本无意识沉睡的封北猎居然在霎那间面目狰狞,猛地发出了一声怒喝!

看守他的侍女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唯恐被金甲神人听见,急忙飞扑上去,一个牢牢按住手脚,一个死死捂住口鼻,也不顾什么大不敬的问题了,在金甲神人逡巡上空的这段时间里,她们一直按着封北猎的身躯,直到半空中传来的甲胄擦响逐渐远去。

封北猎被她们连手脚带脸庞堵得死死,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在金甲神人离去之后,那两个惊魂未定的侍女才察觉到自己做出了什么足以叫她们死一百次的行径,赶忙触电般的松开了手。可就是这窒息过后的骤然放松,令床上的封北猎蓦地倒吸一口长气,猝然睁开了双目!

他怔怔盯着崎岖不平的山洞顶端,大张着嘴,胸膛不住剧烈起伏,像得了哮喘一般嗬嗬作声,浑身亦抖个不住。那两名侍女早就被这一巨变吓得魂不守舍,只是龟缩在角落不敢说话。良久,封北猎才一顿一顿地转过头,用呆滞无神的眼神找到了室内仅有的两个活人。

“这里……是哪里?”他梦呓般问道。

“这里……这里是藏匿大人的地点,外面有神兵在……在找您……”侍女鼓起勇气,哆哆嗦嗦地回道,“他们刚刚过去……”

封北猎面色僵滞,就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足以颠覆他认知的东西一般,盯着虚空中莫名的一点,忽然,他仿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了,那闪电打亮了他混沌一片的思绪,也让他一下子从床褥间暴跳起来,伸手扯过侍女的衣襟,近乎咆哮着怒吼道:“为什么不让我继续睡下去,为什么要叫醒我?!你们这群、你们这群蠢笨如猪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等侍女跪地求饶,他的手中便凝出利如钢刀的风刃,在四溅的血光与碎肉中狠狠击穿了两个侍女的身躯!

满地血腥,横躺着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他怔怔坐在血泊中,也不顾这样会弄脏自己的衣袍,浑如得了癔症一样,不停地喃喃自语。

“刑杀之狱……”他上下两片干涩的嘴唇几乎要粘在一起,好像用尽全力才能将其撕开,继续说出下面的话,“神人……钟山、逐鹿……”

他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先前还时断时续,不甚明显,随着他眼中逐渐露出的喜悦神光,那笑声也跟着逐渐放大,到了最后,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放声大笑,躺在满地猩红里,活像个失了神智的疯子。

“天意、天意啊!”他吼叫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出欣喜若狂的层层回音,“这就是天意啊——!”

第109章

蟾宫月桂,馥郁清芳。

这万年寂静的所在,如今却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只听一声枭鸟的长啸,半空中犹如爆发了一轮蓬勃烈日,一驾纯金打造的车辇伴随熊熊烈火,猝然从空无一物的月光中显出身形。唯见金乌开道,火鸦托轮,两侧则拱卫着数十英武不凡、手持金戟的武士,当中站着一位荣光威赫的神明,头顶大日光晕,脚踏阳炎真火,正是与望舒职阶相对的女神,传说中的日母羲和。

望舒从月宫主殿中缓步走出,头上同样显着一轮满月的光辉,他冲羲和微微一笑:“长姐。”

羲和一抖雍容华贵的裙袍,从驾日金车上徐徐走下,先环顾了一圈四周,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望舒道:“许久不来,你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得清净啊。”

广寒三十三天的景致,绝非凡尘人寰可比。从一轮天体广袤的光弧层层向上,但见满眼素雪云瑕,连一丝或热烈或深沉的颜色都看不到,重重宫阙如雪砌玉雕,其下一望无际的月桂则如淡金的波涛,连枝干都是冒着蒸腾寒气的乳白色。来往的仙娥臂挽花篮,腰缠纨素,宛如衣临洛水,吴带当风,在这玉宇中娴静行走,裙袂拂过空中缕缕甜蜜的香气,恍若一个令人不忍惊动的梦境。

但羲和心知肚明,广寒宫里这些状似弱不禁风的侍女,同她朱曦殿里的武士一样,都是日月的精粹化人,实乃九天之上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而望舒作为武道魁首,这些娇滴滴的宫娥也随了他的性子,平日里闷声不响,当真发作起来,万柄月剑顷刻齐发,非寻常大罗金仙可以阻挡。

“长姐说笑了。”望舒侧身,让羲和率先进入殿内,“今日长姐怎的有空过来?”

羲和身后的垂下的四彩黄绶拖于地面,随着她的脚步从容地摇曳蜿蜒,望舒微微一笑,亲自俯下身去,为姐姐提起了裙摆。

“今日朔月,你又不用驾着月车出去,姐姐过来看看你又怎么了?”羲和道,“就是你这里太安静了,那些女孩子连话都不说一声,真是……”

说到这,她似乎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哈”地一笑:“算了,安静也有安静的好处,你看看帝鸿氏宫里那群女人,都封神了,还要演凡人那些姐姐妹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戏码,看着真叫人恶心!”

她一转身,忽然看到望舒微弯着腰,手中提着自己的裙摆,登时没好气地往手里一扯,嗔怪道:“少做这些有的没的,我这裙子还能拖脏了不成,要你亲自做这等事?”

“不碍事,”望舒眉眼带笑,面如清月,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东西会让他生气,“索性是为了长姐。”

羲和一摇头,低声叹道:“你呀。”

两人并排走进宫殿,待到落座,羲和端起洁白如玉的薄脆茶盏,赤红鎏金的长甲轻轻敲在上面,击声如磬。她啜了一口,方才看着望舒问道:“我听说,你前些日子下界去了。”

望舒略带诧异地笑道:“长姐明明亲自看见了,为何还带一句‘听说’?”

“你这孩子,”羲和一瞪眼睛,“我还不能拐弯抹角一下了?老实交代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望舒收敛了笑意,只是缓缓转动着手中的杯盏,他低垂着头,眉宇间就无端带上了几分忧虑之意。

“长姐还记得那株月桂吗?”他轻声道,“就是那株我和你一起植下,距今已有甲子有余的桂木。”

羲和一怔,顿时反应过来,望舒说的是什么了。

朱曦不比广寒,是个寸草不生,目力所及之处皆为流火飞炎的地方,自然没有什么郁草花香。又一年,羲和来到望舒这里看他,见主殿后还空旷着一处,于是打趣说,要效仿凡人,在那里同种一株树,不料望舒竟认真应承下来,自去掰下桂木的枝桠,与羲和一道植在那里。

久而久之,那树承接了太阴与太阳之力,开出的花也与旁的分外不同,金红色的大捧花团像是漫天燃遍的火焰,生在望舒素净的阙宇中,犹如月宫里四射的骄阳。

思及往事,羲和张扬的眉目也不禁柔和了下来,她笑道:“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我同弟弟一起手植的呀。”

望舒却叹了口气。

“请长姐随我来。”他道。

羲和不明所以,只好起身,随着望舒一同向殿后走去,两旁的宫娥为他们打开殿门,羲和一望之下,不由睁大了眼睛,惊地倒吸一口冷气。

往日繁盛如斯,金花开落的桂木,此时却枯萎成了一树残破赘絮、落叶瑟缩,象征生命力的金红色泽亦消褪得无影无踪。羲和不禁愤怒而困惑地拧起眉头,急急向前踏了几步。

“怎会如此?!汇聚了太阳与太阴之力的的生命,绝不会在月宫中凋零的!”

看着气急败坏的羲和,望舒静静开口道:“长姐,此树荒芜,绝非人力可为。”

羲和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早在下界之前,我就在梦中看到了娲皇的身影。”望舒道。

羲和瞳孔一缩,犹疑道:“……娲皇。”

“她一手指天,于是天上的星辰就尽数隐没;”望舒淡淡道,“她一手垂地,于是太虚中日光黯淡,月华陨落……”

“而待我从树下转醒,这株月桂便尽数凋谢,枯死在了月宫的土地上。”

羲和面色凝重,急急道:“这等大事,为何不早与我说!”

“长姐天行于空,光芒长耀大地,可曾看到什么异变骚乱之处?”望舒问道,“天意的警示,终究还是落到了我们头上。”

“可就算逐鹿之战的余波不息,那也是洪荒下界的事情,我们只负责逡巡苍穹,如何能牵扯到我们?!”羲和急赤白脸,不管不顾地抓住望舒的衣袖,“我们是永世不死的日与月,哪怕九天金銮崩塌,洪荒大地溃散,日与月都不会有什么异变……”

“不是这样的,长姐。”望舒温和而坚定地把衣物从羲和手中抽出,“不是这样的。”

“自从烛神自愿沉眠于大地,将日月四时归还坤舆开始,我们便诞生于此,成为掌日和掌月的神明。”

“——换句话说,长姐。”望舒沉声到,“永世不死的不是我们,只是诞生我们的这两个天体而已。烛神若在,它们就依随烛神;烛神沉眠,我们便从中出世,继续驭驶日月光辉……”

羲和望着弟弟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眉眼,苦涩道:“所以……你就私自下界,去寻找应劫的方法了?”

“我有预感,长姐。”望舒道,“百年前帝鸿氏纵容部下做了什么,你我作为天巡者,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如今成王败寇,哪怕他做了九天洪荒的帝王,这件事也不会过去,因果报应更不会白白地放过他,放过九天众仙。”

羲和思绪混乱,喃喃道:“那你……”

“一线生机,须得从源头找寻。”望舒伸出双手,从半空中凝出一把剑锋雪白,恍若月华的宝剑,“而破劫的方法,非一人所不可得。”

“若我于此劫中身陨,还望长姐切忌冲动……记得将这把剑,交还给它的主人。”

羲和望着他清俊如雪的面容,喉头犹如堵着一海炽烫的铁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闷雷沉滚,落雨成河。

伴随轰隆碾过连绵群山上方的响雷,洪荒夏季绵长的雨季也随之拉开序幕,天与地之间的距离被厚重的云层和蚕丝般不绝如缕的大雨拉得无限接近,雨声滂沱间,唯有一袭袅娜朦胧的影子在当中缓缓行走,踏向恢宏巍峨的十万大山。

这当真是一个极奇怪的女子,她既不惧凉寒,也不怕豪雨打湿她娇柔淡雅的衣裙。她的面目在模糊了万物的大雨中亦是隐约混沌的,连偶尔在雨水里露出的雪白手腕也带着一阵波动的涟漪,仿若被雨滴击打的湖面。

她终于在一处巨石旁站定。山中的景色幽密寂静,唯有雨水打在茂盛的树叶,又顺着枝干叶脉滴落下来的声音啪嗒作响。她轻轻抚摸顺着巨石纹路生出的绒绒青苔,手指划过的地方,登时便多了一道淋漓的水痕。

“眼下形势如此严峻,为何还要用密信唤我前来?”女子抬起脸庞,恰似涟漪波动,那张空无一物,仿佛白纸一面的脸颊上逐渐微漾出了眼睛、口鼻、弯弯的蛾眉……正是九黎余部,雨师羽兰桑。

她环顾一圈四周,又皱眉道:“更何况,你藏在这里,也不算太明智。”

微风拂过,封北猎的身影逐渐自前方显现。

第一眼看见他现在的状态,羽兰桑便惊诧万分。

无他,只因为封北猎此时的面目简直诡异古怪到了极点,憔悴嶙峋尚且不说,眼中的两点磷青浑如狂躁跳动的鬼火,悬在他的眼眶里凶狠燃烧。

……又疯狂,又颠乱,又可怖,又枯瘠。

青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就像一个过大的麻袋,在他骨瘦如柴的躯壳间来回颠荡。

“你……!”羽兰桑睁大双眸,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两步,“究竟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封北猎幽幽地注目着她,缓声道:“我明白了。”

羽兰桑一头雾水,她向前走了几步,丁香浅紫的纱裙晃过潮湿泥泞的地面,在青苔上擦出一片浅淡的痕迹,她狐疑道:“明白……什么了?”

“和我赌一把吧,兰桑。”封北猎嗓音喑哑,粗糙如剐砂石,“若赢了,我们便能得到千年喘息的时机,在千年后迎回吾王的归来;就算输了……也不过抛去这具皮囊和性命,重回天地怀抱罢了。”

羽兰桑不禁悚然,她定了定心神,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封北猎,从他凌乱纠缠的发梢,再到他褐黑淤结、脏乱不堪的袍角,她将眼前的人无所遗漏地观察了一遍,方才不可思议道:“你知道了什么?”

封北猎闻言,嘴角顿时勾起了一个诡秘的弧度,他伸出双臂,恍若在怀抱上方被层层枝叶遮住的天空,嘶声道:“我看见了……未来。”

“……我们的未来,东夷的未来,洪荒的未来。”

羽兰桑瞳孔一缩,但是她并不说话,只是警觉地与他始终保持距离。

“虽然我没有看完,就被两个该死的东西打扰惊醒,可是已经够了!将我们的计划提前千年,把时间的指针前拨一个轮回……从此,我们再也不必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逃命,环顾前路何方;我们的族人亦将坐上洪荒顶端的宝座,重铸九黎的辉煌时代!”

羽兰桑依旧怀疑地看着他,疑心他是被君王的死打击得发了疯、失了智,在压抑了很长一段时日后,终于抑制不住地爆发了,她谨慎地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不,我不能告诉你。”封北猎断然拒绝,“上面那个……不会让我有机会开口的。”

“那我要如何相信你?”羽兰桑道,“我不明白你要提前千年的计划是什么,我们蛰伏千年,也照样能得到喘息的时机,还能最大程度上保留九黎的传承……”

“不一样,这个不一样!”封北猎遽然暴躁起来,“我知道我们计划的关键节点在哪里,我也看到了如何打破僵局的方法。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费劲心力,才能为族人夺取一点妖族的天赋,如此积攒实力,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羽兰桑不说话了,在昏暗的天光和唰唰雨声中,她轻浅的呼吸就像一缕青烟,或是一团云雾。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轻声开口道:“按照王上临终前的嘱托,我和你的身份别无一二,都是背负着九黎遗恨,血海深仇的幸存者,是东夷在暗处的首领,你没有资格指使我,向我发号施令……”

封北猎的脸庞如涂水泥,又被火烤,将面上所有的动作和神情都凝固得紧绷绷的,仿佛一尊不会说话的泥塑,只有眼珠子还在极其轻微地突突颤抖。

“……但是。”羽兰桑话锋一转。“但是。”

她抬头,望向一动不动的封北猎,这个被浓烈爱恨蹉跎得形销骨立、鸠态鹄面的男人,九黎君主的此生挚爱,复又垂首,语气轻而苦:“你是他的最爱的人,也是……也是九黎的另一个王。”

“他那时候早就不清不醒,脑海里除了杀戮,就是战争,可他居然还能对你笑出来,能为你……为你摘一朵花。”

泥封的外壳骤然破裂,封北猎浑身一颤,活像在霎时间被又快又亮的刀子搠了个透心凉。

被世间至恶倒灌过的生灵,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有人知道,因为在他和蚩尤之前,那些人都死了,连尸首都化成了盘古脐中的污秽血泥,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一星,他和蚩尤,是唯二从里面逃出来的人。

他的不死之身救了他,可却没能再救蚩尤一次,仅是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就已然竭尽了全力。

在逐鹿之战的后期,因为妖族难以忍受九黎严苛残暴的连坐刑罚,亦对九黎轻蔑鄙夷的态度怨叹纷纷,最后,在帝鸿氏和九天玄女的教唆下,居然叛逃了蚩尤,给九黎的军队造成重创。蚩尤于大怒之中,性情也越发乖张暴戾,甚至连羽兰桑和十二巫都不敢冒然与他对话,唯有处理完族中事务的封北猎回到他身旁时,蚩尤的状态才会放松一些,此刻,若是下属的哪一位族长向他禀报失利的战事,也不至于惨遭杀身之祸。

那时候,没有人胆敢靠近蚩尤,唯恐被这团血光蓬勃的火焰灼烧得遍体鳞伤,除了封北猎,他命定的红线,今生魂牵梦萦的挚爱。

有一天,当封北猎走进主帐中时,发现羽兰桑竟难得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些许为难之色,座上的蚩尤摊着掌心,也不知再看什么东西。

他以为蚩尤是又发火了,急忙走上前去,对羽兰桑在背后打了个手势,羽兰桑如临大赦,赶紧飞速跑出营帐,他则缓步上前,拉住蚩尤的手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蚩尤清了清嗓子,神情中居然有一丝罕见的不自然,封北猎不由好奇至极,他垂眼一望,唯见蚩尤的掌心里放着一朵花一样的东西,枯黑得就像是已经摘下来数日的样子,唯有边缘能看到一抹素净的青,上面还残留着些许莹莹雨露。

“这是……”

“……花。”蚩尤低声道,“早上……在一处断崖边看到了,就想着摘下来给你看看……”

封北猎在那一刻完全怔住了。

蚩尤的身心已经被污染如斯,连八十一个附属部落都要为之受到影响,何况只是一朵小小的花儿?他将羽兰桑唤来此处,想必也是为了尽量延长一点花的寿命,让它不至于枯萎得太难看吧。

“喜欢吗?”蚩尤继续问道,隐约带着一点期盼的讨好,“它的颜色是青色的……和你的眼睛很像……”

有谁会喜欢一朵焦黑凋落的花呢?

一股热气袭上眼眶,他轻轻应了一声,将花朵捧在手心,就像捧着一个易碎的稀世珍宝。

“……喜欢。”他含着眼泪,“好看,我喜欢,我很喜欢。”

事到如今,断崖上的花丛依然开落如昔,只是那个愿意为他摘花的男人,已经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担,长眠在了大地之下。

……偶尔孤山合复散,我如流水子如云。

“他将逐鹿之战的因果扛在身上,不是为了九黎,不是为了东夷,更不是为了我。”羽兰桑道,“而是为了救你。”

“他要救你,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只是为了救你。”

响声滂沱,落雨决堤。他们顶上的枝叶被打得一摇一晃,重重叶片上也汇聚了承接不住的连绵雨水,一片一片地打下来,又沉又重,浑如泼天。

封北猎的脸上也溅落了这样的雨水,从眼睑处成串滴流,滑到下巴上,攒着不住坠下去。

“我这条命,是你连带着捎回来的。”羽兰桑眼神沉寂,神情亦是淡漠,“所以哪怕你疯了也好,痴傻了也罢,你就是九黎唯余的王,我会听从你的号令。”

“现在,你需要我做什么?”

天地一派寂静,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良久,封北猎方嘶哑道:“我要你……写一封信。”

“写一封信。”羽兰桑重复道。

“我这里有菩提木的一缕头发,”封北猎说,“变成他的样子,伪造他的气息。”

“——我要你以应龙宫菩提木的身份,给月神望舒写一封信。”

第110章

是夜,夜风疏朗,拂过馥郁芬芳的花木,将澈爽的气息扑得四处都是,好像在暗色沉沉的夜里都能染出团团清丽的颜色来。

苏雪禅坐在窗边,嘴里咬着一枝笔,皱眉望着桌上铺开的一面书帛。

原本雪白的素净帛面,此时已经被他画得墨迹淋漓,乱七八糟,上面全是鬼画符一般的横撇竖捺,还有一个又一个圈在一块的箭头。应龙宫里作纸的是素缬丝缎,作笔的是沧江水玉、锥利紫豪,作墨的则是松烟清墨。这几样加在一起,哪怕是摊开一张鬼画符,也能让人平白看出几分云烟蒸腾,雾迹迷蒙的仙气。

他拿着笔,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从那堆无从下手的墨迹中点画涂抹,到最后,索性丧气地一甩手,发狠在上面胡乱划了一遭,最后丧气地往桌上一趴,盯着不知名处怔怔出神。

他在思考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娲皇为什么要将他送来千年以前?

他是菩提木,也是青丘狐。千年前,他被娲皇投来,自龙心血和蚩尤恨中诞生,又在妖族大劫中被东夷人害死,使黎渊在悲痛中吞下十国神人,打入刑杀之狱,受万刃穿心之苦;千年后,因为苏璃在他手腕上做下的印记,他随之转世成青丘的大王子,又在逐鹿平原上舍身救世,回到千年前,成为菩提身……

这一切根本就是个死循环,哪里有丝毫改变的可能性?!

“啊啊啊——!”他抓狂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崩溃大喊了一声,又颓丧地瘫倒在桌上不动了。

如果娲皇不讲自己送来这里呢?

他魂不守舍地搓揉着自己的衣角,注视着桌上狼藉一片的墨痕。

他的肉身毁了,连魂魄都几乎消散于无,若不是有一身救世的功德,只怕连娲皇都难以将他从湮灭的边缘拉回来……那娲皇将他送来这里,莫非只是单纯想给他一具肉身?

……不对,这说不通。

于他而言,他的内心的确很想知道,自己尚为菩提木的时候是如何与黎渊相处的,他曾经被伤得太苦,也太深了,是以明知自己千年的结局依旧是无法扭转的死亡,他也想竭尽全力地够一够这甜蜜的爱与往事,娲皇曾说要奖励他……这就是奖励?

也说不通啊。

一盅落魂花,就能让他进入封北猎的梦境,全盘看到他前半生的遭遇,栩栩如生,似临其境,更不用说烛龙当时是直接让他看到自己的记忆的,就算要让他看到真相和过往,最省时省力的办法,难道不是直接创造一个梦境吗?娲皇又怎么会没有这个本事?

然而,这个死循环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苏雪禅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就像他一时半会想不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答案一样,他也没办法解释这么多漏洞与疑惑,唯有重重按住额头,妄图缓解一点紧绷的神经。

在漫长的思考与沉默中,他头一次对自己的目标产生了迷惘。

他究竟是想要改变这诅咒般的宿命,还是要将他和黎渊从泥潭一样的轮回中拉出?

想来想去,也不甚明了,他刚想把桌子上的帛书揉把揉把扔了的时候,就听衣袍摇曳的轻响从身后传来,黎渊从身后将他抱了个满怀,嘴唇挨着他的发丝,低声问道:“怎么了,在作画吗?”

“是啊,”苏雪禅丧气地一偏头,心不在焉道,“在画画。”

黎渊瞧着那圈圈点点,抹得乱七八糟的画面,喉间不由噎了一下,无语道:“那你说说,这画的是什么?”

“你。”苏雪禅理直气壮,煞有其事地拿墨渍斑斑的手指头在上面指指点点,“喏,龙角、爪子,还有鳞呢……画多好。”

黎渊:“……这就我啊。”

“没错。”苏雪禅兴致勃勃地又拾起一旁的笔,在勉强能看出一点空白的地方补了俩黑点,“看看,这龙眼珠子……活脱脱一副《画龙点睛图》!”

黎渊被他生生气笑了,嘴唇衔着他的耳朵尖道:“小东西,三天不收拾就上房揭瓦……”

“哎哎!”苏雪禅这才慌了神,忙不迭地叫了一连串,“我那天还没好,后腰疼,不是……别别别!”

苏雪禅被黎渊压在宽大的桌案上,背后就抵着那张“画龙点睛图”,还不等他再开口,黎渊就俯下身来,吻住了他的嘴唇。

此时已是入夏,即便是夜色沉沉的晚上,空气中也仍然弥漫着一股将至未至的热意,然而檐上凝出的露水却依然不肯消停片刻,从玉铎下坠着的铃舌上滴滴涓流,将廊下的花木沾湿一片,犹如一场四季不歇的春霖,连绵落在一对爱侣的窗棂外。

与此同时,东夷属地。

无论外界如何风平浪静,鸟语花香,似乎都不能影响到十万大山中分毫,一个竹青色的身影正站在其间,从后看去,唯见其身姿清疏,两条雪白飘带无风自动,垂在腰后。

不远处,封北猎垂手站在高处,指尖萦绕着缕缕环绕的微风,将下方的人团团围拢,仿佛一个人造的隔离区域。

底下的人抬起头来,一手持笔,一手捏笺,那清润乌黑的眉眼,俊秀如许的面容,正是苏雪禅于此世间的模样!

——东夷雨师,天然雨泽之身,能于一面中化三千面,非至圣所不能识破。

“你当真要这样做?”他缓缓开口,连语气和悦耳温缓的嗓音都与苏雪禅别无一二,“在我看来,这个计划着实瑕疵颇多,难堪大用。”

封北猎低声笑道:“不,他一定会上当的,你大可放心。”

“为什么?”羽兰桑反问道,顶着菩提木的容颜,就连不甘的质疑似乎都可以变得温和柔韧起来,“在此之前,我们从未与月神打过交道,他和日神也从未插手过下界的战争,你这般冒然,不免太过招惹是非。”

“更何况,他本身亦是月宫魁首,只怕你我二人加起来也难敌其手,若他半途发觉,你我又待如何?”

封北猎微微一笑,眼神中充满一种势在必得的光芒,他凝视着不知名的虚空,犹如已经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结局。

“我说了,他一定会来的。”他缓缓重复,“因为我已经知晓了他的结局——或者说,是他和日神的结局。既然要闹,为什么不闹得大一点呢?他是最好的人选,毋需再犹豫了。”

羽兰桑定定看着他,道:“还有一点。”

“什么?”

“应龙宫的印玺,可不是那么好伪造的,就连我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唯有尽力一试。”

封北猎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些许嘲讽之意:“尽人事,听天命吧。”

良久,羽兰桑终于将手中的笔高高抛起,在信笺上落下了第一道刺目的墨痕。

天边忽起一阵波澜。

风乍起,云乍还,苍穹浓云如滚,乌风四啸,顷刻间便将盛日的阳光挡在了层层阻霭之后,恰似一个黑云压城,长夜将至的景象,沉沉笼在坤舆上方。

风雨欲来。

广寒三十三天,此刻,望舒已经驾着月车逡巡于九天之上,月宫中清寂无比,花落无声。

一名衣袂翻飞的仙娥从漫天繁盛的金桂中翩翩而来,手中平举着一封书信,降落至一群女侍之间。

“云笺这丫头,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一名仙娥眼尖,率先看到云笺纤细飘渺的身影,“莫不是又向女官偷了懒,跑回来纳凉来了?”

望舒虽为月宫之主,可性子温柔矜善,与羲和雍容威严的风格尤为不同,因此月宫中的侍女们也格外亲厚,不若其他仙宫那般等级森严。

云笺闻言,不由蹙起淡如扫烟的蛾眉,轻啐了那女娥一口,眉心一粒秀气的红痣也像生气一般闪着微光,“谁偷懒了,是有人给大人送信,女官姐姐叫我送回来而已,谁又与你们一样了?”

被她这样对待的宫娥也不生气,反而伸出玉葱样的手指头,指着云笺哈哈大笑起来:“你们瞧瞧这丫头,平时偷懒得还少,今儿被我一说,反倒正儿八经地拿起乔来了,谁和我们一样,那天谁在树下睡得被花盖一身,谁就和我们一样!”

云笺气急:“你!”

又见其他宫娥也纷纷掩口而笑,喁喁打趣,她一张小脸也涨得通红,不由恨恨地一跺脚,就要跑到殿里去。

“哎!”另一个急忙叫住她,“傻丫头,回来!你还没说是哪送来的信呢,怎么能就这样直接送到大人那里!”

云笺不情不愿地转身,抬手看了一眼,瓮声道:“应龙宫!”

闻言,一仙娥疑惑道:“应龙宫?怎么会是应龙宫,那位龙神素日不与其他神祗来往的,今日为何冒然来信?”

“我还没说完呢!”云笺瞪着一双潋滟妙目,“是应龙宫那位……小殿下。”

她说得含糊,可在场的仙娥在愣过一刹后,皆纷纷反应过来,惊讶不已地相互对视。

“那位小殿下……”一人难掩诧异道,“不是应龙神的红线情缘吗?传言应龙神将他看得忒紧,半步都不肯放松的,他为何会给大人写信?”

另一人紧接着道:“可别了!应龙神那个冷情傲慢的性子,整个洪荒谁人不知,你倒把他说得情圣一般模样,也不知是听谁传的。”

先前那仙娥顿时不服气道:“我听谁传的?我听羲和大人亲口与大人说的!婆娑盛宴上,应龙神可是唱了一曲《绸缪》给那位小殿下当众示爱,依我看,龙神冷心傲慢也罢,总归他只对一个人深情,比其他那些三妻四妾的男子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好了,别争了。”一女子忧虑道,“既然是应龙宫来信,我们也不好多嘴,云笺,你将信交予我,待我验过印玺后,就将它放进大人的书房罢。”

云笺依言上前,将手中的信递予说话的女子,女子摸了摸光润封皮,扬眉道:“咦,怎得没有印玺加盖?”

“是不是印在里面了?”一人道,“那位殿下初来乍到,怕是不太了解九天书信往来的规矩罢。”

女子踌躇了一下,到底不敢私拆寄给望舒的信件,不禁犹豫道:“这可如何是好?”

望舒素日宽和,即便有宫娥犯了错处,也不会施以什么严苛的刑罚,因此,一位宫娥轻声道:“不如就打开看一眼,想必望舒大人也不会多加责怪。”

女子进退两难,既不好玩忽职守,将一封未经验明的书信放进望舒的书房,也不敢擅自退回这封据说是来自应龙宫的信,最后索性咬牙道:“算罢,就看一眼,大人就算责怪,我也无话可说了!”

谁知她刚一上手拆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股妖风打着她的耳畔擦过,她一个不稳,那墨迹斑斑的帛页便呼啦一下翻进了桥下的溪水里,逐渐洇开了一片。

“天要亡我!”那女子叫苦不迭,众人亦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广寒三十三天的水乃极寒弱水,自然与凡水不同,待她们七手八脚地跳下小溪,将书信捞出来之后,旁的都还好说,依然能看清字迹,唯有印玺处被墨痕浸得模糊不清,就算吹干,只怕也难以复原了。

仙娥们互看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个苦兮兮的神情。

清晨,望舒驾驭月车,一回到主殿,就见殿前侍候了一群低头不语的宫娥,为首一人看到他回来,急忙奔到眼前,如实向他说明了书信的事。

“小殿下私自给我寄来的信?”望舒疑惑地抬眼,“湿得严重吗?”

“回禀大人,不严重的,就是应龙宫的印玺被墨染了一半……婢子们……”

“拿给我看看。”望舒道。

信件很快就被呈上来了,他展开帛页,上面传来几许微不可闻的草木气息,清澈明润,一如那个温和的少年。

是他没错。

望舒微微一笑,见那些侍女还胆战心惊地立在一旁,于是挥了挥手,道:“好了,都下去吧,打湿了一点,不碍事。”

侍女们心里是如何松一口气的,他现在已经无暇在乎了,他望着信纸上的内容,目光已经产生了些许变化。

“……前日一别,观君面相有恙,唯恐不祥之兆……”他眼皮一跳,“……今夜约见?”

望舒皱起眉头,转脸看着远方纯明无暇,空净澄澈的苍穹,眼神中涌动着旁人难以揣摩的深意。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其下汹涌澎湃的阴云惨雾,尽是一群蠢蠢欲动劫难,不安好心的祸殃。

第111章

黎渊拿到帝鸿氏传召的旨意时,苏雪禅还在书房里翻阅古籍,全神贯注地做着批注。

不知是出于对苏雪禅处境的顾虑,还是黎渊野兽一样的直觉感应到了什么,他始终不愿意告诉苏雪禅第三个条件的具体状况,任由苏雪禅百般软磨硬泡,猜测套话,黎渊依旧岿然不动。苏雪禅也不敢将话里的企图显露得太过,唯恐黎渊起疑,只有把自己泡在书堆里,期望那些古老的典籍能给自己指点一下迷津。

唯独一点,黎渊本来就与他寸步不离,在出了他被封北猎暗算这一事件后,如今更是黏得紧。稍微分开一会,便要进来瞧瞧他在做什么,后来,苏雪禅委实不堪其扰,唯有和他约法三章,让他只能一个时辰找自己一次,黎渊虽然不甚情愿,看到苏雪禅侃然正色的神情后,还是勉强答应了。

苏雪禅手中拿着一卷金石镂刻的竹简,正艰苦地阅读着上面生涩的文字,一旁还摊着一本对照古籍语言的辞典,黎渊走进来时,他额头上已经微微见汗,丝毫没有听到衣袍拂地的声音,还是黎渊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才恍然惊醒,受惊了一般扭头看他。

“怎……”嗓子干涩,他忍不住咳了一声,“怎么了?不是说一个时辰……”

黎渊举起手中玄锦作底,金线刺绣的旨书,目光沉沉,甚至隐约带着一丝不悦的怒火。

“帝鸿氏传召。”

苏雪禅一怔,不禁重复道:“帝鸿氏传召?他召你做什么?”

“不是召见我,”黎渊道,“是召见我们。”

苏雪禅更懵了。

他瞅着黎渊,活像是还没从书本中回过神来一样,这些天以来的困惑终于在今日达到了顶峰,他转过身去,将竹简妥善安放回原处。

帝鸿氏何时传召过他?在前世的记忆里,他从未与帝鸿氏正面交流过,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指名召见过自己。他这些天一直在细细回想,无论是娲皇在南柯海旁劝阻他的话语,还是封北猎出现了偏差的梦境,亦或是黎渊对他言明的三个条件,现在帝鸿氏突如其来的召见……无一不充斥着异样的剥离感。

娲皇说已经发生的结果不可更改,可她展示给自己看的前世记忆却与现在发生了微妙的偏差;黎渊说已经发生的结果不可更改,但他却立即就告诉自己改变的三个条件……

他遍寻古籍,无从寻找时间的奥秘与突破轮回的关窍,然而他心中清楚,两条并行轨道上前进的马车,有一辆,已然驶离了原定的规划。

“黎渊。”他轻声唤道,“……我问你一件事。”

他站在高大的落地书柜间,雪白的面容上落了一线从层层阻碍中流泄出的阳光,犹如洒落的一道金线,点亮了他原本就澄净清澈的眼瞳,黑檀雕就的魁梧立柜就像重重山峦,围住了他这泓不知所措的泉水。

在那一刻,黎渊忽然觉得他变小了,就像一把钥匙,一个行走在苍茫原野上的旅人,在漫长的踽踽独行中追寻着终焉大门的锁孔,永恒时间的答案。

“你是……怎么知道那三个条件的?”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祈求地望着黎渊,“告诉我吧。”

黎渊没办法拒绝他用这种眼神说出的请求。

他望着莫名固执的爱侣,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低声道:“为何要对此事坚持至此?”

他叹了口气,道:“这只是一个猜想。”

苏雪禅吞了吞沙哑刺痛的喉咙,闷不做声地伏在黎渊怀里,嗅着他身上清沉深邃的气息。

“早年圣人论道,众仙旁摩。有一位圣人看见下方尘世中的纷扰,于是提出了一个几近天方夜谭的问题。”

“他说,‘一啄一饮,絮果兰因,众生皆因不可圜转的抉择而陷烦恼喧阗,若有一道,能回溯时光,改换起始,能否令众生如意,解脱孽障?’ “

苏雪禅立即下意识道:“这不可能。”

且不说人这一生做出的抉择有多少,就说“如意”二字,又能有多少人可以从永不满足的欲壑中脱身?

黎渊一下笑了,他轻轻揉着苏雪禅乌黑光润的长发,点头应道:“是,所以才说这是天方夜谭。但时值洪荒众生刚接触修道的概念,如果可以如他所说,找到回溯时光的方法,斩断红尘俗世的业障,相当于建立了一个立地登仙的捷径,因此,在当时也引起了一阵广泛讨论。”

“这三个条件,就是当时做出的设想吗?”

“没错。”黎渊点点头,“只是第一个条件,需要一位圣人为你保驾护航;第二个条件,大功德又不是街上叫卖的白菜,随随便便就能捡上一颗;第三个条件更是无稽之谈,什么才算关键人物,让他知道了又能有什么用处?当中曲折荒谬,好似镜花水月,倒不如老老实实修习大道来得踏实,因此现在已经没有人提起了。”

苏雪禅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了。

钥匙断在了错误的门锁里,旅人望见的终点也只是无谓的海市蜃楼,他还需继续跋涉。

他闷闷道:“好吧,我知道了。”

他仰头看着黎渊温柔的璨金色眼瞳,强打精神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吗?”

听了他的问话,黎渊的神情却蓦地沉了下去,他的目光如一线锋利的寒刃,不动声色,瞥过被他置于一旁的玄锦帛书。

“不,你不去,就待在家里。”

苏雪禅意外抬眼:“为什么?”

但黎渊不愿再说下去,他的眸光如海暗沉,翻涌着一腔郁郁的杀意,挨着他的胸口,除了平稳的心跳,苏雪禅还可以隐约听见昆吾雀在刀鞘中突突跳动的锋错声,金戈喑哑,危机起伏。

苏雪禅一下子反应过来,帝鸿氏召见他们是为什么事了。

“他知道封北猎藏身东夷,”苏雪禅道,“那他召见我们,就是为了我身体里的蚩……”

“嘘。”黎渊伸出长指,按在苏雪禅的唇珠上,也将他尚未出口的话压在了舌尖,“别说,也不要提一个字。”

苏雪禅可以看出来,他正忍耐着满腔的怒意,但那怒意不是对着他的,而是对着帝鸿氏,对着九天之上的众仙,甚至是对着他自己。

苏雪禅胸口以龙心血封住的东西,稍微了解一点逐鹿之战的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许多人心照不宣的底牌——哪怕这张阻止蚩尤复活的底牌前盘桓护卫着黎渊这头择人欲噬的恶龙,可当真动乱四起,黎渊又能抵挡以帝鸿氏为首的力量多久?

在烛九阴让他看到的记忆里,黎渊强行将他带上不周山,想要他远离这场需要自己陨落才能结束的劫难……他曾经以为这单是黎渊的私心,可现在看来,未必没有帝鸿氏暗中的推波助澜。

一个因为纵容部下而导致战争爆发的帝王,一个急于弥补自己过失的君主……他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又岂是旁人能够揣测到的?

想到这里,他反手拽住黎渊的衣袖,坚持道:“带我一起去吧。”

黎渊正欲断言拒绝,就听苏雪禅接着道:“我明白帝鸿氏想要什么,可这不是逃避就能躲过去的事情。若能伏诛风伯雨师,那便是皆大欢喜,但如果不能呢?隐患一直都在,对我而言的危险也会一直在,与其这样,不如带上我,让我和你一起走。”

黎渊的瞳孔里颤过一丝波光,很快便消弥无形了,他低声道:“……你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苏雪禅莞尔一笑,心中却是苦涩至极,因为他明白,风伯雨师是不会现在就结束他们的使命的,自己终究要在这一世离开他,投向死亡的怀抱,“我又不傻。”

见黎渊的面色依旧僵滞不虞,他忍不住搂上黎渊的脖颈,像什么都未发生那般笑嘻嘻道:“好嘛,带我去吧!也让我上九天金銮长长见识,行吗?”

他握着黎渊关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面还留着常年持刀的薄茧,他的手掌不如黎渊的大,却能与他十指相缠,密不可分地将肌肤与热度融在一起。他握着这双手,一下一下,都像捏在黎渊的心尖上,“行吗?”

黎渊瞪了他许久,极地巨兽,逐鹿千军,他都能丝毫不惧地横扫践踏而过,但一望见眼前人笑起来时唇边露出的小小漩涡,他便心颤手软,唯有丢盔卸甲,败走春城。

每当他露出这种无可奈何的眼神时,苏雪禅就知道自己胜利了,他哈哈大笑,黎渊则抄起桌上的玄锦帛书,一手将他抱起来向外走去,一面走,一面忿忿地骂:“小冤家,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他们再一次盛着从海底升起的巨辇,朝着天空飞去,只是这一次,四周不再有海妖化形的小童,而是杀气腾腾的东荒龙骑;他们要去的地方也不是歌舞升平的婆娑宝殿,而是危机四伏的九天金銮。

只是,青霄之上的景色是何等飘渺幻丽,苏雪禅已经无暇自己观赏了。他和黎渊刚一踩在厚实绵软的云头上,前方便有侍官分立两侧,殷切迎来,将他们带往前方金碧辉煌的主殿。

但凡商讨大事,总是在酒肉宴席上开场才好做人,这一点,无论是黎渊还是苏雪禅,心里都异常清楚。是以苏雪禅一看到金殿上众仙漫天,其中甚至不乏一些熟面孔,就知道今天帝鸿氏这关只怕难过。

一眼扫去,蓐收句芒等神灵的面容皆掩在紫气翻涌、金光漫卷中,就是没有看到几位海神的身影,想必不廷胡余等人身为上古神明,也不必强受帝鸿氏的约束吧。

他坐在黎渊身侧,一边食不知味地拨拉着玉盘中的仙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众仙议论纷纷,讨论九黎余孽究竟意图如何,下一步又要如何下手。他听了一阵,不觉大为失望,在苏雪禅的设想里,这样的场合不说周密筹划,在场诸人的讨论也会言之有物,然而他听来听去,却尽是些无意义的打机锋,绕圈子。

在黎渊面前,他们唯有相互推诿,不敢将真实意图宣之于口。

黎渊桌案下的手掌炽热,与他的肌肤贴在一处,有种令人安心的温暖。

席间的谈论终于告一段落,仙宫佳娥踏着悠扬乐声滑入层叠的云雾间,就在这时,苏雪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应龙神,随孤来。”

苏雪禅心下一凛,低垂的眼睫也不由颤了颤,他正欲转头,就见黎渊泰然自若地放下酒盏,在他耳旁轻声道:“我出去一下,你就在这里坐着,等我。”

苏雪禅一愣,但黎渊亲了一下他的唇角,便起身朝殿后走去,黑袍拂过桌案旁纷落的花瓣,簌簌有声。

帝鸿氏这是做什么?他明明只叫了黎渊,为何还要让他听见?

他顾虑之余,又担心帝鸿氏会对黎渊说些什么,令他怒意上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眼瞧着宴席上云雾迷蒙,仙娥的纱衣在乐声中飘扬纷飞,应该无人能注意到他,于是便悄悄猫下腰,一溜烟地顺着黎渊先前的方向跟了过去。

黎渊嘱咐完他待在原地,前脚刚走,他后脚就不老实地离了座,一点都不怕黎渊会为此生气。

“气着气着,也就习惯了嘛……”他一边嘟囔,一边顺手抄起桌上玉瓶簪着的一簇雪白茶花挡住自己的脸,掩耳盗铃一样地溜出了筵席。

甫一走出金殿,就是一片繁花似锦,满园春色的景象,令人不由豁然开朗,苏雪禅手中握着一把雪白茶花,正不知从何处寻路时,就见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影自前方一晃而过,他急忙赶过去,对那作侍女打扮的女子笑道:“请问这位姑娘,你方才看到有人过去了吗?一身黑衣,身量很高……”

眼前的少年面容俊秀,眼瞳清澈,笑容温润而柔软,手上还捧着一束花瓣颀白的山茶,让侍女不禁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笑道:“您就是菩提殿下吗?应龙神往偏殿的方向去了,请殿下随婢子来吧。”

苏雪禅松了口气:“如此,就多谢姑娘了。”

他跟随侍女,在芬芳扑鼻的花海香径中穿梭曲折,绕了好几圈后,终于看到了那座不远处的精致建筑,侍女回身道:“请允许婢子为殿下通传……”

“不不不,”苏雪禅急忙制止,本来就是偷偷跑过来的,哪能通传,“不用了,我在这里等他就好,多谢姑娘带我过来。”

侍女微一躬身,轻笑道:“殿下太客气了。”

苏雪禅也没什么东西可送,唯有手上这一把莹润山茶,于是便笑着举到侍女面前,道:“对不起,没有什么好谢的,聊赠一束玉茗,谢谢这位姑娘了。”

香风融融,芳瓣翻飞,少年的肩头发梢犹如披戴一袭疏星朗月,侍女捧着茶花,望着他挺拔如竹的背影,竟一时怔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苏雪禅静悄悄地站在小筑窗外,留神听着里面传出的说话声,他本就是树木化人,这里花草繁茂,更是利于他将气息轻而易举地融在其中,叫人难以察觉。

隐隐约约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应龙神,蚩尤余孽一日不死,他便永远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你我都清楚,兵主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敌人,更不用说被赦免了罪业的风伯雨师……”

——是帝鸿氏。

第112章

苏雪禅心中一紧。

“……蚩尤余孽拥有何等力量,在逐鹿中曾与他们对敌的你想必非常清楚,无论是他们,还是有可能重回洪荒的蚩尤,都会给众生酿成大祸,带来不可阻挡的……”

黎渊的声音不辨喜怒,从雕花垂玉的门廊里冷冷传出:“那敢问陛下,这一切又是怎么造成的?”

寂静良久,没有回音。

“……我承认我的错误。”帝鸿氏低声道,“这是我的疏忽,我御下不严,导致当时的魔门暗害蚩尤。然而天下众生何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蚩尤堕落人间至恶还任由他夺取天下,我只能与他相争,这一战,我避无可避。”

“恕臣直言,陛下。”黎渊金石般的声音带着些许冰冷的笑意,苏雪禅就算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出这个男人明明自称臣子却睥睨冷傲的模样,“到了这个地步,众生与我何干,与菩提何干?这是陛下自己犯下的罪业,还是自己一力扛着罢!”

帝鸿氏哑口无言,继而大怒道:“应龙神,你着实不顾大局!若蚩尤当真死而复生,你和你的百世红线又能逃到哪去?!”

“我能杀他一次,为何杀不了他第二次?!”黎渊的喉间亦滚动着闷雷一般的沉沉咆哮,“我绝不会让菩提因为一个假大空的所谓荣誉去牺牲自己,除非我死!”

帝鸿氏气息一窒,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喘着粗气,疲惫的吐息在他的唇齿中不住拂动穿梭,良久,他才轻声道:“不,你做不到第二次。天下没有人能做到第二次。”

黎渊冷冷注目着他,审视着这个心有余悸的帝王,金瞳如海,杀意波澜,他漠然道:“是啊,因为你背着他的债,因为洪荒众生的君主身上背负着他的债。你害怕他去而复返,害怕天道的意志会不站在你这边。你想保住头上这顶旒冠,所以想要我的菩提为你清除前路上的阻碍……”

“应龙,我看你真是被俗世情爱迷晕神志了!”帝鸿氏怒喝一声,“昔日那个杀伐决断的你去哪了?!现在根本就不是牺牲谁的问题,菩提木心头封着世上最后一枚昆吾箭镞,只要配合被封印的太杀矢,足以彻底将蚩尤抹杀……”

来了,又一个与后世发生偏差的地方!

苏雪禅心中洞若观火,两条平行的线索穿越时空的限制,在他脑海中拼出一对相互照应的白线。

——“可他的心头有蚩尤遗恨,那是蚩尤最后一击的反扑,含着天下无往不胜的戾气和足以切断一切的锋芒,若要再次杀了他,就只能这样做!”

——“菩提木心头封着世上最后一枚昆吾箭镞,只要配合被封印的太杀矢,足以彻底将蚩尤抹杀,还四海升平,天下安康!”

太杀矢,这个传说中力可弑神,无人能挡的九黎利器,他在千年后从没有听说过的蚩尤神兵,自封北猎的记忆起始,它便是最明显的分歧点了!

……区区一张弓、一枝箭,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这边百思不得其解,而里间的争执仍在继续。

“我向来就不是什么顾全大局的人,帝鸿氏。”黎渊龙瞳如冰,嘴唇下隐约闪过一丝獠牙的雪白寒光,“我能为了东荒海的安宁答应你出山对抗蚩尤,你觉得,我现在能不能因为菩提而抛下这个洪荒?”

即便苏雪禅正在为太杀矢的事情而苦恼,听见黎渊这句话,心中也忍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应龙孕育天地云雨之间,瀚海伟麓尽头,虽是天生神力的骄子,却难以对众生共情,行事只看自己喜恶,如果没有这道红线,或许他依然是四海中冷如寒雪,傲慢无心的君王,无所顾忌,亦不必被痛苦束缚。

千年后,若不是自己因救世而死,想必黎渊也不会将此尘寰作为担在肩头的沉重责任,用尽全力去阻止风伯雨师的计划吧。

门开了。

黎渊一眼看见站在门外,神情怔忪的苏雪禅,面色骤然巨变,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苏雪禅的手腕,急急低喝道:“我不是叫你……你站在这多久了?!”

语罢,他忽地反应过来,璨金眸光霹雳电闪,刀锋般刺向身后徐步走出的帝鸿氏:“你与我私自传音,却将他故意引来此地!”

滚雷般的怒响余音未散,黎渊腰间长刀便震出足以扭曲空间的暗色波纹,但不等昆吾龙雀出鞘,帝鸿氏就缓声道:“应龙,你就算瞒着他,又能隐瞒多久?宿命难违,覆巢之难,岂能容下一个完卵?”

“您说得对。”苏雪禅一手按住昆吾雀的刀柄,神情冷静道,“宿命难违,以我一人之力,难以改变命运的走向,可是因果报应,只怕也是循环不爽罢。”

帝鸿氏听见最后一句意有所指的暗讽,下意识不悦而疑惑地拧紧了浓眉,但还不等他开口,金銮殿的方向就传来一声巨响,满园玉枝琼叶都被震得簌簌乱摇,飞落一片逐红。苏雪禅急忙回头看去,却见远方云海翻腾,天浪生涛处,一轮巨大的满月在朦胧云雾中显露轮廓,腾起在九天之上!

“望舒?!”乍见婵娟,他又惊又喜,连与帝鸿氏对敌的紧张感也被冲淡了不少,情难自禁地脱口而出。

帝鸿氏亦皱眉犹疑道:“月神怎的……”

金銮沸腾,无数道飞散的流光从中划出,仙人们凌空而立,在青苍之上观察着这轮不同寻常的太阴天体。日与月虽然需要在十二时辰之内逡巡三界,可从未越过银河之水,飞到金銮玉殿的上方,今天这是怎么了?

冰盘般的满月是那样庞大,明明远在天边,却仿佛近得伸手就能摸到上面连绵起伏的金桂玉宫,苏雪禅竭力凝望那轮空空茫茫的月亮,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曾经见过望舒唤月,那月晶莹剔透,有如美钻熠熠生辉,但如今这轮满月倒像个混浊僵滞的鱼眼珠子,木愣愣地盯着坤舆膏墟,让人无端多出几分胆战心惊的惧怕。

他瞧着瞧着,心里见到故人的喜悦也如潮水缓缓褪去,他张了张嘴唇,声音里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茫然。

他轻声道:“……望舒?”

——砉然一声清响,玻璃碎裂般的纹路豁然从那轮明月的中心沁出,带着些许薄脆细微的血色。

仿佛这满月是贴在窗前的纸花,远看美丽无暇,近看方知脆弱无比,只要它依托的外物损毁,它也会跟着湮灭在薄暮冥冥的蔚蓝苍穹中。

苏雪禅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风声凝滞,落花浮空,唯有黎渊攥住他的手掌是世上唯一炽热真实的东西,它牵着他,就像牵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风筝。

四下皆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他不敢说话了,连吐息都变得如柳絮一样幽微,明知那月亮高悬天际,他仍然害怕从自己唇齿间吐出的气息会汇聚成蛮横冲撞的狂风,把此时看起来犹如冰花般脆弱的天体吹碎。

远方传来金乌尖利的长啸,另一轮巨大灼烫的金阳勘破万里云雾,朝这里无可匹敌地碾压而来!

他颤声道:“望舒……”

——舒字的尾音犹在空中如烟飘渺,月亮中心便发出了恍若一万个星辰炸裂的爆响!无数飞扬的残片如流星四溅,飙射向乾坤大地,陨落进高山河流,玉宫坍塌,金桂崩碎,这个自太古诞生至今的天体在此时发出濒死的呻吟,它剧烈颤抖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里狂暴翻涌,要将所有明滑如釉的外壳都抖碎、抖裂。恰似在太虚之上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每一粒火星都是一片沉重的断壁残垣,向目睹了这场惊天霹雳的芸芸众生砸去!

苏雪禅眼前一黑,漫天乱星穿空中,半面硕大的玉壁裹挟流火碎石自空中扑面而来,带起一阵狠戾呼啸的风声。黎渊龙睛乍出一线寒光,昆吾雀刹那出鞘,便将坠向花圃的巨石尽皆一分为二,护住了苏雪禅的周全。

只是现在苏雪禅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小事了,他不知所措地向前踉跄数步,神情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凄然的惶恐,他扯着嗓子喊道:“望舒!望舒——!”

除了四面大作的巨响,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帝鸿氏在短暂惊骇后也很快便反应过来,掌中浮现一方金印,与金銮顶上放光的明珠遥遥呼照,天地清波漫荡,弧形的半透明结界上激起万千星火,令碎裂的残月尽数凝滞在了半空中,再也不能寸进分毫!

这一刻,苏雪禅唯见一轮破败荒芜的球体吊在天际孤零零地盘旋,皲裂无数,坑洼坎坷,只能勉强保留原本的形状,那纵横月身的裂纹简直触目惊心,仿佛一个突然冲破了现实与虚幻界限的噩梦。

……月亮碎了。

“望舒!”他骤然发狠大喊,竭力想要甩开黎渊抱着他的手臂,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呼唤着那个皎华如梦的青年,渴望得到他的一点回应,“望舒——!出什么事了,你在哪,你说话啊!!”

他遍寻自己所能回想的一切记忆,竟不知道在千年之前,月亮曾经破碎过一次!

烛龙作为日月的看护者没有告诉他,娲皇作为大道至圣者也没有告诉他,究竟是两个时空错开的轨道终于歪曲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程度,还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确确实实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他不知道。

向日,他只是对这一世终究要走向死亡的命运而感到愁苦和哀叹而已,可事到如今,这份愁苦上更是压下了十分繁重的未知迷雾,直叫他眼眶炽烫,喉如吞刀。

黎渊牢牢锢着他的腰身,在他耳边急切道:“菩提,你冷静点!月碎事发突然,当中恐有巨变,听话,先随我回东荒……”

帝鸿氏一言不发,面上涌动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他急急驭风而行,越过黎渊和苏雪禅的身影,朝天上那枚苟延残喘的桂魄飞去。

另一道火光几乎在此时照亮了整个天空!

羲和连金车都来不及驶出,仅是骑着一只放声悲啼的金乌,任由太阳在天空中停滞不前,就这样扑向了九天之上,扑向了她弟弟的居所,那个畴昔清美如梦,如今尽化废墟的月宫。

“望舒——!”那一声哀嚎声如啼血,凄厉不堪,几乎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羲和一头撞进满月的残辉中,众仙唯见一线火光在其中狂暴翻腾,就像一条垂死挣扎、欲噬绝望的蛇,“你在哪,不要吓姐姐,姐姐求求你!你快出来吧……不要吓我了……”

乍遭巨变,即便是历练老成如帝鸿氏,一时半会也难以平复心情,月宫猝毁,作为天巡者之一的月神望舒也不见了踪影,不知是死是活,此时,他们面前还有一个悲痛欲绝,癫狂如母狮的羲和……

大地逐渐出现了被过度灼烧之后的干涸,太阳停在它不该停留的位置,已经滞留了太久了。

蓐收看了一眼夏神祝融,急对帝鸿氏道:“陛下,如今大日僵持半空,观此情形,只怕日神羲和一时难以从中恢复……臣与祝融掌金火二气,不如暂且代替日神,勉力驱赶太阳前行,再拖延下去,受苦的只会是黎民众生!”

事到临头,帝鸿氏一时半会也难以拿出什么更有力量的决断,只得道:“那便依你所说!”

蓐收与祝融领命飞逝,那边,羲和四处遍寻不到望舒的身影,月宫中的成群侍女亦杳无消息,不由疯得眼珠充血,目眦欲裂,眼看祝融和蓐收要去驱赶大日,立即发狂般咆哮了一声:“日月同属,我看你们这群鼠辈谁敢上前一步!!”

羲和生于太阳之力,天然就是梭巡八荒六合的监察者,即便夏秋二神是为四时古神,于神格资历上,也依旧难以同她匹敌。如今羲和暴跳如雷,怒火攻心,就算心系生灵,祝融和蓐收的动作也不由在空中滞住了一下。

狂风大作,但却没有雨云之声。在羲和大日的光与热中,没有一丝浅薄的流云敢于靠前,没有一滴澹淡的雨露敢于滴落。她立在啸风里,望着满目疮痍,漫天目不忍视的众仙,心头忽然剧痛无比,一口金血长溅如虹,猝然喷薄而出!

就在前些日子,望舒还在与她温言谈论此事,他说桂木凋落,梦境不祥,日月大劫恐近在眼前,她虽然心中疑虑,可也觉得这是望舒杞人忧天。每天驾着金车飞过海天相交的尽头后,她便急忙奔赴月宫,前去陪伴望舒。但日月注定是不能久久挨靠在一处的,太阳与太阴身为宇宙洪荒的混沌之力,无论分合都会引起一定程度上的天地异变,长此以往,望舒也规劝过她,灾祸不是靠随时警醒就能避免的事物,不如顺其自然,还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望舒虽然是幼辈,然而其明知灼见、沉静远虑之处,绝非一般参透了生死的仙人可比,见他这样说,羲和纵有一腔不安,也只得暂且回到朱曦殿,改日寻机会见他也不迟。

谁知她这几日神思浑噩、精神恍惚,仿佛是有人拿无形的纱幕遮挡在了她的眼睛跟前,令她难以思考旁的事情。每日遍巡三界后,就会像被耗光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只顾倒头在朱曦殿中昏昏大睡,直到几个时辰前,她自梦中感到心头猝然剧痛,犹如被重锤猛击,喉头亦涌上大股腥甜,这才勉力从榻上翻落下来,慌慌张张地胡乱套上车驾,直觉赶往望舒所在的地点。

……然后,就看到了广寒倒塌,太阴崩摧的那一幕。

直至现在,她立于满眼赤地凋敝、千疮百孔中,适才觉得眼前那块无形纱幕被豁然撕去,世界清晰得可怕,废墟清晰得可怕,漫天金仙悲悯的眼神清晰得可怕……失去血亲、失去弟弟、失去相依为命的亲人的痛苦,更是清晰得可怕。

她捂住脸孔,深吸一口气,喉咙间亦发出咯咯的颤响,黎渊目视千里,登时暗道不好,就在他伸手捂住苏雪禅耳窍的那一瞬间,羲和厉啸一声,令九天上下都燃起了熊熊炽热的烈火!

她在咆哮,她在尖叫,她在哭嚎,甚至是疯了一样的大笑,那声音近乎是死亡降临在人间的实体一样的阴影,令听见它的所有人脸色煞白,险些崩碎灵台,击溃神魂!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羲和簪环零落,鬓发蓬乱,活像个欲生欲死的疯子,在广寒三十三宫的残骸里又哭又笑,颠倒狂魔,“日月永世不熄,望舒又怎么会无缘无故遭受陨落劫难!我不服,我不服啊——!”

不等蓐收和祝融反应过来,羲和便化作长啸青空的火龙,冲向了停于太虚的驾日金车!

“糟了,快制止羲和!”苏雪禅心急如焚,“她一定是要去寻找望舒了!”

但苍穹中的烈阳轰然爆发出一阵足以湮灭世间的强光,随后就如碾压过万物的磨盘一般飞驰下界,一往无前,犹如不可阻挡的铁蹄,践踏向世间茫然恐惧的万千生灵!

帝鸿氏于情急之下,再次祭出手中金印,沉声喝道:“不能让日神靠近大地,阻止她!”

金仙四散如萤光,纷纷朝大日前进的方向飙射过去,带起漫天破云的尖啸之声!

苏雪禅面色惨白,任他绞尽脑汁,也不会想到,事情为何变成了现在这样。

一个画面忽然在他混乱至极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旋转溶解的世界,逐渐出现在他眼前的封北猎,脱出梦境的眩晕感,在无数残破光影掠过的瞬间,他曾经看到……

……是了,在脱出封北猎记忆的那一刹那,他看到娲皇通天彻底的身影,看到了她饱含奥秘的眼睛……

无形的巨手搅动坤舆风云,将时间的指针掰回数十个时辰以前。

月升中天,清光四照。

望舒手持缰绳,身前天马如披霜雪,拉着月车在星河的轨迹中奔驰。他皎洁的衣袍在风中猎猎拂动,发出冰雪相击的冷响,束发的玉带亦在流云间飘扬。待到明月即将西沉的那一刻,他却按下绳索,将璀璨生光的圆月停在十万大山的上空,自己则跳下月车,另纵起了一道云光。

“大人?”侍奉两旁的女官十分不解,“出什么事了,为何要将月车停在此处?”

望舒将修长无暇的手指轻按在腰间的长剑上,他冲几位女官微微一笑,道:“我要去赴一位故人的约,你们暂且在这里等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数位女官皆从座上站起,为难地瞧着望舒离去的背影,其中一人道:“大人,月车岂能在尘寰停留过长时间?按照以往来看,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例子呀!”

望舒莞尔一笑:“只是去见一个人而已,用不了一刻钟的时间,你们怕什么?”

说着,转身便向十万大山的深处飞去。

其余诸人还想劝阻,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时,望舒却仿佛忽然想到什么一样,蓦然又调转云头,侧身看着她们。

女官们的眼中燃起期冀的光芒。

“对了,”望舒面带笑意,语气温和,“山中多虫豸虎狼,要是遇到什么事,点燃信火,我会来。”

女官们无可奈何,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望舒皎然灿烂的身影似雪月翩飞,逐渐没入山脉的深处。那光也跟着一路蜿蜒曲折,照亮沿途诸多草木,最终再也不见了踪影。

第113章

其实对于苏雪禅将见面地点约定在十万大山这里,他也不是没有生出过疑虑,此地不光远离东荒海,在出了被风伯暗算这件事后,就是应龙也未必肯让他再单独跑出来。只是信笺上的气息的的确确独属菩提木,再加上他所认识的菩提又是个跳脱不拘的性子,所以对此事信了大半,依言来此地赴约。

他拂开交错纷披的枝叶,手腕指尖上凝出的清辉照亮了水迹斑驳的叶片,他用余光轻轻一扫,接着便踏向眼前宽阔的空地。

“小殿下?”他出声问道,清澈如月光的嗓音在古木间淙淙流淌,“菩提?”

“我来了,你在哪里?”

树林阴翳,山风过处,连绵不绝的枝叶皆摇晃作响,宛如无数人在黑夜中发出的窃窃私语。一道竹青色的身影从对面缓缓走出,这里实在太过黑暗,以至于那衣衫的颜色也像是一抹浅淡的水息,自墨色浓郁之处轻飘飘地渗出来。

“我在这里,”望舒听见少年的声音,一如既往得温和柔雅,“望舒。”

夜风拂面,望舒的眉梢轻颤,他盯着对面,莞尔笑道:“我来了,你怎么还离那么远?有什么事,现在就与我说了罢。”

少年纤长的身形,雪白的面孔逐渐暴露在林梢遗漏下来的点滴月光中,不规则的光点从他身上跳跃着掠过,快速而模糊地映照出他眼角眉梢的细节,两条霜色飘带流曳于身后,在松软的青苔上蜿蜒出蛇一般的痕迹。

他在距离望舒不远的地方站定,仰起脸来笑道:“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望舒微微一笑,手指摩挲着腰间剑柄上悬下的一枚明珠,他摇头道:“既然是小殿下亲自写信唤我,望舒又岂敢不从?”

苏雪禅点了点头,赞许道:“不错,我叫望舒来这里,确实是有要事商讨……”

“不过,”望舒出言打断了他的话,他转眼环顾四周,对苏雪禅疑惑道,“应龙神怎么会让小殿下擅自出来?上次你遭到风伯暗袭……身上的伤势都好了吗?”

苏雪禅一愣,继而笑道:“早就好得差不多啦,我才不管他会怎么说呢。”

“更何况……”望舒沉吟片刻,转身在原地踱了几步,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此处远离东荒海,小殿下又是怎么过来的?”

苏雪禅面上的笑意微敛,他凝视着望舒,疑惑道:“怎么了?你、你不相信我吗?”

望舒徐徐漫步,侧身捏着一株水泽淋漓的叶片仔细观察,将大半个后背毫无防备的暴露在苏雪禅眼前,他含糊道:“在下岂敢不相信小殿下?有什么事,请小殿下还是快快说罢。”

苏雪禅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快步走向望舒,一面笑,一面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不信我,要怪我选了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见你。其实是帝鸿氏近来宴请九天众仙,所以我只好背着黎渊偷偷跑下来……”

望舒漫不经心地一偏头,就在此时,苏雪禅袖中乌光一闪,恰如毒蛇吐信、雷光破云,一柄黑锋沉沉的匕首裹挟熏人腥气势如破竹地朝望舒后心刺去!

他的嘴角已然勾起了势在必得的微笑。

然而,事态的发展却并未按照他所设想的那般发展,空气中既没有血腥传出的气味,也没有刀锋裂帛的脆响,唯有一轮泼月般的剑意在电光火石间飞鞘脱出,同匕首狠狠撞击在一处!

“何方妖邪,竟敢冒充他人蒙骗于我?!”望舒袖袍翻卷不休,长剑灿然生光,如白月凛冽刺目。

剑气逼人,方才那一下,他的剑意与匕首相击,溅出的劲气四下迸散,将“苏雪禅”的衣袍肌肤都割出了许多细小狭长的刀口,但奇异的是,那些伤口居然都不见血,仿佛破开的是一个水做的玻璃人,只能穿透无形透明的涟漪,连一点多余的起伏都没有。

望舒瞳孔一缩,修长十指轮弹,已然押了一枚剔透的玉球在指缝间。

“……九黎雨师。”

“苏雪禅”的脸孔终于荡开层层叠叠的波纹,犹如滴水落湖,随着每一次迭荡抹开了他的五官,化去了他的神情,待到平复下来后,眼前的人虽然还维持着菩提木的身形和衣冠,可面孔已经是空白一片,好似未着丝墨的宣纸,诡异得令人心惊。

“真不愧是月神大人。”声音却还没有换回来,依然是一把温润如玉的嗓子,“连圣人都不能一眼认出我的伪装,月神大人却能察觉其中破绽……当真令我心惊了。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望舒凌空肃立,一抖手中的长剑,眼神中含着清光凛凛的杀意。

“气息,你的气息。”

“气息?”雨师奇异道,从掌中排出一绺乌黑如烟的长发,“我按照菩提木的发丝伪造出他的气息,本应是天衣无缝,让人分不出有何瑕疵的。不过听大人这么一说,我倒是愿闻其详了。”

望舒冷冷一笑:“这想必是风伯交给你的了?他暗袭菩提殿下,趁机从其身上抢夺一绺头发,本应是个周全的计划,只可惜我方才忽地想起,他那一掌的火毒太过霸道,要解毒,非应龙神的水阴之力不可。你既然假扮菩提殿下,现下身上怎会没有龙气?”

雨师恍然点头,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些许笑意:“原来如此,倒是我们百密一疏了。”

望舒复又冷道:“如何,现在又想借机暗算?你和风伯确实是实力强劲的对手,只可惜遇上了我,你们绝无胜算。”

说话间,夜空逐渐阴翳逼仄起来,流云打着漩涡,渐渐堆簇在夜空高悬的明月旁侧,雨师身边风声微澜,从虚空中氤氲出一个削瘦高挑的人形。

深青大氅,玉冠束发,瞳仁一点鬼火般的幽绿,正是封北猎。

“望舒大人未免太过自信,”封北猎眼神死寂,嘴角含着一丝似嘲讽,似无奈的笑容,“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呢?”

望舒看着封北猎,面上竟在霎时间出现了些许波动,他低声道:“风伯,你与九黎、与蚩尤的遭遇,我和长姐作为天巡者,尽皆明了。我知你苦不堪言,亦知帝鸿氏在这件事上私德有亏……”

封北猎的面容猝然暴起痉挛跳动的青筋,他眼角挣裂,嗓音嘶哑地咆哮道:“住口!住口!你们九天的金仙,有什么资格同我提起这些事!这是你们欠我们的,这是你们永生永世都还不清的债业,如今报应就要到了,首当其冲就是你们这群明明知晓一切,却依然麻木不仁的所谓上仙!”

“风伯,你冷静点!”望舒清俊的面容上隐有不忍,他握着长剑,神情悲悯道,“苦海无边,何时才有回头上岸的机会?你在仇恨中陷得太深,早晚会毁了你自己,也毁了蚩尤留下的东夷!”

封北猎不再说话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间挛缩,发出如同拉风箱一般的嗬嗬声,犹如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人拿烫白的烙铁捅在了心上。而一旁的羽兰桑漠然站立,空白一片的容颜无悲无喜,也无爱无恨。

良久,封北猎才低低地笑出声来:“既然如此,多说无益了……月神大人。”

“……那便无需再说了。”望舒的目光彻底沉了下去,他一抖手中寒光清濯的宝剑,将七分的肃然与三分的哀矜尽化作十二万分的杀意,一剑勘破静夜,一剑震响寒潭,月华肆意泼溅,与势不可挡的剑锋并在一处,浑如在黑暗中打了一个惊天霹雳!

封北猎双手掐诀,瞬间将身形转出千万纷飞残像,霎时开出一个笼罩四野的阵法,在剑气炸裂的刹那将所有动静无声无息地笼在其中,而后起手便是万千厉啸的风刀雪刃,冲半中跃起的望舒当头切去!

望舒丝毫不惧,剑身腾挪转圜间,漫天花雨般的清光朝着四面八方飙射而出,与铺天盖地的寒刃重重相撞。狂风呼嚎,剑气长啸,两方相击之下,终究是望舒略胜一筹,漫天月华摧枯拉朽,爆出千里白光,轰然回转卷碎了封北猎倾力砸下的无尽风声!

在此刹那,唯见雪练滔天,月逐沧浪,狂风倒卷寒江,白夜皆杀冷阳。望舒的唇齿间发出剑啸般的清吟,在手中长剑挥出的这一刻,他是太清仙人落寞的羽裳,是万里金桂绵延的霞光,追赶着坤舆上磅礴浩渺的天机,于生死中参悟大道的奥秘——

——多情若见离人镜,徘徊孤月照白头。

这样的月光,纵使不能代替时光飞逝,使人白头,但却有千万道霜色清波,足以将世间一切映照出大雪洁白的纷茫!

封北猎不敌望舒,被重击胸口,打得长喷一口赤血,生生犁着地面飞跌出数十米,狠撞在其后的巨大青石上!

望舒长剑一晃,眉目微敛,他立在半空,皎洁的素袍如流云舒卷漫荡,容颜上含着清润的华光,他轻声道:“我说了,你们绝无胜算。”

封北猎周身颤抖,他强撑着伸出手臂,将自己从地上支起,也不顾唇边不住滴落下去的血液,那双燃烧着磷磷青火的眼瞳犹如毒蛇,好似随时都能顺着他的视线窜出眼眶,逮着谁就往死里咬,他笑意阴冷道:“不一定吧,望舒大人?你是不是忘了另一个人了?”

望舒瞳仁一缩,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回应,就听身后风声乍起,他急忙抽身挥剑格挡,只见面目不清的羽兰桑手持乌黑匕首,趁望舒被封北猎吸引去注意力的那一刻,竟再次潜伏上来,妄图暗害望舒!

望舒目光暗沉,在回身的瞬间就弹开了羽兰桑的攻势,半空中冷声锵然,火星四溅,望舒开口道:“金仙神体,凡兵不能伤其分毫,你们身居九黎高位许久,怎的连这个……”

他刚想说“怎的连这个都不知晓”时,就见自己手持宝剑上传来一阵轻微颤栗,他目光下移,方见其上与那匕首短兵相接的地方,不知何时,竟染开了一片污秽暗色,在清凌凌的剑身上,显得分外夺目刺眼。

“这究竟是……”他深深蹙起了眉头,不等细究,又闻耳后一阵风声,这次,望舒却是避之不及,被一下牢牢捅进肩头,在裂帛削肉,金血四射中,猝然将闷哼堵在咬紧的牙关后,转手一剑,勉力格挡开了第二下挥出的刀锋!

望舒捂住伤处,踉跄而惊异地回望过去,就见身后居然飘过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雨师,身形姿态都与先前那个不差分毫。他下颔紧绷,只觉伤口处立即传来一阵阵皮肉被侵蚀腐烂的剧痛,仅这一下,就令他冷汗满身,视线也开始隐隐涣散。

“九黎雨师不仅能化作千人万象,更有三千雨泽之身,望舒大人,你不会是忘了吧?”两个一模一样的雨师笑道,“身为全知的天巡者,可不好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啊!”

“你们……在匕首上……”望舒浑身发抖,汗如出浆,连嘴唇亦开始泛出乌青,“究竟涂了什么……”

封北猎笑了。

“没涂什么,月神大人。”他从地上摇晃着站起,好整以暇地道,“只是稍稍借用了一点盘古脐里的东西罢了,月神大人博闻强识,不会不认得盘古脐是什么罢?”

盘古脐!

望舒瞳仁剧颤,他发狠地嘶吼了一声,想要以手中长剑削去背后那块被污染的皮肉,却只觉整只右臂都像是被麻痹了一般抬不起来,不断涌出的血液濡湿了衣料,又顺着手臂蜿蜒涓流,在滴下指尖的那一刻,已然由浅金变成了混着黑色的深褐。

“你们……居然动用盘古脐……”他断断续续地喘息着,甚至连嘴唇上都渗着一抹骇人的乌青,“昔日蚩尤……因盘古脐而死……事到如今……你们却……”

封北猎的面上滚过一丝阴霾之色,他看着场上急转直下的形势,不禁冷冷笑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不是很公平吗?昔日他承受的一切,如今都要由你们来偿还了!”

说着,他看望舒摇摇欲坠的样子,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被世间至秽玷污的滋味怎么样,纯净无暇的月神大人?”

见望舒只是捂伤喘息,也不说话,封北猎又道:“当然,只要月神大人肯配合我们,将这一切推诿给妖族和应龙宫中那个真正的菩提,或许我们还可以坐下来好好商议一番,也不至于搞得这么僵硬,大人意下如何?”

望舒勉强道:“你……想如何推诿?”

“伤了你的人是妖族大能,他们觊觎天神的力量,因此利用盘古脐暗害于你;将你引来此地的是应龙宫菩提树,因为早与妖族有染,所以借机将你引至此处……怎么样?”

望舒粗重地喘着气,松开颤抖不已的右手,将宝剑砸在地上,用左手另从惨淡月光中拉出另一把长剑,寒声道:“不怎么样……你这番说辞,漏洞百出……无法让人信服……”

封北猎目光冰冷地端详他的动作,脸上笑容不变道:“这有什么呢?说辞可以日后慢慢修补,理由可以日后慢慢思索,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大人与我们合作的诚心吗?”

望舒嘶哑着笑了一声,他拧起长眉,纵然嘴角还凝留着脏秽的血沫,依旧放声厉喝道:“少做梦了!”

话音未落,一道白光就如泼面而来的月弧,冲封北猎飙射而去!

封北猎面色未改,他身形一晃,再半空中拉出无数模糊残影,任由犀利不减的剑光割开他的袖袍,穿透他的肌肤,在血色四溅中,唯听见又一下利器破肉的刺耳声响!

——望舒面如金纸,砉然喷出一大口带乌色的鲜血!

他的肚腹上已然插进了一把漆黑的短剑,源头正牢牢握在封北猎的手中。

封北猎缓慢而坚定地转动着剑柄,于是望舒的身体中也传出了血肉被剜剐的,令人牙酸的搅动之声。

封北猎伸出另一只手,从望舒的指缝中挖出那枚剔透玲珑的玉珠,望舒于剧烈的痛苦中痉挛发抖,连一丝动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喉间咯咯作响,唯有眼睁睁地看着他拿走那枚玉珠。

“这就是召唤月侍的信火吧?”封北猎若有所思,“我听说,月侍的力量来自于月神,如果我现在打开结界,捏碎信火,引得她们前来……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

黝黑一片地密林中,正隐约起伏着无数手持刀剑的人影。

望舒眼前发黑,至秽之力在他原本无垢清莹的筋脉中不住奔流肆染,令他浑身如坠冰窖,如坠火海,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了。

封北猎看着他痛苦抽搐的面容,忽地轻轻一笑。

“——那不如让我们试试看罢。”

第114章

望舒唇齿间迸出断断续续的污血,他目光狠戾,咬牙将身体向前送去,也不顾那漆黑寒刃会捅得更深,蓦地长剑脱手,擦着封北猎的头皮和指尖,一下挑飞了他手中的玲珑信火!

此时薄暮微熹,东方的天空已经亮起了些许带着血光的浅白,然而高处停滞的那轮孤月却显出一片被乌云浸染般的霾影。望舒心知肚明,他的力量现在被至秽之力压制得厉害,倘若现在将月侍招来,也只是白白牺牲罢了,唯有尽量拖延时间,等到羲和金车破出东方的那一刻,长姐一定会看到他现在身处的困境,不顾一切地赶来救他!

“别拉……无辜的人下水……”他面色青白,下颔上染出的污血犹如泼在脆弱明月上的粘稠灰烬,淅淅沥沥地顺着他原本如玉的肌肤滴落到皎洁清素的白衣上,“想做什么……冲我一个人……来……”

封北猎眼瞳轻颤,两点晕开的幽幽青色也如鬼火跳跃不休,他哈地一声笑了出来,日日夜夜,仇恨与愤怒都在他的眉目间纂刻奔流,乃至于将他每一次蹙眉眨眼都烙印上了戾气深重的细纹。

“无辜之人……?”他睁大双目,神情茫然地看着面色艰难的望舒,“九天之上,还有无辜之人吗?”

“——在我心里,每一个旁观者都是纵容造孽的恶人!你们的手掌不沾血腥,可是心有罪业,无法消解!”

短剑骤然拔出,漫天飞血如霰,喷洒封北猎一身!

失了这枚钉在体内的锋利残忍的楔子,望舒再难支撑,最终重重从半空中跌落尘埃,摔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上。

……无暇孤高的明月终究堕落在一片肮脏污秽中,痛苦呻吟、挣扎辗转,再无起身的机会。

“尽快解决。”一直未曾说话的雨师开口,“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封北猎伸手一招,先前那枚被望舒击飞的玲珑信火登时被旋风卷起,飞落到他的手中。

“打开结界,”他道,“放那些蝴蝶进来吧。”

他看着按住伤口,苦苦抑制的望舒,复又笑道:“用盘古脐中的污秽之物打制的刀剑,对望舒大人这般神体清净的仙人确实有奇效啊,只是不知道……望舒大人又能压制多久?”

他一拍双手,在羽兰桑将结界打开的瞬间,密林里隐隐绰绰、挤挤挨挨,金戈沉闷的声响不绝于耳,竟然又从其中走出不知多少手持乌黑铁刃,身材魁梧的东夷族民!

他们远远地围着望舒,就像凶戾丑恶的豺狼对跌落神坛的仙人饱以贪婪恶意的窥视,只等着封北猎一下令,便要去撕咬他们平日连看一眼都觉高攀的神灵,封北猎轻轻一笑,在望舒带着浓郁血气的厉喝声中毫不留情地捏碎了手中信火!

“杀了他!”封北猎居高临下地道,“你们要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学会如何弑神!”

与此同时,高悬苍穹的月宫猝然爆发清啸万千,不尽锋利光剑自月宫如海倾泻人间,其中夹杂着无数女子怒火焚心的尖啸!

“放开望舒大人——!”

望舒竭力挣扎着起身,用尽全力嘶喊道:“走!走!不要下来……不……!”

话未说完,已然被一柄粗糙乌黑的长槊一下贯穿后腰,逼得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月宫侍从虽然众多,可日月混沌之力向来此消彼长,就像朱曦金卫会在明月当空的夜晚神力尽褪一般,眼下东方既白,也会对月侍的力量造成不可避免的损害削弱,现在下来,只会是无谓的送死!

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千百柄刀戟长剑就像残忍的千煌雷劫,接连不断地洞穿了他的身躯,人间至秽之力如海沸腾,顺着他身上千疮百孔的血洞肆意倒灌,甚至于将他的眼瞳在刹那间膨胀成了全然的漆黑。月宫玉顶哀鸣,金桂枯死不计其数,甚至连奔涌而出的仙娥心口都渗出了类似淤青般的黑痕!

“不计一切代价救望舒大人!”为首女官忍痛怒吼,“哪怕用命去填!”

血与火的泪水在空中崩散,随望舒驾月的女官早已在结界打开的瞬间就纵身扑入了东夷族民组成的人墙,提剑杀出一片赤色红光!

东夷人发疯一样地嚣张大笑,每一次下落又高举的兵刃上都带着飞溅的浅金色血花,第一批坠落的月宫侍女仿佛洪流俯冲下起伏的黑色海洋,硬生生用月光组成的纤弱身躯顶开了森冷锋利的刀剑丛林!

望舒七窍溅血,剧痛和苦楚的痉挛已经令他双目完全失明,耳边也尽是爆裂的巨响,但他可以感觉到,加诸于自己身上的刺骨尖刀一下减缓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数不尽的凄厉惨嚎和温热鲜血,暴雨般洒落在他原本莹白缱绻,如今却似血泥涂就的破碎衣袍上。

填,拿命去填!

望舒自月中生出的本源之力被至秽之物污染严重,更不用说此刻是日夜相交的时刻,混沌转换中,月侍们的力量在这一刻被削弱到了极致,但她们依然无所畏惧,眼中燃烧着必死的决心,替望舒抵挡住狠狠戕下的刀戟,用身躯清出了一条血污遍布的道路!

望舒喉头堵着一团团喷涌而出的毒辣污血,哪怕一个字、一个气音都发不出来了,可他依然挣命伸出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臂,把自己从刀锋下拖出一尺多远,不管不顾,竭力将一具——也是他仅能够到的一具余温尚存的躯体护在身下!

走啊……快……走啊……

封北猎同羽兰桑隐没于暗处,他指尖拈着数块玲珑信火的碎片,凝神注目着下方惨烈至极的拼杀。那些娇弱美丽的少女就像猝然闯进恶兽嗜血沙场的名花,有的甚至连挥剑的机会都没有,就在瞬间被乌黑的利器绞断手脚,劈碎胸膛,碾落在肮脏的泥地中。

月宫上还在源源不断地冲出手持长剑的宫娥,羽兰桑低声道:“最好尽快解决,在羲和日车赶来之前就将这一切做好,免得节外生枝!”

封北猎捻了捻手指,将那些细碎晶莹的碎片尽揉成琐屑零星的透明流沙,随风扬起到林梢叶尖,附着在不尽飞起的腥腻泥浆上。他眼瞳微眯,袖袍一抖,苍穹之上便猝然破出一片尖锐厉啸,同时炸开一片纷扬细小的血花!

“可惜手中没有太杀矢。”他轻声道,语气中含着淡淡的遗憾,“不然做起来会方便很多。”

“早晚会拿回来的。”羽兰桑道,“加快速度吧,我们的人要死完了。”

封北猎轻轻一笑,幽绿的瞳仁映照着下方惨不忍睹的地狱景象,他道:“用区区三个部族的人数,换取月神的性命和一个人间大乱的机会……恐怕,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值的交易了。”

他的神情既恍惚又悠然,仿佛面对的不是血火飞扬、嘶嚎四起的战场,而仅是一场杏花微雨,一夜月光朦胧。

“——只可惜,以后怕是见不到明月当空的美景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似飓风般高高卷起,咆哮着自暗处冲向专心对敌,毫无防备的万千月侍。旋风如龙,风眼处飞转着密密麻麻的透明利刃,好像猛兽择人欲噬的大口,轰然绞向所有鲜活柔嫩的生命!

望舒目眦欲裂,终于从粘腻淤堵的黑血中迸发出最后一声非人凄厉的泣血哀嚎!那些睁着眼睛的,死不瞑目的,曾经像花朵一样温柔娇美的女孩……那些曾经穿梭在纷纷杳杳的金色落花中,笑着织开广寒终年不散的云霞的……月亮的女儿……

他灵台巨震,最后一丝固守的清明也被污烂秽意吞没得溃不成军,彻底陷在神识崩碎的黑暗中!

金血作豪雨,从半空中淅沥砸下,封北猎正要开口说话,可就在这时,东方终于传出一声金鸡报唱的清啼,万千道蓬勃红光从山海尽头喷涌而出,射向薄光微曦的天空!

——羲和驾日。

封北猎面色微变,他本欲在夤夜未散的时刻就将这一切都布置妥当,谁知望舒即便身中千百秽刃刺穿,也能苦苦坚持到这一刻,更兼手下月侍忠心耿耿,以至于耗费时长太久,硬是拖延到了羲和醒来的这一刻。不过大局既定,伪造的书信也能在接下来的好戏里发挥作用,唯独此事还未栽赃到妖族头上……

他还在凝神细思,羽兰桑已是急不可耐地将他笼进了一片隔绝气息的结界中,低声怒道:“你不要命了!没看见羲和已经过来了?!她一定会发现停留在此地的月车,要是让她看见你,那这一切就算白来!”

封北猎盯着天空久久不散的乌云,低声道:“急什么?再观察一番也不迟。”

温暖的日光仿佛天孙织锦,拂过深林,拂过溪流,拂过山川,也拂过这里满坑满谷、尸横遍地的惨象。察觉到长姐手掌一样的热度,望舒痉挛般地抽搐着,抱紧了身下一直护住的人形,他艰难抬头,只觉脖颈处的关节都在相互挤压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姐……姐……”

封北猎和羽兰桑一同凝神屏息地等待着,他们将浑身的神经紧绷成弦,打算一有异动,便迅速寻路撤离。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柔和暖的日光在望舒血流如注的脏污面容上流连涤荡,一无所知地照过他被染成全然漆黑的眼瞳,照过他绝望凄沧的神情,连一点犹豫的停留都没有。好像所有都是风平浪静的湖面倒影,羲和全知的双眼也不曾看见血亲被残害暗算至此的惨境一样,望舒一直维持着竭力仰起头颅的姿势,不停嘶哑地哀叫着羲和的名字,祈求她能看自己一眼,能救自己一把……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圆月孤寂,月宫空旷,羲和的金车自苍穹无知无觉地掠过,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天与海的交界处,不仅把将烬星火一般的暮色远远抛在了身后,亦将濒临死亡的望舒远远抛在了身后。

封北猎和羽兰桑在不可置信的惊讶中,豁然生出一股天助我也的狂喜来。虽然不知羲和为什么会对下界的一切视而不见,但无论如何,这对他们而言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从天光灿烂,到薄暮冥冥,望舒眼中仅存的稀薄光彩终于一点一滴地黯淡了下去,在太阳西沉下遥远的海平面,收拢起最后一丝光线的同时,他也流干了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

……到死,他都没有放下怀中始终保护着的人。

万里金桂瞬枯,千年玉宫崩摧,广寒深处的核心发出一声终焉的哀叹,继而悄无声息地破碎湮灭,消逝在了无尽黑暗的虚空。

巨大的孤月失去了它的主人,也失去了自它身上诞下的娇艳生灵。在望舒神魂消散的那个瞬间,它就像一只猝然断线的纸鸢,遥遥飞上太虚,飞上星光黯淡的天河。

封北猎和羽兰桑终于踩着满地粘腻厚重的血泥,自阴暗处缓缓走出。

“……结束了。”羽兰桑忍不住轻声道。

“不,”封北猎面色漠然,凝视着望舒至死也依旧仰望着天河的身影,“这只是开始。”

羽兰桑还保持着苏雪禅的外表和体型,她看着望舒,忽然蹙眉道:“奇怪,那里是不是还留着一个月宫的活口?”

封北猎手指一抬,就要使风力将那个人自望舒怀里拽出,然而他抱得太紧,也太牢固,竟让封北猎没有一下得逞。

封北猎的眉梢一挑,再度发力一拽,一阵衣衫撕裂的轻微声响,那个气息奄奄的侍女一下子从望舒怀中被扯出一截,半死不活地歪在地上。羽兰桑用雨露抹去她脸上干涸凝固的暗褐色血污,方才显出一张仙灵秀美的洁白面容,眉心还氤着一点朱砂般的红痣,处在满地断肢残骸、鲜血淋漓中,就像乍然开了一朵不合时宜的琼花,残忍得触目惊心。

“要解决掉吗?”羽兰桑道,“她知道得太多了。”

封北猎笑道:“为何要杀?虽然羲和今天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连她弟弟的死都发现不了,可她早晚有一天会发现的。做点手脚,这个活口有大用处。”

羽兰桑道:“那我们现在……”

封北猎手掌平抬,望舒破败不堪的身躯顿时被狂风抬起至半空,指尖和发梢还在不住往下滴落被玷污的金血。

“走吧。”封北猎笑道,“我已经选好了,有几个妖族大能,确实是极其适合的人选。”

最后,他垂下头,就像看路边飞下的一片无足轻重的草叶般看了一眼望舒的尸身,用仅自己可闻的低微声音道:“别怪我,月神大人。”

“在我看到的未来里,既没有羲和,也没有望舒……你们是终究要被时间淘汰的神祗,我这样做,不过是加快了一点进程而已。”

余音似雾,袅袅消散在夜晚笼罩的黑暗里。

那风声凝滞,亦将血流漂橹,蝇虫腥风的景象淹没在一派死寂中,再也不闻其余声响。

月神望舒,薨于日朔之时。

……

坤舆大地,此时已尽成一片焦土,四野茫茫,皆为火星迸溅;膏壤宽广,全是热浪滔天。

除了日升日落,月升月落的片刻,太阳和太阴的天体都是不能太过靠近洪荒大地的。太阳的灼烧之力会使树木焚烧,江海枯竭,而太阴的晦暗之力亦能引起潮汐涨退,制造洪水灾祸。

然而这一次,却是羲和擅自把金车驾驭下界,还任其奔腾在极度靠近地面的上空,所过之处,无不是焦土一片,皲裂千里!

“羲和!快停下!”羲和焚天在前,众仙布雨在后,然而这如何能救地回来?唯有指望羲和神志清醒,尽快停止这一场闹剧般的灾祸,“再不停下,洪荒就恐有大祸酿成了!”

然而此时的羲和早已疯魔不堪,大日金车奔驰在苍茫荒野上,除了流星滚火一般的浓烟,就是她凄厉旷远的哀嚎,声声呼唤着望舒的姓名,祈求她仅有的血亲,自诞生起便相依为命的弟弟能给她一点回应,哪怕只有一点。

“望舒,望舒啊——!”日神的泪水也灼热如同岩浆,顺着金车留下的轨迹一路四散,“求求你说句话吧……姐姐求求你说句话吧……不要吓我了,望舒!”

“羲和,再不停下,仔细刀枪无眼了!”身后有仙厉声威胁,“身为统御大日的神明,怎可置天下众生于水火而不顾?!”

然而羲和仍旧置若罔闻,只顾四处探寻望舒的身影,活像要把整个洪荒都翻复过来一样肆意践踏。凡金车所过之处,都是漫天燃遍的大火,熊熊更甚天边的晚霞。

天地倒转,苏雪禅站在金銮玉殿的上空,近乎惊骇地看着下方的火海。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先是望舒生死未卜,月宫坍塌,后是羲和疯魔,四处寻找望舒的下落,他还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似乎局势就已经开始产生了不可逆转的混乱变化,让他手忙脚乱,难以招架。

“为何会这样……”他困苦道,“他们能拦住羲和吗?”

黎渊一边抱着他,一边为他缓缓顺着气,他低声道:“拦不住的,羲和疯起来,没有人能拦得住。”

“那怎么办?”

黎渊看着他不知所措的眼神,不由叹了口气,轻轻吻了吻他颤动不休的眼睫。

“等她找到月神的踪迹,这一切就能消停了。只是……”

黎渊难得沉吟一次,苏雪禅望着他深邃英挺的眉目,忍不住道:“只是?”

“只是观方才的月相,月神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不可能。”苏雪禅断然道,“望舒很厉害的,我听他们说,望舒可是月宫魁首呢,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凝视着他清澈温润的眼瞳,黎渊也仅是轻轻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了。

如此翻天覆地了一日之后,羲和终于找到了望舒。

——准确来说,是找到了望舒的尸体。

一具被撕咬得血肉模糊,完全看不出是昔日那个姿容绝世的月神的尸体。

第115章

没有一个人敢于直视羲和此时的神情。

虽然早在月碎的那一刻,众仙就从中嗅出了不祥的征兆,可面对月神遍体鳞伤,鲜血狼藉的遗体,他们还是从心底里感受到了剧烈的震悚。

羲和的面色如雪般惨白,瞳孔涣散成了朦胧的一片,她抱着望舒冰冷的身体,跪坐在满地惨烈至极的尸首中央。她只是怔怔望着远方,将视线凝聚在一点烟灰色的山岚顶端,她甚至不敢把目光往下稍微移动一点,看一看怀里这个气息全无,冰冷如石的人。

她姿容绝世,皎如盈月的弟弟去哪里了?她记得他常穿一身雪玉长袍,笑起来的样子像云霞一样灿然生光,他待人温柔,从不生气,是最谦和、最敦厚不过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怎么会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怎么会被人害成这个样子,怎么会轻得像一截失去所有水份的枯木,仿佛被人轻轻一折就会整个垮掉一样?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羲和目光死滞,茫然失措地盯着虚空中不知名的一点,泪水顺着她无知无觉的脸颊流淌,划过她干裂的嘴唇,连串落在血泥之上,“你们这样打他,他会疼的……你们不要打他,不要打他……”

她呜呜地哀哭了起来,她是统御大日的神明,是世间光明的缔造者,可这一刻,她跪在血腥满原的荒野,无助地面对天人永隔的死亡时,她的身影却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悲凉。羲和热泪长流,已然痴了,她死死抱着望舒,冲着自己假想中的对象胡乱呓语,不住癫狂哭求:“你们不要伤害他……不要……求求你们不要……你们来杀我吧……来杀我吧!杀我啊……”

“他要哭的……他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苦头……冲我来啊!你们不要打他……不要打他了……”

羲和的鬓发散乱,在嚎啕大作的哭声中,她甚至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弯下脊梁,砰砰磕头,任由脏秽污血溅上她的肌肤,染上她的衣袍,似乎这样就能让她想象中的敌人生出怜悯之心,不再伤害她早已停止呼吸的弟弟。

她已经被极度的黑暗和痛苦完全攫住了心魂,什么高傲的尊严,什么暴烈的愤怒,什么钢铁般的不屈意志,统统都在灭世的死亡中屈膝跪伏,化成了无边的惶恐悲恸。她愿意抛开所有,就算扔掉神明的冠冕也没关系,就算失去永生的机会也没关系,只要能让望舒重新睁开眼睛,她什么都愿意放弃,什么都愿意去做!

烈火在无边的原野上熊熊燃烧,舔舐得万物噼啵作响,浑如千里连缀的呜咽,可面临这场生灵涂炭的灾祸,众仙也唯有沉默,他们不敢再对羲和劝阻一句话了,这个时候冒然开口,迎接他们的,只会是羲和倾尽一切的绝望和盛怒。

大地上的火海沸腾了三天三夜,苏雪禅和黎渊也在金銮殿上等待了三天三夜,当连帝鸿氏都要耐心尽失,亲自下界去擒拿羲和时,她终于踩着岩浆与烈炎组成的阶梯,一步一步地踏上了九天苍穹。

除了她怀里抱着的望舒,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惨白,眉心点红的少女。

苏雪禅惊骇地瞪大了双目,难以置信地僵视着望舒——不、不,那个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的人不可能是望舒,望舒绝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看到羲和的瞬间停止了流动,那个名字堵在他的喉咙间,连叫都叫不出来。

黎渊抱住了他,略微粗糙的手掌轻按在他的眼睛上,他本就是极高大的人,手也比旁人大上许多,他将苏雪禅的视线尽数挡在一片令人可以安心逃避的黑暗之后,在他耳边低声道:“不哭,乖乖,不哭。”

肌肤濡湿的触觉从脸颊和掌心相触的地方传来,苏雪禅后知后觉,适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已是泪水潸然。

金銮玉殿寂静如死,帝鸿氏急急向前几步,哑口无言地望着羲和,又看向她怀中的望舒,一瞬间心念百转,喉头涌动了数十句安慰的话语,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月神猝死,其后果远非一般人所能想象。自盘古开天,太阴和太阳便代替清浊二气掌管混沌,如今太阴神明乍薨,月轮虽不至于就此毁坏,但也元气大伤,崩摧得连完整形状都保持不住。如果短时间内找不到解决方法,天地间混沌失衡,依靠日月之力修炼的生灵统统都会道心大损,即便金仙也难逃一劫。

“羲和……”他双手摊开,用一个极其恳切的姿势对着那个面容神情若厉鬼的女神,低声唤道,“月神忽遭此劫,众仙骇愕,悲痛难陈,实是孤失职之过。现下……”

“……没错。”羲和从凌乱的鬓发间抬起赤红滴血的眼瞳,幽幽看着帝鸿氏,“这难道不是是陛下的失职的罪过吗?”

帝鸿氏话头一噎,就听羲和接着问道:“夜游神呢?观天星宿呢?你巡查下界的守卫呢?他们都去哪里了?”

金殿银烛袅袅,明珠生光,羲和抱着望舒鲜血淋漓的身体,站在一片金碧辉煌中环顾四周,复又轻声问道:“你们都去哪里了?”

“为什么看不见我的望舒在受苦,为什么看不见我的望舒被人暗害,你们是不是瞎了眼,是不是盲了心?!”

羲和嗓音嘶哑,在浩瀚大殿中歇斯底里地放声大骂:“是谁害了我的望舒!我要将他扒皮抽筋,永生永世都在烈焰火浆里惨叫挣扎!接下来就是你们这群无能的废物,空享寿禄的酒囊饭袋——!”

“羲和!”帝鸿氏豁然前倾身体,厉声喝道,“慎言!”

“慎言?!”羲和厉声大笑,“还有你——帝鸿氏!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你曾经做过的那些鬼蜮勾当!纵容部下造的孽,如今都还完了吗?!”

金殿哗然,众仙相互对视,不由议论纷纷,苏雪禅握住黎渊的手,不顾帝鸿氏骤然难堪的脸色,站出来坚定道:“诸位都冷静一下吧,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望舒到底是怎么……究竟是谁害了他?”

听见他的声音,羲和身后一直垂头流泪的侍女忽地一震,抬眸向前方瞪去。

句芒从众仙中一步踏出,面色悲戚,低声道:“若羲和女神不嫌,句芒愿意为月神验身……找出真凶。”

望舒虽为月神,身份特殊,与一般金仙并不相同,但为人温厚和善,在九天之上亦有不少密友,如今见他遇难,仙人们除了沉痛之意,更多则隐隐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灾祸前兆,各自默默掐指暗算,皆希冀窥得一线天机。

苏雪禅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留神注目着句芒的一举一动。先前,他虽然正面对着阶下,可黎渊的王袍如海,将他身形大半都覆在下面,如今他甫一向前,就将竹青衣衫和雪白飘逸的衣带暴露在了光线之中。

侍女的眼瞳倏然缩紧。

句芒以手中碧绿的柳枝轻抚过望舒身上的伤痕,他不敢靠得太近,因为羲和的目光就像一条择人欲噬的毒蛇,紧盯着外界有可能会威胁到望舒的一切事物。

柳枝发出细微而琐碎的光点,在仿佛水滴沸锅的呲啦声中,在场所有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柳叶尖端骤然染上了一层阴霾晦暗的焦黑,快速无比地朝着根茎处蔓延!

句芒迅速抽回了手,心有余悸地打量着柳叶的尖端,毫不犹豫地将其一下拔掉,掷在晶莹光润的玉砖上,然而那乌黑的秽气仍然不减势头,将莹白的地面都烙出了一叶狭长的暗痕。

“盘古脐!”句芒骇然道。

殿上惊哗四起,苏雪禅也不由惊疑道:“盘古脐……为何又是盘古脐?”

在一片喧沸中,黎渊沉声道:“自逐鹿事变起,盘古脐一直为结界所笼罩,四周更是有金甲神人看守,何人能穿透金仙设下的结界,用至秽之力暗害神明?”

句芒看着脚下那片细长的柳叶状烙印,复又犹豫道:“虽然还不明白凶手是如何以至秽之力……戕害月神,但观其伤口,查其遗息……却似有妖气。”

苏雪禅倒吸一口冷气,与此同时,羲和也遽然抬头,面目扭曲狰狞,嘶声道:“此话当真?!”

苏雪禅听得此言,登时焦急万分。他后世是青丘狐子,今生是菩提化人,无论哪一世,都与妖族有莫大的干系,他知道羲和现在几近失去理智,如果再扯到妖族,十有八九会在洪荒中掀起第二场不亚于逐鹿的巨型战争,可看着望舒无知无觉的冰冷身体,他又心如刀割,痛得滴血,一句劝阻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羲和身后的侍女却忽然扬声道:“那位是菩提殿下吧?殿下想说什么,不妨现在直说,婢子也很想听听殿下的高见呢!”

她的嗓音既尖且利,浑如吊着的琴弦,每一个音节都嘶哑得像是马上就会劈开,掩于脏污长袖下的双手亦紧紧攥在一处,连她猩红的眼眶都像是在满目疮痍中点燃的一团火,熊熊燎着目力所及的一切。

苏雪禅一怔,他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那个侍女对他是有恶意的……不,不光是恶意,她在羲和身后望着自己的眼神,活像是遇到了什么恨毒至极的东西,盯得他后心发麻,浑身不自在。

是时,金銮玉殿上围拢的都是九天之上有名有姓的仙人,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侍女,竟敢这种气氛凝视的关头冒然开口,还直接点明的是苏雪禅的名字……立即,所有人的目光皆绕着她绷得紧紧的面孔,并在苏雪禅的身上一同转了一圈。

黎渊龙瞳现出冷光,即便封神,龙族在骨子里仍然是护短到极致的族群。不管什么原因,苏雪禅被一个侍女质问若此,比他遭受了这般对待还要难以忍受,当下便将苏雪禅护在一侧,寒声道:“滚!”

龙威如海,那侍女登时被压得面色煞白,衬着眉心一点血一样的红痣,不像个仙人,反倒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羲和终于抬起头来,目光狠戾地同黎渊对视,尖声道:“让她说!我看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阳神之力与水龙之力轰然对撞,在大殿上掀起了一片炽热扑面的潮气!苏雪禅唯恐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便急忙拉住黎渊,抢在他前面对那名侍女道:“没关系,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那侍女喘了口气,却没有为苏雪禅的温和态度而缓和一丝恨意,她又瞧着苏雪禅的脸孔看了一会,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纂刻进自己的瞳孔深处,方才慢慢道:“婢子名为云笺……月宫已毁,亲人尽殁……我就是被望舒大人救下来的,最后一个月侍了。”

殿上阒然无声,所有人的眼神都投注在云笺身上,但云笺只看着苏雪禅一人,就像她所有的话尽是对着苏雪禅说的一般。

不知为何,苏雪禅的心中缓缓腾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当时望舒大人遽然遇袭,婢子们虽然有所感应,但却找不到大人在哪,也不知道大人将月车驾去了何方……等我们找到大人的时候,他已经身负重伤,月心之力也被污染得厉害,我们根本使不出平日十分之一的力量,只能拿命为大人换一点喘息的余地……”

她的神情麻木,太阳穴被绷地突突跳动,眼瞳则像两潭干涸的枯泉,死死瞪着苏雪禅,继续道:“我们不知道敌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大人下手。正值昼夜交界,无论是大人,还是我们,都没有办法在那个时候与他们相对抗……最后,大人只能将我一个护在身下……其他的姐妹……都在那时候死了。”

“……死了。”她又重复了一遍,“除了我,一个都没有留下,都死了。”

苏雪禅顿口无言,眼眶酸涩,这时候,黎渊的手掌自身后轻轻覆在他的肩上,他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质问于他?”

一派肃静中,只听云笺凄厉的诘问回荡于一片空旷里:“可你——你为什么要给大人发去信函,让他外出赴约?!为什么要让大人在明知力量会被削弱的情况下停靠月车,为什么?!如果没有你,大人不会死,他不会死——!”

羲和豁然抬首,眼风如刀,朝苏雪禅狠狠钉去!

“什么……”苏雪禅惊得瞠目结舌,万万料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在霎时间被人扣上一锅莫须有的脏水!他惊愕万分:“我什么时候给望舒发去信函……”

“难道不是你吗?!”云笺歇斯底里,发疯一样地咆哮,“你这身衣服,这张脸,这个声音——就算把我挫骨扬灰,我都不会忘记!是你,一切都是你!甚至在望舒大人死后,你还与那些畜牲联合商议,要如何利用望舒大人的死——你敢说你没有做过这些?!”

可笑到近乎荒谬的污蔑劈头盖脸地冲他一股脑打下来,苏雪禅喉头一腥,差点气得吐出一口血来。实话实说,望舒与他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久,可细究起来,他们都是心性纯善温和的人,又有一还一报的交情在里面,很快便一见如故,视对方为莫逆之交,如今被云笺一说,倒像是他当真做了什么事了!

苏雪禅浑身发抖,黎渊的怒火已经快要压抑不住,神情阴鸷道:“月神救你一命,反而让你这婢子学会了架词诬控的本事,不如我现在送你下去陪他,倒也全了你一桩心愿。”

此时,眼见金阙即将乱成一锅糊粥,一直不知思量着什么的帝鸿氏终于开了口。

“兀那婢子,”他道,“你这番控诉非同小可,可有切实证据?”

话音刚落,黎渊刀锋般凛冽的龙瞳就横目向了帝鸿氏。

云笺一脸视死如归的漠然,她冷笑一声,从怀里劈手掏出一张皱皱巴巴、沾满血污的洒金素笺,狠狠摔在了地上!

那信笺擦着光滑的地面,打着旋转了几圈,正好转到句芒脚下。

“这就是证据。”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你这杀人不沾血的刽子手,我看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句芒看着脚下的信封,这一刻,苏雪禅看着他,黎渊看着他,怀抱望舒的羲和看着他……无数愕然的、震怒的、阴冷的、探究的目光,全都看着他。

他躬下腰,干净修长的指尖轻触到褶皱不平的封皮,犹豫了一下,方才捡起来,小心地拆开了。

“望舒大人遽遭此难,我们都觉得悲痛难言,”他一面拆,一面轻声道,“然而菩提殿下的心性品格,根本不像是……”

他蓦地噎了一下,面上的神情也由先前的犹疑叹息逐渐转为了不可思议。

纵然信纸已经被血色污了大半,上面的淋漓墨迹也有些模糊,可依旧能让人一眼看出来,上面的字迹清隽秀雅,萦绕着一股温和柔润的气息。

句芒再顾不得说话了,他来回看了几遍,又匆匆将信纸翻过去,一眼就瞧见了上面的印玺图样。

……翼龙翻飞,雷云隐隐,正是东荒应龙的纹章。

怎么会……怎么会?

这位应龙宫的小殿下,难道当真会是背后的推手吗?

他瞪着眼睛,翻来覆去地猛看,羲和刻毒地看着他,嘶声道:“拿来给我!”

一股大力朝着句芒的手腕翻卷,句芒猝不及防,当即就被羲和夺走了信笺,神情阴仄地看了许久,然后轻轻一松手,任由它跌落到地面上。

“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说来听听?”羲和轻声问道。

紧接着,帝鸿氏伸手一抓,也将作为关键证据的信纸看了一遍,看完后,他面色沉沉,只是将它传给了身侧一直旁观此事的瑶姬,待到众仙传阅完一遍,那封信最后才到了黎渊和苏雪禅的手上。

苏雪禅周身冰冷,连视线都在刹那间模糊了。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敢用性命担保,敢用人格担保,他从未写过这样一封信,也从没有做过这样卑鄙恶毒的事!

“这不是我写的!”他急迫不堪,几乎是哀求般地环顾四周,“我发誓我没有……我若是想要约谈望舒,大可将他光明正大地请来应龙宫,又何必偷偷摸摸的写这样一封意义不明的信呢!而且说我要暗害望舒,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我有什么理由需要暗害他?”

黎渊亦是脸色阴沉,他抽出苏雪禅手中的信笺,道:“他这几日都与我寸步不离地待在一处,从未远离过我的视线,如何写得这样一封莫名其妙的信?哪怕诸君心有疑虑,也不要被幕后主使当了借刀杀人的兵器!”

羲和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暴戾的杀意,然而在场唯一有资格评断是非的帝鸿氏只是沉默不语。

“您与这个杀人凶手倒是伉俪情深,肯用名誉为他担保,”云笺冷语带刺地讥讽了一句,“只可惜,我也愿意用我的性命为我说过的话做担保。”

“搜我的魂吧。”她仰起头颅,恍惚中,似乎又看见了那个高洁皎然的月神,在无尽虚空对她露出温柔的笑靥,“——我愿意用神志尽愦的代价,来揭露这个刽子手的真面目!”

此言一出,金阙顿时震言纷纷。

如果说方才那番还能解释成误会或者污蔑,那这次,这个侍女愿意用神魂受损的代价自愿请求搜魂,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真的……

第116章

苏雪禅的心头燃烧着一团火,却将他的面色烫成了冰冷僵硬的惨白,连嘴唇在微不可见地颤抖。

“好。”他点了点头,“你既愿意为你的指控做出这种承诺,那便搜魂罢,我不会在这件事上阻拦你。”

“虽是如此。”帝鸿氏身侧,一直未曾开口的瑶姬轻叹一声,“——虽是如此,这也是月宫最后一位幸存者了,如果因为搜魂而陷入疯癫狂乱,那这结果也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

说着,她自掌中托出一束枝叶曼妙,霞色生晕的香草,柔声道:“此乃巫山瑶草,佩戴在身上,可保人心神安宁,灵台清净,去吧。”

话音刚落,就见那草自她白皙的手掌飞至云笺的胸前,做完这一切,她便继续隐没在暗处,不再说话了。

句芒不由轻叹,他身为春神,所持神力也较为温和,进行搜魂时也不至于对神魂损伤太多,因此,他上前一步,将灵光凝于食中二指,按在云笺眉心印堂,低声道:“得罪。”

猝然大放的光华里,唯余一声女子喑哑的痛呼,数道流光灿然飞出,在金殿上空交织成了一副模糊变幻的画卷。

众仙凝神细看,羲和低下头,伸手为望舒擦去面上残存的血色泥渍,又将他腥腻残破的外袍轻褪至一旁,裹上自己织金绣锦的长袍。

画中隐隐传出声音。先前还是人影绰绰,往来无序的混乱场面,过一会,就见光幕朦胧波动,现出无数个宫娥的玉白色身影。

亲眼看着万千月侍在力量衰竭之际扑下月宫的悲壮之感,远比听人口述的冲击力要强许多。那些眉目如画的美人手持长剑,奋不顾身地拿命堵住了交错的利爪尖牙,黝黑深暗的密林中四起非人的嗥叫,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云笺的视线很快就被一袭染成猩红的白衣罩住了,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掌死死抓着一把泥泞,强撑在一旁……

……那是望舒的手掌。

观此情形,唯有惨不忍睹一词可以描述,正当苏雪禅眼眶通红,想要将头偏至一旁,避过这个令人窒息的场面时,就听其中又传出了依稀谈论的声音。

喊杀撼天,女子凄厉的呼嚎不绝,然而,就在这样使人震悚的背景音中,却徐徐传出一个温和清澈的声音,对比眼前惨象,所造成的反差简直令人感到浑身难受。

“最好尽快解决,在羲和日车赶来之前就将这一切做好,免得节外生枝!”那声音似乎还带着隐隐的斥责之意,在一片血光喷溅里居高临下地指挥道,“我们的人就快死完了。”

——金銮玉殿倏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面色惨白的苏雪禅身上,唯有黎渊勃然色变,闪身挡在苏雪禅的面前!

光幕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另一个明显苍老浑厚的声音道:“我听说,月神与你素有交情?殿下倒当真狠的下心。”

“若我记得不错,从混沌初开至今,妖族就一直居于人族之下吧。”环顾四周遍地杀伐,先前那个声音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另开话题道,“现下东夷作乱,风伯雨师也不甚安分,不趁现在混水摸鱼,一步登天,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届时再来个栽赃嫁祸……总归他们身上扣的罪过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殿下深谋远虑,实在非吾等所不能及……”

其后,外界再说什么,再做什么,苏雪禅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怎么会是他说出来的话!

然而当光幕粼粼波动的最后,那袭竹青衣袍与俊秀容颜暴露在清晰天光的那一刻,在场诸神看着他的眼神彻底发生了变化。

从可疑的信笺,到最后一个幸存者信誓旦旦的指控,再到搜魂后展示出来的种种画面……

一个巧合是不虞之隙,两个巧合是栽赃陷害,那三个巧合呢?又算是什么?

苏雪禅的唇瓣剧烈颤抖,从口中呵出的气息一丝温度也无,冰得人心脉挛缩。

他只能肯定一点,就是他被人算计了,而且是被人以最阴毒卑劣的手段算计了!

那光幕徐徐蜷缩、凋落,很快便化为了空气中袅袅离散的一缕柔软青烟,可殿上的气氛却紧绷得就像一根随时都会断裂的弦。句芒虽然有心缓和一二,但就在他刚刚踏出一步,想要好言相劝的瞬间,羲和猝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炽热若岩浆的大日神力轰动如雷,朝苏雪禅悍然贯穿过去!

黎渊王袍倏而翻卷,后背展开的双翼铺天盖地,海渊之力亦如龙嘶嚎,同羲和神力重重对撞在一处!

“下贱竖子,我杀了你——!”

“我看谁敢伤他!”

羲和丧失理智的尖叫与黎渊不可抗拒的怒喝交叠,金殿热力崩散,摧枯拉朽,滚出一片强大气浪!在这个紧急当口,帝鸿氏掌中金印骤放华光,声如雷霆:“切莫妄动!”

金光如海,嗡然波荡,帝鸿氏沉声道:“事出突然,当中必有蹊跷,诸卿都冷静点罢!”

羲和搂着望舒的身躯,披头散发,歇斯底里地哀嚎道:“无耻之徒,无耻之徒——!”

喝骂犹在耳畔回响,羲和金红绚丽的袖袍中已如流星般飙射出一道雪白流光,朝苏雪禅狠狠钉去,立即被黎渊腰间昆吾雀锵然一声格挡开来,打着旋没入旁侧玉壁,霜色剑柄还在不住嗡鸣。

苏雪禅浑浑噩噩,下意识转眼看去,唯见玉壁中露出的剑锋皎白,剑脊韧长,刃如雪光,菱花纹路交缠于剑格之上……

何等眼熟,何等心惊!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那剑居然是……!

“望舒曾言……破劫的方法非一人所不可得,若他于此劫中身陨,让我记得将这把剑,交还给它的主人……”羲和泪水长流,用恨毒至极的目光死死瞪着苏雪禅,“可惜他想错了!你不是应劫之人,你就是他的劫难!”

这一声简直如同万钧雷霆,猝然劈断了苏雪禅混沌茫然的思绪,他端详着震颤不休的流照君,已然痴了。他是望舒的劫难吗?这一切当真因他而起吗?可伤害望舒的人明明不是他啊!

金銮无声,唯剩羲和余音震荡,绕梁不休,帝鸿氏双目幽光一闪,抓住了羲和话语中的关键字:“破劫?你是说……”

“现在的重点是追查幕后真凶!”黎渊双翼延展,将苏雪禅的身影护得密不透风,“这件事绝非菩提所为,就算要追查,也不应该降罪在他身上!”

羲和攥着望舒冰冷的手掌,哮喘般疯狂吐息,听黎渊金石般坚不可摧的声音低沉响起,犹如四野间的青铜磬,震响在整个大殿内:“其一,他有何理由为妖族谋划这一切?他既不是大族要员,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难道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他就敢与不知何类的妖族勾结,暗害月神吗?”

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就如寒冰乍入滚水,瞬间便令愈扬愈沸的局面稳定了下去。

“其二,从出事再到月碎之时,他都与我待在一起。若说我愿一力为此事担保,难免有偏袒之嫌,然而他来到金銮玉殿,身上有无妖气血腥,我闻不出来,诸位难道还闻不出来?”

他环顾四周,再次道:“其三,如果要猜测栽赃陷害的主使和原因……我想,在座一些人心里比我更清楚,就不用我直接点明了罢。”

安静片刻,蓐收开口,打破沉默道:“此言不虚,确实有理。”

他能看见苏雪禅的灵魂,那是足以令任何人惊惧避让的一片纯白,可就在这一刻,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止他——阻止一位神明将这个事实宣之于口,于是他也明白了,他只能在黎渊之后接一个无足轻重的首肯,将更重要的事实吞进自己的喉咙深处。

望舒的死亡……难道真得仅是人力设计,而无天意允诺吗?

握着黎渊炽热的手掌,苏雪禅觳觫不停的身躯总算感到了一丝平和之意,就在此时,座上良久不曾说话的帝鸿氏终于道:“两方皆是疑窦多生,既然如此,孤有话要问菩提木。”

苏雪禅蓦地抬头,看向高坐主位的帝鸿氏。

帝鸿氏掌中金印骤放光华,竟在刹那分开了苏雪禅和黎渊相握的手掌,苏雪禅猝不及防,当下惊叫一声,被隔绝在一片薄薄金光后!

身后护着的人被一下抢走,黎渊回身怒道:“帝鸿氏!”

“稍安勿躁。”帝鸿氏并不对黎渊在众目昭彰下的无礼而感到介怀,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昔,“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须得严肃以待,想必诸位金仙也会赞同孤的做法,莫要违背众意啊,应龙神。”

黎渊双拳紧握,但前有心怀叵测的帝鸿氏,后有疯癫如魔的羲和,更不用说满天金仙注目,他就算再怎么肆意放纵,也只得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情况下强行按捺住自己。

看无人有异议,帝鸿氏对苏雪禅道:“菩提木,孤且问你,这信笺上的气息,你可承认是你自己的?”

苏雪禅心下咯噔一声,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望舒的死亡就像一记致命闷棍,直将他打得措手不及,剧痛入髓。而在经历了信笺与光幕上匪夷所思的陷害,害羲和对他的刻骨恨意以及乍然看见望舒嘱咐要交给他的流照君之后,他已经是身心俱疲、手脚冰冷,好不容易恢复一星,又被帝鸿氏高高阻隔在金殿之中,被迫接受众仙或狐疑或审视的目光……他头目森然,嘴唇干裂,一时间只觉满眼昏花,竟半天想不出来要如何回答帝鸿氏的这个问题。

见他昏昏噩噩,帝鸿氏皱着眉头,又道:“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此阵与孤心念相连,是真是假一探便知,你若是撒谎,那可就再难说清了。到底是,还是不是?”

连续被逼问两遍,又处在完全听不见外界响动的狭小空间里,苏雪禅无措至极,他与黎渊四目相接,望着黎渊焦急万分的璨金色龙瞳,下意识点头道:“……是,那是我的气息,但是……”

菩提木茫然的声音响遍金銮玉殿,帝鸿氏点了点头,也不顾他转折词后面的辩解,继续问道:“那好,既然你承认这个,那我再问你,你是否知晓盘古脐的来历和作用?”

苏雪禅措手不及,还沉浸在上一个问题中,他的思绪已经完全凌乱了,只能隐约感觉到,方才自己似乎还回答得哪里欠妥,于是慌乱道:“上一个……上一个问题我还没说……”

“不需要再补充了,我只需要你说是或者不是!”帝鸿氏双目放射厉光,声如洪钟地喝责道,“现在,回答这个问题,你是否知晓盘古脐曾经的来历和作用?”

“让他把话说完!”眼看着苏雪禅犹如一只笼中困顿的小兽般六神无主、彷徨失色,黎渊终是忍无可忍,淬金的龙瞳烧出一抹刺目血色,腰间的昆吾龙雀亦在杀意凛冽地不住震荡,“如此咄咄逼人,你想说什么?!”

“我……”苏雪禅晕头转向,除了帝鸿氏不停回荡的诘问,他根本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只能看到黎渊杀机毕露,与帝鸿氏对峙的模样。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掏空了,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这个问题要如何回答,又能怎么回答?

要说不知道,可他的确在封北猎的记忆中看过盘古脐是如何污染蚩尤,使其逐渐滑向暗不见底的深渊的;但如果说知道,很可能又是帝鸿氏挖的一个言语陷阱……

他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

难道自己先前意有所指的话让帝鸿氏起了疑心,此刻就来试探自己了?

“我……”他浑身是汗,冰凉的湿意顺着后背衣料蔓延,晕开了粘腻的一片,“……我知道。”

黎渊遽然转身,目若雷火地望着他,众仙也随之哗然纷纷。帝鸿氏这两个不看过程,只要结果的问题紧接连在一处,登时便令苏雪禅的嫌疑直线上升,亦叫羲和连连冷笑,手中再次燃起如焚烈火!

“但这都是有原因的!”苏雪禅反应不及,急忙补救,“气息可以伪造,定是有人拿了我的什么贴身物件,所以才能……”

“可应龙神先前不是说,你与他寸步不离,丝毫没有分开过片刻吗?”帝鸿氏立即反问道,“怎么,难道世上真有人拥有这样的实力,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拿走你的贴身信物?”

苏雪禅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应对,就在这时,一道灵光忽然劈开他茫然无序的脑海,让他蓦地抬头道:“是风伯和雨师……没错,很可能就是他们!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风伯那时打伤了我……而雨师,她不是能化千人千面,连至圣也无法察觉吗?他们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啊!”

然而,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殿上金仙却纷纷变了颜色,皆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他。

一派宁静中,帝鸿氏轻声道:“在逐鹿之战后,出于安稳的需求,孤便命人封锁了一切关于九黎的讯息,应龙神心中亦有自己的考量,想必也不会告诉你太多关于蚩尤的事……但是,你好像很了解风伯雨师?”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要嫁祸给他们,所以通过一些别的渠道,提前想好了理由吗?”

苏雪禅听得此言,简直浑身发抖,张口结舌,帝鸿氏已然轻轻一挥手,撤去了隔绝在苏雪禅周身的屏障。

“——此子疑点太多,不堪信任。”

第117章

在那一刻,苏雪禅忽地心念电转,他看着帝鸿氏端肃的容色,直觉感到他深藏在一派肃穆神光下的恐惧。

……是的,他在恐惧。

望舒的死令他感到了惧怕,他是统治太虚上下的帝王,可望舒亦是掌管混沌中阴之力的神祗,望舒既然身死,下一个又会轮到谁?有朝一日,命运碾过万物的轮盘是否也会彻底清算在他身上?

再者说,风伯雨师与他相抗多年,难道帝鸿氏当真猜不出筹划这一切的人是谁?他为何还要如此针对自己,用这种极具导向性的问题逼问于他?

混水摸鱼的人,难道仅有一对下界兴风作浪的风伯雨师吗?

短暂的浑噩与慌乱后,他终于强迫自己从望舒的离去中找回了一丝冷静,可已经太迟了,他和黎渊尽失先机,被帝鸿氏在混乱中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

身后火龙狂啸,羲和一言不发,以千钧不敌之力暴起,竟是拼尽全力,也要将苏雪禅斩杀在此处!

但苏雪禅的身前站着黎渊。

羲和是御日的神明,黎渊亦是统治云海沧浪的帝王,刹那间,磅礴光海轰然爆发,在九天之上颠覆出百里的波澜,几乎要逆转整个海天相交的界限!

“帝鸿氏——!”在一切暴动的中心,苏雪禅蓦然回首,声嘶力竭地怒吼,“你这畏惧因果轮回的小人,须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这八个字犹如锥心利箭,猝然射中了帝鸿氏心中最深的忌惮之处,看着不远处打得翻天覆地,彼此都不惜为了自己珍爱之人抵上性命的二人,他深吸一口气,掌中奉天神印高高浮起,发出如海浩瀚的金光!

“顺天佑畿辅时应龙神!”他口中高喝黎渊神号,在苍穹之上犹如打了一个万万人齐声震响的霹雳,“且看此印!”

凡金仙证道,皆要在金封玉册上留刻印记,再以奉天神印封正,是以帝鸿氏呼喝一声,黎渊便要不受控制地回头看去——

——天道之力犹如巍峨压下的大山,帝鸿氏起手一招,就令大地开裂,露出其下万丈不见底的漆黑深渊,万劫黄泉!

“黎渊!”苏雪禅魂飞魄散,大喊一声,“走,别看他!”

然而为时已晚。

奉天金印亘古光华一闪,便在其上现出黎渊的神号,帝鸿氏手起印落,便将神号深深拓进了万丈黄泉之下!

风云突变,诸位作壁上观的金仙皆是惊疑不定,唯见应龙在刹时间怒吼一声,先是被羲和火龙重重击在心口,又被纠缠在地底逸出的万千道蚕丝般的金光中现出原形,那光如细密渔网,将它狠狠拉下九天玉京,朝大地上开裂的巨大伤口里堕去!

“黎渊!”苏雪禅情急之下,向旁侧一张手,千年后与他心意相通,如臂指使的流照君发出一声嗡鸣,电光般飞逝到他的掌中,“给我破!”

剑锋似雪,激起漫天杀伐之气,然而终究不能破开巨龙周身的束缚,黎渊愤怒咆哮着,巨大龙瞳倒映出苏雪禅渺小似一星旋转落雪的影子,狰狞龙爪深深陷在金銮玉殿之中。它拼力想要爬上爱人的身边,碎金玉屑迸溅飞扬,甚至在宫殿上犁出了数十道宛如雷霆的裂痕,然而它的神号已经被印在了距离苍穹万里之远的地狱黄泉,哪怕它用尽手段,也只得在不甘的狂啸声中堕下九天,堕进深不见底的,帝鸿氏为他准备的陷阱。

“菩提!”怒啸惊天动地,在黄泉之力的拖拽下,黎渊来不及抓住他的一丝衣角,双翼就在无数道细如蛛网的光芒中扭曲收缩,每一寸翅骨都发出难以承受的爆响,滋出金血如虹,泼染漫天云霞!

苏雪禅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叫,心口红线亦仿若被扯断一样痛苦,他正想要随黎渊一同跳下九天时,却被另一股大力牢牢攫住身体,只听后方传来帝鸿氏恢宏太虚的声音:“月神遇害,此事非同小可。然而应龙神太过专横独断,更兼有红线之故,只怕会对结果的真实性产生影响……”

“你这个……!”苏雪禅怒不可遏,眼看挣脱不得,他索性跟着那股力道豁然回身,手中长剑顺势晃出,在刹那间破出势不可挡的杀机凛冽,刺向洪荒之间的至高君主,九州帝鸿!

千秋何堪此剑,万古尽化云烟!

帝鸿氏错身躲避不及,腰间佩绶上绣的珠玉登时崩碎溅落,飞散一地。

“竖子无状!”帝鸿氏勃然大怒间,又见羲和犹如在后黄雀,裹挟无匹杀意,冲菩提木一掌抓去,不由心生思量,在苏雪禅不顾身后致命攻势,再度刺来第二剑时,帝鸿氏手掐法诀,于剑光煌然的霎时间抹出一张浩瀚无垠的山图,将其连人带剑地封进了图之中!

“……是山河社稷图!”立即有仙骇然道。

火龙在空中扭曲一瞬,立即化作滚滚热息,消逝在帝鸿氏面上的神光之前。

“看样子,陛下这是打算包庇他了?”羲和以金红的瞳孔冷冷盯着帝鸿氏,神情里依然带着岩浆般沸腾涌动的暴戾怒意,仿佛随时都会从皮肉下喷薄而出,择人欲噬。

帝鸿氏将山河社稷图高高抛起,让其浮于金殿的上空卷成一圈,宛如一个首尾相接的牢笼。

“非也。”他道,“望舒之死,此子虽有嫌疑,可也不能就此武断说他就是杀害望舒的凶手……”

“他不是,那凶手还会是谁呢?”羲和轻声细语,目光如蛇,紧盯着帝鸿氏的一举一动,“不如陛下给我指名一个方向,也好让我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帝鸿氏顿了一下,方才道:“羲和,孤已经将应龙神关押下界,菩提木亦囚禁于此,暂且放下仇恨吧,望舒的魂灵还等着你为他安置。”

他只给羲和留下了这么一个含糊不清的回答,羲和看了他半晌,终于凄厉大笑了三声,抱着望舒的身体,带着昏迷不醒的云笺,离开了坍毁过半的金銮玉殿。

此时,那轮残破的孤月仍旧在太虚上孤独地缓缓旋转,犹如一枚巨大的,失去了所有生机的奇怪眼球,隆隆作响的大地也合上了最后一道缝隙,将东荒海的主人牢牢封印在了其中。

蓐收看着天空中徐徐盘旋的山河社稷图,低声对帝鸿氏道:“陛下,依臣看,小殿下未必是幕后真凶,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帝鸿氏一手疲惫地按住眉心,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就将蓐收的话噎断在了喉间。

“不这样做,羲和能善罢甘休吗?”他道,“黎渊能及时收手吗?现在唯有派遣开明兽去事发的妖族属地一探究竟,追查真凶,否则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蓐收又道:“那小殿下……”

帝鸿氏抬眼道:“孤自有决断。”

苏雪禅被困在山河社稷图中,虽然他还能看见外界的事物,也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可他试着用红线感应黎渊时,却只觉胸口空空落落,什么都没有。

他咬紧牙关,急得眼眶都憋出了一圈赤红。山河社稷图乃上古神器,若是黎渊在他身边,他们还能尝试着破图,可眼下他孤身一人,手边只有一把流照君,想要从这里强行逃跑,无异于天方夜谭。他观察了一会,看诸多金仙皆一一离开了这场混乱的宴席,不由忿恨至极地跌坐在一片墨色流连的山头,低声道:“你将我关在这里,就以为自己可以逃脱一劫了?”

他说这话时的声音极低,与呢喃自语并无什么区别,可帝鸿氏发间的冕旒清冷一响,便听他于空无一人的下方回应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苏雪禅目光一厉,见他已经听见了,索性不再遮掩,直截了当道:“是,我确实什么都知道,所以呢?你接下来又打算做什么?”

此时,他连“陛下”这个最基本的客套称呼也不打算用了,而是直接以“你”直呼,帝鸿氏倒也不计较他这个微小的失礼之处,而是道:“那么,你不妨告诉孤,你是从何处得知这一切的?”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瞒的?苏雪禅不会告诉他全部的事实,仅是说:“我从封北猎的梦境中知道了曾经发生的事实,可惜,你打断我的话倒是打断得很及时,再加上望舒……”

说到他心头痛处,苏雪禅不禁深吸了几口气,将面上讥讽的笑意掩去大半,才继续道:“你听见羲和说我是破劫的关键之人,于是就要想方设法地把我抓在手中,殊不知一啄一饮,皆是天定……中原一脉的魔道害了蚩尤,现在已经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你作为纵容他们的君主,又能在这个位置上多坐几天?”

“不错,你确实是极聪明的人。”听了他这番话,帝鸿氏居然笑了,“若不是望舒之死令你心魂大乱,今日你也不能为孤所擒。黎渊本来也是像你一样的聪明人,可惜他动情太深,见你有难,便自动做了那个奋不顾身的痴心人,倒让孤拿了先机,真叫人笑掉大牙啊。”

苏雪禅眉间怒意闪动,正欲开口,便听帝鸿氏接着道:“不过与天争命,本就是吾辈最为擅长之事,现在孤有了你这个破劫之人,不说如虎添翼,那也是事半功倍,何愁因果轮回的枷锁?”

“那你打算如何用我破劫?”苏雪禅冷笑连连,“愿闻陛下详解。”

帝鸿氏向山河社稷图的方向踏出几步,踩得满地碎石乱屑咯吱作响,他看着上方被困的苏雪禅,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道:“现在告诉你又有何妨?既然你从风伯的梦境中知晓了一切,那想必也知道,何为太杀矢了罢?”

苏雪禅一怔,注视着下方的帝鸿氏:“太杀矢……那不是蚩尤的……”

“三枚昆吾箭镞,一枚用以镇压自元祖盘古体内诞生的太古巨人;一枚流离失所,不知所踪;而最后一枚……”他的目光在空中转了转,落在了苏雪禅的胸口,“……用以射杀逐鹿之战中的四海应龙,结果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到了你的这里。”

苏雪禅盯着他,道:“原来如此……太杀矢配合昆吾箭镞,力可弑神,是吗?”

说着,不等帝鸿氏回答,他又接着道:“你手中有太杀矢,若是风伯雨师真的复活蚩尤,你就用它,和我身体里的昆吾箭镞……”

“聪明。”帝鸿氏微微一笑,“望舒生前说你是关键之人,说得确实不错。”

话既至此,苏雪禅心知,已经毫无回圜余地,看帝鸿氏欲离去的身影,他沉声道:“等等!”

帝鸿氏没有转身,仅是在银烛袅袅的灯火下稍微侧了侧头。

苏雪禅顿了顿,方道:“黎渊……在哪?”

帝鸿氏沉默片刻,道:“孤会很快放他出来的。”

“我问你他在哪?!”苏雪禅猝然躁郁不已,眉间亦是戾气横生,手中剑气在山河社稷图内轰然炸起一声爆响,“这里感应不到他,我起码要知道他在哪!”

半晌,帝鸿氏道:“黄泉之下。”

闻言,苏雪禅心头不住巨颤,手脚就像浸在冰水中,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瞪着帝鸿氏的背影,过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提起一口气,道:“你……你居然将他……”

“别紧张。”帝鸿氏的声音里带上了三分笑意,“关他在那里,对孤而言才是最保险的,毕竟他是第一个杀了蚩尤的男人,不是足够坚固的牢笼,孤怎敢送他进去?”

苏雪禅嗓音喑哑,他看着帝鸿氏,纵然心如火烧,但还是强迫自己压下满腔怒意,隐忍道:“那就让我……让我看看他罢,红线已经感应不到他了,让我看他一眼……哪怕是看到他所在的地方也好……”

冕旒晃动,碎金珠玉折射着殿上明光,帝鸿氏回身,手掌轻抬,山河社稷图顿时在满眼水墨丹青间晕染开一片空间,当中显示出的,正是下界的景象。

“就是洪荒上的任意一处,孤也能让你看全,单一个应龙所在又有什么难?”帝鸿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灯火通明的远处,“权当孤给你的最后一个恩典了。”

苏雪禅攥紧了流照君的剑柄,只是不言不语地盯着山河社稷图中露出的人间景色,看着那合拢后犹有痕迹,还在微微颤动的山峦大地,他仿佛能听见黎渊在其下发出的怒吼,听见他呼唤自己名字的回响。

……现在逞口舌之快又有什么用?

他会想办法出去的。

……

望舒的葬仪举行在数日后。

月宫崩毁,月侍陨落,唯一一个幸存者现在还昏睡不醒,而羲和不允许任何神祗参加这场奇异的哀悼,即便苏雪禅用山河社稷图偷偷观看,也只能望见漫天金乌无声地拉着破碎圆月飞过一望无际的苍穹,飞过白昼与黑夜的交界;望见羲和卸去一身华美高贵的衣饰,身披麻衣,手持荆条,素袍上斑斑驳驳,全是泪水的遗痕。

他握住流照君,凝视着漫天飞舞的干枯金桂,在难以抑制的悲痛之余,心中还有一丝疑虑未消。

望舒身死的那一日,羲和作为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怎么会感应不到,反而要等到月碎的瞬间,才慌里慌张地跑来九天金銮,在其后大闹这一场?

他注视着长夜上如蜿蜒如光河的绵延金乌,缄默得就像一座雕塑,几乎与周身流连的墨色融为一体。

十万大山中,封北猎立在山巅,任由山风流离转徙于他的衣角袍边,让他的长发与束发飘带一同纠缠飞扬,在风中犹如上下翻飞的蝶。

羽兰桑站在他的身侧,与他一同观看天空中的盛景,不光是他们,此刻,洪荒上下,坤舆众生,所有活着的生灵都在遥望星空中燃烧万里的似血霞云,当中浮着一轮微弱生光的透白色的月亮,仿佛是火河里趟过的一枚脆弱小船,无知无觉地映照着神州众生,繁华兴灭。

她看着天空,又看向身旁的封北猎,他的侧脸在漫天霞色之下,被晕上了一层无害温柔的光芒,那光甚至模糊了他瞳孔里两点锐利的幽青色,令他此时无悲无喜的面容也透出了几分茫然的稚气,宛如那个无所不能的君王还在他身边。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对他说些什么,无论是谈论九黎的过往也好,还是谈论以前他们一同度过的时光也好……

“混沌之力已缺其一……”她犹豫片刻,轻声开口,说出的话终究与自己的心意相差甚远,“洪荒乱象亦初现端倪,你打算怎么办?”

封北猎低头不语,只是笑了一下。

看着封北猎的面容,羽兰桑又忍不住道:“应龙当真被帝鸿氏设计暗算,关在了地下,那菩提木想必也被他牢牢抓在手里了吧?我原以为月神之死不堪大用,漏洞百出,不想居然真得成功了……”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封北猎含糊地笑了一声,“帝鸿氏怕我们怕得要死,却偏偏抓不住我们,他自以为成王败寇,便能不惧业债报应……”

他低低笑了,眉目间盈满苍穹似锦的霞光,“他做梦。”

“混沌之力颠倒,若是日神也随之薨殁,那我们……”

封北猎打了一个手势:“日神绝不能现在就死,她仍然能在我们的布置中发挥大作用。与其想这个,不如好好想一想,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走。”

羽兰桑抬头看他:“帝鸿氏既然畏惧王上重回世间,把菩提木死死控制在手中,那他就断不肯承认菩提木说的提议,令九天之上的那群酒囊饭袋把重点投在我们身上……下一步,他只怕要明面上装模作样地派人前往妖族勘查,暗地里派遣手下搜寻我们的踪迹了罢。”

“很好。”封北猎赞许道,“将计就计……我手里这唯一一枚昆吾箭镞,也是时候和太杀矢重逢了。”

夜风呼啸,两道一前一后的影子从千丈高崖上一跃而下,很快便遁入黑暗,不见踪迹。

第118章

地底深暗,万丈黄泉,金光自其下不绝如缕,伴随足以撼动大地的轰鸣怒吼持续放出断断续续的明光,几乎要完全惊醒下方的死人之国,将黄泉和碧落彻底翻覆。

黎渊双翼延展,化作原身,被全须全尾地禁锢在帝鸿氏拓至此地的神号上,任凭它如何挣扎,也无法飞出这里。

更重要的是,它已经无法根据红线感应到那头的苏雪禅究竟是否安然无恙,观此情形,如何不令它心急如焚、雷霆震怒?

它再度发出一声长啸,龙首轰然撞击在不知何处的岩壁上,龙尾亦翻腾如大浪惊涛,直震得四下摇撼,巨声大作,连带坤舆之上的山峦都在晃动崩裂,可身下被奉天神印打进地底深处的神号依旧在无知无觉地发着光,金芒丝丝缕缕,似茧缠绕,把它黏连得难动分毫,唯有心头怒火熊熊,足以燎原千里。

菩提……菩提!

黎渊双目凝血,恨不得将帝鸿氏碾磨在锋刃交错的利齿间活活撕碎,它没有想过,帝鸿氏居然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把它打下九天,让菩提置于孤立无援的险境中!

它低低喘息了一声,利爪深陷在坚固的岩石里,只觉心头闷痛难耐,似乎连呼气和吸气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一阵光晕波动,黄龙的身形逐渐缩小,最终化成高大人身,手脚缠缚金光,艰难站立在一片金光当中。

黎渊在强迫自己冷静。

为龙身时,虽然力量可以发挥到最大限度,可兽性也随之占据上风,使他难以仔细思考;变回人形时,虽然力量有所限制,但亦能令他以最快速度镇定下来,权衡最妥当的利弊。

就在这时,一个暗含威严的声音穿透重重幽冥,倏然降临在他的耳侧。

“应龙神,终于冷静下来了?”

黎渊抬眸,金红色的瞳孔变幻几番,终于将其中杀意按捺下去。

这个声音绝不陌生,恰恰相反,它耳熟至极,明显出自一个他认识很久的人。

“……西王母。”半晌,他方唤出来人的姓名,“现在前来,是为了充当帝鸿氏的说客吗?”

虚空之中,黄泉之上,西王母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掌管天下刑杀的女神久居昆仑玉山,就连笑起来时,嗓音亦带着雪山万年不化的严寒之气,犹如在半空中扑簌簌地落了一场清灵雪花,奇异地平息了黎渊的些许怒火。

“应龙神,看看你的脚下,你能看见什么?”

黎渊低头看去,在万丈深渊下,唯见一片水火交融、森罗万象的黄泉酆都,其中鬼魂哀嚎,阴影幢幢,又有白骨巨人身披锁链,凄惨厉鬼手持斧钺,绵延不知几城几国,难以细数;上下占据多少年岁,无法言说。

“黄泉,死人的居所。”他漠然道,“怎么?”

“既然是死人的居所,那么,你能看见蚩尤吗?”西王母又问。

黎渊一挑眉梢,纵然他现在为苏雪禅的安危倍感焦心,也不由对西王母的问题生出些许意外。

逐鹿之战结束后,他便从未细思过蚩尤魂灵的去向,现在听得西王母询问,于是猜测了一下,低声道:“或许,他就在这幽冥之中。”

西王母沉寂片刻,道:“不错,他确实在黄泉下,但是,又不独在黄泉下。”

不等黎渊开口,她的声音就紧接着从不知名处传来:“世人皆知蚩尤为你掏心而死,魂魄亦飞散在逐鹿平原里,以至于那里的土壤都染上了恒古不化的猩红——就连帝鸿氏,在胜利伊始时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很遗憾,想象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西王母的声音带了几许冷漠,“九黎大巫仅凭凡人之躯就能与天地间的鬼神沟通,极擅长魂灵上的巫术,更何况,蚩尤变故的缘由,想必你也清楚,天道断不会就这么让他消散。”

黎渊目光一闪:“他在何处?”

“在一个只有黑暗的地方。”西王母道,“那个地方,足以遮蔽他的眼睛,闭塞他的口舌,封锁他的感官,使他无知无觉,永远沉眠。”

黎渊皱了皱眉,沉声道:“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西王母又笑了几声,但这笑与适才戏谑的笑声不同,反而饱含忧虑与哀愁。

“应龙神呀,”她说,“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而和聪明人说话,是不需要费心的……”

“召唤蚩尤魂魄的条件是什么?”黎渊忽然问道。

虚空倏然一片寂静。

黎渊耐心等待着西王母的回答,良久,才听见回答声。

“战火和鲜血。”她长长叹了口气,“那火焰要燃遍坤舆的每一个角落,鲜血则要像海洋一样深,直到能够渗透大地,滴落黄泉,为蚩尤引出一条道路。等到蚩尤回归活人的世界,那么,诛杀他的方法,只剩下唯一一种。”

寂然片刻,黎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所以,你还是来充当说客的。”

“我是说客,但却不是帝鸿氏的说客。”西王母道,“应龙神,你的那个菩提木,只怕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了。他知晓的事实,比你,比我,比帝鸿氏,比九霄上下任何一个人都多,他……”

“滚!”黎渊勃然大怒,猛地打断了西王母的话,“我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将他从我这里抢走,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行!”

“那你有没有看过他魂魄的颜色?”西王母却一改常态,不肯善罢甘休,“你看过吗?我告诉你,他魂魄的颜色是一片纯白!十世行善,眉心方能生出一点玉色灵光,他做了什么,才会让自己的魂魄变成完完全全的白色?好好想想罢,应龙神!”

“那就去阻止可以将蚩尤带回人间的战争,而不是将他当做最后一道保命的防线!”黎渊厉声道,“别以为有了他,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缩在他身后,菩提不欠任何一个人的,洪荒生灵的死活又与他何干?!”

“——那么,你的死活,与他有没有关系呢,应龙神?”

黎渊蓦然抬眼,一下怔住了。

“劫难不可避免,在此时空齐聚的三把钥匙已经打开了轮回的大门……”西王母喃喃道,“无论如何谋算,帝鸿氏都会为他在一念之间做出的愚蠢决定付出代价,众仙也会为他们在逐鹿之战中做出的抉择付出代价……待到蚩尤重回人间,和你清算旧账的时候,又与菩提木有没有关系呢?”

黎渊的瞳孔不受控制地颤动了起来,西王母在空旷之中的回音如水波粼粼荡开,又尽数收拢回一点,似鼓声,似钟磬,一下一下地敲响在黎渊耳畔:“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是要做阻止他救世的那个最大障碍;还是要如他所愿,做助他一臂之力的云梯?”

“风伯雨师,仅凭区区两人……”黎渊的龙瞳燃起锐利火光,“难道就能做成这一切了?”

“早在月神陨落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西王母漠然道,“应龙神。”

“但是现在看来,只怕不止他们两人,还有一个更高,权柄更大的……”

西王母话未说完,大地之上就是一阵剧烈震颤,穿透过万丈深渊,甚至能影响到黎渊现在所站的位置!

西王母猝然收声,转而低声喝道:“时日不多了,早作准备罢,应龙神!”

——余音袅袅,那股裹挟着厉刑杀意的冰雪气息便消失在了原地,只是,也不知西王母口中的时日不多,指的究竟是他,还是帝鸿氏,亦或是整个坤舆洪荒。

此时,地面已经尽成一片火海,焚裂苍穹的天火自大日中如流星坠落,却是羲和驾驭金车,再次自太虚冲下尘寰世间,冲向四野奔逃的诸多妖族,用近乎碾压般的屠杀为膏壤覆上了一层深浅不一的血色。

……如果不是开明兽在数个妖族的都城中嗅到了望舒遗骨和血肉的气味,羲和本不必如此大开杀戒的,可惜就可惜在,自从望舒身死,明月崩散,天地间阴静和缓的太阴之力已然弥散大半,阴阳失和,唯剩太阳之力独大,羲和原本就难以抑制的爆裂脾性一下失了能够牵制它的砝码,加上至亲以那样惨烈至极的姿态横死,遗失在外的骨血还在原本就有嫌疑的妖族属地被开明兽发现……内因外患齐聚,是以羲和一言不发,未等妖族诸兽如何解释,紧绷心弦先断,出手就是致死杀招,从东山山系一路烧到中山山系,所到之处焦枯千里,寸草不生,摧枯拉朽的屠杀只要一瞬,就将死亡永远地拓印在了连绵起伏的群山中。

开明兽还未来得及出言劝阻,就被羲和疯狂的举动惊得瞠目结舌,九天众仙亦反应不及,昔日驶过平滑天空的金车下方已经遍布火焰和在火焰重挣扎的万物。

只是妖族在大地盘踞繁衍多年,各族之间即便有龃龉摩擦,更多则是相近族群为了发展壮大而交互联姻,犹如一张盘根错节的蛛网,分布在广阔的五个山系。此时羲和理智尽失,一路手段暴戾地杀将过去,早不知牵连了多少无辜,惊动了多少沉眠于深山幽涧里的上古大妖。羲和虽是御日神明,然而另一方也是人多势众,仅在转瞬之间,两边就猝然积起了不可调和的血海深仇!

看着山河社稷图中显示出的场景,苏雪禅早已是惊得不知如何是好,羲和在痛失至亲后得了失心疯,他的理智却是清醒的。此时距逐鹿之战不过百年,妖仙神灵的界限也未曾如后世一般泾渭分明,四野间仍有神明居住,闲散的仙人也会选择幽静的山林清修,羲和杀的是妖族,但座下金车却能焚烬万物,一时间,就连九天在册的山神散仙也难免受到这场无妄之灾的波及,从天空俯瞰这一切,简直混乱颠倒到了极点!

他做梦也没想到,第二次堪比逐鹿之战的纷争,居然以望舒的离去作为导火索,而后被羲和挑起!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与后世他所知道的一切已经差得太多了!

苏雪禅心神巨颤,他跌坐在山河社稷图中,四周墨色流连,然而其心绪不宁之处,比纠缠蜿蜒的水墨更难以理清。在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完全肯定,此世的现实已经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完全扭曲到了一个陌生的轨道上,他失去了自己先天占据的优势,也全然失去了先机。

……为什么?

究竟出了什么纰漏,他究竟哪里做得不对,哪里遗失了什么关键信息?

他的额上已经沁出了一片细密汗珠,焦虑的燥热亦攀上他的后背,然而,他的思绪却在飞速盘旋,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晰明了,仿佛被一把明晃晃的快刀子骤然剖成两半,露出每一个细微狭小,不易被人发现之处。

要改变一个已经发生的结局,需要什么条件?

一个回到过去的机会,一个身具大功德的来客,与另一个知晓一切的关键之人。

他被娲皇送回了这个时代,重新以菩提木的身躯活过一次,并且身具救世功德,天劫动不得他分毫……那剩下的的,就是另一个知晓一切的关键之人了?

他的瞳仁遽然缩小,浑身上下如坠冰窖,连牙关都在轻轻打颤。

……他猜到了那个人是谁,但他不愿说,也不敢说。

可如果真是这样,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封北猎先是近身袭击,取得了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而后联合羽兰桑,伪造一封信函引出望舒,又使盘古脐中的至秽之物将他杀害,更是在其后栽赃嫁祸给自己以及妖族,利用帝鸿氏的私心,使黎渊被关在万丈黄泉,难以在其后发生的纷争里出面……

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的!封北猎体内流着蚩尤的血,掀起战乱,挑拨争端,不正是他最擅长不过的东西吗?!

现在,他们埋在妖族那里的暗线约莫也发挥了它的作用,令羲和勃然大怒,神志尽失,以至于生灵涂炭,战火四起……

他们所有的布局终于将一个趋于完整的轮廓浮现在了苏雪禅的面前。

……无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所有人似乎都被封北猎一人玩弄股掌之中,可他到底是如何知道后世所发生的一切的?

一片寂静的空白,苏雪禅的脑海里却忽然飞过一朵雪青色的花苞,它划过尘世纷扰,血腥火海,划过漫天流云,遍地飞星,悄然落在苏雪禅的鼻端,散发出一丝甜腻惑人的香气。

……落魂花。

通过落魂花,苏雪禅在封北猎的梦境中看见了所有他过往的记忆,那么反过来说,封北猎为何不能看见所有他未来的记忆?

苏雪禅的嘴唇颤抖,喉头痉挛,齿间雪雪喘气,却连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娲皇骗了他。

她说已知的结果是无法更改的……但是她却骗了他!

第119章

一口腥血噎在嗓子眼里,梗得苏雪禅刚欲开口,就自喉间迸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剧烈咳嗽,闷得他眼前发黑,连前方还在不停变幻的景象都看不分明。

……他要出去,他一定要出去。

事情发展的走向早就已经脱出了他的想象,他猜不到封北猎接下来会做什么,也不知道帝鸿氏接下来会如何应对这个棘手的敌人,但倘若他不能脱出这个牢笼,找到黎渊,那一切就都是白费。

该如何逃脱这里?

就在他心念电转的这几刻钟内,眼前帝鸿氏为他打开的窗口又发生了新变化。

此时,下界的东、中、西山系尽皆沦为哀鸿遍野的火海,大日被羲和金车牵制,已然无限趋近于连绵起伏的山峦江海,将四野的水泽蒸发出足以淹没五大山系的沆砀热雾,笼罩在熊熊金火与遍流赤血上,犹如战争的岩浆上滚出的硫磺白汽,可怖荒诞,仿佛地狱重现人间。

九天金仙倾巢而出,诸多法宝的灵光在天与地的间隙缓缓绽开,恰似一朵孕育世界,绝色无双的莲花,飞旋着挡在继续坠向膏壤的金阳下方。

“羲和——”雄浑仙乐吟唱,在烈焰舔舐万物的嘶叫声中传彻天际,“你因情杀生,与入魔何异?苦海无涯,尽早回头罢!”

四时变幻一瞬,以洪荒坤舆为纸,不尽飞溅流光为笔,春之湘缥,夏之朱槿,秋之彤金,冬之雪霁,皆在血火遍布的大地上一一盛放,宛若在死国盛宴上开出的倾世名花,它阻挡了羲和践踏的铁蹄,也让五座山系中的生灵得了一线喘息生机。

无数萤火虫样的光点也从风中蒸腾而起,飞向茫茫太虚。苏雪禅看得分明,只怕那些都是在羲和阳炎下幸存的散仙地神,与羲和相抗不得,疾速逃往金銮玉殿避难来了。

这时,帝鸿氏奉天神印再次脱手,轰然撞在沸腾炽热,散发万丈金光的大日上,那一下蕴含天道之力,生生将巨目般的火轮朝上击飞了数千里之远,亦令熔炉一样的温度为之一降,帝鸿氏厉声喝道:“御日羲和,若现在悔改,孤便从轻发落你犯下的过错!”

“我有什么错!”羲和歇斯底里,尖声大叫,漫天火鸦金乌熯天炽地,托起厉芒四射的大车,“我错就错在当初太过心软,没有彻底把伤害望舒的所有人都烧死!”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赤晷猝然大放光辉,每一缕从上方射下的阳光,都在落地时化作手持金戟的高大神人,日光不尽,于是那神人也如没有尽头的海洋,顷刻间就淹没了苏雪禅目力所及之处的地面。天上地下,一切尽化杀气腾腾的光辉,刺目的金光遮天蔽日,几乎变成了燃烧到极致的白色,灼烫着每一个活灵的双目。

没有人敢于在此时抬头看一看高旷无垠的青苍,但凡在这一刻睁开眼睛的人,余生都只能看着这片炽热的白,再也无法看到其他。

“要用从混沌中生出的力量对抗混沌本身吗?!”羲和高高张开双臂,扬起翻卷的厚重衣袍上刺绣着三千只被血色染成猩红的灿烂金乌,“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语毕,她一手指向下方漫山遍野逃窜的妖族走兽,鎏金赤红的长甲浑如战争中的令旗,嘶声咆哮道:“杀了它们——!”

“还不住手!区区御日神明,未免太过狂妄!”帝鸿氏怒发冲冠,在苍穹中脚踏七星,掌转乾坤,奉天神印的虚影在他身后磅礴巍峨好似泰山,向拼杀在膏壤上的日侍重重压下!

然而苏雪禅心知肚明,羲和说得没错。

自盘古开天,将一对眼珠化成璀璨日月,使太阳行于白昼,太阴行于星夜,就把混沌的力量分得浊泾清渭,唯有清晨与黄昏,是一天内混沌之力最为强盛的时刻。现在望舒身死,此消彼长的日月之力不再相互牵制,羲和的力量在短短数日内便膨胀到了一个可怖的程度,她仍然是御日的神明,但除了这个身份,如今她还是主掌混沌的女神,只要她想,黑夜便永远没有降临的时刻,尘寰会迎来万世不竭的白天!

天道赋予帝鸿氏的权柄又能有多大,能让他与现在的羲和一较高下吗?

苏雪禅不知道,也推测不出来。

人间仿佛被无形巨力搅拌的混乱熔炉混乱,所幸那战火暂且还未波及到九天玉京,仍有成百上千的金甲神人巡逻守卫,警惕这时会出现的变故。就在此时,千层玉阶下忽然徐来清风,缓步踏上一个身影,纱雾般的衣袍在长风中飞扬,连着翩翩缱绻的束发玉带,竟是一名样貌俊秀,在此时还能气定神闲的仙人。

来客不慌不忙的拾阶而上,身后的随风流连的霞云映照下界死亡的火光,犹如满天夕烧在他身后开出的大片深浅不一的靡艳花朵,他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的腕上坠着一块淡青色的玉壁,其下流苏摇曳倾泻,亦是素雅的青缥色。

“来者何人?!”刀戟交错之时的鸣声清越,数十个金甲神人皆警觉地看着面前这名男子,却见他一晃手中玉牌,朗声道:“在下乃山中清修的无名散仙,遽遭此祸端,幸得陛下佑护,愿意让我等上玉京避难,在下着实感激不尽,还望诸位大人能行个方便。”

为首一个金甲神人上前一步,接过他手中的玉壁细细查看,转过一面时,那神人见淡青玉色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金血,忍不住用拇指使力揩了一下,男子展颜笑道:“在下修为低微,不慎受了点伤,倒叫大人见笑了。”

神人闻言,掩在厚重金面下的目光顿时在男子身上绕了一圈。

此人面色虽显苍白,可神色却是淡然自若,衣衫下摆虽燎了一圈焦黑,可风姿依旧绰约凌人。那舒展眉目间还含着一丝隐隐的笑意,丝毫不像是刚从焚身烈火中逃出来的。

不过,玉壁上的神力又是货真价实的……

思及此处,神人道:“此处乃陛下的寝殿,闲杂人等不得擅自进入,阁下若来避难,且随侍卫前往正殿罢。”

那年轻的仙人一撩袖袍,垂眸笑道:“有劳了。”

再抬首时,金甲神人恍惚间似乎在他眸中看到两星幽绿光点,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不由暗道自己多心。

仙人随另一名金甲神人施施然步入天门,见脚下踩着的玉砖晶莹光润,似月华流转,远方玉阙金顶辉煌灿烂,又有白鹿呦呦,仙鹤长鸣,鸾凤飞舞,金鳖探首等奇观妙象,无法一一细数。两旁雪白云雾如泉水汩汩环绕,衬着重重叠叠的回廊虹桥,雕梁画栋,当真是连梦里都想象不出来的场景。

他一下子怔住了。

原来这就是……真正仙宫的模样啊……

“仙长……仙长?”金甲神人唤了数声,才把他的神思喊回来,“请这边走。”

仙人不好意思地笑道:“在下以前从未来过玉京,今日得见……方知名不虚传。”

神人听得他语气感慨,其中仿佛还暗含着另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只当他是真心赞美,倒也不多话,这时,男子又喃喃道:“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东西,光凭模仿是得不来的,不属于你,就是不属于你……”

听他越说越古怪,神人不由回过身去,疑惑道:“仙长……?”

他挡在黄金护面下的嘴唇轻微一颤,忽然觉得胸口很冷。

“那天上的仙人,延年长寿,来去万里自如,一朝一夕就能踏遍洪荒的每一个角落……”男子纯黑的眼瞳尽数碎裂,露出其下两点鬼火般燃烧的瞳仁,“而天下之大,有的人,却转瞬能看遍那大好河山……”

他笑了起来,右手猝然从那金甲神人的胸口抽出,溅起一道泼天金虹!

“阿公,你曾经问我,”青年用九黎的语言轻声自语,转身朝帝鸿氏的寝宫走去,正面迎上朝他怒吼着大步跑来的神人卫队,“你问我,我是要九黎区区三百年的寿命,还是当千年证道,万年逍遥的仙客……”

风声如龙,在霎那间旋出万千雪刃冰刀,将纯白无暇的玉京染出一片哀嚎四起的鲜红!

“想象自然是无比美好的,只是我去了道门仙宗,我去求了长生……”他每踏出一步,必然伴随着飙射喷溅的血光,四散纷飞的落花,“……可后来,我又遍体鳞伤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踩上通往寝殿大门的阶梯,两旁涌出的金甲神人如同汹涌澎湃的怒浪。

“于是我回到了九黎,遇见了注定要相爱一生的君主……”封北猎手中呼啸风声,下摆仿佛蘸墨松毫,在玉色莹然的地面上拖曳出一道赤艳的划痕,“……可后来,我又失去了他,也失去了家乡……”

他终于站定,看着缓缓开启的大门,有一线灿烂生辉的金光从两扇精雕细琢的玉门后洒落下来,自眉心到嘴唇,将他的面容分割成了两半。

空旷的大殿上方,缓缓旋转着首尾相衔的山河社稷图。

封北猎低声道:“对不起,阿公。”

“我没能如你的愿,变成九天之上的仙人。”

先前,苏雪禅一直在专心致志地观察下界的景象,骤然听见下方传来人声,不由一愣,隔着山河社稷图朝下望去,待看清来人的容貌时,他一下缩紧了瞳孔,惊得浑身发冷。

……封北猎。

他居然敢在这种时候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帝鸿氏的宫殿里!

他目眦欲裂,一想到望舒的死,这震悚便化作了十二万分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的暴怒,逼得他忍不住怒吼道:“封北猎,你这卑劣小人,居然还敢到这里来!”

封北猎乍然听见这恨意十足的喝骂,手臂下意识一抬,做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但当他看见半空盘旋不休的山河社稷图后,不由松了一口气,歪头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应龙宫的菩提殿下啊……小殿下怎么被关在这里?”

苏雪禅怒意上涌,几乎将眼瞳都染出了暴戾的血色,他咬牙道:“是你……你害了望舒,是不是?昔日蚩尤毁于盘古脐,你本来深受其害,却依旧用至秽之力害了望舒,我现在倒当真相信有一报还一报这回事了!”

封北猎眸光一沉,嘴角上扬,依然勾出了一个笑意盈盈的神情,道:“小殿下还是管好自己罢,待吾王归来,玉京改头换面之日,少不得也要让应龙也尝尝剜心而死的苦楚罢了!”

现在和他争辩这个又有什么用?苏雪禅一把抓住山河社稷图上的结界,不顾那带有攻击性的神力将自己的手掌灼烧得赤红一片,单刀直入道:“你知道多少?”

封北猎眉梢轻挑,抬眼看他。

“我问你知道多少?!”苏雪禅怒吼道,“这会还有什么可遮掩的?你让羽兰桑假扮成我的样子,引得望舒前去,然后杀害了他,栽赃嫁祸给我和妖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猜不出来吗?你究竟,知道多少关于后世的事情?!”

封北猎的面上似有意外之色闪过,他看着苏雪禅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的脸孔,歪头笑了一下,颔首道:“不错,不错,小殿下当真是很聪明的人,知道一点,就能从前因后果里推测出大概的事实,只可惜,你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在空旷的寝殿中踱步几圈,抬头凝望着苏雪禅道:“说起来,这还要托小殿下的福。如果不是你,我也做不成这番事业,更不能未卜先知,准确预测到每个人的反应……”

封北猎的手腕上坠着一枚浅青色的玉壁,他轻抬手指,拨弄着上面垂下的细密流苏,苏雪禅只觉心口绞痛,愤怒的热浪近乎化为实质,把他的眼眶烧成一片通红,在他还未意识到的时候,泪水就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墨色缠绕中,他的手掌颤抖,身体也在颤抖:“为什么……为什么是望舒?他与你们无冤无仇,他完全是无辜的!他是一个那么好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封北猎笑了。

他这种人,似乎天生就对他人的痛苦乐见其成,见苏雪禅恨得就差把五脏六腑呕出来了,他才不慌不忙地道:“这种事情,难道小殿下想不到吗?”

“——千年后的时空,根本就没有望舒与羲和的存在啊,否则,烛龙怎么会那么快地夺回日月的控制权呢?”

苏雪禅如遭雷殛,双目空茫地死死盯着他,明明仇恨就快要将他烧毁、烧垮、烧成一摊灰烬了,他浑身上下还是坠入冰河一般的寒冷,甚至冷得他打起哆嗦,手脚痉挛。

“好了,现在我为什么要同你说这些呢?”封北猎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一时间倒提不起什么撩拨逗弄的兴致,而是拿着玉壁,朝寝殿后方走去,“帝鸿氏将你牢牢抓在手里,无非是觉得你身体里有一枚昆吾箭镞,可以为他所用罢了……当真愚蠢至极。”

“你……”苏雪禅哑声道,“你要做什么?”

封北猎轻轻一笑,头也不回道:“自然是趁着帝鸿氏被牵绊住的时候取回太杀矢啊!这场闹剧到了现在,也是时候告一段落啦。”

苏雪禅愣愣看着他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攥着流照君剑柄的手掌甚至生生硌出了绛紫的血痕。他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自己如此无能,如此没用,被困在山河社稷图里,连出去和他拼命都做不到……

他蓦地顿了一下,忽然直觉有哪里不对。

……是了,从封北猎走进宫室的那一刻,就有一股违和感隐隐约约地纠缠在他身上,他忽略了什么?

这时,只见封北猎手中的玉壁发出断断续续、时强时弱的灵光,在灵光放射到最强烈的那一刻,他轻笑一声:“找到了!”

语毕,喉间清啸如剑吟,掌中变化风龙万千,朝其下狠狠轰去!

烟尘弥漫,无匹威压在那一瞬间穿透九霄,这把力可弑神的大弓居然能发出类似猛兽的滚滚吐息,宛如一条活龙,在封北猎手中大放光华!

“如何?”封北猎轻笑道,“好好看着罢,太杀射日——”

在这个电光火石的刹那,苏雪禅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态度,封北猎对他的态度不对。

倘若他真地完全看透自己的记忆,看到自己舍身诛杀蚩尤的画面,又岂能容忍自己活到现在,还对自己做出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

他提到钟山,提到烛龙,可紧接着钟山之后,就是他衣衫破碎,露出心口烙印的场景,光凭这一幕,封北猎就要好好思索该如何尽快除掉自己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没有看全!

没错,就应该是这样,封北猎虽然看见后世发生的事,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完全看完,所以他不知道千年后那个蚩尤的结局,也不知道因为轮回的因果,蚩尤注定要死在自己手中的……

这么说来,还有一线希望!

他紧绷的心弦好不容易放松了些许,就听下方的封北猎从颈间挂着的吊坠上拽下一枚乌黑无光的箭镞,低低笑道:“好好看着罢,这射日的场面,可不是轻易就能见到的——!”

第120章

与此同时,天野高旷,羲和立于一轮饱满大日前,被鲜血染成猩红的华贵长袍在滚滚热浪中涌动翻飞,四彩黄绶仅剩一色朱槿,犹如飞天飘带,猎猎环绕于羲和身后。

“从现在开始,我既是盘古双目,也是混沌的神灵!”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瞳亦放出金光,“要妄图与我相抗吗?!”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坤舆太虚间倏然浮起了一阵黯淡朦胧的雾气,它不知自何处而来,也不知往何处而去,万物的轮廓都在它流连的痕迹里模糊了轮廓,浑如一笔蘸水的墨色,将黑白分明的界限涂抹篡改,这混混沌沌的雾气配合火轮当空的炽热难耐,使人不由如坠幻梦,仿佛漂浮在一海炽热的沸水中。

众仙皆是惊惧,羲和的眼角却悄然落下一滴火闪的星光,不知是漫天烈炎迸溅出的残余,还是灼烫到极点的泪。

“我知道是谁蒙住了我的眼睛,让我看不到他的死亡……”她嘶声道,“待复仇的火焰烧遍大地之后,我会用混沌之力重塑望舒的神魂,而你们——”

她的眼角吊起,缓慢而坚定地一字一句道:“——挡我者死!”

帝鸿氏的冕旒在呼啸的热息中纷乱晃动,珠玉撞击得泠泠作响,也将他的神情搅乱得依稀隐晦,使人看不分明。瑶姬座下白牛蹄踏流霞,按落云头,降落在帝鸿氏身侧。

“她说得不错,”她低声道,“四时变迁,花开叶落,雨雪风云——无不是日月的力量所致,就是历经天劫的仙人,又有哪个不是从日月星辰中参悟大道,成就仙体的?陛下,这个时候,就不要与羲和女神硬碰硬了!”

四野间的金仙听见瑶姬的话,目中都不由露出犹疑之色,句芒一挥柳枝,再次为其下山川拂去一片熊熊火云,回身焦急道:“可是陛下,洪荒众生何辜,妖族何辜?羲和女神失了理智,诸卿却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啊!更何况,等妖族受完这等不白之冤、无妄之灾,她就要为月神重塑神魂,逆天改命了!难道这也是能轻易妥协的吗?!”

帝鸿氏沉默片刻,蓦地环顾四周,沉声问道:“西王母何在?”

“这……”瑶姬一时语塞,迟疑了一会,道,“金母……固守昆仑,尚未出山……”

“这种时候居然还固守昆仑?!”帝鸿氏眉心一拧,勃然大怒,“她在搞什么名堂!”

昆仑玉宫,西王母端坐高位,面无表情地凝视远方火海燎原的景象,就像在脚下点了一片永恒燃烧的烟花,每一束绽放的光芒,都饱含鲜血与死亡的余辉。

她的手掌凝聚着一团柔和而坚实的灵光,宛如一座小小的山峦,面上的神色却带着一丝恍惚,仿佛正在思虑什么事情,还未完全下定决心。

帝鸿氏接着喝道:“现在传召西王母,让她动用刑杀之狱,孤不信判不了羲和的罪果!”

就在这时,太杀矢的戾气在苍穹中宛如万世一降的千煌雷劫,轰然炸响于尘寰上空,那远非山河社稷图的玄妙无穷,也不是奉天神印的威严恢宏,更不及其余神器风格各异,但那古朴荒蛮的,仿佛从苍茫原野和十万大山中奔逃出的浩大戾气,却在霎时间就笼罩了整片天空,无人不为其俯首称臣,无人不为其惊惧战栗!

“太杀矢!”帝鸿氏猝然回首,心血来潮间,已经感应到自玉京的方向传来的活物一般的风息,带着令他心头震颤的熟悉感,“是谁……动用了太杀矢?!”

那个名字就在他的唇齿间蠢蠢欲动,但他却失了喊出它的勇气,连重压在下界的奉天神印也顾不得取,急忙抽身向九天金銮的方向赶去。然而,封北猎手中的乌黑的箭头已在刹那间不断拉长、延展,如初生的雄鹰,拔节的鹿角,逐渐长出流畅锋锐的利喙,长而极细的箭杆,最后,则是纷披颤颤的箭羽——却也是漆黑仿若幽冥的钢铁颜色。那箭镞分作四棱,上面还钻着轻灵的孔洞,他拈着这支箭,活像拈着美人修长的胫骨,要以她美如鸦羽的眼睛,为前方永世不熄的烈日送去一个轻吻。

苏雪禅在那一刻肝胆俱裂,大喊道:“不要——!”

——封北猎一抖太杀大弓,如抱满月,如揽天星,昆吾箭镞在乍起狂风中发出一声战栗天下的尖啸,嗡然飙射而去!

锋镝长鸣,仿佛一只带起黑夜,淹没天空的枭鸟,在它之前,是万世长存的光明,在它之后,是吞噬苍穹的永夜。它是战争的号角,是死亡在人间的绝唱,在那一刻,蚩尤高大的身影似乎亦在封北猎身后浮现了,他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吾爱……

“……吾心与你同在。”

于是天空中飞翔的昆吾箭镞也发出响彻坤舆的长啸,鸣镝过处,万箭随之齐发!

——它飞过人间帝王的国都,于是这些国的刀戟箭矢通通发出渴望鲜血的鸣叫,跟随它飞上九霄;它飞过十万大山的上空,于是这些山的白骨魂灵通通从大地里翻复起来,跟随它飞上云层;它飞过大海,飞过苍茫的原野,飞过仙人沉眠的蓬莱,飞过八千万只白马奔驰的梦境,飞过滚滚东流、色如黄金,其中流淌着无数亡国者的眼泪和躯体的大江……于是这些海的怒浪,这些原野埋葬的锈蚀刀剑,这些蓬莱仙人的法宝,这些梦境白马的铁蹄,这些大江中沉沉浮浮的仇恨与罪恶,都一同随它飞上太虚,飞向孕育万物,此刻也要毁灭万物的太阳!

这是象征干戈的太杀矢,这是掀起祸乱的昆吾箭镞。

……当两者合二为一时,力可弑神。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锋芒和攻势下存活,即便是神明,也不被允许!

帝鸿氏措手不及,其余金仙更是无能为力,那一轮大日就像立在尘寰中的一个巨大靶子,羲和一手放出真阳之力,一手放出混沌之力,与天下兵刃轰然对撞在一处!

坤舆震动,洪荒也随之剧烈颤抖,可就在这一切的巨变中,唯有一枝细长锋利的乌黑长箭,自混沌与火炎中轻巧破出,倏然穿透了羲和的胸膛,带起一簇金色的血花,射向她身后的金乌巨轮!

羲和怔怔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前,有一片浅淡的颜色正从她的衣袍下快速洇开,顺着织物缓缓涓流。

“望……舒……”

——混沌火炎尽数瓦解崩散,在天空扑下一场盛大豪雨,羲和发出一声濒死的惨呼,随即就被洪流般的利器兵刃接连不断地贯穿了身躯,满天火鸦尖叫,金乌哀嚎,太阳的中心猝然迸出一道裂痕,喷出大量的混沌之气!

瑶姬脸色煞白,急喝道:“羲和不能死!快救她!”

射出这一箭,封北猎已然是力竭难支,他半跪在地上,用手中犹自颤动的太杀矢撑住身体,望着远方,勉力笑道:“月神死于万刃穿心,羲和死于寰宇刀兵……如此同生共死,不错,当真不错……”

苏雪禅目眦欲裂,冲下方放声咆哮:“疯子!你这个疯子!”

不料封北猎喘息了一阵,竟摇晃着从地上站起,调转身体,将手中太杀矢蓦然对准了苏雪禅首级的方向!

纵然被困在山河社稷图中,苏雪禅还是感觉到了那股神佛皆杀的暴戾之意,但他丝毫不惧,这纯炽的愤怒几乎能把一切都撕得粉碎,甚至能与太杀矢相抗!

封北猎眼神里的戏谑退减了,他半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苏雪禅,许久,方将太杀矢放下,固定于后背,喘着气道:“是山河社稷图救了你。后会有期罢,小殿下。”

“你现在不杀我,我怕你以后会后悔。”苏雪禅咬紧牙关,阴戾地盯着封北猎施施然离去的背影。

封北猎头也不回,大笑一声:“为何要杀你?待吾王归来,把那应龙剜心而死,岂不是比杀了你还要令你痛苦百倍?”

苏雪禅的胸膛激烈起伏,他下意识地回望山河社稷图打开的窗口,观察战场上的局势,游目一看,他的心便是一沉。

天空中除了纷乱火雨,就是成片坠落死亡的火鸦,大地上与妖族交战的日侍也纷纷化作虚无金光,溃散在扭曲的空气里。羲和遭昆吾箭镞穿胸而过,又遭洪荒内所有被赋予了兵刃意义的武器进攻,若不是众仙惯用的法器皆是生出灵智的本命法宝,只怕此时也要脱手出去,做了刺向金阳的一把刀。可绕是如此,依然难以解救羲和,阻挡那铺天盖地,还在源源不断飞来的利刃。

太杀弑神,羲和若也身死道消,那天地间的混沌之力将会彻底失衡,届时会发生什么后果,是任何人都不愿意去设想的。

就在这时,端坐昆仑山巅西王母终于睁开紧闭的双目,她望着的顶上高旷无垠的青苍,宛如在一瞬间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骤然爆发出一声长啸,将手中灵光飞掷向战场中央的羲和:“——搬山!”

——搬昆仑之山,横阻六合兵戈!

这尘寰中的山君,以势不可挡之姿,阻拦在奄奄一息的羲和身前,与滔天的刀戟巨浪相撞,昆仑护山大阵霎时亮起、盘旋在山巅上方,以极其疯狂的速度被消耗着灵力,而西王母宽大华贵的玄衣在风中飘摇如盛开的莲花,厉声道:“纵使天道无常,吾今日也要逆天而行一次!”

帝鸿氏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还未来得及细思西王母话语里的真意,就看太虚忽得风起云涌,在刺目白昼上搅动起一片阴影,其雷声阵阵,威严浩瀚,雷光仿若亿万年的灿烂星河,狠劈在昆仑玉山的顶端,劈在西王母身上!

一众金仙惊骇大叫,望着这极度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西王母主掌人间厉刑,向来只有惩治他人,怎么可能被降下天劫刑罚,还是在拯救羲和之时?!然而事情已经发生,雷光似龙,劈得昆仑自山巅开始崩摧坍毁,西王母亦仰天喷出一口金血,重重摔在地上,难以起身。

很快,那万年洁白的山壁就淅淅沥沥地晕开一片金红,在西王母身下蔓延游走。

“金母!”瑶姬眼含泪光,大呼了一声,却不敢擅自上前,抵御那洪水般倾泻的利刃,帝鸿氏使奉天神印,一下一下地轰然撞在剑海上面,又如何能拦截得完?

不知过了多久,那枚通体漆黑的箭镞终于冲出太阳内部,在乍遇空气的瞬间化成齑粉,消散在磅礴烈焰中,金阳剧烈颤抖,在天空中爆发出一声巨响,摧枯拉朽地溃败出千里火海,万里热浪!

但攻击它的刀剑毕竟有大半为昆仑所挡,羲和虽然命若悬丝,可到底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那轮曾经灿烂的大日苟延残喘地悬在半空,奄奄垂绝,轻轻摇晃旋转,到处都是泄出的混沌之气,将明亮的白天模糊得宛如暮色将至、清晨破晓。祝融、蓐收等人尚来不及处理残局,就急忙赶去查看羲和的状况,剩下诸仙全部扑向仍旧悬挂在苍穹之上的昆仑,西王母的身侧。

帝鸿氏收了奉天神印,快步踏向伏在地上的西王母,她华贵的裙袍破碎,顶上玉胜亦碎了一地,沾在满地的金血和白雪中乱滚。帝鸿氏顾不得避嫌,将她一把搂起,隔着她蓬乱的长发,为她治疗身上被雷电贯穿的伤口。

“金母!”瑶姬跨下三眼白牛,飞奔过来,握住她的腕子,把一束开花的瑶草放在她的胸前,“您怎么样了?!”

西王母勉强睁开眼睛,缓慢地伸出手掌,攥紧帝鸿氏的衣襟,咬牙道:“快放了……菩提木……”

这昔日古老威严而美丽的女神,此刻已是衣袍碎裂,满嘴是血,皮开肉绽的肌肤上还隐隐露出豹皮的纹路,就像一个濒死的疯子,是以帝鸿氏第一遍竟然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什么?”他皱紧眉头,“不用着急,慢慢说!”

她断断续续地喘息,努力将喉间涌上的血腥咽下去,竭尽全力道:“放了……菩提木……然后……快跑……!”

西王母的眼神饱含不甘的怨怼,她望着天空,口中鲜血终是抑制不住,随着话语从唇齿间狂喷出来:“天道……当真无情啊……无情啊……!”

“别说了!”帝鸿氏额上见汗,心慌意乱,忍不住怒喝道,“你知道了什么?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西王母嘴唇挛缩,浑身颤抖,双臂不受控制地在半空中挥舞,好几次险些擦过冕旒,打到帝鸿氏的脸上。句芒观此异状,赶紧前来按住她的手臂,用柔和的春神之力为她疗伤,“金母,冷静一下,到底发生何事了!”

“我看到了……死亡……天国的黄昏到了……到了!”她拼命挣扎,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束缚做无谓地抗争,而后又倏然暴起,将句芒推至一旁,那力道简直不是一个重伤的人能拥有的,甚至连帝鸿氏都差点被她掀翻在地,“逃……逃啊!”

众神惊骇地望着眼前状若疯癫的西王母,听见她话里明显的不祥之意,皆十指掐算,想要一窥天机,可与此同时,身后的大日却轰然爆发出十万个雷霆炸开的巨响,光海翻复,淹没人间,亦淹没了尘寰因果,天意奥秘!

……太阳破碎,太阴既死,混沌之力吞并一切,掩盖一切。

即便是仙人,也看不清未来的道路究竟变得如何了。

“死亡不是尽头……”西王母声音嘶哑,恰似昆仑万年不化的飞霜碎雪,“如滴水入瀚海,吹息入狂风……”

“这世间,本就是有死有生,有生有死……”

她的力气似乎是耗尽了,连眼球上都蒙了一层黯淡无光的阴翳,她慢慢转过头,虚睁着双目,犹如落进了一湾永远没有尽头的迷梦。

句芒忽然感到,他掌中握住的手臂开始逐渐变得冰冷、僵硬。

“……金母?”他迟疑道,“您……”

“吾……即将死去……”她的瞳孔空茫,遥望晦暗不明的太虚,那上面还残存着丝丝闪动在云间的电光,“这便是……最后的……轮回……”

天空飘落的风雪逐渐止住,她的呼吸吹拂起一片雪花,随后便再也感应不到任何动静了。

——她死了,这掌管天下厉刑,昆仑山君的女神,居然就这么死了。

帝鸿氏愣怔地搂着她的身躯,他似乎觉得那仍在不断流淌金血的伤口还残存着一点热力,于是恍惚地伸手去堵,但就是这一堵之下,西王母苍白到近乎半透明的脸孔骤然裂开一道细小的纹路,如羽毛般延展至脖颈、手臂、腰腹……最终砉然化作纷纷杳杳,活像花海般的碎雪,顺着衣袍的领口和袖子飞扬上无边无际的苍穹,而后又飘摇洒落,仿佛一场坠下的光雨——

这是昆仑的最后一场落雪。

也是人间的最后一场落雪。

第121章

地面上的动静,就连万丈深渊之下都感到了剧烈的震撼,黄泉之国的大门几乎完全洞开,不尽的鬼魂波涛汹涌,如倾一海,自上界喷薄至冥间,就连黄泉一时间也无法承受如此之多的惨死魂灵,甚至还有许多从中溢出,在地底世界四处游荡,想要借机遁逃人间。

“滚!”黎渊拧起眉头,暴戾龙吟响彻四方,顿时把若干鬼魂压得烟消云散,哀嚎着重生回黄泉之国。

那些鬼魂的形状千奇百怪,大多是还未修出人身的妖族,观其死亡的数目,虽然还不及逐鹿,但也十分可怕了。

黎渊暴躁地呼出一口气,随即便感应到天地间到处逸散的混沌之息,又有依稀雷鸣从岩石土壤的缝隙间层层渗入,传遍死人的国度——很明显,羲和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失去了对太阳的控制。

他眼前的道路一片晦暗,浓雾重重,任何一丝透光的地方都被牢牢遮掩住,不叫外人窥得一丝生机。

黎渊狠狠一拽束缚他的金光,自黑沉的地面上坐起,另一只手拉过腰侧的昆吾雀,使锋若寒潭的刀刃出鞘半截,在自己的掌心上剌了一道两寸多长的伤口,登时,闪着金光的赤血就从掌心汩汩流淌,黎渊反手将昆吾雀拍进刀鞘,挤着很快就会愈合的伤处,在地上泼了一条星色斑斓、光晕流转的星河。

仙人的问卜之术,除了卜筮八卦、参悟心音、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以外,就是利用肉身,与大道相沟通。现在他身处黄泉,既无龟甲蓍草,也看不见银汉灿烂,唯有割开手掌,用鲜血一探未知的远方。

黎渊薄唇微动,于心中推演因果,血河中的金色星子也仿佛生出了自己的意识,随着圆润回转轨迹缓缓融合、碰撞,而后又分离、游移,驶去不同的方向。

河中的星光起起伏伏,在黑暗中逐渐蔓延出了一株枝繁叶茂的巨木,黎渊的额上已经微微见了汗,掐指演算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然而,就在那些生长的金色光点即将汇聚在最顶端的时候,黎渊闪电般松开手指,将身体往后一避,唯见满地金血猛地爆燃,在空地上烧出了一片灼热的火星。

……他的问卜被无形的外力强行中断了。

黎渊目光沉沉,盯着面前很快就被燃烧殆尽的星图,这时,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瓣晶莹冰凉的雪花,在残焰稀薄的光线中上下翻飞,掠过黎渊的脸侧,无声无息地消融在黑暗里。

“……西王母?”他似有所感,抬眼看向前方。

但不再有人给他回答,他能听见的,只有半空声如奔雷,激湍翻腾的魂灵,络绎不绝地冲入硫火与浓雾之中。

他现在唯一焦心的,就是菩提的安危……

混沌失衡,上界还会发生何事,一切都是不详,他怎么敢让菩提孤零零的一个人,怎么能让他独自面对这一切?

黎渊的神情坚如磐石,他缓缓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现出额上昂扬锋锐的龙角,龙瞳流转如世上最炽烫的岩浆!

而此时,身陷囹圄的苏雪禅还不知道黎渊在黄泉下做出了什么惊人的决定,他盯着那个半人多高的窗口,嘴唇颤抖,就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羲和被一箭穿心,西王母则用昆仑力保太阳,但却被天雷降下刑罚,身死道消……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他也迷茫了。如今大地满目疮痍,战火遍野,妖族死伤不计其数,造成这一切的羲和虽然未死,但也是重伤难治,把一切搅和破坏成这样,难道就能如封北猎的意了吗?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的瑶池绮宴,苏雪禅都不止一次地看见西王母。无论何时,这位至高的女神皆是端坐高位,用苍白修长的手掌轻轻摩挲座下一头虎豹的皮毛,眼神高旷万里,看的是无垠天下。这样一位神明,怎么会因为阻止金乌陨落,就死在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时刻?

“我知道啦……”苏雪禅不再愤怒了,视线里接连不断的死亡几乎浇灭了他、击垮了他,现在,他的心中除了悲哀,还生出一丝恐惧的茫然,呆呆地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他闭上眼睛,疲惫地点点了头,“我终于知道啦……”

他又轻又缓地叹了口气,一滴泪水猝不及防地顺着他的叹息坠落眼眶,在微张的嘴角渗开一片,甚至令他隐约尝到了咸涩的苦味,“你……你骗了我……什么南柯海,什么因果轮回,什么已经发生的事实不可更改……你只不过是不想我按照自己的心意改变它罢了……”

他说着,忽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水墨荡漾中拄着流照君,向前踉跄着走了数步,最终扑通一声,跪在了帝鸿氏为他打开的窗口之前。

“蒙住羲和的双眼,让她看不到望舒死亡的人,是您吗,陛下?”

若是殿外还留有残余的金甲神人,定会认为苏雪禅这句自言自语的问话是在质询帝鸿氏,然而,唯有他和那位无处不在、无事不知的圣人明白,他这句话是在问谁。

“愤怒烧干了她的理智,也让她忽略了危险……您的意思既是天意,天让羲和死,她怎么能活?可西王母却逆天而行,为羲和挡下了致命一击,所以死的人就变成了西王母……是吗?”

苏雪禅笑了起来,四周万籁俱寂,唯有眼前的窗口还在映照着下界的纷乱景象、熙攘人声,“帝鸿氏的私心,羲和的软肋,望舒的良善……甚至是封北猎的工于心计、毒辣狠戾,黎渊的爱,我的宿命……全部在您的指掌设计之中,可怜封北猎,还以为他是蝉后螳螂,却不知那树梢上的黄雀,站得比他更高,看得比他更远……”

被封北猎破坏过的金殿空空荡荡,连余音的回响都显得空旷寂寥,他不笑了,只是定定看着下界的画面,低声道:“……那就来罢,陛下。看看我这枚棋子的命,黎渊的命,究竟能不能为你所肆意摆布!”

下界,围绕昆仑的漫天金仙齐齐垂目,为西王母的离去哀悼片刻,句芒神情低沉,见帝鸿氏还只是呆呆地攥着西王母袍服的一只袖子,只当他是在乎同僚之谊,不由道:“陛下,生死大道,就是仙人也无法避免……”

“芒神所言甚是。”一旁银发白衣的冬神玄冥亦道,这一春一冬,暗含四时轮回变化的真意,也是他们担忧帝鸿氏会陷入心魔,因如此说,“滴水入瀚海,吹息入狂风——由生中来,由死中去……不过是一段结局注定的旅途。”

帝鸿氏的手掌微微发抖,他抬头看着远方灰云滚滚的天空,不发一语,终于放开了手中洇着血迹的厚重衣料。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重建大地,抚恤妖族……”

“——你们现在的当务之急,真的不是自保吗?”

苏雪禅蓦地抬眼,众仙惊诧回身,不为其他,只是那个声音实在太过耳熟,甚至耳熟到了令人憎恶的程度!

封北猎双手揣袖,衣袍飞扬,背后背着一把杀意古朴的大弓,羽兰桑一袭紫衣,面无表情地立在他的身侧。

在逐鹿之战后,这还是第一次,风伯雨师能一同站出,明目张胆地面对九天金仙!

星火燎原的大地上,已经陆陆续续地走出许多小如蚊蚋,密密麻麻的东夷族人。

帝鸿氏手中奉天神印疾速运转,诸仙法宝也都高高祭起,对准了那面色如常,坦然自若的两人,“战败贼子,居然敢堂而皇之地来孤面前送死!”

“果真如此吗?”封北猎的脸上笑意晏晏,即便漫天霞色熠熠、紫气萦绕的法宝威力足以碾碎他和身边的羽兰桑上百次,也看不出他丝毫的惧意,在交织如网的灵光中,他轻抬双目,看了一眼太虚上惨淡晦暗的太阳。

“月神离世,日神重伤……”他的唇角弯起一丝柔和的弧度,“两个掌握混沌之力的天巡者连番失利,我为什么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里,你们当真想不清楚?”

“就算混沌失衡,你们又能拿什么与天意相抗?”祝融手中燃烧烈火,横眉冷目,盯着下方的二人,“果然,月神之死和你们有关!”

封北猎百无聊赖地点了点头,道:“可怜啊,到现在还不得清醒。你不如问问站在你身后的那位陛下,既然知道月神之死与我们有关,为何还要囚禁应龙,将菩提木关在自己的山河社稷图里?”

“闲话少说!”帝鸿氏猝然暴喝,奉天神印重如泰山,自封北猎项上压去,“事到如今,还想挑拨离间,出言狡辩!”

风雨飘摇,化作两股离散的气旋,帝鸿氏那一下非但没有伤及封北猎和羽兰桑半根寒毛,反而将地上的东夷族民压死不少,赤痕之上又添新血,把原野抹得一片淋漓。

“若你们只是普通的修道者,那也便罢了。只可惜……”羽兰桑周身化水,在半空游离摇曳,面色漠然地开口,“你们皆是得证金仙,力量来源于自然万物的仙人。”

“——从天地中取得的力量,自然也要依据坤舆的兴亡而此消彼长,”封北猎四肢化风,接着笑道,“陛下,你以为能把菩提木抓在手里,就能助你躲过一劫,阻止吾王的回归吗?看看你现在,是不是就连运转神力,都觉得有些费力了?”

“血债血偿的罪业,我们是万万不会忘记的!”

齐齐一声长啸,恰似四野炸响雷霆,万道奔驰火光。天地间的混沌之力在这一刻疯狂旋转,犹如苍穹盘出的漩涡,自九霄引至人间!

“什……”帝鸿氏不可置信的诘问尚未出口,就见一个巨大的阵法从坤舆下绽放光芒,飘扬的光带仿佛地底渗出的极光,以悬浮的昆仑玉山作为中心,放肆生长、连结,仿若万海倒灌,星河坍塌,到处都是茫茫的光晕,到处都是荡遍四野的吟唱,唯见大地开裂,飞出十二道漆黑的身影!

“羲和造成的这一点小小纷争,完全不够惊醒吾王,不过,唤醒昔日九黎的十二位巫者,倒是绰绰有余……”

苏雪禅睁大了双眼,盯着那十二个看不清面目的,干枯瘦长的人形。

……十二巫,居然是在逐鹿中为了挽救九黎血脉而献祭身死的十二巫!

这时,只见那十二位身披黑袍的大巫高举双臂,在阵法中央呈均匀的分散状,将数百位仙人团团围在正中。光海斑斓,清楚地照出他们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面繁复古老的刺青就像流淌狰狞的魔炎,在被重新传召回大地的那一刻,他们似乎就已经知晓了自己的使命,不需要吩咐,也不需要指引,这些短暂现世的亡灵便自发为召唤他们的人铺出了一条道路。

曾经九黎的十二位大巫,是整个洪荒都广为流传的一段传说,哪怕肉体凡胎,他们依然能与虚无缥缈的鬼神交流沟通,一把草药,就能开启人间与黄泉之间的大门——现在,封北猎将十二巫召回尘寰,又能让他们做什么?

十二巫缓缓张口,发出的歌声嘈杂无比,宛如此刻,有无数个黎民在这片光海下行走、谈话,可那歌声同时又是整齐有致的,每一个音调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一处,它是一块浑圆的铸铁,同时也是一枚少女握在手中的牛铃,轻轻摇晃,便能在毫无阻拦的山川河流间传出不竭流动的震响。

九黎的巫者坚信,语言和文字是表达灵魂的方式,而韵律则是将语言与文字串联在一起,能够与未知神佛沟通的有效手段。这样的歌声,苏雪禅只在前世听过一次,那时还只有封北猎一个人唱,但眼下,却是足足十二位巫术的集大成者……

正当苏雪禅忧虑不已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脚下的山河社稷图竟然在微微颤动。

……不,不只是山河社稷图,整座宫殿,宫殿外的不尽云海,甚至整个玉京,都在不受控制地颤动不休!

发生什么事了?

他再扑到窗口去看时,却只能听见从里面传出的吟唱,其余都被一片茫茫白光淹没,看不见分毫事物。

蓦地,一声巨响自整个玉京上空炸开,吓得苏雪禅大叫一声,他的手掌刚下意识抓紧流照君的剑柄,一阵翻天覆地的颠倒感就从脚下传来,宫殿不住下陷、坠落,在天空中疯狂翻转,苏雪禅在山河社稷图中,也跟着四下乱滚乱飞,冷不防被什么东西狠顶了一下肚腹,差点连胆汁都呕出来了。

“怎么回……怎么回事!”苏雪禅断断续续地大叫,也顾不得没有人回答自己了,“究竟为什么……!”

说话间,又被不少山石撞在前胸后背,手臂额角,山河社稷图虽是水墨所幻化,可这毕竟是一件来头不小的神器,其中的景物也全都是可触碰的实体,一下砸得苏雪禅头晕眼花,躲避不及,在几个旋转翻滚的间隙中,他透过帝鸿氏寝宫两扇撞来撞去的大门,看见外面的场景不住飞速变化,门廊桥柱也在不停塌陷、崩裂。曾经金碧辉煌的玉京就像一个被巨掌抓在手中抛来抛去的劣质玩具,不知要下坠到何时才算尽头。

巨大的爆响和玉石黄金撞击在一起的迸溅声简直震耳欲聋,比一千个雷霆怒击的声音加起来还要令人恐惧,可饶是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苏雪禅的耳边依然能听见那若有若无的颂唱声,神秘莫测、至死方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百年,或许只有一瞬,这足以令山海颠倒的动静终于停止了。

苏雪禅头痛欲裂,全身被撞得斑斑青紫,瘫在一堆破碎的水墨山石中。此刻,就连山河社稷图里都是一副江河断裂,山川倾塌的惨象,更不用说外界。

先前宛如附骨之蛆一样的吟唱声已经听不到了。

他勉力支起身体,在乱石中四处摸了摸,终于摸到了里面斜埋着的流照君,将其拔出后,便让它做了一个暂时的拐杖,拄着站了起来。

远处,那个打开的窗口仍然在尽职尽责的闪着光晕,苏雪禅见状,急忙一瘸一拐地跑过去,一路不知踢开多少零碎石头,绕过多少河流分溪,终于走到了跟前,能够一探外界的究竟。

不看还好,一瞧之下,苏雪禅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是的,他在做一场荒诞无稽的梦,若不是梦中,他怎么能看到这副天地不分的景象!

洪荒几乎变成了一个扭曲庞杂的熔炉,大地则变成了什么柔软的,可推动的东西,与其说那是坚实的地面,倒不如说那只是一块可以随意被人塑造成各种形状的厚重地毯,眼下,它就被一双无形巨手推得倾斜陡峭,活像要直插天空;而那紧挨膏壤,本应是山川湖海的地方,却藕断丝连地扯着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云海与长风,他自己所在的九天玉京,就倒着悬在那些云层的上方!

……这就是真正的,能够颠倒混沌的力量吗?

等等,苏雪禅忽然反应过来,若是混沌颠倒,那帝鸿氏呢,那些仙人明们又去哪了?

第122章

头重脚轻的眩晕感十分令人不适,苏雪禅适应了许久,勉强吐出一口气,吊在窗边,仔细在其中寻找着。

江海湖泊、峦岗平野、沼泽深林……曾经那些他熟悉的不熟悉的地点坐标,都被这只无形巨手搅成一团浆糊,随意堆叠在扭曲的地势上。不光是这里,苏雪禅拉高视野,唯见五座庞大的山系仿佛是搅动过程中凝固的漩涡,而在更远的远方,还有四下崩散溃流的瀚海汪洋,只剩娲皇于上古时期擎住苍天的神鳌四足仍旧苦苦支撑在天与地的四极,勉强分开一线清浊。

……太可怕了,十二巫的力量,竟可以在日月溃败后发挥出如斯可怖的程度,乃至于颠倒混沌,令山海相融!

现在还有谁在?帝鸿氏、句芒、瑶姬、蓐收,甚至是不廷胡余,还有谁在?

他在窗口中极力搜寻,但是大地上陆陆续续站起来的,居然是那些先前为十二巫掠阵的东夷族民。

从上往下看,他们的身躯极其渺小,就像是在一片混乱中蹒跚四探的蚁群,可这些蚁群很快就有了不一样的动作,苏雪禅定睛一看,不由现出疑惑之色。

他们在……挖地?

那些东夷人三两成群,似乎是在地面上搜寻着什么,这场足以翻复世界的灾难不但没有给他们带去灭族之祸,反而为他们提供了无限的机会与一笔深埋大地的丰厚财宝。很快,就有人在地下挖出了东西——一具看不出族群,被压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东夷人发出了惊喜的,状似野兽的嚎叫,接着,他们便开始分食抢夺那具妖族的遗骨,满脸狂热地撕咬连筋带血的皮肉,吮吸砸碎骨头中腥腻的髓液,在这失去所有理智的狂欢中,他们的身体也在不停发生异变,渐渐生出不属于人类的羽翅和獠牙……苏雪禅立即就明白了,封北猎和羽兰桑曾经赋予他们极地凶兽的天赋,使他们能够通过进食的方式掠夺其他种族的天赋和能力,如今的洪荒对他们而言,就是一片亟待丰收的麦田,果实累累的宝地。

所以,他们现在还想干什么,把众神也从地下挖出来吃掉吗?

阵阵阴风惨淡,苏雪禅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在这场大灾变的短暂静默后,终于有几个仙人的身影自地面下蹒跚爬出,四顾坤舆的满目疮痍。

“金母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大难临头了……”

“事不宜迟,应速寻陛下前来主持大局,重铸洪荒!”

“想必还有不少仙家同僚被困在地下,待我……”

他们这边讨论得急切,自然也吸引了四周零零散散的数十位东夷族民的注意,在饥饿和亢奋的癫狂中,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松开手中腐臭的残肢,朝那三位仙人缓缓围了过去。

“孽畜,想干什么!”其中一个仙人厉声呵斥,“先前有天道相护,不与你们计较也便罢了,如今的洪荒错乱,皆是蚩尤余孽的罪过,还指望众仙会对尔等留情吗?还不速速退下!”

然而,这些东夷族民却不能在此时听见他的呵斥,他们的本能告诉他们,他们饿了,他们极度渴望饱含力量的血肉,哪怕面对的是来自九天之上的神灵。

第一个东夷人嚎叫着扑了上去,仙人勃然大怒,正欲掐指捏诀,使天雷将这些胆大包天的蝼蚁劈死时,他方才愕然发现,自己的身躯中空空荡荡,如干涸水洼,居然连一丝神力都牵引不起来!

眼见东夷人满口利齿,向他贪婪噬来,仙人下意识伸手格挡,獠牙破肤时溅出的赤血炽热鲜活,瞬间便染红了诸多东夷人的眼睛。

苏雪禅一把攥紧了拳头,骇然望着下方场景。

怎么可能,金仙的躯体汇聚天地灵气的精华,是世间至坚至刚之物,刀兵不伤,风霜难侵,怎么会被区区一个东夷人咬伤?

他的视线凝聚在仙人的手臂上,汩汩流出的赤血就像一条鲜艳红练,蜿蜒在泥泞的地面……

等等,红色的血液?仙人的血液分明是灿烂辉煌的金红,眼下,这异样的赤红色血液,反倒像从凡人体内流出来的一样……

苏雪禅心念电转,蓦地想到了一个极其惊悚的可能性!

既然天地颠倒,混沌失衡,那处在阵法中央,首当其冲的众多仙人,又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在遭受这股翻转一切的力量后,他们又会变成什么?

——“凡人之躯!我们被禁锢在凡人的身躯中了!”

苏雪禅一拳擂在窗口,将其砸出一圈波动不定的涟漪,声嘶力竭地大喊道:“跑,快跑啊!”

为时已晚,数百围拢上前的东夷族民犹如觊觎鲜嫩麦田的蝗虫,尖啸着冲当中扑了上去,在碎裂的衣衫和骨肉撕裂咀嚼的淋漓脆响中,仙人的哀嚎响彻遍野,很快就被闷在了咕噜滚血的喉间,再也发不出一丝挣扎的声音。

循着血味赶来的东夷人还在不断增加,从上往下看,那些扎堆的身影,虬结的肢体,胡乱挥舞的手臂,仿佛是从土地深处开出的一朵蠕动丑恶的花。不住有略微瘦弱的东夷人被同伴从抢夺仙人残躯的争斗中扔出圈外,饶是如此,他们的下巴和唇齿间依旧沾染了一片黏连的血红,痉挛的指缝里也扯着几丝血迹斑驳的衣料。

实在挤不到中心,去往那开肠破肚的盛宴里分一杯羹的,还能匍匐在地上,舔舐尘土里涓涓涌流的血流。他们一边舔,一边发出狂喜的尖叫,与此同时,他们的身躯亦在发生奇异的变化,仙人的骨血比徒有天赋能力的妖族强出何止千倍,很快,这些东夷人的皮肤就泛出一层肮脏的、泛着赤色的金光。

那是曾经属于仙人的力量。

苏雪禅撑在身前的手臂发抖,从心底炸开的愤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成灰烬,他蓦地松开了手,又是一拳,狠击在山河社稷图中的结界上!

“放我出去!”他环顾四下,看着这座囚禁他的牢笼,无论帝鸿氏是否被打落进凡人的躯壳,山河社稷图都忠实履行着主人的意志——将他关在这里,牢牢关在这里!

现在的东夷族民就是化成实体行走世间的极恶,贪婪、暴戾、自私、仇恨……封北猎在赋予他们掠夺能力的同时,又用极端的手段将其污染,如果他猜得没错,羲和引起的暴乱只是为他召出了十二巫,现在的东夷人,才是他真正用来引出蚩尤的手段!

血债血偿,用足以淹没大地的血与火,为蚩尤在黑暗幽冥中指出一条道路……

东夷族民作为九黎的后裔,没有谁,比他们更适合“复仇”这件事!

下方聚拢的人群终于逐渐散开了,唯见褐红色的泥土中散着一地血肉模糊的白骨,零落碎裂,不成人形。

苏雪禅那一拳打得极重,关节处的皮肉被结界灼烧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失去了所有知觉,只顾怔怔看着下方变幻莫测的光影,连眼珠都不肯错开一下。

第一日,沐浴在腐血里的东夷族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挖光了大地下埋葬的尸首,犹如蝗虫过境,将所有能看见的活物吃得精光。他们的精神恍惚,神态狂热,行动时手舞足蹈,颈间悬挂的兽牙兽骨相互敲击,就像退回了那个混茫癫乱的上古时代,在永世不醒的祭祀里,用遍地的鲜血,对他们虚无缥缈的信仰做出虔诚献祭。

第二日,他们转而寻找新的食物,地势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突变,但是其上的部分山林好歹还能维持原貌,护住一部分奔逃进去的生灵,于是他们手持燧石,将一切有可能藏匿活人的地方烧成了火海。到处都是哀鸣,到处都是生生撕开血肉的声音,到处都是兴奋的嚎叫,到处都是火焰与死亡。

第三日、第四日,大地黎庶涂炭,遍体鳞伤,终于有仙人从各处陆续站出,组织四野逃窜的妖族与东夷人相抗。可同一时间,消失许久的封北猎随羽兰桑也出现在了洪荒上空。即便失去了力量,仙人的智慧也是此刻与野兽无异的东夷族民所不能相比的,因此封北猎手持太杀矢,开始在苍穹之上猎杀肉体凡胎的金仙。

第五日,蓐收被从天而降的太杀之气一箭穿心,他的金袍颓落在泥土中,右手食指的权戒在一个东夷人的口中翻搅了几下,吐在了一摊碎骨中间。

玄冥与祝融且战且退,然而,在奔往渭水河畔时,祝融被一箭射下跌宕如瀑布飞泉的渭水;玄冥肚腹破开,让随后追捕而来,手持尖锐石块的东夷人嚎叫着捅穿眼眶、砸碎头骨,摔进了干裂的河床。

句芒即便堕入凡胎,也依然保留着些许春神的复生之力。他于逃亡的途中匆忙救下一窝雏鸟,紧接着就被逡巡太虚的风息发现,五缕太杀之气分别穿透了他的咽喉和手足关节,把他钉在了坚硬的山石上。

……这个昔日俊美而温柔的神灵在东夷人的手中挣扎了很久,才终于袒露着空无一物的眼眶断气了。

第六日,大地上的战争——与其说那是战争,不如说是一边倒的屠杀——很快便全面爆发,被大灾惊醒的远古巨兽纷纷加入战场。黎渊虽然关押于万丈深渊,消息不明,可四海内的龙兽依然抖擞翻腾,自浪花中挺起脊梁;而凤凰作为天生地养的神鸟,自带混沌之息,得以躲过这场灾祸。此时,凤率领众多飞禽,和封北猎在天空交锋,凰则与座下几只神鸟守护残余的生灵,向极北之地撤去。

坤舆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只有滔天的血光覆盖所有,也淹没所有。

在吞噬了春神的血肉后,那些东夷人似乎也继承了草木生生不息的力量,死亡同样会降临在他们身上,可每倒下一具东夷族民的身躯,就有更多的东夷人从死去的尸骸上生长、站起。为了保护手无寸铁的黎民,凰鸟幻化出巨大而华美的真身,每一片羽毛上都托着数十位幸存者,神鸟们放弃与东夷人作战,只是一往无前地冲着极地飞去。

苏雪禅僵滞的瞳孔轻轻颤抖,那上面干涩欲裂,布满猩红的血丝。他站在窗口面前,已经有六天五夜没有合过眼睛了,连思绪都迟缓得像是生满锈迹的齿轮,一下一下,发出的都是近乎于濒死呻吟的摩擦声。

但是,他知道凰鸟想做什么。

极北之地,有为神狩日而建立起的婆娑宝殿,那里的结界最起码能保护十余次凶兽的冲击,是安置幸存者的最佳场所。

可是,前往婆娑宝殿的路途,并没有那么轻松。

凤在天空拖住了封北猎,那些浩浩荡荡的东夷人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凰身上载着洪荒为数不多的活灵,在早已失去理智的东夷人眼中,无疑是一块散发香气的巨大肥肉,其余同行的神鸟身上也无混沌之力,只能勉强保护凰不为疯狂的东夷人侵扰,很快就带了伤,雨点一样的血洒落大地,引得下方又是一阵亢奋贪婪的骚乱。

东夷人已经吞吃了如此之多的活物,其中甚至不乏从九霄陨落的神明,凡人的身体纵然一时半会还无法容纳这股庞大的神力,却可以将它井喷般地爆发出来,用以狙击飞翔在天空中的飞鸟。在漫长的跋涉中,毕方为了替凰君抵挡住下方的攻击,燃烧着烈焰的羽翼早已是伤痕累累,最终第一个被击落下青苍,在响彻天地的哀鸣里散落漫天带血的羽毛。

“毕方——!”凰鸟痛苦不堪,不敢停下前进的速度,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尖啸,却是毕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燃烧的羽翼将洪流般的东夷族民抵挡住了一瞬!

……但是这冲天的火炎也很快便熄灭了,毕方瑰丽灿烂的神光颓然倒地,迅速被密密麻麻的黑影掩盖住,一部分东夷人选择留下来,吞吃它余息尚存的身躯,大部分东夷人依旧遵循本能,向拉开了一段距离的凰追去。

重明鸟从天空坠落了,丹雀从天空坠落了,青鸾白鹤亦从天空坠落了,最后,只有凰鸟孤身只影,仍旧坚持赶往婆娑宝殿的方向。

……它决定燃烧自己的鲜血,将身上托载的生灵送去那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这是洪荒的最后一线生机,决不能就这样断在此处!

它凄厉地高鸣一声,昔日引动百鸟霞夕的嗓音已是声如啼血、喑哑嘲哳,然而它没有任何犹豫,便燃烧了体内的真凰精血充作动力,悍然提速,一头跌进极北之地的结界中,犹如流星划过,狠狠轰上了万山晶莹的婆娑宝殿,在其中滑行了数百米,不知撞碎多少宫殿,终于勉强停住,奄奄一息地瘫在废墟中央。

“凰君!”这时,在沸水翻腾一样的惊哗喧嚣里,苏雪禅乍然听见一声极为曼妙,又饱含担忧的叫嚷,接着,就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凰鸟黯淡无光的羽毛下钻出,忧心忡忡地扑到凰的鸟喙前。

“舍脂!”在那道身影背后,立即有一个女子出来,想要拉住那人的手,“太危险了,不要乱跑!”

连日的打击,已经让苏雪禅的心疼得不会再疼,伤得不能再伤,然而,乍一听见这两声叫嚷,他还是如遭雷殛,骤然缩紧了瞳孔!

……舍脂,怎么会是舍脂?!

他以为她已经回到欲界天,这里的一切残酷纷争都可以与她无关了!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众人纷纷从凰羽下钻出来,惊惶无措地打量四周,舍脂的七十一个姐姐跳下地面,跑到舍脂身边,将她团团围绕在正中。

“凰君大人……会死吗?”舍脂牵住一位公主的衣角,眼角含泪,怯怯地问道。

阿修罗的公主不知该作何回答,就在这时,凰却疲惫地缓缓睁开眼睛,从喉间呵出一口灼热的白汽。

“死亡……不是吾等最终的归宿……”它嘶声道,“只要黎民仍在,洪荒坤舆,就能万世不竭、永远留存……”

望着它流转如万千星辰的硕大凤目,舍脂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忘记了哭泣。

“对不起……”凰竭力抬起头颅,似乎要以眼中衰弱的神光,看一眼千里之外漫天燃烧的火云,和云海中那个英武不凡的身影,“吾爱……”

“千年一次的轮回……只怕是……要失约了……”

在轰然爆起的惊呼和悲泣中,凰鸟华美蜿蜒的羽翼骤然化作不尽离散的金光,盘旋着飞向混茫阴霾的青苍。

苏雪禅非常想哭,眼瞳里积蓄起的热气已然把他的眼眶熏成一片猩红,可不知为何,他连一滴泪水都流不出来。海潮般磅礴翻涌的愤怒与悲恸堵住了他的口舌,几乎要变成血液,饱满地淤堵在他的每一根血管里。

凤凰一体,凰力竭身亡,凤自然亦是难以支撑,被封北猎和羽兰桑抓住破绽,一抖太杀大矢,将凤鸟的胸口炸出铺天血花,坠向无边无际的瀚海!

“死的人还不够。”羽兰桑面色苍白,道,“婆娑宝殿那里,还有人。”

封北猎呼吸急促,自从布局开始,他就不断处于透支身体的状态下,方才与凤君的战斗更是将他的体力消耗得所剩无几,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正欲开口,面上的神情就是一变。

羽兰桑察觉有异,抬首道:“怎么了?”

封北猎笑了。

他无谓地咧开嘴角,眼中的光芒恍惚而渺茫,仿佛透过万里阴沉的灰云,望见了某段遥不可及的过往。

“……不急。”他说,“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一笔账,要和这位老朋友好好算一算。”

第123章

连绵起伏的云雾之下,倒悬着昔日三界仙宫之首的玉京;而在还未完全损毁,依旧保持着原貌的重重宫阙中,盘旋着可以化生万物,自成一界的至宝,山河社稷图。

菩提木就被关在其中。

在苏雪禅也看不见的角落,一个渺如粟米的身影正艰难攀在直插天空的陡峭高山上,观其缓慢前行的方向,目的地正是那座倒悬的天宫。

他后悔了……眼下洪荒大劫既至,他却被困在一具凡躯中,连御云飞行的能力都被剥夺,如此看来,当时的西王母必定是看见了什么,发现了什么,才会对他说出那样一番话的。

放出菩提木……洪荒就当真有救了吗?

背后风声凌厉,激起一片倒立寒毛,即便被困在脆弱的肉身里,他仍然倾身一跃,挂在崖壁,凭借覆面极广的神识躲开了这一击!

“要去哪里啊,陛下?”封北猎凌空而立,手中紧握着一张古朴大弓,身旁则是袖袍波荡的羽兰桑,两人一左一右,分别切断了帝鸿氏的去路,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看来,就算设计将您打落凡体,您也仍然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呢。”

“风伯!”帝鸿氏咬牙切齿,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你这禽兽难及的小人,背负如此血海深仇,还要妄想将蚩尤召回人间吗?!”

封北猎的眸光冷凝,帝鸿氏只觉一阵极快、极尖锐的风声呼啸,面上就被劈了一记狠辣非常的耳光,直打得他眼冒金星,口唇开裂,牙缝里都是横流的血腥味。

这时候,他的冠冕已落,佩绶遗失,只有身上的法袍还保持着光辉灿烂的表象,但凡人的身体支撑不起那厚重的外袍,所以他将它脱去一旁,只剩下一件玄黑如墨的里衣,此刻被封北猎一掌劈在脸上,着实狼狈不堪,任是谁也看不出来,这会是昔日那个高高在上的洪荒君主,三界至尊。

“不准你叫他的名字!”封北猎一字一句,神情阴鸷,“我身上背负血海深仇,那您又算什么呢,陛下?这一切的源头从何而来,您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帝鸿氏两只手臂挂在悬崖,他费劲地偏过头去,冲底下层层叠叠的云海吐了一口血沫,沉声道:“我是没有料到他会被人暗算,掉下盘古脐,可绕是如此,即便他逃过这一劫,我和他也注定会有一场斗争……”

“但他不会因此而丧命!”封北猎眼中的幽绿青光如火熊熊,“他也不会变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会被应龙剜心而死,不会成为一个注定要被正道垫在脚下的踏板,在后世的口耳相传里成全你的光明正大、磊落堂皇!”

帝鸿氏沉默地喘息着,顷刻,羽兰桑语气冷静道:“不要忘记了正事。”

封北猎深吸一口气,烧灼瞳孔的火光逐渐熄灭了,他盯着帝鸿氏的脸孔,又回头望向不远处倒悬云海的玉京仙阙,这才恍然一笑,道:“陛下这是想家了吗,这么急着回去?”

“还是说,那里有什么亟待处理的政务,正等着陛下……”

话未说完,帝鸿氏左手使力,蓦然松开右手,掌中一片磅礴金光,冲封北猎和羽兰桑二人当头笼下!

封北猎躲避不及,顿时被这一下击飞数十米,而帝鸿氏已经松开了另一只手,朝下方波涛起伏的浓云一跃而下。

奉天神印!

封北猎不料他还留有后手,当即怒不可遏,一抖手中太杀矢,就要冲帝鸿氏追击而去,羽兰桑一言不发,已是撒开长袖,拂散漫天云彩。

“不能让他跑了!”

风雨瓢泼,待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后,帝鸿氏的身形闪动,却是从坚硬的岩石后面闪身出来,继续手脚并用地朝玉京攀爬。

他此时只是一个法力尽失的凡人,自然不能动用奉天神印,但制造一个幻象后将其抛出,用作一次性的消耗道具——虽然可惜,但还是可以办到的。

就不知道能够拖延多久……

“明明只是一介凡人了,居然还敢耍这种愚蠢的小把戏!”

一声巨响,轰然回荡在高山之巅!

苏雪禅浑身一震,方才的响动并不是从窗口处传来的,反而离得很近,当他把视野范围自婆娑宝殿处移开,转来搜寻周边时,就见封北猎在距离玉京百里的地方同羽兰桑驭风而立,团团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是谁?

他疑窦顿生,缓缓凑上前一望,骤然看见帝鸿氏眼熟非常的五官,心下便是一惊。

帝鸿氏,他也被抓住了吗?

对于这个复杂的君主,他内心的看法亦是矛盾。一方面,他恨帝鸿氏为了求胜纵容属下的恶行,间接导致这场灾难,又为私心将黎渊禁锢黄泉,把自己关押在这里;可另一方面,他同时也是个有谋略的统治者,一个合格的帝王,在他的治理下,洪荒四海升平,八方宁靖……要让他现在葬身于封北猎等人之手,苏雪禅于理智上明白是报应,然而内心仍夹杂着一丝犹豫,不愿见他死时的惨象。

正在他思虑的片刻,封北猎又是一箭,从帝鸿氏的胸腔处豁然穿透,一下将胸骨炸得粉碎,爆出一蓬细密的血雾!

苏雪禅下意识地倒吸冷气,而帝鸿氏终是支撑不住,一口赤血喷溅,五道半透明的风息幽幽扭曲空气,钉在他的四肢和胸前,将血液引得到处都是,远远望去,犹如在崎岖不平的峭壁上淌出的一张鬼画符。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封北猎道,“菩提木还被你关在山河社稷图里吧?你想放他出来,是为了用他身体里唯一的一枚太杀矢对付吾王吗?”

帝鸿氏的四肢已经尽数折断,此刻,他看着封北猎,却忽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羽兰桑冷冷道,“是为了即将被献祭给吾王而感到高兴吗?”

帝鸿氏笑得浑身发抖,喉间亦发出脓血滚动的“嗬嗬”声,他盯着封北猎的眼睛,嘶声道:“我笑你们是愚钝的螳螂……看不到……自己身后……还站着一只黄雀……”

封北猎眉梢一挑,饶有兴味地望着他:“什么意思?”

帝鸿氏并不理会他的质询,只是自顾自地接着说:“就像……螳螂在捕猎到蝉后就会丧命一样……蚩尤……也永远不可能……复活……”

封北猎瞳孔一缩,在刹那间的极怒中暴喝道:“找死!”

漫天鲜红四溅!

帝鸿氏瞬间尸首分离,在半空中飞裂成两截,封北猎一手攥住他被鲜血濡湿的长发,将那颗至死也没有闭上双目的首级拎起,漠然凝视着那具失去支撑的无头尸体跌落高崖,一路挟着碎石翻滚着撞下去,直至再也看不见。

帝鸿氏……死了?

洪荒的君主……居然就这么死了?

苏雪禅努力抑制住周身的颤栗,便听羽兰桑道:“这也算为吾王报仇了。”

“……还有最后一点,”良久,封北猎才转开注目首级的眼神,哑声道,“那只碍事的鸟将他们送去了哪里?”

羽兰桑说:“婆娑宝殿。那里有结界,我们的人进不去。”

“那就去婆娑宝殿。”封北猎道,“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就是那个能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人。”

婆娑宝殿!

苏雪禅急忙看向极北之地,在凰鸟消散天际后,原地只剩下上万茫然无措的幸存者。婆娑宝殿的花树依然仿若燃烧般美丽辉煌,纷纷杳杳的花雨犹如倾天的飞雪,在苍穹之下翻飞波荡,映衬着殿中形容凄惨,家破人亡的众人,更显得对比强烈,有种做梦一样的不实感。

“别担心。”一位阿修罗公主抱着舍脂,为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用阿修罗语说道,“等到欲界天的大门打开,我们就能回家了。”

在遍地衣衫褴褛的逃难者中,这七十二位衣饰华丽的阿修罗公主就显得格外惹人注目了,另一个忧虑道:“事出突然,谁知道欲界天会不会也受到这里的牵连?”

“父王和母后会有办法的。”一位公主摩挲着手中的武器,“我们被困在洪荒的时间不短,相信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同一时间,婆娑宝殿的结界之外,已经密密麻麻地围拢淤积了数万失去理智的东夷族民,四面八方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敌人,狂乱的呼啸铺天盖地,朝结界挤压拍打。他们渴望这个透明屏障中包裹的新鲜血肉,等到此地也被鲜血和死亡染遍,他们一直等待的目的,献上全天下也在所不惜的盛大祭典便达成了!

封北猎和羽兰桑站在云端,望着这洪荒最后的一道防线。而更远处,还有一轮残破不全的太阳于苍穹迟缓盘旋,仿若一枚巨大的瞎眼,麻木地看着烽烟万里,血流成河的大地。

封北猎面无表情,俯视着下方笼起整个婆娑宝殿的透明结界,他一手取下背后的大弓,另一只手则拎着帝鸿氏惨白凝血的头颅,将其往天空一抛,而后遽然回身、开弓!

“不!”苏雪禅大喊一声,但那一道锋利无匹的箭气已经在高空爆发出十万只枭鸟的尖啸,在炸碎了帝鸿氏的头颅后,朝婆娑宝殿的结界飙射而去,泡沫般的穹顶猝然破裂,飞溅出无数细小透明的碎片!

尖叫四起,幸存下来的人们在婆娑宝殿中四下逃窜,七十一位阿修罗公主攥紧了手中的武器,紧盯着地面上宛若洪流咆哮,从豁口处翻涌进来的东夷人。

“现在还能往哪里跑?!”四下尽是惊恐万状的尖叫声,她们不得不大声怒吼,才能让声音清晰可辨地传进同伴的耳朵,“婆娑宝殿的结界也被人破坏了!”

“感应不到欲界天的大门,连血河都没有办法召唤出来……”抱着舍脂的公主勉强笑了一下,“不会真的要死在这里吧?”

最年长的公主面色冷肃,握着寒光闪烁的兵器道:“再等等,婆娑宝殿是浮在空中的,他们想要攻打上来,一时半会还做不到……”

话音刚落,他们脚下的地面就传来接连不断的“咄咄”声,仿佛鸟喙击木,一下紧挨着一下,伴随着下方隐约传来的兴奋嚎叫,令在场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

“出什么事了?”有人赶紧跑下玉阶,探看下面的情况,只见宝殿的底端已经被人钉上了几百条漆黑粗硕的锁链,并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很明显,那些东夷人是想凭蛮力将婆娑宝殿生拉硬拽下去!

“我下去切断它们!”一名阿修罗公主厉喝一声,手中的长刀闪烁流光,眼见她一脚踏上玉槛,另一个人急忙将她拉住,怒吼道:“你不要命了!现在我们召不出血海,也没有欲界天的佛国防身,那么多铜链,你要砍到几时?”

“那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吗?”又有一个公主站出来,一把扯掉了大辫子上编结的明珠,任由其叮叮当当地洒落一地,“刚才明显有人破坏了宫殿的结界,就说明对方是一个比我们更加强大的对手。那么与其缩在这里,不如上去拼一把!”

“可这不是我们的主场!”一位阿修罗王裔幻化出青面獠牙的本相,冲另一方怒喝道,“军队不在,你拿什么和敌人相抗,还不是去白白送死!就算等在这里伺机而动,也比冒然出击要好得多!”

面对争执不休的姐姐们,舍脂只有攥住自己的衣摆,双眼含泪,怯怯地左右互看。

她还记得,上次来婆娑宝殿时,是她头一回跟随父母和姐姐离开家园,前往一个陌生的世界。她看到许多强大的仙人,许多美好的景色,看到传说中冷心冷情的龙神也会在盛大的筵席上为心爱之人唱一首情歌,还认识了新朋友……

她没有想到,等自己第二次来到这里时,一切都变了样子。

第一次和朋友跳下玉阶,他们尚为即将到来的新鲜冒险而兴奋不已,这一次,她再从玉阶上看下去,只能看到无数择人欲噬的怪兽,期待杀戮,时刻准备饱食活人的鲜血。

“够了。”最年长的公主终于开口,她俯身抱起舍脂,低声道,“你们吓着舍脂了。”

七十一位公主互看一眼,逐渐冷静了下来,等着长姐的命令。

在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和地动山摇的撼动里,长公主高声喝道:“我们随凰君退到这里,不是为了战胜敌人,而是为了保住性命,护住舍脂的平安!给我往后退,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数万东夷族民齐声怒吼,手握铁索,将群山般的婆娑宝殿生生从天空拉下数十丈的距离,漫天花雨摇曳出凌乱惊惶的纹路,纷纷扬扬,坠落一地,重重叠叠的仙宫亦发出挤压摩擦的脆响,殿内的陈设摆饰统统倾斜位移,朝着殿门外滑去。

“我们就要被拉下去了!”

“会死的,一定会死的!”

到处都是绝望无措的哀鸣,苏雪禅看着窗口中的混乱景象,脑海中的信息犹如飞速盘旋的漩涡,他在强迫自己压榨所有的脑力,从已知的信息中寻找对策——他究竟怎么做,才能逃出这副山河社稷图?

从之前的情形上判断,帝鸿氏想要返回玉京,应当是生出了悔恨之心,想要把他放出来的,只是封北猎却不能白白放过他,这样一来,他明面上的最后一条路就也被堵死了。就连山河社稷图的主人都身亡陨落,此刻,他等于被关在一个钥匙被折断的牢笼里,想要以常规方法出去,已是不可能了。

还有什么方法?

黎渊现在亦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倒生出了几分庆幸,黎渊和他又成了唯二两个无意间逃过一劫的人。即便红线感应不到他的气息和具体位置,总归没有断裂,也没有发生什么异变,证明他还是安全无恙的……这对苏雪禅来说,就像是最后一根吊着命的稻草,溺水之人仅剩的浮标。靠着胸口这根依然微微生光的红线,他才能从连日不断的愤怒、悲恸和痛苦中得到一线喘息的机会,不至于被山海一般沉重的死亡打击得麻木崩溃。

他还能怎么做,才可以从这里脱身出去,找到黎渊,帮助舍脂逃离眼下这种危险万分的境地?

就在他怔怔出神,苦苦思索的这一小段时间内,窗口处骤然传来一声巨响,下界的情形再次起了异变!

……雪玉雕就,琉璃作骨的婆娑宝殿轰然坠落,于膏壤之上开出了一朵恢宏到令人心碎的烟火,那些如燃的花树,那些晶莹剔透的宫阙,那些美似幻梦的花海斑斓,此刻尽在无边清脆的破裂声中化作泡影,飞溅向大地的四极。

——一边倒的屠杀全面打响!

苏雪禅喉头痉挛,几乎要将牙关咬出血来,他强迫自己不去看这残忍至极的场景,脑海中乱流翻飞,掠过的都是一些琐碎仓皇的片段;他想要转移视线,将场景随便移到什么不相干的地方也好,可不知为何,仿佛有一股力量胁迫着他,攫住了他的精神,令他一面愤怒无助得发疯,一面仍然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黑色的洪流在一瞬间淹没了大地,滚滚魔气四下翻涌,将极北之地炸出一片血腥的动荡,坠毁于地面上的婆娑宝殿更是浸染在一泊被赤血打湿的泥泞间,枯死的花朵漫天遍野,统统在成股涓流的血液间摇晃旋转,宛如不尽小舟,游荡在衰亡的河流上。

一滴发着红光的鲜血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照亮沿途嶙峋的岩壁。

一缕温热的溪流淌在坚硬磐石的缝隙,缓缓湿润干涸阴冷的空隙。

一条腥腻的河流潺落进无边鬼魂的尖叫,在硫磺和岩浆的热力中蒸发出绛色的水汽。

——随后血海倾天,自人间浩然翻复,冲下无边黄泉,冲向更在黄泉之下的深渊!

八荒六合,巨人从地心深处发出一声被惊醒的恒古咆哮,气浪翻涌蒸腾,坤舆也为之战栗颤抖!

“姐姐——!”舍脂的哭叫在苍茫的战场上显得如此纤细而脆弱,她穿着小小的白裙,站在一片尚未被血液浸透的地面上,身边围绕着七十一个英武的阿修罗公主,她们曾经骁勇善战,是随毗摩智多罗王征服欲界天的战神,头戴花冠,身披璎珞,身后跟随着孔雀和白象,但现在,她们却身陷囹圄,被困在混沌颠倒的洪荒,不得不与数量庞大的敌人作战。

“舍脂。”在四周一派喧嚣震天的厮杀声中,最年长的公主抱着舍脂,忽然轻声唤了她的名字。

她的战甲已经遍布血与火的淤痕,手中的长刀赤迹斑斑,连握刀的手都带着微不可闻的痉挛。她们杀了太多敌人了,多到连她们自己都数不清,但即便如此,那些疯魔的东夷人依旧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朝她们扑过去,战场已经越缩越小,这说明有能力反抗的人也越来越少,等到负隅顽抗的人仅剩她们时,舍脂还能不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她们最小的妹妹,阿修罗族的珍宝……

“姐姐……”舍脂哭得抽抽噎噎,但又不敢大声悲泣,即便在这般惨烈的战争中,她的面容依然倾国倾城,美得像一朵永恒璀璨的名花,“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要哭,舍脂,”长公主的喉头颤抖,昔时美丽的容颜此刻溅满象征杀伐的血腥,但她还是笑了,她回身挥刀,再次劈断一个东夷人的首级后,侧过脸在自己的肩甲上揩去下巴沾染的血迹,随即亲了亲舍脂的发顶,“不要哭,你知道,姐姐……姐姐们都是爱你的……”

舍脂终于再难抑制,撕心裂肺地痛哭了起来,她喊道:“不行、不行!我不许你们走,我不让……我不让!”

“成功的战争就是要在最大程度上避免可能发生的损失!”另一位公主怒吼一声,长戟如龙翻腾,顷刻间便穿透了数位东夷族民的肚腹,一头乌木般的长发早已在战斗中被她削成利落的短发,“你就是我们要避免的最大损失,所以,不要哭!”

“没有一同跟随父王和母后回欲界天,而是让你留在这里,是我们这辈子做出的,最愚蠢的决定。”长公主喘了口气,“所以,姐姐们将你带来,也一定要把你平安无事地带回去!”

舍脂大哭道:“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要留在这里的,是我要你们留下来陪我的……都是我的错……所以不要留我一个人,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

“血海能消诸世罪恶,他们杀人如麻,罪孽滔天,如果我们能从欲界天里召出血海,那就一定能扭转战局,转败为胜……”手持双刀的公主咬紧牙关,“只可惜,一切都只能是设想。所以不要怪姐姐们,哪怕战死在这里,我们也不能让这群孽畜靠近你一步!”

——不断缩小的战场中骤然爆发出无尽滔天的血光,自密密麻麻的人海咆哮翻涌,几乎可以吞没世间,吞没一切!

“那是……”封北猎的面色遽然变化,盯着那一点刺目红光。

羽兰桑沉声道:“那是阿修罗族的血海!让他们远离那里!”

东夷族民哀嚎不休,在沾染到血河的瞬间,他们就被皮消骨碎地溶解在了那条奔流环绕的河水中!

苏雪禅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昔日舍脂对他说过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那星星一样多,河流一样多的姐姐,为什么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们为了保护舍脂,甘愿放弃自己的生命,化作汹涌奔流的血河。

舍脂对蚩尤的恨,对风伯雨师的恨,对神人国的恨……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舍脂抱着长姐仅剩的衣物,狼狈躺在泥泞不堪的地面上,肝肠寸断地嚎啕大哭。

在她身边,无知无觉的血河仍旧环绕不休,忠实执行着主人最后的遗愿。

——保护她,至死也要保护她。

“不用管这一个人了!”封北猎当机立断,遥遥怒喝道,“离开那里,退回到边缘去,黄泉的入口马上就要开启了!”

他话音刚落,大地便是一阵激烈的摇晃,仿佛大海生波,雷霆震怒,第二声咆哮也从其下遥遥传来,几乎要将坤舆再次翻复一遍!

“来了!”这一刻,饶是一直沉静淡漠的羽兰桑也不由激动无比,“终于来了……终于回来了!”

封北猎张开双臂,宛如在呼呼厉啸的狂风中拥抱整个洪荒的死亡与凋零,他嚼穿龈血,眼瞳燃烧熊熊的青光,大声狂喊道:“你看到了吗?!我替你报仇了,我做到了!我真地做到了——!”

天地间风云突变,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缓缓搅动在肝髓流野的膏壤上,就像一个逐渐打开的入口,从其中放射出象征战争与火焰的赤色光芒。

黄泉的入口。

这一刻,苏雪禅反而无比冷静。

他的双目滴血般通红,满脸都是半干未干的泪痕,几乎把他的脸颊紧绷成了一张冷漠麻木的面具,他手中紧握着流照君,在这场颠覆尘寰,毁灭世界的浩劫中,忽然笑了一下。

“我是……”他的嗓音喑哑干涩,犹如刀刮,“我是来自千年之后的白狐之子。”

他自顾自地说着,眼瞳混茫无序,好似盯着遥远未知的前方。

“我的母亲身具能看清因果的幻世瞳,我在千年前,以菩提木的身份救了她一命,因此,她为了还我的一命之恩,令我转世成青丘的狐子。”他缓缓摩挲着手腕上的两点红痕,继续说道。

空无一物,连云彩都被颠倒在高山之下的天空,忽然聚起了一片灰霾不清的阴云。

还未完全干涸的冰冷泪水陆续从苏雪禅的下颔滴落,打在褶皱凌乱的衣袍和横置于膝头的流照君上,他毫无温度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接着道:“我前世是生长在逐鹿战场上的一株菩提木,受蚩尤临终前的反扑而死,又被应龙的龙心血救活。我不光与应龙结成百世姻缘,亦在心头烙印了兵主最后的遗恨……我就是那个注定要杀死蚩尤的人。”

太虚的阴云越聚越多,甚至隐有雷光在其中闪动,发出沉闷而威严的轰鸣。

极北之地,封北猎纵然一心扑在即将返回人间的蚩尤身上,也不由为遥远天际发生的异变回首一瞥。

苏雪禅道:“千年后,风伯雨师操纵九黎后裔组成神人国,压迫摧残妖族千年之久,同时暗自筹谋复活蚩尤的计划。他们利用千年一次的小五衰劫唤醒烛龙,使其牵制应龙,破坏洪荒灵脉;又用山河社稷图为蚩尤重塑躯体,令其重回尘寰……”

苍穹雷霆遽然炸响,仿佛一个无言的警告!

苏雪禅手持长剑,豁然起身,袖袍在水墨流连的山风中猎猎飞扬,他怒吼道:“而我!则用粉身碎骨的代价,以蚩尤遗恨将其诛灭,我就是无数轮回里注定要杀死蚩尤的那个人,我就是他的宿敌,是他要一生提防和恐惧的噩梦!”

“——你来劈死我啊!来啊!”

“紧接着,我就被娲皇送回千年之前,投身菩提化形,我想改变这个永恒循环的结局,但是娲皇却告诉我,既定的事实是不可更改的!她骗了我!”

“封北猎看见了我记忆中的未来,她反而蒙住了羲和的眼睛,让望舒身死,羲和重伤,让日月不出、混沌颠倒,让天下众生死伤大半,让九天金仙惨死下界!”

苏雪禅厉声大喝:“不错,我是泄露了天机,你能奈我何?你来劈死我啊!”

那天空滚滚翻涌的黑云似乎再也无法忍耐,一道万丈雷霆一下穿透玉京,狠狠劈在盘旋不休的山河社稷图上!

激烈的撼动和巨响里,苏雪禅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我可是完完全全地把你的老底掀了个干净,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是么?我等着,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与此同时,远在万丈深渊中,一声龙啸震彻天地,通过黄泉的入口传来,黎渊化成浩瀚如江川河海的原型,在不尽似渔网蛛丝的金光中直起身体,任由那坚韧无比的细线绷进龙鳞的缝隙,溅出雾气般的金血,它厉啸一声,用昂扬华美的龙角一下挑穿厚重地基,重重撞在先前帝鸿氏打下来的神号上!

“既然此物缚我,那我便抛弃神灵的名字,哪怕堕入魔道,又有何惧!”

在崩断黄泉的怒吼中,一只龙角砉然断裂,将拓印此地的神号撞成千万片粉碎的光点,束缚龙身的金线亦寸寸飞散,那个固守东荒海的应龙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百年前吞吐风云,睥睨洪荒的应帝!

巨龙张开双翼,口中爆发烈焰和江海环绕的洪流,摧枯拉朽地破开万丈深渊,自暗不见底的地心一飞冲天,掠向无边无际的青苍。

九九八十一道接连不断的天雷,即便是上古神器,此时也力竭难支,后继无力,山河社稷图的上空已经被绞得破败不堪,很快就能令困住苏雪禅数日的结界消弥于无形了,就在这时,他心头的红线却豁然一跳,令他在短暂的愣怔后,生出无尽的狂喜。

黎渊!一定是黎渊出来了!

怒龙的咆哮传彻四极,由远及近,向玉京飞速奔来。在苏雪禅尚未反应过来时,天空中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劫云就被一口龙息吹得荡然无存,应龙遮天蔽日的双翼一把拂开玉京的废墟,随后,那狰狞硕大的龙爪就撕碎了苏雪禅头顶的结界,一枚因为愤怒而发红的璨金色龙瞳在破碎结界的间隙一晃而过,焦急寻找着被关在里面的苏雪禅。

龙的眼瞳真得很大,大到可以一眼扫过山河社稷图的全貌;但同时也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的身影。

苏雪禅的视线被泪水模糊成一片抖动的河流,他紧握流照君,在藕断丝连的墨色中一跃而起,冲他一心眷恋的爱侣奔去。

“黎渊,我在这!”

他被一下送上龙首,坐在应龙坚硬光华的鳞片上,恨不得将它完全抱住,任凭天南地北,从此再也不分开。

“我……我找了你很久……”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伏在黎渊身上道,“红线都感应不到你……”

“我知道,别哭。”一个温暖柔软的的屏障从应龙身上浮起,将苏雪禅牢牢包裹在其中,即便化作狂傲不羁的龙形,他对苏雪禅说话的语气依然温柔而爱意充盈,仿佛害怕一不小心就伤害到他,“我也找了你很久。”

苏雪禅这才看见他一边折断的龙角,大惊之下,简直一时心痛得不能呼吸。有黎渊保护,他并不害怕会在万里长风中掉落下去,因此急忙爬过去,在那支断角的缺口处抚摸了好一会,才哽咽道:“为什么折断了一支角?疼不疼?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你怎么……”

“我没事,”应龙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的安抚,“帝鸿氏用神号将我束缚在黄泉,我索性舍弃神号,才从底下回来了……别摸,我不疼,小心划着手。”

说到帝鸿氏,苏雪禅方才还喜忧参半的心情顿时复杂了起来。

他说:“帝鸿氏……已经死了。”

长空风声呼啸,黎渊却静默了一瞬。

“句芒、蓐收、西王母、瑶姬……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苏雪禅强忍泪水,“还有凤凰、毕方、舍脂的姐姐,洪荒的万千黎民……死了,都死了……”

黎渊轻声道:“嘘、嘘——不哭,不哭,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死亡并非终结,只是轮回的刹那。众生于轮回中,犹如奔向一条不会回头的河流,生命的亡故不过是他们休憩的一个驿站,他们在那里短暂歇脚,而后就要继续踏上前进的道路……”

“死亡仅是他们在漫长跋涉中停下脚步,做的一个转瞬即逝的梦罢了。”

屏障上的金光浑如实体,为苏雪禅轻柔擦去满脸的泪,苏雪禅恍惚着想,除了黎渊,他还在哪里听过这种类似的说法呢?

是西王母,是那些曾经死去的仙人,亦或是千年后第一次离开黎渊的自己?

他们陷进了一场不约而同的沉默,片刻后,苏雪禅将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贴在黎渊光滑冰凉的鳞片上,低声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黎渊哼笑一声,又叹了口气,道:“是啊,小骗子。你瞒我瞒得可真是紧啊。”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苏雪禅舒舒服服地躺在应龙身上,身上盖着一层暖和的保护层,好像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担心,黎渊就会挡在他身前,为他解决掉一切麻烦——虽然他心知肚明,这美好的时光短暂而虚幻,恰似一个随时都会破碎的泡沫,但谁还能管得了那么多呢?与他在一起的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世间最昂贵的消耗品,是他倾家荡产也难换回的赌注。

“只是有人告诉我,我要是说了,泄露天机的罪过就要加在你头上了。”他也叹了口气,“我那么爱你,怎么舍得让你受苦呢……”

黎渊好久没有说话,良久,他才涩着声道:“小骗子、小混账,嘴倒是抹了蜜一样甜……难道你让我受的苦还少吗?”

苏雪禅难过地将头埋在手臂里,不让黎渊发现他满脸横流的泪水:“那怎么办……这一次,我恐怕又要走了,可我多想和你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你说要带我去看昆仑的桃花,其实就算不看桃花,每天晚上,你能抱着我看星星,我也是很高兴的……”

他再也忍不住了,喃喃哭道:“星星……我只是想看星星,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我却没有办法实现……”

“那我们就去看星星,”黎渊道,“你想看多久,我们就看多久。”

苏雪禅听见耳侧的风声停了,应龙不再朝着极北之地的方向飞行,它停在高空,仿佛是在原地评估,去哪里才能看见心上人想看的斑斓星河。

“……不行啊,”苏雪禅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吸着鼻子道,“这里已经没有星星可看了。更何况,比起看星星,我更希望你能平安无事。”

第124章

天地浩大,只剩下两颗心并在一起跳动的声音。

良久,黎渊道:“……我们最开始遇见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苏雪禅恍惚了片刻。

初遇?哪一世的初遇,何时何地的初遇?

当他还是白狐之子时,他遭钦琛暗算,在不知名的江畔……捡到了黎渊,他那时在刑杀之狱中饱受折磨,面容亦毁了,可自己仍在灵光乍动的瞬间,感受到了足以毁天灭地的一见钟情。

当他变成菩提木时,他们则在逐鹿战场上相遇,似乎所有轰轰烈烈的爱,也要有一个轰轰烈烈的开头,以蚩尤的死亡为起始,以蚩尤的死亡为终结,他们的红线纠缠千年,在纷杂翻复的宿命中下坠了一生。

“好像……”他喃喃道,“都算不上美好。”

“对。”黎渊道,“但却整个改变了我,让我变得不再像我自己。”

苏雪禅摸着应龙的鳞片,眼中显出迷茫之色。

“我一生下来,就是独一无二的应龙,兴云布雨,盘踞汪洋,我不需要有心,也不需要有情,我是天然的造物,理应也与天地融为一体,”应龙重新拍打双翼,向未知的远方飞去,“众生的爱戴与我无关,众生的畏惮亦与我无关,可看到你的那一瞬间……”

“……好像有一根绳子,忽然牵住了我的心,把我从云上拉到了人间。”

苏雪禅淌着泪水,忍不住笑道:“那时候,我可还是一棵树呢。”

“是人是树,又有什么分别?”黎渊轻声道,“我的世界被你点亮了,就像浑噩迷雾中射来的一道光。”

苏雪禅蓦然怔住。

黎渊……以前的黎渊是什么样子的?

苏雪禅没有见过,也不知道,可和自己在一起时,他和全天下陷入热恋的男人并无区别,苏雪禅至今记得,在玉醴热泉的那一晚,他环住自己的胸膛炽热,手臂坚实,浑如拥抱着一个软肋,又生出了更加牢不可破的铠甲来守护它。

包括他满含爱意,每一次呼唤自己姓名的时候;在婆娑宝殿上为自己低唱绸缪的时候;以天地作榻,和自己缠绵云雨之间的时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深邃含情的目光,指尖抚摸过脸庞的悸动。

“应龙感孕天地而生,但黎渊却是为你才活过来的。”巨龙的瞳孔灼金流炎,如同翻涌的岩浆,“所以,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答应你,哪怕你要离开我……同时带走我的性命。”

苏雪禅嘴唇颤抖,终于控制不住,伏在应龙顶上大哭了起来。

“看。”黎渊忽然道。

一片火光温柔的涌动,在苏雪禅面前汇聚成一条闪烁的河流。他勉强抬起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望向前方,才发现,那条金光淙淙的河流里,漂浮着一瓣颜色洁白,精巧可爱的琉璃花。

他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情不自禁道:“这不是……”

“这是你给我的报酬,小穷鬼。”黎渊的声音带着些许恍惚的笑意,“现在婆娑宝殿已毁,它就是世上最后一片琳琅玉树的花瓣了,价值当然也不能与先前相提并论,所以,把眼泪擦干,你可以再和我提一个要求。”

苏雪禅深深呼吸,凝视着面前丝丝缕缕的温柔河水。

——他用一瓣花朵,换来了一条龙的承诺。

“那么……就让我们毁灭擎天的四极好了。”他俯下身体,对黎渊沉声道,“……毁灭擎天四极,让天空破碎,将万事万物淹没在灭世的洪水里——”

“——既然要闹,就闹得大一点!”

黄龙长啸一声,驾起万里长风,朝极北之地轰然掠去!

此刻,极北之地上的入口已经越扩越大,其下传出的巨震也愈来愈接近地面,除了那令人胆战心惊的脚步声,就是滔天喷涌出来的死魂亡灵,纷纷尖叫着逃向人间,犹如一海搅动的沸雪,把原本就晦暗不明的天光遮盖得更加阴霾。

封北猎厉喝道:“守住黄泉的入口,不能让应龙靠近一步!”

但他却想错了,应龙铺天盖地的双翼仅是在上空停滞了一瞬,随后便向更北方飞去,速度之快,近乎掀翻了半个极北之地的人潮人海!

羽兰桑道:“怎么……”

“封北猎!”苏雪禅衣衫手持长剑,自龙身一跃而下,正对着风伯雨师所坐镇的整个辽阔的极北之地,弯似残月的剑光奔逝雷霆,砉然向二人斩去,“你在往哪里看?!”

封北猎一惊,但他们头顶的巨龙在天空飙过巨大的风声之后就朝着北方继续飞翔,眼下,他们的面前只站着苏雪禅一个人。

虽然疑惑于应龙怎么会丢下菩提木一人,不过,封北猎还是错身旋开了那道厉厉剑气,不欲在这个紧要关头与苏雪禅纠缠太多,他侧头对羽兰桑道:“杀了他,不必等吾王归来后决断了。”

羽兰桑的长袖振如雪色流云,转瞬便移至苏雪禅身前,她和封北猎同为逐鹿中侥幸逃脱的大能,自然不会把一个小小的树妖放在眼里,纵然苏雪禅身份特殊,可现在应龙不知所踪,想要刷什么花样,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劳。

苏雪禅的鼻端萦绕着数不尽的焦枯血腥之气,犹如浸泡在一缸无形的血泉里,每呼吸一次,心头的窒息粘腻感就更深一分。他的双目燃烧愤怒的业火,脸上还残留着半干的泪痕,他低声道:“封北猎,我为何要来这里,你当真一无所知吗?”

封北猎的耳尖略微一抖,头未回,亦不回答。在他面前,黄泉的入口扩张得愈来愈庞大,下方已经有部分逃避不及的东夷人掉落进去,还有的想要扒住那光滑的边缘,吊挂在岩浆沸腾的蒸汽中,从上而下俯瞰,就像蠕动的蚁海妄图逃脱搅动漩涡的江流。

羽兰桑长袖凛冽,带起一阵刺骨风声,他却毫不在意,继续道:“我是如何逃脱山河社稷图的,你也一点都不好奇吗?”

封北猎的眉梢轻轻一颤,似乎在霎时间露出了一丝极其讽刺的、奚落的笑意来,他道:“现在不管你和应龙说什么,做什么,都已是无力回天,我又何必听你啰唣?”

苏雪禅道:“你于我记忆中还没有看完的未来,在你眼里,也不重要么?”

封北猎的神情一僵,羽兰桑的白袖凝结冰雪,端端滞在苏雪禅面前。

“什么意思?”封北猎缓缓转头。

流照君在风中倏然变大,犹如一叶轻灵而坚硬的羽毛,载着苏雪禅飞向更高的天空,他张开嘴唇,发出的声音低沉而模糊,然而却能清晰可辨地传进封北猎和羽兰桑的耳畔。

“你看见了千年后妖族被神人国压制的情形;看见了九天众仙避世不出,在沉默中等待自己的小五衰劫;看见了钟山,看见了烛龙……那你有没有看见,千年后的逐鹿,蚩尤是怎么死的?”

封北猎瞳孔骤缩,此时,膏壤下方的沉重脚步声已经离地面越来越近,大地在接连不断的震颤中,发出声声不堪承受的哀鸣。

长风呼啸,苏雪禅衣襟翻飞,露出胸前鲜红似血的印痕!

“——千年一轮回的世界,是时候该为此做个了结了,蚩尤!”

与此同时,黎渊自擎天的鳖足下环绕攀爬,双翼环绕飓风,口中喷涌烈火,它的身躯好似绵延万里的巨江,自鳌足所在的深海翻腾而起,搅动着一海的波涛。

那鳌足原是娲皇补天时镇压四极,撑开天地的神物,但在日月溃败、混沌颠倒后,又连番遭十二巫覆灭天地的大咒,苦苦支撑之下,巍峨高山般的表面早已崩出无数道细微的裂纹。黎渊发狂地怒吼一声,四海君王的权能瞬间遍布整个大海,怒涛波涌的白浪全都向它的身躯收拢、汇聚,而后又以胜过先前千百倍的威能喷发,在这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每一片湖泊都在震颤,每一条河流都在激荡,每一道暗涧都在山川里摇撼岩壁,天下的汪洋亦为之战栗了,极南、极东、极西处的三只鳌足下,深海波涛分列,随着黎渊的号令同时踏出三条龙须缭绕、明珠生光的水龙!

昔日共工怒触不周山,令天柱摧折,地维倾绝,太虚流火齐发,膏墟洪水泛滥,幸得娲皇补天,才避免一场灭世的灾难。如今,黎渊若要撞毁擎天四足,造成后果的严重程度只会更甚共工百倍。

寰宇在盘古的胸膛上获得新生,又用了一瓣花朵落下的时间迎来它的终焉。

——天上地下,狂龙一声咆哮!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封北猎终于骇然了,他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吼道:“你居然敢让他毁灭擎天四足!”

“你颠倒混沌,屠杀众生,又能比我好到哪去?!”苏雪禅回以怒喝,“此刻就是最后的轮回了,还要多亏你千辛万苦地唤醒蚩尤,将他引到黄泉的入口!”

“什……”封北猎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他手中的太杀矢就已发出尖锐的嗡鸣,那不像是面对杀戮时的兴奋,反倒更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恐惧。

苏雪禅的长发在风中猎猎飞舞,犹如燃烧到颓败的火焰,转眼便在边缘力竭难支,淬出枯槁的雪白,他周身的衣物皆化作了焦黑的飞灰,就连赤裸的身躯也逐渐在狂风烈焰中模糊逸散,应龙双目滚下血泪,发出痛不欲生的哀嚎!

这一刻,苏雪禅可以感到身体中的昆吾箭镞自血肉中破出,等待着他的命令和决心。没有太杀矢,他就是那张跋涉过千年的弓与弦,在射出箭镞的刹那,自己便会化作漫天的飞灰,消逝在万丈黄泉。

但他却并不为此而觉得惧怕,此时,只有无边无际、苍茫旷远的悲伤充斥着他的心魂。

一朵如玉皎洁的飞花自天际悠悠翻落,飘过他紧闭的双目。

“死亡不是尽头,恰如滴水入瀚海,吹息入狂风……这世间,本就是有死有生,有生有死……”

“众生在轮回中,就像奔向一条不会回头的河流。”

“然金仙亦有溃散轮回、寂灭诸世之日,但长夜既在,薪火便不能休止!”

“——后路已尽数覆没,向前走,别回头!”

擎天四足齐齐断裂,苍穹坍塌,坤舆崩摧,尘寰犹如一枚混浊脆弱的水晶球,在失去了最终的支柱后轰然破碎,化作一海搅动的熔岩,沸腾的怒江!

苏雪禅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胸膛白光爆射如同耀阳,上古的真言响彻人间,诸世皆黑,诸世皆暗,唯有这一点白芒,凝聚着日月星辰的精魂,万世不竭的光辉!

第一枚昆吾箭镞用以射杀混沌生出的太古巨人;第二枚昆吾箭镞用以击落创造昼夜的紫金毕逋;而第三枚昆吾箭镞,则被苏雪禅用以崩碎黄泉,埋葬蚩尤。

“住手、住手——!”

人间的国消亡,阴间的国亦消亡,封北猎和羽兰桑发出不可置信的怒吼,竭尽全力,朝苏雪禅掀起狂如暴风的反攻。可这皆是徒劳,在宿命即将终结的威能中,他们的动作仿佛被禁锢在即将凝结的树脂里,缓慢得令人心焦,而后便是奔雷刹那,强光照彻坤舆洪荒!

光海震荡,万里云烟滚滚,碧落与黄泉只寂静如死了一瞬,随即就发出淹没所有、颠覆所有的爆响!

应龙砸落鼎沸深海,风伯雨师被昆吾箭镞的威力近距离蒸发殆尽了全身的血肉,死人的国度和活人的国度统统爆炸坍塌,在宇宙中化作混茫无序的星尘,苏雪禅则飘浮于一切的起点与终点,眉发枯槁似雪,胸前破开一个大洞的肉身飞速腐朽飞散。

……要结束了吗,他改变这一世、这生世的结局了吗?

所有人、所有物,尽在这灭世的浩劫中逝去了,他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在最后拉住他的手……

意识趋近湮灭的刹那,不断瓦解的世间遽然传来一声悠长遥远的清响,浩大恢宏的叹息回荡于他的耳畔。

——“痴儿!”

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崭新的生机与活力,苏雪禅深吸一口气,猛地睁眼,竟于太虚之上看见了娲皇的身影!

那太古的巨蛇环绕世界、吞噬世界、创造世界,同时也毁灭世界。娲皇的身躯巨大无比,她将寰宇用自己的蛇尾收紧,以奥秘不尽的双目注视着混乱中心的苏雪禅,右臂怀抱一面如镜平滑银白的海水,又以左臂支撑,将其高高倾泻,恍若吞天的星河,轰然灌注进这个千疮百孔、残破不堪的尘间。

“南柯……海……”他喃喃地道。

云梦蒸腾,从太虚倒灌的海水犹如千里烟波,滚滚而来,为苟延残喘的世界蒙上一层缓和光润的外表,亦制止了尘寰摧枯拉朽的崩塌,渐渐包围了苏雪禅目力所及的全部。他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上,正对着娲皇俯瞰着他的双目。

“……痴儿。”她再次轻叹一声,呼出的气息吹拂在苏雪禅身上,立即便令他产生了一种如获新生的感觉,他的肉身停止消散,转而缓缓凝聚,在缭绕的流云中,逐渐汇出原型。

苏雪禅木然而悲哀地看着她,看着这位创世的神明,造成了这一切悲剧的神明。

“众仙……为你而死……”他嘶哑开口,“世界,也因你而亡……”

“死亡不是结束,只是另一个崭新的开始。”娲皇望向他的眼神,浑如看着一个自己宠爱的,但却又懵懂天真的小孩子,“恭喜你,白狐之子,你做到了。”

猝不及防的,苏雪禅的眼角坠下一滴泪珠,滴落进浑厚波荡的海水中,“我做到了……我做到了什么?我改变了结局吗?我逃脱了注定要永世循环的轮回吗?”

“……可我却一点都不开心,这又是为什么?”

娲皇凝视他许久,最终叹息一声。

仿佛画卷延展,盘旋荡漾的南柯海银浪排空,升起、徐徐张开在苏雪禅的面前。

“无数个千年,我都在轮回中寻找生机。”娲皇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与此同时,南柯海上忽然泛起了一丝光澜。

那是逐鹿之战的场景。

对于这场战争,苏雪禅没看过十遍,也有八遍,早已熟烂于心,对接下来的走向熟悉无比,然而,令他感到诧异的是,这次的走向与结局居然与他之前看见的所有都不同。

画面里,蚩尤被打飞手中的太杀矢,只得徒手掷出一枚昆吾箭镞,应龙挥动双翼抵挡,还是被那枚坚不可摧的箭簇猝然穿投了血肉,投入了心口。

……但那枚箭镞没有破体而出,也没有落在菩提树的身上。

黎渊生生承受了这一击,剜出了蚩尤的心脏,结束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

南柯海中显示的逐鹿战场,居然没有他的出现!

娲皇轻声道:“这便是一切的起始了。”

苏雪禅怔怔盯着画面,大脑一片空白。

南柯海中的情形还在继续推演,黎渊杀了蚩尤,在四海君王的基础上加封龙神,一时间权倾天下,八方礼让,可他的神色,却是苏雪禅从未见过的冷漠无情。

好像他是一尊没有心的石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间众生在他的眼里,就如烟云掠过磐石,不会为他带来一丝一毫的影响。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蚩尤残留在他体内的怨气还是浸染了他,使他的性情逐渐发生了变化。和苏雪禅之前在南柯海里看到的结局别无一二——最后,黎渊也不能逃脱这宿命,他几乎成了第二个野心勃勃,妄图统治洪荒的蚩尤,并且无人能够阻挡他前进的步伐,在帝鸿氏选择与他同归于尽当做终结后,南柯海陷入了一片黑暗,再也看不到接下来发生的情形。

无数次的倒带重回,无数次的从头开始,苏雪禅亦跟着看到了数不尽的如果。有时是蚩尤战胜了中原人族,带领万物众生朝灭亡走去;有时是黎渊在逐鹿平原上被昆吾箭镞射杀,身躯自苍穹坠落大地;但更多的时候,世界还是在不停重复他第一次看见的过程:黎渊战胜蚩尤,遭受怨气浸染,结局则是一片未知的黑暗。

“最初的世界和时间线,其实是没有你的,”娲皇低声道,“在这个世界里,诸世的劫难也并非是兵主蚩尤,而是应龙。”

“应龙是天然的造物,他学不会爱,也没有恨,这样的心境,正是蚩尤怨气浸染他的直接原因。可这个结局,我却无法更改,只得在一次次的轮回里尝试,尝试该如何挽回因我的纰漏而犯下的过错。”

“当我已经快要放弃的时候,我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娲皇低下头颅,看着飘浮在光海之上的苏雪禅,“如果能有一个人,一个更纯善、更仁爱的灵魂,替他承受这个注定要令众生毁灭的结局,会不会一切都有所不同?”

“而你,白狐之子,你的生母身具幻世瞳,能看到三千诸世里的因果变幻,你作为她的孩子,说不定能脱出这循环往复的,诅咒般的命运。”

第125章

“这是……什么意思……”苏雪禅颤声道。

娲皇张开双臂,长发缭绕,绶带飘飘,犹如一尊巨大无比的,活着的神像,对她的信徒传道布教。

“应龙为天下应劫,而你,则为他应劫。”娲皇道,“但是,当我穿过时空的桎梏,选择你来到千年时,又有了了一个新的麻烦。”

“——我没有想到,你竟和他生出了心头红线,百世姻缘。”

“你为了他,甘愿舍身救世,射杀蚩尤;他为了你,不惜毁灭尘寰,抛弃神位。你们的命运紧紧相连,使世界在毁灭与新生中轮回了无数个千年,你是身死的白狐之子,亦是重生后又注定要湮灭的菩提木……”

海面波涛翻腾,应龙的身影在其上一晃而过,于摇摇欲坠的破碎人间中守护着一棵枝叶纷披的菩提树。

“……这个死循环,是时候该打破了。”

苏雪禅迷茫地望着她,喃喃道:“可逐鹿之战并不是开端……为什么偏偏是我……”

娲皇道:“我明白你要问什么,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救风伯,不救跌落盘古脐的蚩尤,不告诫帝鸿氏,让他收敛自己的私欲,不去惩治中原一脉的魔道……对吗?”

“我救了风伯,救了蚩尤,将帝鸿氏言周教成一个圣德贤明的君主,难道就能打消蚩尤和帝鸿氏争夺天下的决心了吗?”娲皇面无表情地冲他反问。

苏雪禅挣着一口气,咬牙道:“那望舒呢,羲和呢?那些死在大劫中的仙人,那些死在大劫中的黎民呢?他们同样是无辜的,怎能将他们也牵连进这场灾难里?!”

“光阴粗数红尘如水,死亡对千万年的时光而言又有何妨?终究会像流云消散,海潮退还,天道为何要为区区千年,埋葬洪荒众生的未来?”

“——可我们即是洪荒众生!”

“你们是,但不全是。”娲皇厉声道,“就像你在南柯海中的选择一样,我也只选择了你!”

苍穹在刹那间浑如引爆了十万个震撼的雷霆,炸得南柯海一片惊涛四溅,沉寂片刻后,娲皇缓和了些许语气,继续道:“不破不立,你打破了因果,亦凌驾于自身的宿命之上……你做的很好。”

高旷太虚,烟波浩渺,苏雪禅骤然捂住了脸孔,失声痛哭。

“不……我不能原谅你,我不会原谅你!”他愤怒地流着热泪,“你是圣人也好,天道也罢,我将永远记得,所有这一切恶果,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娲皇竟笑了。

她缓缓俯下身体,唇角微微上翘,双目旋转着混茫冰冷的星光,仿若两枚比日月还要庞大的天体,囊括不尽的大道无穷、宇宙奥秘,她道:“你爱我也好,恨我也罢,我的双眼始终一望过去,一望未来,我的身躯始终盘桓天空,占据现在——我是天道圣人,我背负着诸世的爱与恨,生和死……”

“就像这一千年来的芸芸众生不在我的考量范围内一样,你的爱恨,也只能像一滴落入大海的水滴,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世界的承受力是有极限的,倘若你没有打破这个死循环,将洪荒从注定要毁灭的结局里解救出来……”娲皇止住话头,只给苏雪禅留了一个意有所指的省略,“但你可以牢牢记住我犯下的恶事,你甚至可以向天下人宣扬我的所作所为,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以小博大,我终究换回了整个洪荒的未来。”

苏雪禅咬紧牙关,泪水顺着他的掌心和指缝,在面颊上晕染蔓延,又滴滴落进波浪银白的南柯海。

是了,圣人和天道是不会在乎这些的,黎民也好,众仙也罢,在他们眼中统统是可以摆在天平两端衡量的砝码,哪一方轻,哪一方就合该被抛下,什么生命的重量,活人的喜怒哀乐,都是可以为大局忽略的东西,怎么会引起他们的重视?

娲皇伸出手,那几滴即将坠落海面的泪珠便被一股外力牵引着飞上天空,在呼啸的寒风中结霜挂冰,等到浮上她的掌心时,已经变成了有如冰雪般的明珠。

“我说了,南柯海受不起你的泪水。”她轻声道。

苏雪禅的胸膛剧烈起伏,在他愈来愈急促的喘息声中,娲皇又道:“现在,提一个要求罢,这是你应得的,我允许你提。”

苏雪禅放下手臂,双目洇着猩红的血丝,勉强道:“……若我要让所有人都活过来,让所有事物都变回原来的样子,并且他们要知道全部的真相呢?这样也可以吗?”

他的本意是挑衅,然而他没有想到,娲皇就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便欣然颔首:“可以。”

似乎是察觉到了苏雪禅的怔忪,她微微一笑,道:“你用一朵花,向应龙换取了天下的灭亡,现在为什么不能用一滴泪,再向我要求些什么呢?”

“只是,”她唇角的微笑忽然带上了些许隐秘的意味,“能否让他们知道全部的真相的选择权,是在你手中的。”

苏雪禅闻言一怔,就在此时,天地嗡然作响,南柯海水仿佛银白的透明泡沫,将他整个包裹在其中,浩大飘渺的波涛淹没尘寰,亦淹没了生死的界限!

他被圈在那柔软的泡沫里,随着海浪波动的幅度上下翻滚。在这如梦似幻,似幻还真的景象中,他看见娲皇伸出双臂,张开手掌,那海水便仿若有形的泥土,随着她的动作变化莫测,很快的,帝鸿氏、西王母、瑶姬、句芒、凰神,那些曾经死于大劫中的妖族,那些曾经死于黎渊撞毁擎天四足中的东夷人……皆纷纷从她造化万物的掌心涌下人间,双目紧闭,全都和他一样,漂浮在银白色的无垠海面,随波逐流。

最后,滚落深渊的应龙也自海水里浮起,它的翅骨全断,遍体鳞伤,但胸口仍然有不起眼的微小动静,它还没死!

“黎渊、黎渊!”苏雪禅不禁拼命呼唤着它的名字,唯有一阵光晕波动,应龙庞大的身形逐渐缩小,显出披着一袭王袍的,无知无觉的黎渊。

“现在,还不是你们重逢的时刻。”娲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震响,“且看着罢!”

语毕,又是一阵盛大的光海喷涌!

然而,这光却是柔和而温暖的光,它并不刺眼,亦不象征毁灭,它温柔得就像吹遍五湖四海的春风,为万物带来无穷无尽的生机。

不知何时,束缚着苏雪禅的泡沫已经消碎在了半空,他看着光海的中心,情不自禁地朝那里走去。

一路的光影变幻,令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娲皇开始伪造另一个结局——那个他更为熟知的结局。风伯雨师叛乱,蚩尤出世,为了他不至于献身,黎渊选择带着他逃走,后来,他殒命于不周山,黎渊痛不欲生,怒吞十国神人,被圣人关在刑杀之狱里,长达足足千年的光阴……

在这个伪造的结局里,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抹去。黎渊忘记了自己曾经撞毁擎天四足,怀着碎骨剜心的痛苦堕入刑杀之狱;众仙忘记了他们曾经惨死于大劫之中,为即将到来的小五衰劫沉睡于九天玉京;东夷人忘记了他们曾经被狂热的祭祀仪式攫取心神,逐渐演化成千年后集万世恶孽的神人国;哪怕是妖族,也只记得他们曾经在逐鹿之战里背叛过蚩尤,唯有满腔屈辱地俯身于神人国。

封北猎亦忘记了他昔日受过的苦痛,忘记了他和蚩尤的爱情。他只记得自己是九黎的风伯,得了君主的赏识与看中,便要死心塌地,为他效忠一生一世的光阴。胸口那道红黑的线状疤痕大约是在战场上受的陈年旧伤吧,过了一千年还会时不时地发作,令他感到钻心的疼,唯有用汤药暂时压制,才能缓和些许。

在他们遗忘了所有之后,娲皇再度出手,这次,她封锁了天地灵气的通道,销毁了千年前辉煌无比的文明遗迹,令天下踏上大道的妖修与人修止步不前;又抹杀了所有关于大劫的记录,留下来的,仅有残破的只言片语。

苏雪禅目瞪口呆,他知道娲皇为何要这么做,道修得证金仙时,天地会自现灵犀,为金仙道果奠基,她毁坏记载的文明,又封锁下界登天的道路,无非就是担心流露出的蛛丝马迹会让人有所怀疑。但与此同时,他亦明白了许多之前想不通的事情。

为何封北猎在千年后用以禁锢妖族的枷锁还是他千年前为魔门俘获时戴上的枷锁,为何如此低级的咒术都能束缚妖族千年,为何九天仙人对妖族被奴役的局面视若惘闻……

就连所谓的千年一次的“小五衰劫”也不是其他,正是众仙在大劫中身死的结果。娲皇虽然重塑了他们的神魂,可每当临近大劫的日子,他们的神力便免不了要接近他们昔时被打落凡人身躯时的状态——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他仿佛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急忙道:“等等,舍脂……”

娲皇摇了摇头。

“阿修罗族并不与洪荒众生共用一个轮回,她们自有她们的去处。”

“走罢!”娲皇已经做完了她需要做的。她为世界编造了一个巨大的谎言,现在,就是苏雪禅前去戳穿这个谎言的时刻了,“拿着你的报酬,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罢!”

苏雪禅蓦地投身于这恢宏人间的离恨天与忘愁海,倏然就在片刻间穿梭了千年的时光!

他的眼中倒转着无数变幻跳跃的光影,岁月在他的瞳孔中向前奔流。

万千高楼拔地而起,又归于平墟,花朵抽枝散叶,在他眨眼的瞬间枯萎三次又盛开三次。古老的王朝消亡复兴,广袤的城邦死寂荣华,一只蝴蝶飞过云海浩渺的深处,在它振翅第二下时,大地春去秋来,雪覆红叶。

他看到了青丘,看到自己阔别许久的故乡,看到万千生灵熙熙攘攘、呼吸生长;看到日升月落,长夜的月光照亮无垠的大海,白昼的日光则四耀坤舆,众生的爱恨情仇、喜怒哀乐,皆于日月下发生,皆于日月下行走,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同时,他也看到了自己的两位母亲。

“姐姐,你看!”苏斓姬兴高采烈,指着天边的一朵霞云,“你看那云,像不像一只奔跑的白狐狸?”

苏璃眉眼含笑,瞥向天边时,眼瞳中仿佛旋转着不尽的星光,在晚霞的沐浴下一晃而过。

这一眼,她与苏雪禅的目光骤然对接、交错,苏雪禅立即产生了某种错觉——苏璃似乎看见他了。

但他还来不及细思,这一幕便也如之前那些一样飞速逝去了,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了苏斓姬。

稚气和柔软的神情在她脸上悉数被打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风霜扑朔般的漠然与肆意,彼时大道封锁,苏斓姬却孑然一人,身披白袍,手拖长剑,立于苍茫原野间,正对漫天滚滚雷!

“我以情误道,又以情入道,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三百年了!”

她的袖袍在狂风中猎猎飞扬,长发亦是飞扬,步步登天,独身仗剑,剑尖直指天门!

那一瞬间,剑锋反射出的雪白厉芒甚至压过了漫天雷霆,九霄威赫,巨声大震中,似有一声咆哮自云端响彻人间。

“区区狐妖,何敢御剑凌天!”

苏斓姬哈哈大笑,随即挥剑向天,这一剑,不为历劫而出,不为与天证道,这一剑,只为问情!

她问的是宿命之情,问的是红尘之情,亦问的是天道有情无情。刹那唯观剑似花雨,光耀长夜,仿佛十万只白鹤冲上云霄,六千里飞雪翻卷尘寰,以一人之力,生生破开天道封锁一隙!

但剑光即将刺穿雷云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了。

通天雷霆即将消散,金光就聚拢在云层之后,等着她再向前一分,然而,苏斓姬却在此时错开剑锋,折身旋落在了地上。

天光半破不破,云彩半残不残,她怀抱长剑,犹如一名不羁的浪子,在四野茫茫间高歌。

——“九天宫阙三千重,无人横剑下玉京!”

她走了。

从这一天起,妖族终于能在修炼上更进一步,拥有些许自保之力。

时光轮转,岁月如梭,这一幕也很快便从苏雪禅眼前划过,紧接着,他就看见了他自己。

在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情后,他凝望着千年前这个目光清澈,面容天真的小王子,一下非常想哭。

第126章

从青丘到东荒海,从钟山到逐鹿,他的命运就像一叶无根浮萍,被吹拂着奔波大江南北,坤舆八方。

……雨湿东风,谁家燕子穿庭户?家何处。乱山无数。不记来时路。

他的指尖穿过海潮般纷扬的光点,在无数时光掠去的剪影中,看到的都是黎渊深深凝望他的眼瞳。

——他们在东荒海中抵死纠缠,又因为阴差阳错而相互伤害;

——他们在分离之后短暂再会于钟山,流照君为了救他脱离困境,猝然崩断于烈焰之中;

——最后一次,他们重逢逐鹿,他亦在途中诞下了呦呦,长夜的星光照亮他混沌模糊的梦境,数不清的桃花飞过天际,飞过巨龙的身躯……

画面变幻,在他与蚩尤同归于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视线里都是一片空白。

光海的中心近在咫尺,他赤足行走在海天交接的云霞上,伸出的手仅仅犹豫了一下,随即便毅然拨开了面前重重的纱幕,踏步进去。那一刻,人间的所有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仿佛皆从他的灵魂上吹过——千万树梨花倏然盛开,在不尽落花纷纷杳杳、尽数擦过他的面颊后,他的眼前蓦然大亮!

一个崭新的洪荒猛地出现在他眼前!

千里江山,无边河海,喧闹的城镇隐没在重重叠叠的群山翠嶂里,繁华的王都建立在飘渺缱绻的云雾中;天空飞翔的白鹤鸣声清丽,溪边饮水的鹿群皮毛油亮;在这里,在那里,深山中的樵夫手提背篓,闹市中的孩童嬉笑着跑过几家食肆店铺和几个衣饰整洁的妇人……这是尘世间的生机,尘世间的欢喜,尘世间的千灯葳蕤、万山万水。

……是梦耶,非梦耶?

苏雪禅犹如一个恍然坠进迷途的旅人,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真是假,亦或只是他在过度思虑后做的一个美梦。

他目光发直,情不自禁地向下方走去,然而,按照地形来看,他也只能勉强分辨出些许东山山系的大致轮廓。他御风而行,走得极快,一路上不住有尚为原型的妖兽在山林中若隐若现,不似很久以前神人国尚在时那般躲躲闪闪。苏雪禅睁大眼睛,四下看了一会,在掠过第四座高山后,忽然发现一群眼熟的老朋友。

数十只彘兽围在一处,懒洋洋地窝在溪边饮水,一看到它们,苏雪禅便想起了昔日他和舍脂在山林间被狼狈追逐的样子。

他惊奇而惊喜地仔细观察着它们,四周树影斑驳,阳光灿烂,在淙淙清澈的溪流上点点反射,这时候,为首的彘兽忽然抬起头来,朝着苏雪禅的方向嗅了嗅。

“奇怪,”它口吐人言,“怎么有股狐狸的味道?”

苏雪禅一怔,另一只彘兽甩甩尾巴,也抬头道:“既然是狐狸,那便莫要管了,当心遭了水族的责难。”

听得它们话里有话,苏雪禅虽然好奇,但也不敢在眼下花费太多功夫,心念电转间,他正欲抬脚,不妨面前忽然一花,竟一步万里,从东山遥遥跨到了青丘的入口!

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暗自心惊地回头看了看远处山色苍茫,云烟生波的地平线,到底没有思虑太多,撩开衣摆,缓步迈进了青丘王宫的结界。

再度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园,一切都恍若隔世,只是来来往往的面孔却较之以往生涩许多。苏雪禅四下里匆匆看了一圈,来不及细瞧,便赶忙循着记忆,磕磕碰碰地绕到了苏晟和苏斓姬的住所。

他离开得太久了,连往日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路也要想半天才能拿准主意。

苏斓姬正在榻上沉沉睡着,苏晟站在她身边,动作轻柔地替她披上一件外袍。窗外已经新植了满园繁盛的桃花,团团围着原先那树天青玉兰的焦枯树干。一眼望去,灼灼艳桃映衬着一段若隐若现的枯槁残木,颇有几分向死而生的惊心动魄。

起风了,馥郁的落花纷纷扬扬,自窗口飞入,翻卷在苏斓姬的榻边,有几瓣还落在了她斑白的鬓发,生了细纹道道的眼角旁,皆被苏晟一一拂去。

“臻臻……”苏晟低唤一声,他的面容还是沉肃端持的英俊,眉发乌黑,但他面前的苏斓姬却仍旧受着小五衰劫的残留影响,宛如一名半老的妇人。

他只是唤了这一声,也并不多说什么,而后便握住了苏斓姬的手腕,将那段衰老的皮肉轻轻攥在掌心,就这么专注地望着她。

看着面前仿佛昨日再现的场景,他的双亲,苏雪禅虽然是透明的灵体状态,也不禁觉得眼眶坠热,烫得他心口生疼。

他咬着牙,一声呼唤就压在嗓子眼里,堵得他浑身发抖,好像一旦脱口,就会连着他的血肉骨髓一块抽离出去,让他只剩下伏地大哭的力气。

苏晟似有所感,疑惑地抬首看了一眼面前的空地,可看见的,唯有随风浪荡的瓣瓣飞花,空无所依地飘零在绚烂阳光里。

苏雪禅喘了一口气,低声道:“父亲。”

随后便以指尖轻触在苏斓姬的心口上,伴随一阵天旋地转,他进入了苏斓姬的梦境。

玉崖万仞,夕烧如火,滚滚拂过远处将坠未坠的火阳,把漫天浑厚云海沸腾成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海浪。

苏斓姬独坐在崖边,面前是一张玉几,一盘残棋。

听见身后传来的响动,她静静转头,看着一步步走来的苏雪禅。

虽然承受了小五衰劫的磨难,可在她的梦境里,她依旧还是往日丰神绰约的模样,容颜若雪似玉,眉目含情,眼波深处则摇曳着江浪风流的水色。

苏雪禅不由恍惚了。

在不少午夜梦回的夜晚,他都在想,他的两位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苏璃忍受着轮回的宿命,苏斓姬忍受着爱而不得的痛苦。到了最后,她们一个怀揣着秘密离开人世,致死才肯对自己的妹妹透露半星;另一个以情入魔,又以情证道,在破开娲皇的一分禁制后,于四野茫茫间抱剑高歌,放声大笑九天仙人的懦弱无能……

她凝视着苏雪禅,苏雪禅则在距她还有几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端端跪下,给苏斓姬磕了三个头。

“母亲,孩儿不孝。”他说。

而苏斓姬只是微微地笑,她柔声道:“阿禅来了?坐罢,陪娘亲看看夕阳。”

苏雪禅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习惯性地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土,小心地在苏斓姬面前坐下。

苏斓姬道:“从小,你就是这么个性子,看着温吞吞的,实际上呢,有主意着呢!又固执又犟,你要是决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雪禅愣了一下,不明白苏斓姬为什么要突然对他说这么一句。

“我管不住你,你爹也管不住你,”她从晚霞上移开目光,重新投注在眼前俊雅如玉的青年身上,喃喃地说,“真不知道你这性子,是不是随了你那个要命的娘……”

苏雪禅莫名觉得窘迫,他不由自主地垂下眸光,不知该如何应答。

望着苏雪禅生动的面容,苏斓姬的眼中悄然泛起了泪光,她低声道:“娘……很后悔……娘没能拦住你,也没能阻止蚩尤出世,是不是挺失败的?我总觉得我已经用尽了所有方法,可还是不行……”

“原来天命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啊……”或许是想到了苏璃,她的语气开始颤抖,恍惚盯着桌案上那盘残棋,“即便得证金仙,我依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接二连三地带走我爱的人,我却束手无策……”

“母亲!”周遭的梦境在刹那间随着苏斓姬的心潮难己而扭曲,苏雪禅情急之下,连忙按住苏斓姬的手,“没事的,冷静点!”

不料在他与苏斓姬相触的瞬间,庞大的信息洪流轰然在金仙的神识中一一摊开、展现,苏斓姬睁大双目,一时怔在了原地。

苏雪禅触电般地缩回手,然而为时已晚,就在那一瞬间,苏斓姬已经看见了贯穿了千年轮回的全部秘密,那是一个充满了圈套与谎言,死亡与牺牲的秘密——她错手打翻了棋盘,上百枚玲珑棋子丁零当啷,滚落一地。

大劫后唯一一个得证金仙的狐妖是何等聪慧,不等苏雪禅解释,苏斓姬的脑海中便敏锐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节点,连贯串通在一处,顷刻点破了娲皇制造出的这场惊世骗局!

“怎么、怎么!”她骇然大叫了起来,“——竟会是这样!”

看到母亲这副样子,苏雪禅反而镇定了下来,因为他知道,只要苏斓姬还能对某件事做出回应,那这件事就还在她的承受范围内。他整理了一下语言,用安抚般的语气柔声道:“娲皇为了拯救洪荒的未来,让我替黎渊应劫,使他不至于堕落魔龙,像曾经的无数次轮回那样毁灭诸世……所以最后一次,她为了改变最后的结局……”

“……凑成了所谓的三个条件,让洪荒毁灭一次又重生一次?!”苏斓姬咬紧牙关,最后几个字几乎在唇齿间迸发成了咆哮,“她这种做法和应龙又有什么区别?还赔上了妖族千年的自由,让生灵为此全盘覆灭!”

“大约是……为了还清欠给九黎的因果吧。”苏雪禅道,“蚩尤堕落盘古脐,大劫就此拉开序幕——帝鸿氏欠下的,中原人族欠下的,终究是要偿还。”

苏斓姬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过了许久,忽然一把抓住了苏雪禅的手腕,“这么说,你不是我梦中的幻觉,你是真的!你真的回来了!”

她的眼神带着纯然的狂喜,以及在颓艳霞光中灼烧得晶莹的泪光,苏雪禅看着她的模样,忽然不忍心说完接下来的话。

“我……”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暂且换个话题,让苏斓姬缓和一下心绪,“母亲,我离开这段时间,家里人都还好吗?”

苏斓姬深深地吸气、吐气,她哽咽着道:“寒波和星摇……正在四方云游,跟随他们的老师学习。而惜惜那个丫头,在你……在你走不久后,就跑来找我和你爹,说要跟着犭也狼族的一个小子历练,我们拗不过她,只得应承下来,只有纤纤,现在还留在青丘……”

说到这里,她的唇边不由泛起一丝溺爱而喜悦的笑容,说话的语调也回转轻快:“阿娘马上就领着你去见她,还有星摇他们,我立即用秘术召他们回来,你走这一百多年,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想你,纤纤和惜惜也都长成大姑娘了……”

她说得很快,既欢喜又没有章法,仿佛要用短短几句的功夫,就让苏雪禅详细了解他们在这百年间的全部生活细节。苏雪禅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强忍泪水,低声唤了一句:“……母亲。”

苏斓姬骤然止住了话头,那笑容渐渐凝滞在了面上,她不说话了,只是仍旧牢牢抓着儿子的手。

“我……我还不能立刻回家,”他打起精神,勉强冲苏斓姬笑道,“娲皇封印了众生的记忆,却把开启记忆的钥匙交到我的手中,在没有见到黎渊,完成我的使命之前,我……”

苏斓姬愣了半天,好像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将苏雪禅的这番话理解透彻,片刻,她方才讷讷道:“那,还需要多久?”

苏雪禅的手臂颤抖,难掩哭腔地大声说:“很快了,母亲,我很快就能重塑肉身,真真正正地回到你们身边。那时候,我还会带着我爱的人——带着黎渊,带着呦呦——我再也不必远走,也不会离开了!”

苏斓姬的嘴唇嗫嚅了两下,犹如天底下每一个希望落空、失魂落魄的母亲一样,她想要抓住苏雪禅,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留在他从小长大的故乡,可她失败了,纵然她是梦境的主人,但苏雪禅的消逝却仿佛另一个不可违抗的天命,令她的手掌扑了个空,仅仅捞到一把空中四溢的晶尘。

“臻臻,臻臻?”苏晟摸着妻子的额头,唯见她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闭目的神态也略有焦急之色,也不晓得梦见了什么,连忙探身去取摊在冰案上的锦帕。就在他错身过去的这一刻,苏斓姬的眼角缓缓凝落一滴泪水,洇进了枕边腻粉堆云的桃花。

******

苏雪禅要奔赴的第二个地点,乃是万年飞雪,巍峨高洁的昆仑。

虽然这座山君曾在大劫里为羲和挡下致命一击,以至于山体崩摧,毁坏过半,但在这个经由南柯海修复过的时间线里,它依旧是完好无损的。

他飞过风雪扑朔的玉宫,飞过绵延数里的玉壁,飞过重重庄严肃穆的宫阙,终于在最高处的王座上望见了闭目不语的西王母,她的身侧一左一右地卧着两只身形硕大的虎豹,皮毛如子夜漆黑,皆沉沉酣眠着。

就在这时,西王母蓦地睁开了双眼。她的脸孔枯如老树,可当她睁开眼睛时,那灼灼的神光只会令人忘记她的容貌,只看见她深沉如海的威严。

“你来了。”她说。

苏雪禅的步伐一缓。

“我该称呼贵客为什么呢?”她开口发问,“是白狐之子,还是年轻的菩提殿下?”

苏雪禅猛地吃了一惊,他惊疑不定地站住脚,仔细观察着西王母的神情。

是了,他一下想到,即便在大劫里,西王母也是第一个看透娲皇的计划,从而逆天行事,替羲和拦下太杀矢的弑神之力的,此刻她可以看见自己,得知自己的前世今生,也就不足为奇了。

“无论是白狐之子亦或菩提木,我只是我,这一点不会转移,也不会更改。”他加额躬身,朝西王母行了一个恭敬的大礼,“千年已过,许久未见了,王母娘娘。”

西王母微微侧头,顶上玉胜发出琳琅悦耳的清击声,她莞尔笑道:“区区一介山神罢了,我怎么敢呢?你为万物舍身,拯救的是现在世和过去世,只怕于功德上早已达到半步至圣,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受得起你的礼,就不要为难老身了。”

语毕,她正了正容色,说:“来罢,行使你的使命!”

苏雪禅犹豫了一下,还是直立身体,走到西王母座下的玉阶上。

“失礼了!”他沉声喝道,同时将一指点在西王母的眉心,白光乍现似霞,在纷乱光影里喷涌而出!

昆仑万山的飞雪,于那一刻凝滞了。

纵横百国,俾阖东西。而后,他在九天玉京唤醒沉眠的仙人,为浑噩的四时神明重新召回记忆与神智;在雪雾缭绕的巫山看见瑶姬,她浸在朝生暮死的云雨里,一梦数百年的时光;在辉煌灿烂的金宫与凤凰相逢,昔日那吞炭火、折华翼的女子,现已是苍穹的另一位主人,被凤君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寻遍天下,只为求得治愈她的方法;亦在欲界天的宫殿看到舍脂,令她用这双倾世绝伦的双眸,望见她曾经挚爱的血亲。

他去了四海,去了扶桑,去了烛龙蛰伏的钟山,在金光万丈的太阳上面见虚弱的羲和,替她注入第一口新生的气息,在清辉玉寒的太阴上叫醒混茫的望舒,为他抚平胸口的伤疤……

“此时相望不相闻……”望舒喃喃笑道。

“——愿逐月华流照君。”他答。

广袤草原、西山中曲、巨城空桑、海外仙洲,熙攘川流的黎民……娲皇用了三天三夜,使南柯海倒灌世间,造就这个蒙骗诸世的谎言;苏雪禅亦用了三天三夜,使众神苏醒,尘寰清明,犹如一夜春雨,洗刷迷蒙的朝露雾霭。

最后,他好似一名漂泊了太久的游子,终于可以在旅途的末了,回归自己一生的归宿。

……终年落雨,万顷不散,东荒海。

这一日,也如过去百年的每一日别无一二,黎渊立在檐下观雨,呦呦则在殿内睡着。

他的肩头披一件墨黑的王袍,袖口和衣摆皆镙着古朴的风雷海水纹,远远望去,像是会呼吸一般闪着若隐若现的金芒,加之他身形高大,更显得气势渊渟岳峙、威赫沉沉。只是昔时的乌黑长发现已夹杂了数缕心血耗尽的银白,反倒暗暗地显出一股凄然。

他不说话,于是风也停滞,雨也无声,仅余一双暗金色的龙瞳,静静凝视着雾气四散的雨幕。

呦呦早在前年化出了人形,虽然还是年幼的稚童模样,可那柔润美丽的眉眼,天生微微上翘的嘴唇,还有颊边一枚小小的梨窝,简直就和她的另一个父亲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有一对金灿灿的眼瞳随了黎渊,天然就带出几分高不可攀的清贵之气。

小家伙还是条幼龙的时候,就能吃能睡能闹,如今变成人身,活动的范围就更广了,四海青丘,没有她不能去、去不了的。她又是应帝唯一的女儿,青丘现如今的掌上明珠,有谁敢动她一根寒毛?是以自小便能肆无忌惮地到处乱跑。

早些时候,黎渊还担心她年纪小,会在外面吃亏,可每次又都经不住女儿的软磨硬泡,只得由着她去,索性每次自己都跟在后面也便罢了。跟的次数多了,不廷胡余等人都笑他是个活脱脱的操心老父亲,劝他不要事事都为女儿包办代替,她早晚有一天要长大,难道要让她一辈子做家长手里护着的金丝雀?要知道,这孩子可是龙啊!

黎渊在幡然醒悟之余,内心也难掩失落之情。

呦呦是他和爱人最后一道联系的纽带,是苏雪禅留给他的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稀世遗珍。那个又犟又聪明的小东西对他了如指掌,所以才会托舍脂将呦呦交给自己,而不是送去青丘,让呦呦的祖母祖父代为照看。

……不过,凡事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就像他渐渐习惯了心头如剜的剧痛一样,他同时也在慢慢尝试着放宽对呦呦的保护与溺爱。

呦呦昨日去西海玩闹了一通,回来时疲累至极,扑在他怀里嘟哝了几句不知所云的呓语后就睡死过去。黎渊不禁好笑地无奈摇首,从她攥紧的小拳头里轻轻抽出几枚彩贝,一串莹莹珍珠后,便把她抱回殿里由着她睡,倒是躺到现在还没起来。

想到这里,他的唇角不禁泛起了一丝比涟漪还要浅淡的笑意。

总喜欢有事没事捡点小东西回来,也不知道是跟了谁的性子。

……跟了谁的呢?

黎渊的眼睫轻颤,金瞳里的情绪亦是晦暗难辨,在这个瞬间,龙神仿佛透过雨幕,瞥见了遥远过去中的一角,重新回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的手边摆着一叶琉璃大盏,盏中流光溢彩,都是他们固存在记忆深处的不朽爱恋。

——没错了,这大约是跟了她父亲的性子罢。

他怕他寂寞,怕他不能行走,不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于是每遇到什么新奇东西,便要来与自己叽叽喳喳一番,唯独想不到自己是大泽的君王,神识于顷刻间就能覆盖四海,看到千万里外的繁枝细节。

往日甜似蜜,这檐下滴滴连落的雨丝却比天底下最苦涩的泪水还要再苦上三分,黎渊修长有力的手指拽住一侧的袍襟,打算就此回身进殿,可一瞬间,他的心跳却猛然狂如擂鼓,心口沉寂了百年的断裂红线也焚烧般地跳动起来!

他倒竖的龙瞳几乎在刹那间凝成了针尖,蓦然回首间,唯见雨幕绰绰,一道浅淡的白影拨开天地垂帘,朝他轻灵无声地踏来。

万籁俱寂,落雨下降的速度在那一刻被拉长到无限长远。

“黎渊。”来人唤道,“我……回来了。”

“我说过的,我从不失约。”

黎渊已是痴了,千言万语,尽数淤堵喉间,他反而微微地笑了起来,深邃英俊的眉目中带着些许幻梦般的恍惚。

“是了……这又是梦,对吗?”他贪婪地盯着苏雪禅的一举一动,从他的眉心到唇角,从他的指尖到发丝,仿佛看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下一次,“我是从什么时候睡着的?是我站在檐下的时候,还是在我想到你的时候?”

苏雪禅不知如何回答,唯有避而不应,他深吸一口气,艰难问道:“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

他朝他走去,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灵魂震荡一分。苏雪禅忍着泪水,想要伸手去摸黎渊落在身前的花白的发梢,但又不敢,他怕自己一触碰到黎渊,他封印的记忆便会被自己解开,这对黎渊现在的状态来说,是非常不益的。

“想你想的。”黎渊笑意苦涩,正要将他抱在怀中时,苏雪禅却后退了两步,为难地望着他。

他支支吾吾道:“我……我若是碰到你,那我就很快要走了……”

黎渊沉默片刻,将王袍上的绶带解下来,俯身绕在了苏雪禅的腕子上,说:“这样啊。”

他们离得极近,近得都能够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黎渊低下头,那模样活像是要亲吻他,但又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自己,他们的呼吸几乎融在一处,可唇齿肌肤之间却始终若即若离地隔着一线。黎渊的长发已经隐约撩到了他的手臂上,在情似火烤的眩晕中,苏雪禅只觉得搔痒难耐,连半阖的眼睫都颤颤哆嗦起来。

他想伸手,可是不敢。

黎渊握着那条捻金的绶带,而苏雪禅的手腕上亦打了一个不紧不松的结,他们彼此握住绶带的一边,黎渊就牵着他,缓步走进银烛绰约的宫殿。

“你走了很久,以往梦见你时,你都来不及看看呦呦,如今她长大了,她也很想你。”黎渊低声道,牢牢攥着手中的纽带,“她现在睡着,我领你去看她。”

苏雪禅心中百味掺杂,既期待,又愧疚,还有一丝莫名的胆怯萦绕其中。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即便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他也丢下了呦呦,留她和黎渊孤独地住在东荒海……他对不起自己的女儿。

呦呦正侧身睡着,她睡得很沉,半张脸都压在云霞漫卷的鲛绡中,剩下半张脸露在外边,一旁的明珠微微发出柔润的光芒,映得她更如美玉生晕,天然可爱。

“已经化出人身了吗……”苏雪禅心中又酸又涩,一掐都能溢出泪水,他怜爱地看着女儿的眉目,也不敢伸手触碰,仅是轻声对黎渊说,“这孩子长得像你。”

他看呦呦,黎渊看他,听见这句,黎渊不由道:“难道不是像你?她笑起来,脸上还有一个酒窝,和你一模一样……”

“不是啊,”苏雪禅笑了起来,他回头瞧着黎渊炽热温柔的眼眸,“这孩子,眼角眉梢都带着你的影子,头发也像你一样黑……”

说到这里,他才醒悟过来,声音亦低落了下去:“不,应该是像你以前的头发那样黑。”

黎渊同样凝视着他雪白的鬓发——这原本应当是心血耗尽的枯槁苍白,但被他周身温润的灵光一衬,倒现出几分不染尘世的仙气。此时,有太多的话堵在喉头,他张了张口,说出来的却只有寥寥数字。

“还要走吗?”

黎渊的声音恍若金石,低低回荡在苏雪禅的耳边,苏雪禅转头望他,实在想亲亲他的嘴唇,好好抱一抱他,但他生生忍住了,勉强笑道:“我现在还没有一具肉身,难道你想让我就这样同你过一辈子?”

过一辈子。

这个词是如此美好,美好得甚至生出了三分尖锐,刺得黎渊心尖巨颤,连话都说不出了。

“如果……”良久,他方才沙哑着开口,“如果能过一辈子,是不是实体,有没有肉身,又有什么妨碍?”

“每次梦见你,你都在梦醒后离开了,那感觉,比死一次还要难过。”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苏雪禅,“哪怕再也不能拉住你的手,也比死一次的感觉要好千百倍。”

天边落雨霏霏,温柔地洗刷着万物的身躯,将一切忧愁与哀恸尽数掩埋在细碎潺潺的声响里。

苏雪禅骤然松开腕子上的绶带,倾身抱住黎渊的脖颈,在他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深深的吻。

——漫天繁星与飞花疾速翻卷,轰然淹没了整个世界!

滚滚云海,茫茫光影,无数画面纷扬过二人的双眼,战火、死亡、鲜血、阴谋、灭世的秘密与谎言……还有矢志不渝的爱恋。

被塑造的记忆全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应龙铺天盖地的双翼,它咆哮着,暴起撞碎擎天四极,为爱人争取到了最后一点喘息的时机!

黎渊在那一刹那已经分不清记忆与真实的区别,他大声怒吼,额上青筋绽出,苏雪禅则是所有虚幻间仅存的一点真实,他的王袍飞扬,在霎时间流转过不尽的春日柳叶,夏夜莲花,秋朝明月,冬暮雪鸦,沧海神州的宿命千年一梦,终于在那一刻合上了久张不闭的大门!

“你……你……”黎渊不住喘息,蓦地狂吼道:“你居然是真的!你真地回来了!”

苏雪禅虽是灵体,但依然被他的神力牢牢攫在怀里,黎渊的龙瞳似火燃烧,活像要气得把他一口吞下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以为这只是一场梦!你……你这个……!”

瞧见黎渊几近气急败坏的样子,苏雪禅一下笑出了声,然而笑着笑着,他的眼中又隐有泪意涌现。

“在我与你相触的瞬间,你被封印住的所有记忆就能被全部解开,但同时我也会走,因为娲皇还在等着我,她还欠我一具肉身。”他轻声道,“再等等,我就会回来了。”

黎渊注视着他的面容,紧接着问道:“还需要多久?”

“很快了,”苏雪禅再次吻住他,又轻轻地在爱人薄如刀锋的嘴唇上咬了一下,黎渊虽然感觉不到灵体的动作,可也不由为之一颤,“到那时,我们就能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我爱你。”

海天湛蓝,流云雪白,黎渊的怀抱飞出千万片四散翻飞的桃花,漫荡向苍穹的尽头。

……千年恰如一梦。

******

是日,春风和畅,万里碧空无云。

大路上熙熙攘攘,大多是化成人形的妖族,还有轻装简行的道人;太虚仙乐和鸣,白鹤纷纷,全都往一个方向飞去。

有小妖从山林间探出头来,好奇地揪住一个打算从旁边抄近道过去的妖怪,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附近几座山里的人全都走空了啊?”

来客从鼻子里不耐烦地喷出一口气,又打了个响鼻,道:“何止是附近几座山?听说东海出世了一座上古水晶宫,里面宝贝无数,又有金仙坐镇,到那的人,不仅有仙露仙果享用,说不定还能趁机分一杯羹呢!只怕五座山系能跑的全跑去凑热闹了!”

小妖艳羡地连连咋舌,被他抓住的妖怪急躁地一甩皮毛,复又匆匆向前跑去。这时候,从他身边又悠哉悠哉地晃过另一个提着背篓,额生竖睛的妖怪,望着前面赶路的众人嗤笑道:“也不知道急什么?听说水晶宫不止有金仙,还有四位海神和那位东荒应帝,就这样还想趁乱捞好处,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啊。”

另一边,几个被谈论的对象正站在一座古朴巨宫的露台上,你一言我一句的,全在挤兑黎渊。

换了平时,他们是万万不会这样做的,单看黎渊那张冷冰冰的脸就够受了,何苦再让他抓住机会反讽一通,只是如今心中不平非常,看见黎渊那副没事人的样子就来气,四人竟也罕见地围着他撩拨了几句。

黎渊道:“现如今,你们的小五衰劫还未完全过去,就搞出了这么大动静,倒也不怕出事。”

不廷胡余斜眼道:“哪能啊,这不是还有您吗?”

黎渊眉梢一挑,就听弇兹按着鬓边的步摇,接着哼道:“是啊,唯一在大劫中活下来的应帝大人自然没有小五衰劫的苦恼了,只可怜我们这些应劫的小神啊……”

“诶,也不能这么讲。”禺疆抛着手中的玲珑串,风度翩翩地笑着,“应帝大人初为人父,就把头发熬白了,可见养孩子是比小五衰劫还要折磨人的事了,你们又怎么好捉着这个说嘴?”

禺虢性情庄重,不愿和他们一块胡闹,但收到同僚不停扫射过来的目光,外加这是少有的能够让应龙吃瘪的场合,因此还是开口道:“正是如此,所以才请来您这样的大人物镇场子……咦,九天上的那群金仙怎么也来了?”

黎渊冷笑一声:“镇场子啊,光我一个多不保险,不如多叫几个好了。”

上古神明同后天修炼飞升的仙人天生便气场不和,见他们被不得不上前交涉的礼节绊住,黎渊便事不关己地转开目光,走到露台边上,继续向下探看。

不知为何,他近来常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就连心头的红线都微微发烫,他总觉得,自己等待的那个人就要回来了。

正思虑间,只听远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当中却忽然传来阵阵惊哗声,如石开河道,瀑生冰川,人流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拂开,挤挤挨挨地显出一道缓缓走来的身影。

——竹青衣袍,墨黑长发,身后迤逦九条雪白的狐尾,这个来历不明,修为高深的俊秀青年,却胆敢直面高台上黑袍似海的君王,还对他眨了眨眼睛,调皮地做了一个拖长的口型。

“负——心——汉——”

于是,那一向不苟言笑,凛冽恍若高山堆雪、海渊生波的君王,终于温柔眉目,露出了一个笑容。

无论星移斗转,寒暑春秋,大荒中的桃花依旧飞扬簌簌,为人间带去染衣生香的春光;无论世事变幻,沆雪漫漫,尘寰的生死不朽,爱意亦是不朽。

这一世的山海,这一世的长生。

——正文完——

番外:书山海(1)

苏雪禅:“啊啊啊——”

舍脂:“呃呃呃——”

海潮波涌,万山浮动。

两个人趴在一根上下颠晃的浮木上,半死不活地随着海浪上下摇摆,所幸他俩一个是半步至圣,一个是血海之女,倒也不怕海水腥涩,浸湿衣裳。

舍脂喘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嚷道:“怎么回事……这可是瑞木仙梭,怎么可能连区区一片海域都穿不过去!”

苏雪禅面无表情:“哦,瑞木仙梭——请问你说的是这艘一落到海上就被大浪打得稀巴烂的破船吗?还真是一艘了不得的祥瑞仙梭呢!”

舍脂气得恨恨一捶浮木,犹如捶在罗梵那张阴鸷俊美的脸孔上,“该死,他居然敢阴我,他一定怕我凑热闹,偷偷跑来这里,所以换了一艘假船在宝库里,一定是这样!”

苏雪禅东倒西歪地趴在浮木上,毫不顾忌形象的撅着屁股,把手泡在海浪里摇来晃去,伪装成两棵海草,双目无神,说:“也不能怪他吧,他都快成你专职背黑锅的了……只是这海确实有古怪,以我们的修为,也只能保证衣衫不湿,其余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血海也唤不出来……”舍脂垂头丧气,“怎么办?”

“……”苏雪禅沉默了半晌,不情不愿地含糊道,“……等黎渊吧。”

一想到黎渊那冷冰冰的眼神,刀锋般挑起的眉梢,舍脂就止不住地一阵阵打寒颤,她咕哝道:“那我还不如等罗梵……”

苏雪禅手臂一顿,脑海中登时浮现出罗梵每次看到他时的神情。

他嘴角抽搐,哭笑不得道:“那我真是谢谢他嘞!”

说到底,这件事的起头,还是因为舍脂。

时间悄悄回到半月前的清晨。

东荒海内外寂静无声,唯有浪花小心翼翼地推着雪白细腻的泡沫上下翻涌,整个海洋都好似沉寂在一片安宁的酣眠中,等待着它真正主人的苏醒。

寝殿内亦是静悄悄的,唯有两道轻轻的呼吸缠绵交融,在织锦的帐幄内此起彼伏。

片刻后,其中一道呼吸蓦地颤了几颤,在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和微微的喘息中变了调,而后,又夹杂了许多令人脸红心热的啧啧水声、亲吻声。苏雪禅在半梦半醒间,只觉有人轻轻咬着自己的下唇,一双有力却灵活的手亦顺着薄袍敞开的外襟滑进,只是稍微揉了揉他的腰腹,就令他的身体痉挛起来,呼吸也粗重了。

“哎……”他虽然神志尚不清醒,但是还能本能地感到不对,他下意识去伸手推拒,可很快,这软绵绵的抵抗就被人制住了。那只炽热的手掌顺着他腰腹摩挲,一下便灼烫到了那最要命的地方。

丝滑轻薄的外袍沿着他瞬间缩起的肩胛滚落而下,露出玉白色的肌肤,上面重叠的斑驳红痕,像极了雪地上沾染的嫣粉梅花。

龙神于喉间发出一声贪婪的颤音,在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深吻后,他的嘴唇紧接着游离到了怀中人的后颈上,来回的舔舐亲吻,几乎令苏雪禅在迷蒙中大声叫出来。

清晨的阳光明澈无比,从朱红的窗楞外照进殿内,将满室都映得金光灿灿,霞色生辉,一天即将从新开始,唯有内室的大榻还在不住地摇晃,发出叫人耳麻的嘎吱声。

半个时辰后,苏雪禅彻底清醒了。

“……”

黎渊赤裸胸膛,将他牢牢抱在怀中,唇间还衔着他的耳垂,正用湿热的舌尖轻轻揉弄。

苏雪禅感受着从尾椎往上逃窜的酥麻,终于忍无可忍道:“为什么每天早上都是这样!”

“怎么了?”黎渊半阖着璨金龙瞳,专注地与他十指相扣,英俊的面容上还带着心满意足的潮红,晨起让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原野回荡的暮钟,缱绻震在苏雪禅耳边,“不喜欢吗?”

“我腰疼!”苏雪禅磨着牙齿,气哼哼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这人……就不能换个方法叫我起床?”

“可是你顶到我了。”黎渊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言辞颇为无辜。

苏雪禅的脸颊猛地胀红,他结结巴巴地嚷道:“谁、谁顶你了!你少贼喊捉贼,分明就是你自己想……想那什么……”

黎渊笑了起来,又亲密地凑上去含住他的嘴唇,苏雪禅无法,只得揪了揪他的长发作罢。

此时,距离苏雪禅回来的日子,已经过去四年了,今年正是他和黎渊重逢的第五个年头。

大荒的世界线正常运转,坤舆日月东升西落,黎民和泰安康,一切都平静如常,波澜不惊。

回归的第一年,他根本就不敢离开黎渊太远。红线和心魂缺失得太久,令黎渊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分裂状态,他时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区别,南柯海为他补全了神格,却没有恢复他即将入魔的心魂,有时候,即便苏雪禅就坐在他身边,他的目光也能一下茫然地放空,转头对苏雪禅笑道:“我是不是又梦见你了?”

而更多时候,苏雪禅则会在夜半时分忽然惊醒,他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黎渊坐在床边,于黑夜中睁着那双璨金色的眼瞳,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

这种糟糕的状态没办法一下治愈,苏雪禅只得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连回青丘都要将他时刻带着,如此过了两年,黎渊才稍微恢复一点。

不过,苏雪禅很快就受不了了。

龙本身就是情欲旺盛,侵略性极强的古兽,哪怕黎渊是天生地养的应龙,也无法脱离这个特质。原先他那副冷心冷情的样子只能对着外人,如今一能与自己命中注定的爱侣相守,便停不住地要与苏雪禅无止境的缠绵亲昵,就差剖开肚腹,把人塞进自己的血肉骨髓才好。

夏日天气炎热,苏雪禅尽管位列亚圣,也不愿将自己变成寒暑不侵、大道无情的仙人模样,他更习惯昔时烟火气十足的普通生活,而他的原身又是皮毛丰厚的狐族,因此极不适应夏天。所幸应龙宫常年悬浮海面,宫中又随处可见清凉彻骨的寒玉水晶,倒也不觉燥热,唯有暑天熊熊,心中的烦闷难以消解,这时候,黎渊便自发从体内逸散水阴之气,引得苏雪禅一个劲往他身上贴。

这一贴,就在榻上贴了一个夏天。

黎渊:“明年夏天,我领你去山内冷泉。褪了衣衫,在那泡上月余都不成问题……”

苏雪禅:“……不去。”

到了秋天,圆月凌空,金桂飘香。在这个时节,二人总要先回一趟青丘,然后就能回到应龙宫,抱着呦呦一块喝酒赏花,呦呦进殿睡下了,就改成黎渊抱着他喝酒赏花。

金秋谷黄,正是丰收时节,苏雪禅摇晃着杯中飘落的点点桂花,忽然有所感慨,靠在黎渊颈侧,低声道:“真是过得快……一眨眼的功夫,呦呦好像就长大了……”

黎渊道:“对于龙族而言,幼年到成年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她还有的熬呢。”

苏雪禅闻言,不由好奇道:“那你呢?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黎渊便低头看他,他的五官轮廓深邃,发尾如浪,不像个中原的龙神,反而更像某些来自神秘蛮荒之地的异族。苏雪禅摸着他被月光照耀出银白的长发,听他道:“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帝鸿氏还只是中原部落的一个首领,久到女娲还在大地上居住的时候,龙族有一片试炼之地,专为那些亟待成长的幼龙准备,名为龙冢。”

“那里是由死去龙族的尸骨堆积而成的。在龙冢里,我打了一千五百多场仗,杀了无数想要吃掉我的同族,以及在其中混水摸鱼,想要分一杯羹的仙魔妖兽。我在龙冢待了快五百年,才学会如何熟练使用我的能力,学会如何弥补自身的短板与缺憾。”

苏雪禅皱起眉头,担忧道:“呦呦也需要去那里吗?”

“不,”黎渊摇头,“世事变幻,龙冢也早就不复存在了,她另有属于自己的机缘。”

苏雪禅心知这种事情急也无用,索性顺其自然,此时,黎渊伸手摸到他的肚腹之上,低声问道:“那时候……疼吗?”

苏雪禅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他笑道:“就算疼,那也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更何况,舍脂下刀很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衣袍的摩挲声簌簌作响,黎渊起身,让苏雪禅坐在软垫上,自己则单膝磕地,以手掌小心地贴着苏雪禅的肚腹,声音低哑道:“对不起,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苏雪禅哑然失笑:“你为我受的苦也够多了,咱们一抵一,扯平了。”

“为你受的苦,都不叫苦,”黎渊一面说,一面隔着凉滑的锦衣,轻轻亲吻苏雪禅的肌肤,“叫心甘情愿。”

苏雪禅愣住了,他抚摸着黎渊的眉宇,弯下身体,与他接了一个缠绵悱恻的吻。

这一吻,便又在时梦时醒的海潮中吻去了一秋。

冬日就更不消说,苏雪禅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熄灭寝殿中的灯火,任由北风席卷万里苍原,将金玉雕就的宫室吹得犹如冰窖雪窟,他和黎渊则相拥在寒意不侵的流光锦衾里说着呢喃的悄悄话;或者就在室外点燃地火,一家三口衣着轻薄,暖融融地坐在冰莹剔透的曲水边上拥炉煮茶。四周雪花飞舞,他们身边却温暖如春。黎渊一块块凿了结冰的泉水,将其放进烧得通红的茶炉中,看苏雪禅用小扇一下下地缓缓扇风,把沆砀弥漫的热雾扑得朦朦胧胧,宛如云雾蒸腾的仙境。

呦呦道:“水滚啦,可以放茶团了!”

“小心烫着手。”苏雪禅固然知道呦呦体质强悍,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这茶团是你姨姨送来的,先放一个,看喝不喝得惯?”

黎渊寡言,也不多话,只是坐在一旁,专注地望着苏雪禅。

察觉到他的目光,苏雪禅不禁一笑,又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挪到他身边,说:“刚才凿了冰,手指头冷不冷?”

黎渊“唔”了一声,道:“还好。”

他的手很大,掌侧和手心还带着常年握刀的茧,但同时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双手能够劈断怒涛,崩摧山峦,此时被苏雪禅一握,却显得如此乖巧而无害。

苏雪禅摸得满是冰凉,便执了他的手,放在唇边呵了几口热气,刚要抬头说话,就正正对上黎渊凝视着他的温柔目光。

这一望,一个落雪扑朔的清冬也在他们的眼眸里翻卷而逝了。

至于春天这种万物复苏,万物耕耘的季节就更不必说,苏雪禅一闭眼是天亮,一睁眼是天黑,过得是昏昏沉沉今夕不知何夕,整个人好像都要跟黎渊长在一处一样,撕都撕不下来,待到终于能下榻走两步的功夫,早已是头晕眼花,腰酸背痛。

舍脂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的。

她的身份光看脸就能认证了,因此外殿的龙仆也不敢拦她,让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应龙宫的核心范围。

“雪禅!”她放声喊道,“你在哪呢!”

她的修为不低,这一嗓子差点没喊穿应龙宫,苏雪禅正愁眉苦脸地坐在花园里喝茶,乍然听见这声,好悬没把茶水喷一桌子。

“……这里!”他勉强提了一口气,“你再喊大声点,让东荒海都知道你来了多好!”

一阵玉玲珑和金步摇相击时发出的婆娑叮咛由远及近,遥遥传来,不一会,就见花木扶疏中踏出一个瑰姿艳逸的美人,容光顾盼间,照得满园琼枝妍玉尽皆失色,这美人臂挽霞色丝绦,笑吟吟地道:“咦,这可奇了,怎么就你一个?”

“黎渊去巡游四海,顺便把呦呦也带去了……”苏雪禅瞅着她,有气无力道,“我呢,是实在累得动不了了。”

“哦……”舍脂恍然点头,眼含同情地上下打量他,“不过,呦呦才多大啊,就领着她去巡视四海,不会太严格吗?”

苏雪禅挠了挠头发,道:“我也觉得太早了些……不过黎渊说,呦呦迟早有一天要接替他的位置,现在就该领她出去长长见识了。”

舍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浓长的眼睫眨巴了两下,忽然凑近了苏雪禅,道:“那你想不想出去玩?”

苏雪禅顿时警惕起来,道:“干嘛?自己想去,又要拖着我下水?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不能到处乱跑的。”

“嗨呀!”舍脂一跺脚,“你这日子过得颠三倒四的,自然不知道外边出了什么大事了。我告诉你,年初的时候,瀛洲边上忽然浮起来了一座遗迹,九天玉京已经派了好些人去守着了,据说里面有一道门,谁都不知道通往哪里!”

苏雪禅叹了口气,都不好意思说她了。

“自己去不行吗,”他懒懒地翻了个身,“非要找我?”

舍脂雍容地拖曳着紫绶云光带,不好意思地冲他露齿一笑。

苏雪禅心里就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番外:书山海(2)

云海生涛,滚滚万里。

有两个人立在云端,一人衣袍竹青,佩带雪白,一人朱衣艳绛,紫帛绣金,皆是飘飘欲仙,袖袍翻卷。

苏雪禅抽了抽嘴角,望着远处云海中金光隐隐的所在,无奈道:“这就是你要我帮忙的地方?”

舍脂讨好地嘿嘿一笑,拿手肘怼了怼他:“洪荒众生,哪个不欠着你的人情?我去说,人家说不定要把我赶出来,但你去说呢……结果可能就会大大不同啦!”

苏雪禅无语地仰头看着远方,见他不为所动,舍脂再抛出一个万能句式:“来都来了……”

是啊,来都来了,难道还能转头回去?他摇摇头,没好气道:“走吧,还傻站着干什么!”

梧桐金宫,万鸟朝圣。

凤凰作为苍穹主君,常驻的居所自然不会太过靠近大地,因此,只要苏雪禅和舍脂拨开缭绕云雾,便能一眼望到建在梧桐神木上的恢宏金宫。

这梧桐神木高逾万丈,在流云霞光间绵延千里,枝叶皆五光金红,摇晃起来玲珑有声,犹如仙乐齐鸣,哪怕远在九天玉京,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舍脂的眉心猝然一皱。

“太安静了,怎么这么安静?”舍脂压低了声音,疑惑地看着下方仆从如云的禁宫,“金叶不振,百鸟不鸣……就算凤君不在,也不至于如此啊?”

苏雪禅亦是疑惑地看了半晌,心中渐渐了然,说:“说不定就是因为在,所以才这么安静。”

因为来得匆忙,连拜帖都未带一张,他和舍脂只好降下云头,指望去大门口刷脸。二人刚落在重重阶梯下,就见上方飞来数位身披七彩羽衣的昳丽少年,皆作卫队打扮,为首一人低声喝道:“来者何人,敢在金宫前徘徊……”

后几个字还未出口,舍脂便笑吟吟地从苏雪禅身后露脸出来,霎时的明光如海,令前来的侍卫全都张口结舌,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舍脂眼波流转,用手指妩媚地掩着朱唇道:“我们是谁,你们去问问凤君不就知道了么?”

听得她比鹂鸟还要悦耳动人百倍的声音,年少的侍卫们慌忙纷纷回神,这时候,只见金阶流火如炎,轰然显出一个高挑的人影。

凤君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外袍,正站在金阶之上,她毫不在意地袒露着其下赤裸的肌肤,赤目红发,容颜美艳而霸道,只是轻抬手指,就一下止住了那些少年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唤。

“噤声。”她眉目沉敛,转而对苏雪禅和舍脂颔首示意,“舍脂公主,殿下。”

苏雪禅颇为不好意思,在他心目中,凤君还是昔时那个于钟山初见的苍穹主君,如今乍然听她对自己这般恭敬客气,心中反而不自在起来,他谦让道:“您唤我真名就好。”

“有什么事,还是边走边说吧,”她领着苏雪禅和舍脂踏上金阶,“近日清闲,您来的正好。”

舍脂边走边好奇地问道:“既然没有什么事,那这里怎么这样安静?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说话间,从他们身边飞过一群羽翼金黄的少女,苏雪禅能认出来,这是以啼唱清越而闻名的黄鸟族人,但此时,她们也只是在空中对着凤君鞠躬行礼,而后就一言不发地笑着远去了。

凤君微微一笑,神情中自现出一股温柔的爱意,她轻声道:“因为她正在午睡。”

这个“她”指代不明,舍脂却一下恍然,拍着手道:“是凰君吗?”

“是,”凤君点点头,“她前些天睡得很不安稳,今日倒少见,用过餐后便说困了……”

苏雪禅看得出来,一提起凰鸟,她冷傲的眉眼就自然而然地柔软起来,话也变得多了。他忽然有些感慨,凤鸟也是,黎渊也是,甚至自己也是,原来情爱真的有如此魔力,能让一个人完全改变自己。

一路行进,走到金阶上层时,迎面匆匆跑来几位侍女,对凤君躬身道:“启禀凤君,凰君好像要醒了。”

凤鸟脚步一滞,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赶去,苏雪禅和舍脂不明所以,也跟着凤鸟穿过重重回廊,走到殿前。

隔着一段距离,他们已然听见凤鸟略带焦急的问话声:“怎么了,是有什么把你吵醒了吗?”

她的声音清晰,另一边的回应就要模糊得多,听完凰鸟的答复,凤鸟的语气和缓下来,柔声道:“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两位故人来了而已。说起来,他们和你也颇有渊源,你应该见一见的。”

也不知她们再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就见四个侍女从里面出来,两个一左一右地打起帘子,两个殷切地引着他们往里走。苏雪禅和舍脂互看一眼,心中都对这一世的凰鸟产生了些许好奇心。

进到里间,唯见霞绡雾縠,锦帐垂缦,其富丽奢华,丝毫不亚于应龙宫。凤鸟坐在榻边,正为一个身形削瘦的女子掖好绣衾。

“凰君?”舍脂试探着问道,那女子闻声抬头,彼此都怔了好半天。

舍脂和苏雪禅愣住,是因为面前的凰鸟虽然面容美丽,长发如缎,可一只眼睛却是雾蒙蒙的灰,仿佛笼上了一层阴翳,显得极为古怪。

闻语愣住,不仅因为舍脂绝世的容颜,更是因为,她总觉得面前这两个人似曾相识,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

凤鸟的目光几乎胶着在她身上了,她替闻语撩开粘在颊边的乌发,或许是午睡刚醒的缘故,她红润的脸侧还沁着微的汗珠,“怎么了?”

闻语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就是有点面熟……似乎以前见过这两位客人一样。”

她的声音含糊而沙哑,若不是仔细听,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凤鸟眸色渐深,道:“你以前确实是见过的,只是你忘了。”

“啊……”闻语连忙抬眼看她,“是这样吗?可我真得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望着她略带怯意的不安目光,凤鸟终是按捺不住,越凑越近,在即将吻住她嘴唇的那一刻,闻语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把头一偏,让那个炽热的吻落在了自己的唇角。

“别……别这样……”她的脸颊涨得通红,又不敢伸手推在凤鸟裸着的胸口上,只得轻轻抵着对方的腰肢,“还有客人……”

苏雪禅和舍脂站在原地,看天不是,看地也不是,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我不该在这里,我该在屋顶,舍脂心说。

……真是天道好轮回,以前都是我和黎渊闪别人,如今单枪匹马,终于也被别人闪了一次,苏雪禅心说。

凤鸟偷了个香,心满意足地对爱侣道:“那我去和他们说个事,马上回来。”

舍脂亦冲苏雪禅挤挤眼睛,苏雪禅也忙道:“我和您说就好,让舍脂留在这里陪凰君罢。”

二人走到廊下,不远处烟霏雾集,云霞海曙,一派仙境景象。苏雪禅率先道:“还是恭喜凤君了,虽然历经磨难,但幸得有情人终成眷属。”

凤君手中把玩着一个雕饰华美的金杯,闻言沉默片刻,转而笑道:“殿下还有所不知吧,这一世的凰和您家那位应龙,倒还颇有渊源呢。”

这件事,苏雪禅倒是听黎渊说过的,他曾经命人在不死国的王宫中招揽数位内应,不料里面竟然有凰鸟的转世,苏雪禅想起黎渊与他说过的话,又想到她的眼瞳,不由恍然道:“原来如此!那凰君的眼睛……”

他不假思索,出口后方觉冒昧,赶忙截断话头,道:“抱歉,我不是……”

“无事,”凤鸟面上莞尔,但手指轻转,竟将那个金杯在掌心里碾成了一团,“她一向都很傻的,你看她平日温柔谨慎,实际上呢?最会意气用事了。”

苏雪禅眼看她额上绽出一条又一条的青筋,耳听凤鸟嘶声笑道:“不过,我也没想到,她这一世会被烧哑了嗓子,折断了翅膀,还亲手剜下自己一颗眼珠……”

那宏伟若万山磅礴的千万片金梧桐叶,忽然就在狂风中燃起了一片熊熊烈火!

苏雪禅惊道:“凤君?!”

凤鸟赤红的瞳孔宛若岩浆,滚滚流淌的全都是足以吞噬天地的怒意,她的手掌攥成拳头,融化的炙热金水不住从指缝中滴滴答答,将地板烫得嘶嘶作响。兴许是她剧烈的情绪波动也感染到了屋内的闻语,只听舍脂隐隐约约地惊呼一声,凤鸟立即深吸一口气,漫天烈焰登时收拢、散尽,消逝在霞光之中。

“我没事!”凤鸟胸膛起伏,但她还是立即回身喊道,“你睡下,别起来!”

“凤君,”苏雪禅关切地问道,“您还好吗?”

凤鸟深深地吸气,吐气,勉强道:“我没事,就算有再多火,到了这会,也该发得差不多了。”

苏雪禅有心换个话题,于是说:“不过看样子,凰君好像不大记得以前的事。”

“她回金宫不过百年,连身体都还没完全养好,我不能冒这个险。”凤鸟直起身体,将缓慢凝固在手心虎口处的金水撕干净。

苏雪禅忽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那些不死国的族人,您是怎么处置他们的?”

凤鸟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轻笑一声,道:“说起来倒也惭愧,有些事情,恨到了极致,反而无从下手了。”

见苏雪禅默不作声,她接着道:“先在不周山上挂个百十来年再说罢,您要是路过那里,说不定还能看见。”

她说得轻描淡写,苏雪禅却明白,此事断不会这般简单,但他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了,他摩挲着流照君的剑柄,笑道:“也是,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了,这次我们来找您,原是有求于您的。”

凤鸟听他说明来意,沉吟片刻,道:“瀛洲边上的上古遗迹,我也略有耳闻,只是那里有金甲神人把守,想要一探究竟,却是困难罢。”

“您也知道,舍脂的性子……”苏雪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就陪她胡闹这一遭,改日阿修罗的王子问起来,我还得替她顶着……”

凤鸟亦笑了起来,她饶有兴味地看着苏雪禅:“方才我就想说了,您独自出来,也不怕应龙又要把洪荒翻个遍来找。”

苏雪禅叫苦不迭,忙道:“您可不能说我在这里!他好容易巡游四海去了,我才有机会被舍脂拽出来,赶在他回宫之前就完事也就罢了,要是再横生枝节……”

凤鸟摇摇头,从腰侧解下一面金玉相间,辉煌灿烂的宝牌,道:“见此物如若见我,太虚之上,遨游无虞。”

求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苏雪禅松了口气,感激道:“那就多谢凤君了。”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他和舍脂也不便再在这里打搅人家卿卿我我,告别凤凰之后,他们一路朝瀛洲前行,可谓大开方便之门,无一金甲神人拦路,很快就到了地方。

舍脂立在瀛洲山巅,目穷千里,向着遗迹的方位看去,苏雪禅将灵力凝于瞳孔,也能清晰看到千里之外正在发生的事情。

“奇怪……”舍脂嘟哝一声,“守备森严如斯,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啊?”

苏雪禅皱了皱眉头,海上云雾缭绕间,隐隐可见一处浮起的残破城池,只是此刻,那座古城的周边却盘旋环绕着数道巨大的禁锢符文,金甲护卫如星辰遍布周天,牢牢看管着中央的一道大门。

这阵仗,与其说是看守秘宝,倒不如说是看管一座监牢。

“情况不妙,”苏雪禅道,“看这个架势,我们最好别搅和到……”

他话未说完,舍脂挥袖一招,从手中抛出一梭细长似银鱼的物什,那物迎风见长,很快便延展成一艘银光熠熠的宝船,其船身光滑如玉,宛如星河中过,月色里泊。

“……里面。”苏雪禅顿时抓狂,“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啊!”

舍脂撇了撇嘴,不屑道:“来都来了,总没有再让人打道回府的道理吧?大不了让帝鸿氏出面咯,怕他不成?”

苏雪禅嘴角一抽,心道帝鸿氏这个君王当得还真是一点威严不剩,见舍脂已经做出了登船的动作,也只好一咬牙一跺脚,毫无说服力地警告道:“看一眼就赶紧回去,不能在那里久留,知道没有!”

舍脂拖长了声音:“知道啦——”

这一啦,就将他们啦在了一片不知名的海域,晃晃悠悠,随风飘荡。

苏雪禅无语凝噎,望着舍脂无辜的小脸,已经连骂都不知道怎么骂了。

“你把我搞来的,你给我搞回去。”苏雪禅说。

“人家做什么啦!人家什么都不知道啊!”舍脂说。

“……我要打死你。”苏雪禅说。

“呜呜呜怎么这样欺负人家一个弱女子!有没有天理啦!”舍脂说。

“……”苏雪禅说。

苏雪禅已经说不出话了。

番外:书山海(3)

两人在海上又荡了半天。

苏雪禅说:“不行,我受不了了,我要找黎渊。”

舍脂说:“唔,有事夫君干,没事干夫君……别瞪我嘛!我就随口一说!”

“一个女孩子家……”苏雪禅此时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感应着红线的方位,在心底呼唤道:“黎渊,黎渊!”

很快,黎渊低沉的声音裹挟海浪纷披的碎响,从他心口传递到神识:“怎么了?我马上就回去。”

“不是……”苏雪禅一边欲哭无泪,一边觉得难以启齿,害怕黎渊会借此又对他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惩罚,“我和舍脂……嗯……总之就是,我们现在在一片不知名的海上,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就是……”

等他结结巴巴、磕磕绊绊地大致说完经过,黎渊那边已经沉默了。

“……你不是说你腰疼,不想出门了吗?”黎渊缓声问道,“怎么现在又到处乱跑?”

苏雪禅羞愧地叠着衣角,理不直气也不壮地道:“这不是觉得家里太闷了,所以想出来走走……”

“在那等着!”黎渊没好气道,“都不知道遗迹之门通往何方,就敢冒然闯入……一天不气我你就吃不下饭是不是?”

苏雪禅放下心来,笑嘻嘻道:“是啊,就是看你生气我才吃得下饭。”

“你气吧,”黎渊那边传来一声雄浑龙吟,想必是他就地化龙,即刻朝瀛洲的方向赶过来了,“气死我,你好做孀妇。”

苏雪禅笑骂道:“你才孀妇!你还是鳏夫呢!”

舍脂看着这一对在轮回大劫中死去活来的夫夫“孀妇”、“鳏夫”的胡乱互叫,嘴角抽了抽,也不敢插话了。

两人继续在海上漂着,等待黎渊的救援。

这时,舍脂突然从浮木上直起身体,皱眉望着前方。

“前方……是不是有一座岛?”她迟疑道,“你看看,不会是海市蜃楼吧?”

苏雪禅急忙抬头远眺,果不其然,在弥漫水雾和缭绕云烟之间,当真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座岛屿的轮廓。

“不是海市蜃楼,”他道,“没有蜃气,这是真的。”

舍脂犹豫道:“要不要上去看看?总在这里漂着也不是个事啊。”

苏雪禅抬眼看了一下天空,忽然道:“我发现一个问题。”

“怎么?”

“从进入那扇门到现在……你看到过太阳吗?”

舍脂悚然一惊,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了。

这里虽然天光明媚,可天空中却没有太阳的影子!

“大日照耀诸世,”苏雪禅低声道,“但这里却是连羲和都逡巡不到的所在。”

“这……”舍脂不禁犹豫了一下,听苏雪禅接着道:“还是去岛上看看吧,说不定,我们能找到出去的路。”

说着,苏雪禅自海上召来一阵大风,那截浮木便悠悠破开海浪,朝着岛屿前行而去。

挨得近了,他们也能逐渐将小岛的全貌看清,舍脂惊奇地睁大眼睛:“原来不是岛……这根本就是一座山嘛!”

苏雪禅亦皱眉打量着面前壁立千仞的宏大山峦,道:“走,上去再说。”

他和舍脂一前一后地掠上陆地,山间丛林郁郁葱葱,其中不住传来鸟雀鸣叫之声,舍脂道:“这里看不出什么,再往里面走走。”

两人飞上林海,说来也奇怪,方才在海中时,他们既不能分浪劈水,也飞不上天空,若不是有一截浮木,真不知道他们得游到那年那月才能抵达这座海上山峦,然而上了陆地,他们所有的法术又都恢复如常,可以使用了。

“这海果然有古怪,”舍脂道,“简直和一片巨大的禁锢法阵没什么区别。”

“还是小心为上,”苏雪禅道,“看这个样子,这里不是有什么不宜出世的秘宝,就是关押着什么来头不小的重犯。”

舍脂轻哼一声,抖开紫绶云光带:“不管什么来头,还能大得过我们?”

苏雪禅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喧闹,自深山中传来。

他和舍脂对看一眼,急忙驾起云头,向声音传来的方位赶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黎渊的声音在他的神识中响起。

“我们发现了一座浮山,”苏雪禅解释道,“刚进山,就听见远处有动静,现在正打算过去看看。”

“好,注意安全。”黎渊说,“不许受伤。”

苏雪禅莞尔一笑,轻声说:“知道啦。”

声音越来越大,他和舍脂听得一清二楚,那似乎是某种古老朴素的乐声,曲调只有最简单的一波三折,可却隐隐透出一股规整的韵律,当中还有皮鼓的震响和骨笛幽怨呜咽的鸣声。

“听见了吗?”他道,“你觉得这会是什么?”

那头的黎渊静默片刻,道:“祭祀。”

“唔,”苏雪禅点点头,“可是没有听见祭品的声音啊……”

“祭祀自然要把祭品的嘴堵住了,”黎渊道,“不然还能让你听见?”

“哎!”舍脂一扯他的衣袖,“出来了,快看!”

苏雪禅举目一望,顿时骇然。

从林中且歌且舞出来的人群皆是赤裸上身,腰间围着破旧兽皮,手中一应拿着祭祀所需的骨器,然而,他们却全都长了三个脑袋!

苏雪禅第一眼看见,还疑心自己眼花,他数了又数,看了又看,这才相信自己没有看错,这些人,的确皆是一身三首的异人。

“这是什么东西!”舍脂咋舌不已,“这、这也是神人吗?”

苏雪禅给黎渊一说,就感觉到黎渊的情绪起了变化。

“三首民……”他的语气沉肃,转而对苏雪禅郑重道,“我知道这座山是哪了,我现在要去九天玉京借一样东西,待在原地,切忌轻举妄动!”

苏雪禅吓了一跳,二人心意相通,他能很明显地从黎渊那里感觉到,这件事情很棘手。

能让黎渊都觉得棘手,这座山上究竟有什么?

他脑子还没转过来,就听见身边的舍脂倒吸一口冷气。

他下意识低头一望。

大队人马中间,四个三首民肩上扛一驾粗制滥造的藤轿,轿上坐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女孩,不住扭动挣扎,嘴里还塞着不知道什么树的叶子,正“呜呜”乱喊,也不知在说什么。

……正是苏惜惜。

苏雪禅:“……”

黎渊:“……”

流照君瞬间出鞘,苏雪禅怒吼一声:“给我放开她——!”

剑光轰动,恰如雷霆狂暴一闪,直打得丘峦崩摧,大地震颤。几百个三首民惊惧大叫,被剑气崩得到处乱飞,舍脂忙抛出紫绶云光带,挨个往脑壳上重击三下,敲晕完事。

“呜呜!呜呜呜!”苏惜惜摔在地上,狐狸皮毛幻化出的雪白衣衫都变得脏兮兮的,苏雪禅收剑入鞘,急忙跑过去,先将她嘴里的东西扯出来,再注入灵力,想为她震断捆缚全身的绳子。

“没、没用!”苏惜惜往地上狠狠呸了几下,剧烈喘息道,“这玩意……我根本就搞不断!”

苏雪禅试了一下,竟然没能试开。

“你是怎么到这的?”他简直要为苏惜惜的胆大包天抓狂了,“你怎么会在这?!”

“她身上的是捆仙索,”黎渊道,“非龙骨所制刀兵不能断,用你的流照君。”

流照君曾经在钟山折断,但在他离开的百年间,黎渊前往钟山找到断剑的残骸,取了身体里一根龙骨,为流照君重塑了剑身。在他回来唤醒望舒以后,又请望舒为流照君重塑了剑意,因此,现在的流照君可谓世间罕有的神兵利器了。

苏雪禅蓦然顿悟,来不及询问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捆仙索,便再次拔剑,几下砍断了绳索。

苏惜惜嘴巴一瘪,强忍委屈道:“哥!”

舍脂蹲下身体,给她擦去脸上的泥印子,眼看青丘金枝玉叶的公主成了这副狼狈样子,苏雪禅真是又生气又心疼,道:“还不快从实说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旁听的黎渊道:“知道危险,你自己还不是来了……”

“你闭嘴!”苏雪禅恶狠狠的,继续对苏惜惜道,“郎卿呢?他也由着你这般胡闹?!”

苏惜惜顿了顿,忍着哭腔道:“郎卿……郎卿被他们抓起来了!”

在她断断续续的叙说中,苏雪禅总算听明白了。

她和郎卿四海游历,到了瀛洲时,他们目睹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风雨,天晴过后,那座海上遗迹便浮出水面,巍峨在弥漫的水雾间。

“然后……我觉得好奇,就想去看看……”

紧接着,他们就随着打开的大门,落在了那片诡异的海上。

郎卿变回原形,带着她在海上游了许久,才看到这座山,不料一上陆地,便被蜂拥而至的三首民重重包围,郎卿一时不察,被捆仙索牢牢缚住,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将苏惜惜送入山林。然而,她在林间躲避了几天,还是让熟悉地形的三首民抓到了。

“这么说,你们是第一批发现这里的人?”苏雪禅皱起眉头,“你们也太冒昧了,进来之前都不知道先给家里说一声,万一今天我们没来呢?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带到哪去,会遭遇什么事?”

他问得十足严厉,往日,他从未对弟弟妹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想来这次也是气急了。苏惜惜一声不吭,眼睛里已经涌出了些许水光。

“好了好了……”舍脂把苏惜惜抱在怀里,“别对她发火了,她才多大,只是个两百多岁的孩子而已啊!”

苏雪禅:“……”

这时候,黎渊也道:“生气是一件很伤身的事,别气了,等我过去就好。”

苏雪禅站在原地,拿手指捏着鼻梁,过了一会,他走过去,坐在苏惜惜身边,伸手为她擦去眼角的泪花。

“对不起,哥哥不该对你发火,”他说,“哥哥只是担心你。”

苏惜惜又累又怕,心里还委屈,她把头扎进苏雪禅怀里,抱着他大哭了起来。

此时,远方的山巅处遥遥传来一声号角的悠长鸣唱,伴随模糊不清的呐喊,一簇火光蓦然在山峰中央亮起,狼烟冲天。

苏惜惜一下抬头,吃惊地道:“那是……那是郎卿吗?”

苏雪禅看着远方,叹出一口气。

看来,这事没法不管了。

番外:书山海(4)

且不说苏雪禅那边进展如何,黎渊身化长龙,如入无人之境,轰然穿透苍茫云海,降落在仙门之前,王袍凛冽,眉目肃杀,无一仙人敢拦,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向金銮殿走去。

帝鸿氏正在殿前办公,察觉到磅礴水汽从远方晃过,不由吃惊地放下朱笔,疑惑道:“应龙神?”

虽然九天众仙皆在大劫中偿还清楚了自己的因果,结束了永无止境的轮回,帝鸿氏囚禁苏雪禅,也有娲皇从中作梗的原因,但黎渊的心结仍在,因此总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到了殿中,只是开门见山道:“我要借陛下的天子剑一用。”

帝鸿氏愣了一下,脸上堆出一个奇怪的笑容:“这可奇了,应龙神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为何开口就要借天子剑?”

黎渊盯着他,漠然道:“瀛洲之地的遗迹之门再现,这件事陛下总知道吧?”

“自然,”帝鸿氏颔首道,“孤特地派遣人手前去瀛洲,就是为了此事。”

黎渊捏了捏鼻梁,低声道:“我家那个,现在正在里面。”

帝鸿氏还来不及瞪眼,就听黎渊接着不甚情愿地道:“还有青丘和阿修罗的公主。”

帝鸿氏过了许久,才难掩震惊地道:“可天子剑在斩下他首级的瞬间就随着一同断了,如今只有装饰剑鞘,方能遮掩一二,如何能用?”

黎渊道:“不妨事,我本来也没想与他起正面冲突,救了人走就是了。”

帝鸿氏沉吟片刻,从金座上走下来,双掌平推,面前光晕波动,从中现出一口装饰古朴,血气扑鼻的宝剑来。

“此乃天子剑,”他道,“号令万鬼,驱神驭佛。”

“多谢。”黎渊朝他颔首,刚一将天子剑抓在手里,就听见苏雪禅那边又有动静,登时面色一变,连告别都来不及,就匆匆往外赶去。

帝鸿氏看着龙神离开的背影,站了一会,还是回身执起了朱笔。

“怎么了?”黎渊一边问,一边加快速度,向瀛洲赶去。

“我们到山巅了!”苏雪禅道,“这里有……有好多三首民!”

他惊异望着下方的景象,和舍脂还有苏惜惜藏在林海茂密连绵的树冠上。

他一点都没有夸张,底下的人实在太多了!可以看出来,这座起伏的山岗原本是不甚平坦,甚至可以说是陡峭的,然而却被人为地削成了平缓的模样,底下海潮般跪着的全是身穿兽皮的三首民,尤其他们头又多,一眼俯瞰下去,简直叫人头晕眼花。

“多少人了,”舍脂低声揣测道,“上万有了吧?”

“区区一座浮山而已……”苏雪禅不可置信地皱紧了眉头,“如何养得起这上万三首民?”

此时,下方的三首民全都面朝最中央跪伏着,上百个火堆熊熊燃烧,郎卿则化成犭也狼原型,被牢牢捆在地上,旁边横插着他的刀具。

苏惜惜难掩焦急,望着巨狼喃喃唤道:“郎卿……”

“嘘!”苏雪禅一把按住她,“稍安勿躁,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舍脂惊讶道:“快看!”

只听山脉中传来一阵遥远而剧烈的震响,三首民跪拜的峰头猛地摇晃、震颤,竟然从当中砉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三首民口中山呼起来,连着一波又一波的巨响,郎卿亦竭力抬起头颅,向上方望去。

山石于瞬间倾塌,无数碎石沙流倒泄而下,连续不断的雷声过后,那山峰前短后长,居然呈现出了一个王座的形状,当中走出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轰隆坐在那山岩之上。

苏雪禅的瞳孔于瞬间紧缩,浑身上下寒毛倒立,差点一下按在流照君的剑柄上!

眼前的巨人身高数丈,其气势恢宏,比起蚩尤来也不遑多让,然而却没有头颅,腔颈上的断处宛若新伤,还在发着鲜红的血光。不过,这巨人虽然没有头颅,却拿乳首做了眼睛,肚脐处则开合着一张血盆大口,左手持盾,右手持斧钺。

他一张口说话,就好似天地间隆隆打了个闷雷,只是苏雪禅既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能通过表情来分辨他说话时的喜怒——毕竟,他根本就没有正常的五官。

他震惊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刑天……”

黎渊道:“没错,正是刑天。”

——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于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那这座山就是常羊山了,”他充满恐惧地看着面前的巨人,“帝鸿氏居然把他关押在这里!”

舍脂和苏惜惜亦是惊呆了,舍脂干笑两声:“哈,哈哈,没想到,来头还真挺大的哈。”

“现在怎么办?”苏雪禅急急问道,他虽然在轮回中两次诛杀蚩尤,可面对这个上古时期的战神,依然觉得头皮发麻,“他说的什么,我根本就听不懂啊!”

黎渊道:“他说的话,既不是九黎语,也不是巫语,更不是中原的官话,而是朱襄部落的语言,你听不懂也是正常的。”

“那你懂吗?”苏雪禅听着刑天一阵阵犹如雷鸣般含糊晦涩的说话声,还时不时伴随着三首民海啸一样的应和,耳朵都快要炸了。

“我试试,”黎渊说,“时间过去太久,我也不确定。”

在一连串宣讲般的对话结束后,刑天坐直身体,将手中的盾牌一举,下方的三首民顿时全都肃然无声,安静得针落可闻。

“他开始和郎卿说话了,”苏惜惜低呼一声,“可我们根本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啊!”

“他说,”黎渊一边破开厚重云层,一边分辨着刑天的质询,“你是怎么到达这里的,用的是什么方法。”

刑天问完以后,就有一个头戴鸟羽冠的三首民走到郎卿身边,一把撤下巨狼嘴上的套索。

郎卿道:“他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三首民看了他半天,转身对刑天用朱襄语说了句什么,黎渊道:“唔,这个应该是祭司,或者大巫一样的人物,他能听懂中原官话,正在向刑天复述……不过,他好像不会说。”

能听懂,不会说,这不就等于他们在单方面交流?苏雪禅紧张观察着下方的局势,听刑天又说了一句什么,然后那个三首民的大巫便在郎卿面前指手画脚,想通过肢体语言和他对话。

只是他比划得实在拙劣,手足一块动起来的时候,全身上下的装饰物也一块丁零当啷地乱撞,再加上三个摇来晃去的脑袋,郎卿能看懂才有鬼了,比划了半天,大巫索性放弃了,转身对刑天做了个动作,又叽里呱啦地说了好半天。

“最好想个办法,”黎渊道,“如果犭也狼无法和他们对话交流,就等于对他们没用,没用的东西,下场不用我多说了吧。”

苏雪禅道:“现在需要拖延时间……我传音给他!”

郎卿正在茫然间,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个声音,他心下一凛,惊喜道:“苏兄,怎么是你来了!”

“你先别说话,听我讲!”苏雪禅一面要听黎渊的翻译,一面要给他传话,一面还要安抚苏惜惜和舍脂,可谓一心三用,忙到了极点,“刚才刑天问你,你是怎么来的,又是用什么方法来的,你如实回答就好,尽量拖延时间,我会帮你的!”

眼见那群疯狂的三首民已经要把自己抬到火堆上烤了,郎卿喘了口气,急忙喊道:“等等——我说,我说!”

大巫三个头颅的眉目一厉,举起手中的骨杖,重重往地上一跺。

郎卿被放下了。

皮毛漆黑的巨狼口吐人言,道:“我是在瀛洲附近门那里进来的!一进门,就是一片汪洋,我游了很久,才找到这座岛屿。”

大巫顿了一下,转头对刑天叽里咕噜哔哔叭叭一通,刑天沉默了一会,再次从肚脐处的裂口发出雷鸣一样的说话声。

“他在问,”黎渊道,“还记不记得门的位置。”

“他想干什么?”苏雪禅道,“难道还想再出去,和帝鸿氏一较高下吗?”

“不好说,”黎渊道,“刑天在被斩首后关押此处不知多久,执念不散,定然依旧难以释怀。”

苏雪禅顿了一下,还是对郎卿传音道:“他问你还记不记得门的位置……现在说不知道,怕是难以糊弄过去,你就说知道,看他接下来要如何做罢。”

黎渊道:“再坚持一会,我马上就到了。”

郎卿依言说知道,不料刑天听了他的答复之后,竟一下站起,用手中的斧钺对准了郎卿的前额,腹部的巨口张张合合,发出的音节悠长晦涩,两只硕大的眼睛亦放出无限奥秘的光晕,犹如恒古星辰,朝着动弹不得的郎卿覆没而去!

“他……他干什么要从乳首那里放光?”舍脂惊愕道,“好恶心喔!”

苏雪禅正想说你的关注点错了,就听黎渊传讯到他的神识道:“不好,他这是想让犭也狼带他出去,于是驯化他为自己的坐骑,此刻正强行与他签订巫的契约!”

上古战神的威赫浩大如海,而郎卿浑身被捆仙索死死绑缚,挣脱不得,不由发出痛苦的咆哮,苏惜惜再也按捺不住,尖叫着扑了上去,“放开他,你这个无头的怪物!”

她确实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但苏雪禅却因为她这一下差点把魂都吓飞,他还来不及出手,身边的舍脂就早已飞身掠出,清叱一声,周身飞舞缭绕的紫绶云光带游蛇般飙射而出,在绑住苏惜惜的腰肢,将她往回拽的同时,另一端也正正与刑天双目重放出的神光对轰在一处,半空之中,唯闻佛号茫茫,紫气生辉!

苏雪禅一把抱住被舍脂抛回来的苏惜惜,低声道:“回去再与你算账!”腰间流照君已然锵然出鞘,一剑朝郎卿身上的捆仙索斩去。

乍然闯入这两个不速之客,底下海潮一样的三首民顿时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嚎叫着向空中的苏雪禅和舍脂冲去,舍脂冷哼一声:“怎么,就你们有三个头?”

说着,摇身晃作三头六臂,修罗面青面獠牙,天人面闭目微笑,人间面手持七宝琉璃琴,回身一拨琴弦,无上佛国再次洞开,降下的巨大法身正对刑天!

浩瀚的明光照耀人间,舍脂在漫天飞花中倾城一笑,手指轻扫琴弦,就令那些三首民呆滞在了原地,手里的武器亦摔落在了地上。

他们或许没有见过门外的世界,也没有见过多少赏心悦目的事物,可舍脂的美就是铁律与法规,令他们在眼目遥望到的瞬间昏昏噩噩,身不由己。

刑天用盾牌豁然挡住了舍脂法身的光亮,口中发出愤怒的吼叫,在那一刻,苏雪禅猛地听到了一个雄浑粗厚的咆哮:“太阳!”

苏雪禅拖剑斩断郎卿身上的捆仙索,吼道:“带惜惜走!”

舍脂哑然道:“他会说话啊!”

黎渊道:“这不是他说的话,是他神魂震颤时发出的心音,只有修为接近他的人才能听见,不要和他硬拼,这厮力大无穷,蚩尤亦要让他三分,智取为上!”

刑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手持斧钺朝舍脂当头劈下,舍脂第一次遇到能抵御自己容貌的敌人,不由柳眉倒竖,正要使天魔琴音迎击,就听苏雪禅吼道:“避开!不要和他硬碰硬!”

紫绶云光带嗡然一声作响,这件世间顶级的防御法器仿佛也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危险,刹那便带着舍脂飞窜上天空,躲开了刑天的致命一击!

刑天一击不中,但那攻击的气浪却声势浩大、摧枯拉朽地颠覆出千里之远,几乎一下劈开了半个常羊山脉,将远方的大海都劈出了百丈之高的巨浪!

苏雪禅提剑挡在舍脂身前,惊惧地望着眼前的上古战神。

……这是何等的巨力,何等的神威!

黎渊感应到了他的不安,不由在九天之上狂吼一声,双翼遮天蔽日,朝瀛洲全速赶来。

刑天转过身体,将斧钺在青铜盾牌上重击三下,发心音道:“来者何人,胆敢阻挡吾前行的步伐!”

舍脂扯了扯嘴角,三面眼瞳全睁,当中熊熊放射火光,皮笑肉不笑道:“阿修罗族,舍脂。”

刑天沉默片刻,似在仔细回想:“阿修罗?屈居于别界的异族,汝又是阿修罗王七十二子嗣中的哪一个?”

自古龙有逆鳞,舍脂的姐姐就是她的逆鳞,听刑天如此一问,舍脂三面登时杀意盎然,阴毒道:“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舍脂!”苏雪禅唯恐她情绪波动太大,一怒之下会做出上去硬拼的傻事,急忙打断了她。

“哦?”刑天转动身体,双目正正对上苏雪禅,“圣人之魂,载体却只是一只小小的妖狐……汝又为何人?”

“正如阁下所言,小小妖狐罢了。”苏雪禅手持流照君,眼珠不错地盯着刑天的一举一动,唯恐他突然发难。

但就在这几句话的功夫里,苏雪禅已经推测出了不少令他心惊的东西。

如果他猜得没错,这座被帝鸿氏屏蔽在一方小世界里的常羊山,应当是诸世中唯一一个不受大劫轮回影响的地方了。蚩尤战败,刑天为朱襄怒而挑战帝鸿氏,随后被斩下首级,和常羊山一块关在这里,却不想阴差阳错地逃过了应龙祸世,娲皇设劫。

因此,他虽然身具救世功德,却对眼前的刑天毫无办法。

——刑天身上不欠他的因果。

现在,唯有等黎渊前来救援了。

“即便是圣人之魂,阿修罗之子,”刑天双目放出磅礴金光,巨口一张一合,“挡吾者死!”

“帝鸿氏早已是九州君王,洪荒至尊,”苏雪禅沉声道,“即便他曾经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也在大劫中以身死应劫,阁下又能改变什么?”

刑天固执道:“汝说什么,吾听不分明!蚩尤战败了,吾却要为吾王朱襄报争夺王位之仇!”

舍脂在苏雪禅身后冷眼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道:“朱襄是……?”

“炎帝。”苏雪禅嘴角抽了抽。

舍脂皱起眉头,低声道:“看起来,又是一个风伯雨师一样的人物啊。”

刑天抄起盾牌斧钺,大吼道:“若要阻止吾的步伐,那便来罢!”

语毕,苏雪禅只见一道浩大厉光,朝自己和舍脂吞没而至,他厉喝一声,流照君发出龙吟般的剑啸,舍脂亦拨动琴弦,作霹雳天魔之音,两股巨力相撞,光海轰然颠覆波荡,发出灭世般的巨响!

在浩劫一样的动静中,刑天发出狂笑:“吾乃上古战神,何人挡吾?无人能挡!”

就在这时,光海中忽然传出了另一个声音。

这声音低沉如暮钟,又磁性得像是金石相击,清晰可辨地回响在刑天周身。

“那倒也不一定吧。”刺目的震荡波不停在半空中扭曲、收缩,最后,全然被一个人收拢在了掌心里。

王袍凛冽,暗如深海,正是黎渊!

黎渊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好久不见了……刑天。”

刑天一愣,继而不可置信地怒吼道:“应龙,汝这不尊王权,不敬天地的孽逆!汝居然还活着!”

黎渊神情阴鸷,龙瞳金红,不紧不慢道:“不管我敬不敬天地,活不活,我只知道,你要是敢动他一下,你就一定得死。”

番外:书山海(5)

“黎渊!”苏雪禅喘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又惊又喜。

黎渊回身看他,好整以暇地将原话奉还:“回去再与你算账。”

苏雪禅:“……”

刑天森然道:“原来如此,竟然是百世红线……”

他毫无情绪起伏地大笑了三声,举起手中巨大的斧钺,直指向黎渊道:“如汝这般自私自利之辈,居然也能有姻缘红线,真当叫人笑掉大牙了!昔日蚩尤居然败于汝手,着实不该!”

苏雪禅道:“你当蚩尤没有姻缘红线……”

他正欲反驳,又想起封北猎与蚩尤的可恨可怜之处,于是也不说话了。

黎渊漠然道:“干卿底事?老实在常羊山待着罢,当今天下,早已没有你和朱襄的位置了。”

刑天闻言大怒:“好哇!千年未见,汝竟做了帝鸿氏的走狗!”

苏雪禅终是忍不住,在黎渊身后道:“刚才不还是不敬王权吗,现在怎么又成了走狗了?”

黎渊眉梢轻挑,讥讽道:“或许没有脑子的人就容易前后矛盾,给人扣起身份来也格外快罢。”

刑天就算丢了首级,也能听明白黎渊这是在嘲讽他了,他怒吼道:“徒逞口舌之快,且先接我一招!”

电光火石间,刑天手中斧钺奔腾如雷,黎渊腰间的昆吾龙雀则恍若暗夜降世,两方重重相撞,激起无比浩大的声势。黎渊迅似电光,刑天稳如泰山,两人于瞬间错手百招。刑天转身时,看见郎卿背着苏惜惜欲往山林里逃窜,立刻使盾格开黎渊的刀气,转而往地上重重一击,口中呼喝一声,顷刻间,坚硬山岩恍若水浪般柔软地波动起来,从中翻出一尊又一尊三首民的青铜像,皆面目如生,栩栩欲活,手持着青铜的刀兵,朝郎卿奔跑的方向蜂拥而上。

“舍脂!”苏雪禅大声唤道,舍脂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飞去帮助郎卿脱困,他则一抖流照君,朝刑天挥剑斩去!

昆吾雀的刀光遮天蔽日,宛如子夜,流照君的剑意恰似明月,辉照苍穹,两者叠加一处,与刑天的兵器猛地相撞,竟一改先前难分上下的局面,将他轰出数百米,砸落在山腰上,发出一声巨响。

苏雪禅落在黎渊身边,黎渊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甩到自己背上,开始带着他往海边飞驰。

苏雪禅:“不打了吗?”

黎渊:“到苦海边上再说!”

语毕,一刀纵横千里,劈开前方无数青铜士兵的身体。

“你刚刚不是说去借东西了?”苏雪禅搂着环住他的脖颈,只觉冷风直往自己嘴里灌,“借到了没?”

“借到了,”黎渊道,“就是不好现在拿出来用。”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刑天已经从坍塌的山石中爬出来,咆哮着大步向他们踏来。

“跳海!”黎渊吼道,“常羊山上所有生灵皆不得踏入苦海一步,先跳海!”

“所以他要郎卿当他的坐骑,是想让郎卿驮着他出去?”苏雪禅嘴角抽了抽。

舍脂闻言,登时收了三头六臂,用手中紫绶云光带甩住郎卿,向着苦海深处抛去,自己也“扑通”一下跳进去。

身后传来刑天踩踏大地时发出的震撼声,黎渊蓦然转身,喝道:“抓住我的龙角!”

一把煞气十足,血光环绕的宝剑飞至苏雪禅手中,黎渊厉啸一声,身盘高山,翼蔽大海,已然在瞬间化作巨大无比的应龙原型,冲刑天放声咆哮!

在惊天动地的响动里,苏雪禅听见黎渊的声音清晰可辨,传进自己的识海:“此乃昔日斩首刑天的天子剑,只是在刑天断首后,此剑也跟着一分为二,唯有用剑鞘勉强合拢。”

苏雪禅总算知道他去哪借什么了,他迟疑道:“那现在……”

“天子剑虽断,但对刑天的威慑犹在,”黎渊道,“能逼退他也就罢了,若是他执意顽抗……”

“……就拿剑鞘钉他。”苏雪禅接话道。

苏雪禅立于龙首,一手扶着虬结锋利的龙角,一手握着天子剑,朝刑天怒喝道:“刑天,你且看此剑!”

天子剑骤然放出千万道磅礴血气,犹如怒江涛浪,向刑天喷涌而去,千年前被斩去首级的痛苦令刑天不甘地停下脚步,狂吼道:“天子剑!”

“再向前一步,这次失去的,可就不止你的头颅了!”苏雪禅威胁道,“让你的子民后退!”

刑天暴跳如雷,腹部巨口一张一合,不住发出剧烈的吐息声,他高声道:“千年等待,岂能止步于此!吾不愿,吾不愿啊!”

“天下已非你熟知的天下,”应龙沉声道,“如今四海升平,黎民安稳,你若出世,洪荒又是一阵动乱,我不为帝鸿氏,也要阻你在此。”

刑天胸膛激烈起伏,他嘶吼道:“吾滞留常羊千年,就算再遇天子剑,也不过是一条命罢了,要拿,汝等便拿!”

说完,他居然丝毫不惧天子剑,提起巨大斧钺,就向黎渊撞去,应龙大吼道:“雪禅!”

苏雪禅与他心灵相通,当下横剑在肘,随着应龙一同迎上刑天,在山峦崩摧的震荡中,天子剑的剑鞘被苏雪禅深深钉进刑天的胸口,黎渊的双爪则深嵌进他的臂膀,将他一口气撞进常羊山的最中央的山峰上!

剑鞘喷涌红光,苏雪禅大喝道:“就在这里等着下一个轮回罢!”

大江滚滚,烈焰熊熊,黎渊喷吐龙炎,尾划大江,将山岩烧成沸腾熔化的通红,随后再以江水飞速冷却,层层浇灌,在最后一块岩石也被激成凝固的灰白后,常羊山的整座主峰已然被彻底夷为平地,其上唯余一点红光,还在闪耀着不竭的光辉。

——天子剑鞘。

刑天手中的干戚自大地下斜插出来,犹如两座新成的峰尖,屹立在此时草木不生的山脉中央。

“……结束了。”苏雪禅手里握着半截断剑,跌坐在黎渊的龙首上,重重出了口气。

应龙转身,以双翼支撑着身体,无视下方惊恐逃窜的三首民,冲无边苦海走去。

“闹了这一场,满意了?”

苏雪禅四肢平摊,把自己摔在巨龙两眼之间,那块狭长的鼻骨上,哀嚎道:“我本来是想出去散散心,休息一下的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巨龙从鼻子里愉悦地呼出一口热息,低声说:“那就回去,我抱你到榻上歇息?”

苏雪禅面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彼时夕阳西下,霞云似火,在天边肆意燃烧。

巨龙背负着心爱的伴侣,在云海之上展翅飞行。

呼吸着湿润清新的雾气,苏雪禅睡意朦胧,而又惬意地半阖着眼睛,趴在龙首上看风景。

远方,一座直入云霄的高山破开漫天厚重的云层,傲然矗立在天地之间,犹如一块顶天立地的丰碑,正在夕阳下折射着不朽的金光。

“看啊……”苏雪禅喃喃道,“是不周山。”

黎渊“唔”了一声,他说:“你还记得吗?以前你说过,要带我去不周山的。听说站在山顶,能看见全天下的美景……”

应龙道:“光站在山上,就叫看遍全天下的美景,那未免也太敷衍了些。”

更何况,现在的不周山,根本就不适合远眺景观。

苏雪禅拿拳头不轻不重地在龙鳞上捶了一下,不满道:“那我明日就要带呦呦一块,去脚踏实地地看遍天下美景!你……”

他正要娇纵地提出要求,此时,黎渊正好在苍穹游曳过不周山巅的一侧,苏雪禅下意识地偏头一瞧,登时呆住了。

只见不周山的顶端铁索纵横,绑缚的皆是各异神人,其中又以遍体淬黑,肌肤流炎的不死国民为多,周遭鸟雀来来往往,嘶鸣不休,全都在啄食他们的血肉,有的甚至被撕破肚腹,将满肚子的五脏六腑顺着粗糙山岩流了一路,不住发出垂死挣扎的呻吟和惨叫。

这场景,简直就是天空之上的另一个炼狱。

他的耳边忽然回响起凤鸟带着轻巧笑意的话语。

“……先在不周山上挂个百十来年再说罢,您要是路过那里,说不定还能看见。”

应龙长尾一晃,浓密的云雾顿时便笼罩了不周山,也遮住了苏雪禅的视线。

“别看了,”龙神说,“禽类一贯记仇,等到下一个百年,还有其他刑罚等着他们。”

苏雪禅点点头,趴在黎渊身上不动了。

过了一会,他又道:“对了,你过来找我,把呦呦托给谁看了?我们现在去接她回家。”

黎渊淡然道:“她在巡游四海。”

“……哈?”苏雪禅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把你的任务交给她了?可呦呦才那么小……”

“你没听错,”巨龙一个俯冲,带他沉入凉爽绵软的云层,“她早晚有一天要接替我的位置,成为四海的女帝。现在就让她熟悉自己即将会拥有的权力与需要担负的职责,不是坏事。”

与此同时,浩瀚海面。

八头海龙牵着一驾古朴威严的车辇,前后皆是浩浩荡荡,行动如云的仆从扈卫,只是眼下,四海皆寂静,随行的水族连一声大气都不敢出,全都等待着车辇里的人发号施令。

面容娇美的少女轻阖着璨金色的龙瞳,端坐在云雾般的鲛绡与雾縠中,不动声色地看完了最后一册卷宗。

随后,她敛裾站起,为她父亲量身打造的座位对她而言还是有些过于高大了,尽管如此,她依旧稳稳下地,扬手拨开水晶珠帘,站在了明媚灿烂的天光下。

她束身的王袍漆黑,裙摆上还压着大片墨绿繁复的纹饰,环在臂弯的皮毛披肩雪白雍容,裹着纤细的腰肢曲线。

她的声音威严,姿态高傲。

“传令下去,回东荒海。”

她如是说道。

番外:南风知我意

“封哥哥,听说你是从北面的中原来的,那里怎么样,好玩吗?我听说,中原人都穿着云彩做的衣裳,只喝露水,只吃花果,是不是真的呀?”年少的九黎族人簇拥在封北猎身边,好奇地仰视着他。

“……我不知道。”沉默良久,封北猎答道。

他怀中抱着一只小小的羊羔,皮毛雪白,四蹄幼嫩,或许是刚刚长出羊角的缘故,总是习惯性地四处蹭来蹭去,此刻,它正拿头一个劲地顶着封北猎的胸膛,一下接着一下,急促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是他回到九黎部落的第二年,也是与蚩尤相识相交的第二年。

身后传来兽骨与青铜撞击的动静,蚩尤沉声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不需要干活了?”

看见了威严的君王,少年们登时畏惧地一哄而散,犹如一群被猛虎驱赶的小鸟。

蚩尤的嗓音不光低沉,而且带着一股暴戾的嘶哑,当他冷下眉目,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周身霸烈的气场足以压得人动弹不得,但封北猎却完全不怕他,他转过身,冲蚩尤勉强笑了一下:“那么凶做什么?他们又不懂。”

蚩尤的五官硬朗,轮廓深邃,胸膛上纹的蛮牛鸷鸟栩栩如生,宛如活物,他低头看着封北猎,没好气道:“一群小兔崽子,不好好干活,就知道围在你旁边叽叽喳喳。”

封北猎莞尔道:“孩子而已,又能明白什么呢?”

蚩尤心中颇不是滋味,那些族里的小鬼是孩子,可眼前的人,也不过比他们只大了几岁而已。

他一把搂过封北猎削瘦的肩膀,豪气地一挥手:“走,昨天说了,今天要带你去獠牙原上玩的!”

封北猎猝不及防,被他搂了个踉跄,“哎,可我这羊……”

“什么羊不羊的,”蚩尤两指捏着小羊后颈的皮毛,将其拎到一边,“陪我才是正经事。”

小羊乍然被人从温暖的怀抱里提溜出去,不由委屈地“咩咩”直叫,见封北猎还舍不下他的羊,蚩尤索性嘿嘿一笑,将他一把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向马匹走去。

“你……你讲不讲道理!”封北猎气得脸颊通红,连着在他坚如岩石的胸口锤了好几下,“獠牙原你闭着眼睛都能逛一圈,一定要把我带去做什么!”

蚩尤只当他在给自己挠痒痒,毫不在意道:“自从来了这,你就天天和牛羊闷在一起,出部落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今天我偏要把你带去不可。”

九黎民风豪放剽悍,于男女情事上一向直白,见蚩尤怀里按着不住扭动挣扎的封北猎,两边路过的民众皆是大声喝彩起哄,直把封北猎臊得浑身发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待蚩尤抱着他上马后,他还想执意下去,却被蚩尤一下捏住手腕子,在他耳边道:“别动,再动下去会有什么后果,我可不能保证。”

封北猎咬牙瞪他一眼,轻啐道:“泼皮无赖!”

蚩尤大笑着,身下烈驹喷吐灼热鼻息,带着马背上的两个人一骑绝尘,远去在了草原深处。

后来,两人的关系似乎愈发亲近,只是彼此间仍然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屏障,硬撑着没有戳破。

封北猎是因为自卑,他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残缺品,一个在痛苦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怪物,如何能配得上九黎君主?蚩尤则是因为心大,以前虽然也有数不清的美丽女子爱慕于他,可他对她们都是兴致缺缺,唯独对封北猎是不同的,他也只当这是怜惜,并未往深处想。

一个有心躲避,一个无心察觉,却偏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越来越亲近,逐渐变成了一种大家都知道,只有当事人不知道的局面。

然而,这种又甜蜜,又暧昧,又美好的日子却在不久之后被狠狠打破了。

九黎氏族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动荡,只因为他们的君王被中原人族暗算,摔进盘古脐,至今在榻上昏迷不醒,他们的王后手持太杀矢去逼问帝鸿氏,也随三百铁卫浑身是血地重伤归来。

随后的千年,九黎便一直为死亡、硝烟、战火与鲜血所笼罩,他们甚至将这把火烧到了中原,几乎烧光了整个天下。

蚩尤还未来得及对封北猎说一句我爱你,他就被人间至秽玷污了全部心魂;封北猎还未来得及对蚩尤诉明自己的心意,心头便已经烙上了一条赤黑的红线。

很久很久之后,每当封北猎回想起往日的时光,他就会恍惚着想,自己的一生似乎都是一场错过。

他在出生时错过了自己的母亲,在踏出走向外界的第一步时错过了正确的方向,他的爱是错过,恨是错过,就连死亡,也与心爱的人错过了。

如今,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囚牢,昆吾雀的刀刃里。

无数个失去了时间概念的夜晚,他总会不停地想起往日,想起蚩尤。那些浓烈的恨似乎都在永无止境的寂静里逝去了,残存在他身体里的,只有昔日温柔如大海的爱,蚩尤给他的爱。

迷蒙中,他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片广袤草原,碧蓝青天,他的唇边勾起虚幻的微笑,喃喃唱道:“清清的河水长又长……岸边的骏马拖着缰……北方来的……小鸿雁啊……为何不愿留在心上人的家乡……”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封北猎的眼前终于放射出一线白光。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神魂本来是没有睁眼这一说的,可这束光实在太明亮,也太纯粹,仿佛生生穿透了他的神魂,照见了他最深处的东西。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竹青衣袍,俊秀面容,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又深邃得像是一泓海洋,带着与生俱来得温柔与坦诚,毫无保留地凝望着他。

“白狐……之子……”他开口,嗓音带着常年不说话的喑哑。

……真是个老对手了。

“你怎么来了?”封北猎笑了两声,“你是来看战败者的笑话的?”

“不是。”苏雪禅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封北猎无所谓地笑了:“那你还来干什么……你要是真得慈悲,那就……杀了我吧……”

“你后悔吗?”苏雪禅问道,“你为了复仇策划这一切,压迫妖族千年,用东夷制造出神人诸国,命他们残杀吞吃九天众仙的血肉……你罪孽滔天,哪怕历经千个轮回都没有办法洗刷干净,你后悔吗?”

封北猎诧异地睁大眼睛,梦呓般道:“是我被关得太久了吗?你说的这些事,连我都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做过了……”

“……不过,”他笑了起来,“我不后悔……死都不后悔。如果重来一世,我还会这么做,我还是……要为他付出一切,为他失去一切……”

“我是从血海深仇里爬出来的人,也就心口这条红线,是干净的,是世上唯一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东西……为了它,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愿做……”

苏雪禅沉默了很久,他道:“那好吧,在完全判处你的罪过之前,我还有一样东西要还给你。”

“……什么?”

苏雪禅摊开手,掌心飞舞一团光点,“你的记忆。”

——流光飞散,迅似疾风。

在铺天盖地的光海中,万千画面的碎片自封北猎眼前划过,那些被南柯海抹去的回忆终于砉然破裂,充盈了他的全部神魂。

“娲皇为了让你做这个撬动轮回的杠杆,甚至不惜以南柯海来哄骗我,告诉我既定的事实不可更改,”苏雪禅道,“但幸好,你成功了……我也成功了。”

封北猎抱着头颅剧烈喘息,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咆哮呜咽,苏雪禅看着他,神情中既有怜悯,也有憎恶。

“望舒因你而死,羲和重伤未愈,九天众仙一一身陨,甚至舍脂的七十一个姐姐化作血海,我和黎渊分离千年,其中都有你的缘由,”苏雪禅低声道,“可我没有办法判定你的罪过……也没有办法判定蚩尤的罪过。”

封北猎目眦欲裂,豁然抬头,只见苏雪禅将手伸至心口,居然从中掏出了一缕烈焰般跳动燃烧的残魂!

他说:“这是蚩尤消逝在天地间后留下的最后一丝魂灵,是我向娲皇求来的。”

“在不尽轮回里,你若是能身体力行,赎清自己的罪过,他便有重新转世投胎的希望。”

苏雪禅看着泪凝于睫的封北猎,问道:“如何,你愿意吗?”

封北猎伸出颤抖的双手,爱如珍宝地捧着那缕细弱得仿佛一吹便会消散的残魂,在那一刹那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漫长的时光变迁,漫长的岁月更迭。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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