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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钦琛骇了一跳,往日冷冰冰的脸上也浮现出些许不好意思的薄红,他结巴道:“我、我知道青丘狐可以以男子之身孕育子嗣,可他是青丘的大王子啊,谁能让他……”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苏雪禅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了,他喘着气,脸上尽是涔涔的细密汗珠:“这个孩子的父亲……你原也是见过的……”

钦琛皱眉道:“你莫要唬我,我认识的妖族各部首领皆有妻儿,子嗣也大多不成气候,难道青丘白狐也会下嫁不成?”

“你不是……还偷过他的血吗……”苏雪禅无奈一笑,“这个总该记得吧?”

钦琛一愣,道:“我何时偷过……”

他话未说完,脑海中瞬间电光霹雳,脸色已是煞白一片:“你……你竟然怀了应帝的……!”

往事纷杳,但对钦琛而言,却好似已然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父亲在密室中对他殷切的嘱咐,母亲忧虑的目光,龙首山中众仙战龙的宏大场面……以及族人最后的接连覆没,这些都是因为一个人的谋划,而应帝只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的神情变了又变,最后只是目光复杂地低声道:“……原来是他,我记得的。”

想了一阵,他又忍不住道:“可你怀的是龙,还不是普通的龙,是应龙。那胎儿所需的灵力供给必定需要巨量,按照现在的坏境……”

后面的话,他想说,却又说不出口。

现在的洪荒,即便是寻常修道者想要吸取灵力都不容易,更还怀着子嗣的苏雪禅了,再看胎儿这两日的生长情况……他恐怕凶多吉少。

舍脂抬头喝道:“就你话多!”

钦琛讪讪道:“我也就是那么一说……”

就在这时,他们的前方忽然传来一个人的咳嗽声。

舍脂警惕地抬头看去,只见小路上站着一个身着赤袍,头生羊角的老人,手持藤杖,挎着竹筐,正望向这边。

舍脂不甚了解洪荒的神系,但钦琛却一下猜出了面前老人的身份,他起身道:“敢问阁下,可是附近山脉的山神?”

老人眼眶深陷,满脸都是衰老的沟壑,他默默注视着苏雪禅,将手中的竹筐放在脚下,低声道:“老朽这里还有些灵药,贵人用得上就用吧。”

语毕,他微一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钦琛急忙叫住他,他看老人停下了脚步,于是道:“您既然是这里的神明,那能否帮他看一下身体?他……他现在很不好……”

老人转过身体,先是对舍脂道:“公主身具阿修罗的血煞之气,老朽不能靠近,还望公主见谅。”

舍脂茫然:“怎么了,需要我退后一点吗?”

“不用,”老人摇摇头,“这样就好了。”

说着,他顺手摘下一根藤萝,放在手心中,那藤萝顿时生长起来,如丝线般朝苏雪禅蔓延过去,轻搭在他的肚腹上。

半晌过去,老人道:“贵人的身体无恙,他身体里的胎儿也无恙。”

“那他的肚子怎么会在这几日忽然胀大了?”舍脂急道,“里面的胎儿是不是在吸收他本体的……”

“非也,”老人收回手中藤萝,“贵人体内的灵力非但不匮乏,反而相当富裕充沛,形成盘旋轮转的气旋状……老朽大胆猜测,灵脉是自钟山开始断裂的,而其中逸散出的灵气,应当已经尽被贵人体内的龙胎攫取了。”

舍脂和钦琛皆被镇住了,舍脂不可置信道:“他……那他岂不是很快就要……”

老人缓缓点头:“正是,事出紧急,贵人的生产期,只怕就在这两日了。”

说话间,苏雪禅肚腹疼痛更甚,但他还是咬牙抬头,艰难道:“在下多谢……老人家了……”

钦琛嘴角抽搐,欲哭无泪道:“不是吧!这荒郊野岭的,我们怎么给他……给他弄这个啊!请您好人做到底,再帮帮我们,搭把援手!”

但老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贵人是要替洪荒应劫的,他身上缠绕的因果之力,就连九天之上的金仙都不敢冒然沾染,更不用说老朽了,”四周雾气冉冉,逐渐淹没了老人的身影,“从这里到逐鹿的数座山脉,诸位皆可随意穿行,老朽……这便退下了。”

“唉!”舍脂只来得及唤出一声,年迈的山神就像他来时那般匆匆离去,只留下了那个装满草药的竹筐。

钦琛拿起草药筐,在里面拨拉了两下,“的确都是上好的灵药。”

苏雪禅这时候已经恢复一点元气了,他勉力笑道:“无碍,这孩子很乖,到现在都没有给我捣什么乱……”

钦琛虽然先前与他发生过龃龉,但依着眼下的状况,也不由道:“青丘白狐向来都是吉兆……你且放宽心吧。”

“先不说这个了,”舍脂叹息,“你,过来搭把手,今天我们不赶路了,找个山洞歇息一晚再说。”

黑夜中,青丘王宫灯火通明,将金玉宝殿映照得晶莹剔透,光华流转,在十万大山间熠熠生辉。

此时洪荒灵力稀薄,青丘外呼啸的北风,仿若万年不停的飞雪都已经止住了,在无星无月的黑暗中,诸山万籁俱寂,只有草叶破土,树木拔节的轻微声响回荡在天地间,充满了一种长夜前尽力积蓄的希望。

“时间……就快要到了。”苏斓姬低声道。

苏晟将披风替她轻轻系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夫君,你心里是不是很难受?”苏斓姬忽然问道,“几百年前,你失去了妻子,如今又要在几百年后失去她的儿子……”

苏斓姬转过头:“你……你一定暗暗地埋怨我,对不对?我知道你的脾气,你就算对我生气了,也只是憋在心里不说,我要是不问你,你就打定主意当个闷葫芦了。”

苏晟沉默片刻,方才道:“没有。”

“没有就是有了,”苏斓姬笃定道,“你回答的这么快,肯定是为了掩饰。”

苏晟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在苏斓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徐徐道:“臻臻,我知道你和你姐姐都是有本事,有造化的人。你们知道许多事情,但是碍于天机,你们什么都不能说,我都可以理解,因为我相信你们。”

苏斓姬动容道:“夫君……”

苏晟伸手摸着她的鬓发,神情中有一种坚定的温柔:“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的臻臻不会当坏人的。”

苏斓姬眼眶湿润,展颜一笑:“……好。”

一股刺痛骤然沿着苏晟的脊梁蔓延,他眼前发黑,竟于瞬间失去了意识,膝盖一软,就要向前扑去。

苏斓姬一把接住他的身体,将一个吻轻轻按在苏晟的面上:“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寂寂长夜,一道金光拔地而起,犹如飞逝的流星,朝着北方转瞬即逝,速度之快,几乎可以超越雷光与霹雳的闪电!

要在一月以前,这样的事还不算太稀奇,可现在膏壤灵气不足,九天神明不出,这一道金光就显得尤为不可思议了。

纹娥站在纹圭身后,于高台上望见这一幕,不由张口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父王,您快看!”她扯住纹圭的袖子,“那是从青丘的方向飞出去的光吗?”

纹圭眯起眼睛,心烦意燥地道:“国师不是说了吗,现在洪荒没有灵力,青丘要是有这么大的本事,当时就不会被我们打压得连门都不敢出了!”

他胳膊一动,不露痕迹地从纹娥手中扯回袖子,面容阴郁道:“好了,多余的话少说,现在走吧。”

纹圭身后还跟着不少不死国的王室成员,他们正对着眼前狂风疾卷的通道,脸上的神情都是一模一样得不情愿。

就在两日前,纹华王子丧命在外,就算不死国各地动荡不堪,纹圭还是命令举国上下身披缟素,随后又接到纹川的回信,恳求他以大局为重,听从国师的命令,安排好国内事务,带领王族们前往逐鹿。

乍然丧子,身为一国君主又要被迫受制于人,纹圭的心情自然无比抑郁怨愤,素日里跋扈的纹娥也不敢在此时因为多说一句话而惹他不快,只是站在闻语的身前小声嘀咕了几句。

眼见大家已经一一走进通道中,她不经意地一转头,就看见低头站立,眼睛少了一边的闻语。

自从烛龙将苏雪禅的声音传遍坤舆以来,光是不死国的王都就已经发生了数次暴乱,那段时间,不仅是城内,就是王宫里也四处充斥着挣脱了禁制的奴隶向往自由的嘶吼,好在不死国建国数百年,宫中不乏预防紧急事变的措施,封北猎和羽兰桑临走前更是留下了不少好东西,是以阍犬舍中的奴隶虽然逃出去了不少,但叛乱的大多数都是被当场诛杀了的。

闻语的另一只眼睛,就是在暴乱中不慎掉落,自此再也不见踪影——只是因为她是王宫中少有的真正效忠于王裔的奴仆,奴隶们都将她视作懦夫和叛徒。

“等回来了,我再给你找一个眼睛,”纹娥突然道,“别……别难过了。”

她身为高高在上的公主,向来是不必安慰别人,也不必对别人软语相向的,能说一句“别难过了”,就已经是她善待闻语的极限了。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这句话,也许因为闻语是唯一一个自告奋勇要跟随她一同前去逐鹿的仆从,也许因为闻语已经不能说话了,所以有些话对她才能说的出来。

闻语闻言,颇有几分惊讶地抬头看了纹娥一眼,她对着纹娥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夜色下竟然带着几分神秘莫测的诡谲,令纹娥心头莫名一颤。

然而她前面的人已经走完了,下一个就是她。

纹娥将心中的悸动抛到脑后,深吸一口气,踏入了空洞黑暗的甬道。

风声呼啸,她蓦然陷在一片黑暗中,再也望不见任何东西。

第72章

时年九月廿六,秋意侵山,天高地远,四极气候凉薄,到处都是萧索作响的秋风,漫山遍野的枫林如火如荼,燃烧得比春花还要热烈。

烛龙已沉眠于大地,坤舆间的四季自然也随之恢复常态,封北猎和羽兰桑站在高处,遥望膏壤如血的逐鹿平原。

空气里的血味浓郁似云,他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道:“就是这里……我们终于又回来了……”

身后数千身具王室血脉的神人面色惊惶,一声不吭。紧紧拽住母亲衣摆的幼童看着地面,好奇地用脚尖去够那土壤中蜿蜒下渗的金红色细流,却立即便被母亲急急拽到身后,同时抬起眼睛,畏惧地看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两个人。

他们脚下的,不是巨石,不是山坡,也不是什么高地,而是由一直看守在这里的金甲护卫的尸体砌成的小山。在场的神人只怕永远都忘不了当时的景象,飓风和冰雨犹如呼啸而过的刀刃漩涡,仅用了一瞬,就将那些扑上来的守卫绞杀成了一堆无意识的肉块,刀剑摧折了,精金打制的铠甲亦粉碎了,只有满地横流的鲜血,是他们上一刻还存活于世的证明。

羽兰桑道:“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准备吧。”

封北猎微微一笑,深青色的宽袍在风中猎猎飞扬,羽兰桑一挥袖,天空中顿时聚集起了密布阴云,雷声隐隐从中碾过,闪出煌煌发亮的电光。

“雨来——!”她厉喝一声,自尸堆上高高跃起,长袖拂如白龙,在半空中奔流环绕似江,风起,云聚,天空中霎时飘洒细细小雨,而后越下越大,仅仅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那雨就已经成了瓢泼之势,随着雨师长袖扭成天地间狂乱舞动的巨蛇。

封北猎立于原地不动,双掌平推,狂风倏卷,裹挟着那扭在一处的雨蛇凛然盘旋,轰然砸在一望无际的逐鹿平原上。风吹雨冲,赤红色的土壤翻出,犹如画笔被无形的力量牵扯,绕着逐鹿的边界画了一个首尾相衔、完美无缺的圆!

其后的神人王族目瞪口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他们的手中掌握天地至强的伟力,仿佛灵力匮乏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逐鹿平原就像一张空白的纸,任由他们一笔接一笔地勾勒出上古玄奥的密语。

人们常常认为,在足够宽阔的地面上写下足够大的字,再燃起香火,供奉祭品,就能让他们的心愿为上天所感知——此时的封北猎和羽兰桑也在做这种事,可他们却不是为了与九天之上的神明沟通,而是为了与幽冥黄泉的亡者相连。

封北猎的声音幽咽旷远,如漫长哭诉的鬼嚎,游荡在整片逐鹿平原:“脉脉幽魂,九渊留存——”

大巫的咒言再一次回响于坤仪之间,雨蛇哗然溃散,尽数洒在逐鹿的中央,刻画出的深奥铭文亦遽然从泥土中发出不祥血红的光,膏壤摇震不止,在一片天旋地转的巨响中,铭文的中心缓缓凹陷,逐渐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类似于洞穴一般的黑暗深渊。

此时天空中浓云翻滚,四下里萧瑟枫叶被吹得漫天飞扬,犹如逸散的点点血光,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两种颜色,一种是被战火和血泪浸染千年的红,一种是霾色低沉、阴翳逼仄的灰。

红愈艳,灰愈暗,两厢对比,自有一番尖锐杀意涌动其中,叫人难以喘息。

封北猎手中亮起青光,羽兰桑手中亮起紫光,他们从天空中轻盈飞下,一左一右地立在符文开口的两侧。

“一切都准备好了,”封北猎气息未平,“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了。”

羽兰桑接着道:“请吧,诸位。”

各国神人王族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纹娥站在纹圭和纹华身后,忍不住鼓起勇气道:“什么……是让我们进去吗?”

封北猎笑道:“是的。你们是王上的后裔,沿着这符文走到最中央,你们身上的九黎血脉自然会唤醒王上沉睡多时的意志。”

“光是进去就好了吗?”纹娥不安地环顾四周,“再不用做别的了?”

封北猎眼中神光闪烁,然而他依旧道:“当然了,你们可是他的后人,我们一心效忠王上,又怎么会做对他的后人不利的事?放心去吧。”

纹娥犹豫道:“可是……”

“王儿!”纹圭生怕她问题太多,惹面前这两个煞神不快,连忙喝止了她的话,“国师说什么,你照做就是了,别问那些有的没的!”

神人们对看一眼,但眼下既然来了逐鹿,四野皆是蚩尤和上古九黎的痕迹,他们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已然自动替他们做出了臣服的决定,在这里,无论他们先前在国内有多么地位显赫、举足轻重,此时都要对面前的风伯雨师低下高傲的头颅。

林氏国的神人走进了阵法,枭阳国的神人走进了阵法,接着是厌火国,讙头国,三首国……身着华贵衣饰的男女老少皆排成一列,沿着符文的方向朝着中心走去。

就快要完成了,他们的宏愿,他们苦心孤诣,筹谋了千年的计划,他们的信仰与等待了无数个日夜的焦灼……

思及此处,望着下方踽踽如蚁行走的众人,封北猎和羽兰桑竟浑身发抖,亢奋不能言说。

不死国排在最后,纹川在踏上阵法前,无意间向上瞥了一眼,看见封北猎的嘴角正轻微抽搐,连带着他脸上的肌肉都在一跳一跳。

这是怎么……

他心中虽然疑窦顿生,可也不敢多看,唯有依序向前走去。

逐鹿平原广袤无垠,但他们脚下所踩的铭文却像是能够缩短路程一样,中点看似遥不可及,但在走了一段时间后,纹川再回头看,他们来时所站的地方已经在视线内缩小成芝麻大了,而那个深渊一般的洞口也仿佛近得触手可及。

“围着它站好吧,”封北猎轻声道,“祭祀的仪式就要开始了。”

神人们互看一眼,依言绕着那个巨大下陷的洞口站了一圈,这与其说是洞口,不如说那是一个巨大无比、边缘平滑的天坑,上千神人一个挨着一个,居然才堪堪将它围拢。

羽兰桑对着封北猎一点头,他凌空而立,双手高举上天空,在呼啸的风中高声吟唱古老粗犷的歌谣,他的声音很大,可发出的音节却又是模糊不清,难以辨明的含混。铭文的纹路在他的歌声中发出一阵刺目的血光,所有神人脚下的地面都在轻微颤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鼓动,很快就会破土而出一般。蓦地,纹娥尖叫一声,惊恐地望着自己身后,在那里,赤色土壤中骤然伸出一只白骨嶙峋的手掌,它缓缓扒住地面,五根尖锐的指骨深深嵌入泥土,好似要凭借这一下将整个埋葬了千年的身体全部带起。

不光是她身后,所有神人的身后都出现了一具具爬出地面的白骨骷髅!

“不要惊慌,”羽兰桑柔声道,“它们不会伤害你们的,你们只要站在原地就好。”

这些骷髅纵然在地下长眠已久,但头上居然还带着破旧不堪的兽骨羽冠,那羽毛泛着腐朽的暗色,零零碎碎地凋落在他们的肋骨前,仅凭数根金丝顽强地吊着,身上所穿的衣物也破碎得像是随风飘逝的灰烬,只能依稀看出是黑色。

骷髅们从站定后就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地,空洞的眼眶中熊熊跳跃鲜红的磷火,居然也能让人看出端穆的庄重与古拙来。

封北猎语调一转,先前低下来的声音又重转高昂,他一边歌咏,一边伸手打着节拍。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拍子也打得犹如狂风骤雨,到了最后,那几乎不像是歌曲的调子,更像是疯癫诗人的呓语,他口中吐出的每个未知莫名的词汇都好似一个踩着一个迸出的惊雷,在苍穹中疯狂炸响,连绵如崩断的霹雳。他声嘶力竭,手舞足蹈,那歌声也如哭如笑,似神似魔,恍若咆哮大海中的一叶小舟,在风浪中尽情颠倒错乱,不死不休!

所有神人都在这样的歌声中迷失了神志,在最后一个禁忌的音节爆发之际,祭祀的骷髅从喉骨间徐徐呼出一口气,婉转的风声在它们的骨骼间震啸颤响,那绝不是偶然,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呐喊,好像洪流般汇聚在一处,对幽冥黄泉的入口发出千年以前的呼唤!

“就是现在!”羽兰桑长啸一声,“可以准备祭品了!”

封北猎面色苍白,额上全都是力竭的细密汗珠,但他还是猝然伸手,将一个讙头国的神人使狂风一下提起,拎至深渊中央,羽兰桑紧接着凝出冰刃,飙射着捅进他的脖颈,神人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徒劳地惨叫挣扎,霎时鲜血狂喷!

那血液喷流进黑暗的入口,犹如石沉大海,称锤落井,引不起半点变化,但底下的神人听见这断断续续的哀嚎,皆从迷乱中清醒了过来。他们一下望见眼前这一幕,纷纷骇得大叫,瞬间反应过来封北猎和羽兰桑的真实意图,转身就想逃跑,可那些铭文早就在外侧形成了一重重无形高墙,把他们尽数堵在最里面,正惊慌无措之际,封北猎和羽兰桑却紧盯着黄泉入口,连眼珠子都不肯错一下。

良久,那深渊终于传出一声巨大的震声,仿若有一颗沉睡已久巨人之心,从黑暗的永夜中醒来,迟缓地发出第一声搏动!

“有用!”羽兰桑欣喜若狂,“这是有用的!王上,王上他还没走!他没走!”

封北猎毫不迟疑地放干了那名神人的血,随后就像甩垃圾一样将他随手一扔,他强压下心中的喜悦,缓缓转过身体,打量着地面上一群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神人。

“——接下来,”他咧开嘴一笑,“该轮到谁了?”

第73章

“你……你疯了吗?!”纹圭心胆俱碎,又惊又怕,“你把我们带到这里,就是为了杀我们?我们和你难道不是一伙的?!”

被杀的那个讙头国神人乃是国君的王叔,此时他的一干家眷都绝望地嚎哭起来,一个劲地往墙的边缘贴,唯恐被这两个冷冷注视着地面的煞星盯上,讙头国国君更是心痛难耐,暴跳如雷地大吼道:“他做错什么了,他什么都没有做!难道他只是听从了你的吩咐而已,你就要因为这个杀他吗?!”

“这一个千年来,我们给你们扩张国土,给你们打压妖族,给你们荣耀和地位,莫非你们以为,这一切都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封北猎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颇有几分不可思议地望着下方仓皇躲闪的人群,“现在就是你们偿还债业的时候了!作为他的后裔,这是你们与生俱来的职责,是你们血液里携带的重任!”

羽兰桑从他身边漂浮过来,接着他的话柔声道:“——但你们大可放心,你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等到王上归来,你们的子民仍然会拥有洪荒中最高贵的身份,你们的名字也会被纂刻在光辉的石碑上,任由后人传唱,永垂不朽。”

她身为雨师,声音自然也会犹如春雨般润物无声,温柔可亲,可她的手上还沾着淋漓的赤血,浅紫的裙袍上亦斑斑点点地染开一片,两厢对比之下,更让人觉得疯癫可怖。

“别……别说了!”纹圭双腿颤颤,厉声道,“我们若无意外,天然就是能够长生不老的种族,根本不需要什么刻在石碑上永垂不朽,这不是我们想要的!”

封北猎的面色冷淡了下来,他立在云端,仔细观察着下方神人的表情,恐惧、惊忿、避让,目光中全然是对求生的渴望……唯独没有他和羽兰桑所期盼的狂热与忠爱,奋不顾身与前仆后继。

他们丝毫不关心这个即将重新降临在世间的王者是如何伟大,也不在乎曾经和他的渊源,更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凭借什么获得了这一切,享受了千年的风光得意。

“九黎部落的刚健古朴,忠心虔诚……这种种美好的品质,已经尽数被他们抛弃了,”羽兰桑面无表情,嗓音低哑,“我看见的,只是一群奸滑、狡诈、残忍、无所不用其极的豺狼。”

封北猎道:“千年前用王上临终前的怨气浸染先天元胎时,我们不就已经预料到这一幕了吗?你应该早做好准备的,总之,结局不可更改。”

羽兰桑脸上的神色冰冷,她道:“不能再耽误时机了,动手吧!”

封北猎喉间发出啸音,地面上静止不动的祭祀骷髅齐齐抬起白骨手臂,一下一下地拍击自己的胸骨,就像某种急促的鼓点,在整齐划一的击打声中,血光接连划过,尽数泼洒在黄泉的入口!

心脏的跳动声震耳欲聋,以逐鹿为中心,缓缓的波荡再次向外一圈圈扩张,那是虚空泛出的涟漪,它一次比一次深邃,触及的范围也一次比一次广博。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乌云遮蔽了整个天空,它们翻涌着咆哮的雷声,遮盖了日月繁星,遮蔽了所有发出光芒的源头!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任何声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笑或是哭泣,没有人歌唱,没有人诵诗,熙攘的生灵在那个瞬间全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唇,鸟兽不鸣,山风不吹,一种奇异的、夹杂着恐惧的悲哀沉沉笼罩在大地之上。

这是一种对抗时空,贯穿了天地的震慑,在他还未完全染指大地时,所有活着的生命便要为他的降临三缄其口,用沉默来昭示对他的战栗!

“遮住了天意的眼睛……你又能做什么呢?”

昆仑玉宫,西王母疲惫地靠在王座上,她的身体此时干瘪得就像枯老百年的松枝,甚至就快要撑不起她那一身华美繁复的衣袍,“蚩尤……该来的还是会来,我们要迎接的宿命……你也难以逃脱啊……”

在一片凝滞的寂静中,苏雪禅胀大的肚腹忽然弹动了一下,那是抑制不住的龙胎正从里拂动尾巴,但就是这样一下,却让苏雪禅在霎时感受到了剧烈无比的痛苦,他咬紧牙关,但痛苦的哀叫还是止不住地从喉间迸发出来。

他已经胎动了一个白天了。

“啊——!”他汗如雨下,几乎打湿了身下垫着的衣衫,整张脸都是雪一样的惨白,可也是这一声,将舍脂与钦琛从禁忌的缄默里瞬间解救出来。舍脂一下扑在他跟前,大口喘着气,钦琛也面色难看,急忙过来检查他的情况。

“他是不是要生……”钦琛用手撑在他腰侧的茅草上,却摸到一手湿漉漉的东西,他虽然没有见过生产时的景象,却也明白这是极其不好的预兆,“完了!这是不是羊水破……怎么都是血?!”

舍脂气得半死:“刚才那种动静,定是蚩尤快要降世了,这个小讨命鬼现在来做什么!”

苏雪禅的眼前尽是一片金星与模糊不清的眩晕,他痛得连呼吸都是断断续续的,肚腹快要撕裂的剧烈疼痛甚至开始让他的喉咙一阵又一阵的作呕,他使劲咬着牙齿,直咬得满嘴血腥,终于抑制不住,爆发出一声近乎于兽类的嚎叫。

那声音撕心裂肺,苦不堪言,舍脂和钦琛都是两个完全没有经验的门外汉,此时简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舍脂满身是汗,哀嚎道:“男人都能生,九尾狐怎么这样啊——”

“不然你以为不死国为什么一直纠缠青丘?”钦琛急急撕下衣袍上一块干净的里布,垫进苏雪禅口中,怕他在头昏脑胀之际咬到自己的舌头,“不就是因为他们多子多孙的体质?”

苏雪禅粗喘不止,惨叫被一段一段地闷在喉咙里,压抑成了痛哭般的虚弱咆哮,舍脂几乎快要哭了,她握住苏雪禅的手,“怎么办……怎么办……”

“还不到……时候……”苏雪禅嘴唇颤抖,拼命一字一句道,“再等等……它……出不来……”

“药汤、药汤……”钦琛六神无主,他们先前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将山神送来的灵药捡那些有利于气血恢复的熬了药汤,早晚都让苏雪禅服一碗。发现还有些许,他连忙用妖力烫热,端过来让苏雪禅喝,可这时哪里能喝得下,还没等咽,就被涌上来的痛苦喘息呛了出去。

舍脂道:“我看那里面还有好几支紫灵芝玉人参,莫管那么多了,让他先含在嘴里!”

钦琛手指哆嗦地将其切成片,让他含住,此时,苏雪禅不光浑身流汗,下身更是洇开一片腥腻血迹,龙胎在他体内翻涌不休,让他薄薄的肚皮也呈现出阵阵波浪样的骇人状态。

舍脂欲哭无泪地抱住他,在心里痛骂蚩尤,痛骂风伯雨师,连带着神人也诅咒了一遍,末了实在忍不住,捶胸顿足地怒道:“黎渊……你这个混账,你这个狗东西!你算什么男人,算什么应帝!”

苏雪禅陷在烈焰冰刀般的苦楚中难以自拔,但朦朦胧胧地听见了舍脂的声音,他居然十分想笑。

“好……”他艰难说,“等下次遇见他了……我一定……好好收拾他……”

山洞内寂静了一瞬,舍脂张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钦琛捏着参片的动作亦僵滞了,他们心知肚明,下一次再见到黎渊是什么时候?只能在逐鹿战场,在那个他们注定要奔赴最后归宿的地方。

“你……你要好好养身体……”舍脂吸吸鼻子,“就让黎渊去当英雄吧,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这时,天空中由远及近地碾来一片轰隆雷声,大块阴影如降世之灾,笼罩在数座大山之上,原本就昏暗的天光一时间更加阴沉晦暗,就在舍脂和钦琛疑惑时,只听遥远的苍穹上传来一声恒古旷远的龙啸,它传遍天际,裹挟霹雳与奔流不息的江海,一往无前,径直冲逐鹿扑去。

舍脂目瞪口呆,她震惊道:“刚刚过去的那个是……是黎渊?!”

钦琛虽然仅见过这个传说中的应龙一面,却对他的印象却无比深刻,他讷讷点头:“好像……是的。”

“黎渊——!”舍脂破口大骂,“我打爆你的狗头了!妻儿都在这,你不会下来看一眼再走?!”

苏雪禅又是痛,又想笑:“他……他不知道……”

舍脂忿忿喘着气,半晌又坐下来,继续给苏雪禅擦汗:“不过他居然打算就这样一路横冲直撞到逐鹿,正面硬抗蚩尤……行,我算他是条汉子。”

夜幕逐渐笼罩四极,蓦地,从逐鹿的方向再度传来一阵震荡的波纹,此刻天地间没有明月,没有星光,所有的一切都淹没在浓稠的黑暗中,黎渊化身的应龙周身虽然能够散发金光,可这光丝毫不能穿透茫茫黑夜,它犹如身处海渊,只能尽力照亮四周的方寸之地。

——光明在这一天被剥夺了它原有的能力,长夜漫漫,自此降临!

舍脂手中急放灵光,可平日能够映亮旷野的灯火,在此时只是一团有颜色的雾而已,要挨得极近才能看见一点东西,他们被吞没在无形的深海中,所有都是虚无,所有都是枉然!

“这不可能……”舍脂咬牙道,“这不可能!除非蚩尤吞吃了日月星辰,否则他凭什么剥夺光明!”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这个能力?”钦琛低声道,“他本来就是掌管杀伐纷乱的兵主,昔日陛下也是倾尽所有才将他击溃的……”

巨狼停下脚步,苏惜惜牢牢抱住它的脖颈,苏寒波和苏星摇亦无措地环顾四周,他们被全然困在深不见底的黑夜中,连看清前路都做不到。

“怎么办?”苏纤纤道,“这里黑得好蹊跷!”

“只怕不光是这里,”巨狼道,“洪荒有大麻烦了。”

苏纤纤的怀里忽然隐隐发亮,她低头一看,却是舍脂的紫绶云光带还在缓缓生辉,透出神圣的佛光。

它从苏纤纤怀中游曳而出,如一道紫色的流云,徐徐向前探去,苏纤纤欣喜道:“好!那我们就跟着它走吧,一定能找到哥哥的!”

应龙陷在一团不可突破的漆黑中,完全迷失了前行的方向,但它能感应到,蚩尤心脏跳动的强度一次比一次更大,很快,他就会从九幽黄泉中爬出,再一次于坤舆间掀起无尽的腥风血雨……同时,也会再一次带走它的心魂,它的挚爱与生命。

它盘旋在天空中,愤怒地仰天咆哮,声震九州!

西王母微微一笑,她伸出双臂,慢慢睁开眼睛,于是应龙头顶的青苍便骤然亮起两颗明亮璀璨的星子!

“尽我所能,祝君……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九天之上的神祗于睡梦中惊醒,沉眠在四方的上古海神亦在无光的黑里沉沉叹息,过去与未来的神皆为因果而衰老虚弱,又为因果睁开双目,凝视着尘寰里唯一一个逃脱了小五衰劫的君主,顺天佑畿辅时应龙神。

“众生万物,皆有灭亡之时。”

“太虚广阔,坤舆广阔,星河银汉广阔,大道之境广阔,唯熙攘生灵瞬似昙花,不可言说。”

天上地下,所有的神明异口同声:“然天道无常,金仙亦有溃散轮回、寂灭诸世之日,但长夜既在,薪火便不能休止!”

“如今就以无垢之身映此业障,目为明星,魂作长灯——祝君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不尽的星光在混沌黑暗中乍然熠熠,太古的天体于千年一次的轮回中转向世间,重新在颠倒世界的劫难里创造昼夜,创造光明,创造燃如明灯般的希望!

应龙骤然长啸,双翼铺天盖地,跟着漫天银河指引的方向飞往逐鹿,飞往一切的起始与终焉!

繁星烂漫,亦映照出苏雪禅苍白无力的脸庞。

在他浅薄虚幻的梦境中,有长龙飞掠天涯,温柔衔来一支灼灼盛放的桃花,花瓣绯红,洒落如雨。

第74章

逐鹿平原,万古黑暗寂静无声,但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逐鹿中央的洞口却透出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的不祥光芒,封北猎手里捏着一个厌火国神人的脖颈,毫不留情地压榨着他身体里的最后一滴鲜血!

他们大可以将这些神人一下杀光,然而他们不能这么做,召唤蚩尤的灵魂需要一个持续长久的过程,他们只能尽量延长每一个神人的使用时间,以便这些血液能准确无误地为蚩尤引领一条回到尘世间的道路。

目前活着的神人,已经不足一半。

又一具放干了血的尸体被心无旁骛的封北猎随手丢开了,底下的神人早已在一次次的躲闪中精疲力竭,他们甚至不再感到兔死狐悲的哀伤,只是盼望着被风伯雨师抓到的神人能撑得久一些,好让他们死亡的期限也可以随之推后。

狂风紧接着卷向瘫倒在地的纹娥,她面目狰狞,不甘地大喊一声,竟然揪住自己身边欲要逃跑的人,使力将他推向那阵旋风!

“纹娥!”被拽出去的纹圭目眦欲裂,歇斯底里的咆哮,“你这逆子!你这孽障——!”

但狂风无情,不会因为目标的变更而迟疑半分,纹圭的身体被高高抛上天空,他精美华丽的袍服散开,头戴的冠冕也摔落在地上,于瞬间猝不及防地迎上扑面而来的万千刀锋!

“国君,”封北猎面无表情,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我来送你上路了。”

“啊啊啊——!”纹圭嘶声惨叫,在半空中被先后两道冰刃砉然洞穿,血如溅虹,猛地喷洒进黄泉入口!

“父王!”纹川挽救不及,顿时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纹娥,狠狠一掌扇在纹娥面上,直将她打得嘴角溢血,鬓发散乱,“你这个……你这个畜牲!”

纹娥不管不顾,只是捂着脸庞尖叫:“我不想死!你愿意替代他,那你就去啊!”

纹川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纹圭,目光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恐惧之色。

纹圭的惨嚎还在继续,他既然身为不死国的君主,自然拥有顽强的生命力,于是放血对他而言变成了凌迟一般的酷刑,然而他的血液却是所有神人中最有效的,深渊下传来的沉闷响动越来越大,羽兰桑面露喜色,手掌一扬,一道冰刃再次从下方刺上,再次生生捅穿了纹圭的腰腹!

血喷更甚,纹圭口鼻溢血,喉间发出无力的嗬嗬声,然而他再生的能力根本抵不过生命流逝的速度,痛苦的死亡也只是几个呼吸间的事了。

就在此时,逐鹿远方龙啸漫天,应龙裹挟万里大江,冲这里咆哮而来!

封北猎目露凶光,恶狠狠道:“碍事的东西又来了!”

羽兰桑皱眉道:“怎么办,现在就开始为王上准备复生的肉体吗?”

封北猎眼中神光一厉:“那就现在开始罢!”

羽兰桑深吸一口气,自怀中祭出一张破旧不堪的山海图,那图纸昏黄旧脆,迎风便涨,到了最后,几乎变成一面能够遮蔽天空的巨幕。上面用模糊不清的笔触点画着山川河流,日升月落,隐约可以看出朦胧的人形。

应龙放声怒吼,轰然撞在铭文刻画的结界上,发出一声大地摇撼的巨响!

羽兰桑咬紧牙关,厉喝道:“起——!”

山海图蓦然发出剧烈的强光!

洪荒大地,无数山脉轰隆作响,犹如被不可阻挡的伟力抓住摇晃,搅动得大地一片颠簸混乱,同一时间,从九幽黄泉的入口猛然伸出一只半透明的血红巨手,伴随一声犹如猛兽嚎叫般的狂笑,隆然砸在逐鹿大地上!

封北猎浑身战栗,嗓音尖锐得几乎不像人声:“王上!是王上啊!您终于回来了吗!”

羽兰桑面色惨白,她喜悦地咬住嘴唇,迸发出一声力竭的嘶叫,地图上接连亮起数条山脉的印记,与此同时,黎渊也一头撞开摇摇欲坠的结界,浑身披挂刀锋般的厉芒,龙目璀璨如熔金,龙爪狰狞如利刃,它怒吼一声,终于在千年后又一次直面这命中注定的宿敌,兵主蚩尤!

接天踵地的血红色巨人从黄泉的入口攀爬回活人的世界,口中发出犹如雷鸣般的怒吼:“给我力量!我要力量——!”

羽兰桑全身发抖,亢奋厉啸道:“王上!兰桑愿意将所有一切都献给王上!”

山图上亮起的地标闪闪发光,在膏壤间一阵接一阵的撼动中,数座山脉终于被那巨力连根拔起,穿过万里的距离飞射向逐鹿。山脉的树木连着鸟兽纷纷坠下大地,土壤沙砾洒落天际,山石解体,磐岩碎裂,最后露出最里面的金玉矿脉,仿若数十根曲折狭长,宝光熠熠的硕大骨骼,朝蚩尤虚无缥缈的灵体飞去!

黎渊心头一震,但他知道,这只是为蚩尤塑造肉身的第一步,先是金玉为骨髓,而后是道路为筋络,田土为肌肉,身躯为大山,双目为东升西落的日月,最后再以江河作为血液,将这一切连结在一起。

昔日的始祖盘古就是这样塑造了整个世界,现如今,他们也要以这样的方式重新为蚩尤打造新的身体,让他既具创世的神性,又为掌管杀伐纷争的兵主!

金玉矿脉的骨骼已经尽数没入巨人半透明的身体,蚩尤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吼,双目熊熊燃烧凶煞的火光:“洪荒,我回来了!”

应龙亦发出巨大无比的咆哮声,龙目放射磅礴金光,毫不犹豫,也毫不退缩地冲蚩尤悍然撞去!

——这是他一个人的战争,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战争!

昏暗山洞中,苏雪禅痛得大声喘息,在神州接连不断的强烈地震中,他的胎动也愈发频繁,下身不知是血还是汗,已经洇开了一大片,将茅草都浸染得湿漉漉。

舍脂看着从逐鹿传来的轰鸣和血光,漫天繁星灿烂映照,更有一番决绝的残忍。她面露不忍,低声道:“已经……开始了。”

钦琛喘着气,眼神中流露出茫然的惧意:“应帝会怎么样,会赢吗?”

舍脂望着苏雪禅满是汗水的脸庞,轻声道:“有可能。但他要倾尽所有,甚至拼上性命,才能有那么一点赢的可能性。”

苏雪禅的喉间发出时断时续的,压抑的嚎叫,舍脂急忙握住他的手,连声道:“参片!赶紧喂给他!”

一声拔高的大喊,苏雪禅上半身高高弓起,用尽全力嘶叫:“快、快……啊啊啊——!”

“快?快什么?”舍脂慌乱道,“是快生了吗!”

钦琛望着他动静越来越大的肚子,手足无措道:“好像是的……”

舍脂抓狂:“那要从哪儿生啊?!”

这时,外面又是一阵猛烈的摇撼和巨响,山洞顶上纷纷落下无数碎石,皆被舍脂撑开的结界挡在外面,可就算是这样,不稳定的地基还是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困扰。苏雪禅挣扎着抓住舍脂的手,苍白嘴唇中发出的声音近乎喑哑的呢喃:“用刀……剖开……肚子……”

舍脂瞳孔骤缩:“……什么?”

“我以……男子之身……孕育子嗣……虽为体质特殊……却是逆天……而行……”苏雪禅的呼吸声断断续续,“这是……必不可少的……一难……”

舍脂瞠目结舌,她转头看着苏雪禅的肚腹,此刻那雪白的肌肤上遍布青筋血丝,几乎薄得像纸一样,如何能下得去手?她把头摇作拨浪鼓一般:“我不!我做不了这个!”

“快……快啊!”苏雪禅咬牙催促,“只可惜……我的流照君……不在了……不然……”

他大声喘息,眼中含着泪光,“给我个……痛快吧……”

钦琛在一旁犹豫道:“我族体内天生带毒,有一种毒,只要把握好量,就能让猎物既感受不到疼痛,又浑身无力。我觉得,可以现在试试……”

舍脂转头看他:“你能保证不出任何意外?”

钦琛道:“赌一把吧,现在还能怎么样呢?”

舍脂看着苏雪禅哀求的目光,比雪还要苍白的面色,终于下定决心,闭眼道:“那你来罢!”

钦琛靠近了些许,伸出一根指甲淬黑的食指,低声道:“你记住,你还要带我去找封北猎,不能死在这里。”

随即甲尖轻点,一触即离。

眼看苏雪禅的皮肤上霎时间染开一片淡淡的紫色,痛苦的喘息声也逐渐消停了下去,就连瞳孔也恍惚散开些许,钦琛急道:“趁现在!”

舍脂手中早已拿出了一把薄如金纸,削金错玉的小刀,她身份尊贵,所用的东西自然也是最好的,然而她的手却反常发抖,望着这具气息奄奄的身体和那翻滚不休的肚皮,她的脑海中尽是空白,完全无法下刀。

“快啊!”钦琛焦急不已,“再不动手,这个龙胎就要撑破他的肚子了,到时候他岂不是更加危险!”

舍脂嘴唇颤抖:“我……我不……”

身前是血腥,抉择,新生命的诞生与死亡的阴影;身后则是恒古烂漫,恒古生辉的万千星辰,在这个昏暗狭窄的山洞内,阿修罗的公主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般感受到命运的造化无常,天意的如梦似幻。

她闭上眼睛,三法身于瞬间现出,飞花金粉和鬼火磷磷扑没山洞。天人面慈悲如佛,修罗面狰狞似魔,剩下中间那一面,则是尘世间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芸芸众生活着的样貌。

她的面容上有光。

天人相转过头颅:“你放刀,可欲成佛?”

修罗相转过头颅:“你持刀,可欲成魔?”

最中央的人间相沉沉喘气,声音呢喃:“我手中持刀,心中放刀……”

“……我欲造浮屠。”

——刀光一闪,仿佛天心洞开,完美划过生与死的边界!

苏雪禅浑身一颤,血腥之气泼面而来,伴随他喉间迸发出的一声呐喊,响亮却稚嫩的龙吟骤然响起,幼小的龙崽双目紧闭,浑身湿漉,羽翼紧紧蜷缩在脊梁两侧,它猛地向上窜起,连指甲都没有发育出来的粉白龙爪间却抱着一颗金光四射的小小龙珠,仿佛在刹那间为多灾多难的洪荒带来了纯净的光明和新生的希望!

长夜星光辉照大地,鏖战中的应龙全身一颤,犹如被细小电流游遍上下,蚩尤怒吼一声,一拳将巨龙击飞出去,但万吨江水随即便从苍穹坠落,冲蚩尤重重砸下!

应龙厉声咆哮:“不会让你前进一步的,蚩尤!”

“挡我者死——!”

世界翻转,两股巨力再次撞击到一处,四野冲击震荡!

第75章

蚩尤凶悍无比地站在逐鹿中央,巨人之躯顶天立地,他紧紧盯着双翼凛冽,沉沉喘息的应龙,同祭山图的风伯雨师还在竭尽全力调动肉身所需的一切材料。

兵主蚩尤目光暴戾,通身血煞之气,他看着应龙,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说了,我还会回来的。”他的声音恍若云间隆隆的雷鸣,“千年过去了,为何只有你只身前来逐鹿?女魃呢,西王母呢,帝鸿氏呢?他们都去哪了?”

封北猎难掩兴奋,高声道:“回禀王上,现在正到了仙人的小五衰劫,属下特地挑选这个时机,就是为了更加顺利地迎接您的归来!”

蚩尤狞厉如凶鬼的神情也柔和了一瞬,他点点头:“不错,两军对敌之际,就是要抢占这样的机会,方能处处占据上风,最终获取胜利。

“你们做得很好!”

封北猎和羽兰桑掩在袖中的手臂都在轻微颤抖,巨大的幸福令他们眼前晕眩,甚至差点呜咽起来。

应龙挥动双翼,龙目散射金光:“你不该回来的,蚩尤。成王败寇,你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

“我会让你明白,谁才是最适合洪荒的主宰!”蚩尤狂吼,“这个位置只能是我的,就连圣人也无法阻挡!”

应龙发出低沉的咆哮,昆吾雀从虚空中抖开刀鞘,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刀气纵横天地寰宇,刀刃漆黑如子夜,团团环绕于应龙周身!

蚩尤看见这把刀,面上居然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忌惮之色。

“那便战罢!”

龙啸九天,黄龙的身体再次与巨人狠狠撞击在一处!龙口喷射出熊熊烈火,将昆吾雀的刀刃烫成一片金红,流星般冲着蚩尤飙射而去,蚩尤则赤手空拳同狰狞龙爪相抗,电光火石之间,应龙身躯弓起,剩下双爪发力突破蚩尤灵体,一把锁住他的两根肋骨,在那个瞬间生生掰断了两根金玉矿脉作就的骨骼!

蚩尤放声痛吼,双手力大无比地挣开钳制,一拳重擂在应龙身上,直将它打得口中鲜血狂喷,被一下击出数十里!

“修道之人,最是无用!”蚩尤猖狂大笑,“没有你们赖以为生的灵气,你们就只能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我压着打,有什么资格同我争夺王位!”

“王之道……”应龙艰难支起身躯,“不在强武……”

蚩尤嘲讽地看着它:“怎么,昔日那个让九黎闻风丧胆的应龙去哪了?你还真是让人扫兴啊!”

“我说了……不会让你前进一步的……”应龙万仞森白的利齿间尽是横流的鲜血,“想要这天下,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罢!”

蚩尤勃然大怒:“愚蠢!愚不可及!”

他大步向应龙跑去,地面在他的脚下发出被践踏的巨响,应龙丝毫不惧,迎面划落闪烁着万钧雷霆的涛浪大江,同蚩尤狠狠对轰。然而此刻,封北猎和羽兰桑再度从山图上召唤起大片平原沃野,充作覆在骨骼上的肌肉,蚩尤的力量登时更为强大,他挥拳,怒吼,强大无比的气浪顿时把江海击打得崩溃四散!

电光缭绕在蚩尤身上,他现在已经不是半透明的状态了,肌肉经络已生,若接着有十万大山的精魂为他塑造形体,人间江河作奔流血液,那世上就再无人可以阻挡他!

远方火云漫天,凤凰的清啼穿越云霄:“应龙,我来助你!”

蚩尤暴怒嘶吼,无数火雨铺天盖地,冲他扑没而去!

山洞中,舍脂的三化身飘然消逝,整个人不支倒地:“快……给他止血的草药!这个小崽子……总算是生了……”

钦琛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白布,将小龙崽子往里一包,再往舍脂怀里一塞,急忙就开始为苏雪禅处理伤口。小崽子浑身都是湿黏黏的,类似羊水一样的玩意,但没有脐带,也没有胎膜,颜色犹如白玉般幼嫩,唯有龙脊上带着一抹温润的黄,像羊脂玉外头裹的浅淡糖色。

舍脂满头是汗,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小崽子,不自觉地嘀咕道:“真是奇妙……这居然是黎渊的孩子……”

那边,钦琛道:“好了,血止住了!”

“药都用上了吗?”舍脂抱着小崽子问。

钦琛点头:“草药都用了,青丘的灵丹我也用水化开给他喝了,但我估计他的元气实在伤得有些厉害,只怕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

舍脂叹道:“那能有什么办法呢。”

灵丹入口,解开了先前钦琛传给他的轻微毒性,苏雪禅咳嗽几声,刚疲惫无力地睁开眼睛,就感觉到强烈的痛意以肚腹那一片为中心朝着全身蔓延,被冰冷刀锋割开肌肉的感觉仿佛还残留在正逐渐愈合的伤口中,让他周身一阵热痛,一阵发寒,不住地打哆嗦。

“你醒了!”舍脂惊喜道,“快来看看,这是你……”

她话音未落,远方又传来一波连续不断的轰隆巨震,连着他们所处的山脉都在摇晃不停,舍脂稳住身体,将包在白布中,闭着眼睛一个劲猛吧唧嘴巴的小奶龙仔细放进他怀中,“快看看,小家伙还挺有精神的。”

苏雪禅还未来得及询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怀中的龙崽子吸走了所有注意力,舍脂讪讪道:“你……你给他擦擦吧,我怕我控制不住力道。”

苏雪禅惊讶地凝视着手中这个沉甸甸的小生命,眼神中充盈着温柔的爱意,也许是察觉到血亲的气息,小崽子竭力仰头,紧紧闭上的眼睛也睁开了一条缝,它抱着龙珠,口中发出稚嫩的叫声,使劲往苏雪禅身上蹭,就连身后的翅膀也不自觉地打开了一些。

海潮般起伏的温情在他心中荡漾,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龙崽头上半透明的小小龙角。

“你的名字我还没想好,先给你取个小名好了,”他柔柔擦去龙崽子身上的湿痕,“声音像小鹿一样……那就叫你呦呦吧。”

崽子张开牙还没长出来的小嘴巴,无声地打了个哈欠,稍微展开了一点的羽翼在身后扑棱着。

“你能确定它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吗?”舍脂好奇地看着崽子,“我看不出来。”

苏雪禅面色苍白,笑道:“是女孩子,我能感觉到。”

说着,他正了正神情,低声问道:“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舍脂听着外面几乎能颠覆世界的动静叹了口气,钦琛道:“应帝现在在逐鹿,已经和蚩尤打了一天一夜了。”

“什么!”苏雪禅急忙支起身体,却立即疼得喘息不住,“他……他已经来了?”

舍脂道:“你最好抱着呦呦躺下,你现在的身体情况,起码要修养一下才能去逐鹿,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能让你很快离开这里。”

长夜仍未过去,逐鹿此刻仍然是一片狼藉,凤凰厉啼一声:“我去阻止风伯雨师,毁了那张地图!”

黎渊道:“那是上古遗物山河社稷图的残页,与地脉相连,除非毁了其中描绘的山川河流,否则你根本就奈何不得他们!”

凤凰大为诧异:“这般要命的法宝,他们是从哪里寻来的?!”

蚩尤不躲不闪,用肉身硬抗下那阵火雨,全身上下皆被灼烧得通红一片,他狂啸道:“区区蝼蚁,自不量力!”

他紧接着仰天怒吼,以蚩尤为中心的气浪倏然爆裂炸开,万千飞石飙射四方,重重砸向大地之上的生灵!

幸存下来的神人惊惶失措,像一群被大雨倒灌了家园的蚂蚁般在逐鹿上四处乱跑,纹娥尖叫一声,拼命推搡前来寻她的闻语:“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跑啊!”

但闻语却完全失了神,她充耳不闻,只是怔怔地盯着天上挥舞华美双翼的凤凰,眼眸中竟不自觉地流出了眼泪。

她张着口,情不自禁地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哪怕仅是一点也好,然而她能发出的,只是虚弱无声的喘气声。

“你在做什么,都快死了还不跑?!”纹娥依旧在她耳边大喊,闻语心头一阵恶火熊熊,终于按捺不住,将她一把推开,朝着凤凰的方向拼命奔去。

纹娥未曾料到,一向千依百顺的闻语居然会反抗她,她睁大眼睛,可眼见天空中飞射的巨大乱石,只能恶狠狠地朝地面上猛啐一口,骂一句“不知好歹的贱婢”后转身就逃。

闻语发足狂奔,眼睛牢牢盯着天空中的凤凰,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失控至此,她只能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让她神魂颠倒,脑海里再也想不到其他事情。

凤凰飞翔在高旷苍穹中,避开了迎面飞来的巨石,但它似乎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向下一瞥,只见那承受流石坠落的大地上,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奋不顾身地朝它跑来,而下方落石无眼,很快就要朝那人砸去,凤凰流金的瞳孔骤缩,身体的反应居然快于意识,在它还未反应过来时,它已经扑向了那个在飞石中艰难躲避的身影,瞬间挡在了她面前!

烈火万丈,光耀长夜!

闻语面前飞散着无数飘逸的金火流光,在黑暗中散发着无匹的热度,她的目光茫然失措,脸上的神情亦是恍惚的。巨石轰然砸在凤凰的脊背上,金血喷溅,凤凰闷哼一声,化作人形伸手将闻语抱住,接着抖开双翼,疾速飞上天空!

而另一边,黎渊仍然在与蚩尤对抗,但与其说是对抗,不如说是一边倒的暴打。黎渊本于刑杀之狱中关押千年,又经历了钟山烛龙那一场仗,在洪荒灵气稀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之际又要面对强敌蚩尤,自然一时间难以抗衡。

蚩尤左手制住龙角,右手成拳,一拳捣在应龙胸前,将它打得鲜血喷出,紧接着又张指成爪,在咆哮声中一把抓住应龙羽翅,发狂般地狠狠一撕!

应龙放声痛啸,浑身痉挛,一口扯开蚩尤左臂,被他又是一拳,再次击飞出去,倒在地上狂喷赤血!

“你还要拿什么阻拦我,应龙?”蚩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千年后的你,不过是一只稍微厉害一点的爬虫而已!”

黎渊强撑着身体,一边的羽翼耷拉在地上,呈现出畸形的弯曲状,竟是被蚩尤生生掰断了!

它伏在地上,断断续续的喘息:“我还剩下……这条命……”

蚩尤大为光火,他狞笑道:“应龙,你身后的天下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和我拼死相搏?莫非你还在指望那虚无缥缈的功德,虚无缥缈的道义,指望帝鸿氏再给你册封些什么?”

“没有……天下……”应龙口鼻溢血,就连龙目也在出血。

蚩尤疑惑道:“什么?”

“我身后……没有天下……”万里大江环绕,支撑起它伤痕累累的身躯,“我身后……只有……一个人……”

“那你就等着欢迎最终的灭亡罢!”蚩尤失去了耐心,冷冷道,“风伯、雨师!立即为我召唤十万大山的精魂!”

霎时间风云变幻,大地的颤抖摇晃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在数不尽的飞沙走石中,无数青嶂叠巘的虚影从膏壤间拔地而起,冲逐鹿的方向飞逝而来!

一重又一重的山魂没入蚩尤的躯体,在他的肌肉表面覆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光芒,他的肉身愈来愈完善,除了体内干涸,关节的回圜活动还有几分僵滞外,他已经无限趋近于创世的神祗!

“来吧,最后一次!”蚩尤张开双臂,在狂风暴雨中哈哈大笑,“再给我灌下血液,我便会成为统治天上地下的至高无上者!来吧——!”

第76章

封北猎和羽兰桑眼中尽是狂热的光,他们异口同声道:“是,王上!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浑身是伤的应龙忽然笑了。

金红的鲜血流淌在它森白的齿缝间,它看着蚩尤高大的身躯,低声道:“我说了,蚩尤。”

“王之道,不在强武。”

——异变徒生!

应龙拖拽着一边折断的羽翼飞上天空,在浩大的飓风中,犹如君临尘寰的神祗,对整个世界发出不屈的怒吼!

“别忘了,你是兵主,我也是天下水泽的帝王——!”

神威如海,咆哮吞没人间!

那不单是应龙的威严,也不是九天任何一个神明能够发出的箴言,它更古老,更肃穆,也更冷血无情,更刚正不阿。自鸿蒙初开,人类降生之际,它就在他们当中行使着自己朴素的使命,如天道无形的铁碑,不朽矗立世间!

蚩尤的面上竟然闪过一丝惊惧,他不可置信道:“……西王母?”

没有回答,只有不尽狂啸的刑杀之气,从应龙体内源源不绝地爆发而出,将万物都笼罩在一片等待审判的畏惧中!

西王母司天之厉及五残,她所掌管的五刑残杀之狱,乃是庇护众生、赏善惩恶的天道正气所在。黎渊在狱中千年,同时也在身体内吸纳了千年的五刑之意。

无论是句芒也好,还是不廷胡余也好,或者是任何一位在千年后见到他神灵也好,看见他的第一眼,都会认为他已经疯了。

刑杀之气剜骨剔髓,本是天底下至锋至利的东西,一向只能用来惩罚罪大恶极的囚徒,而黎渊竟敢以血肉之躯将其禁锢在体内,甘愿在出狱后还日日忍受千刀万剐的痛苦,这种行为,不单是一个“疯”字能解释清楚的。

“千年前,我失去了一切,被关在牢狱中,直到心灰意冷,万念俱消。”应龙道,“这原本是我用来了断自我的后路,现在,就让你也感受一下——我这一千年来的怨恨、疯狂和痛苦!”

五刑之意犹如无数狂欢的透明刀锋,呼啸着飞向四极,喷涌向山河社稷图上画出的涛涛江河,万道曲水!

封北猎和羽兰桑不料会忽然生此异变,面容在瞬间煞白无比,封北猎吼道:“这不可能……快停下!快停下!”

然而为时已晚!

千里江河裹挟无数刑杀之气向蚩尤当头倒灌,轰然冲刷着他的身躯,无孔不入地从他的七窍骨缝中钻进体内。而蚩尤身为兵主,昔日带领九黎征战何止千年,手中染血不尽,刀下亡魂数不胜数,更有颠覆洪荒之心,通身罪孽恶果,岂能经得起刑杀之气的剜剐?

“啊啊啊——!”蚩尤大声狂吼,浑如霎时间被密密匝匝的雪亮刀尖刺穿血肉,痛得不住用双手在身上胡乱抓打,“你竟敢……你竟敢!”

封北猎悲痛大喊:“王上!”

“他是如何得知图上的具体地点的?!”羽兰桑面容扭曲,“封北猎,你就是这样保管重宝的吗!”

他们茹苦含辛,才找到一张合心的山河社稷图的残页,因为上面须得有山川河流,茂密树木,还能在东西山脉上看见升起下落的日月,方能为蚩尤塑造肌骨血液,灼灼双目。这般重要的东西,封北猎一向是小心放在不死国的密室中的,怎么会被应龙知道地点?他慌乱望着此时被千刀万剐的蚩尤,脑海中倏地划过一道闪电,一下想到了那个陌生的黄鸟族婢女!

“是她!”他的眼神悔恨而狰狞,“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睛的婢女,对不对?我早该杀了她的!”

蚩尤疯狂喘息,只听大地一声巨响,却是他已经忍受不住痛意,单膝重重跪在了逐鹿平原上!

羽兰桑咬牙切齿,恨得双手发抖:“应龙,你去死吧——!”

冰雨如龙,朝黎渊重重砸去!黎渊正欲张口喷发雷光,与冰龙相抗,就在这时,天边骤然划来一道金光,在逐鹿上空坠如流火,与漫天繁星交相辉映,一个声音响彻云霄:“风伯、雨师,你们横行洪荒多年,真当无人能敌了,是不是?”

那声音清冷如雪,在天空中回荡不休,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不明白它的主人究竟是谁,封北猎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何方鼠辈,藏头露尾!”

金光炸裂,熊熊辉照,冰龙瞬间就被那无匹的热力融化成一摊水液。有人从光芒中走出,遥遥站在最前方,一袭白袍,容颜似玉,赫然便是青丘王妃苏斓姬!

封北猎瞳孔一缩,他在不死国中做了数百年国师,自然知道苏斓姬是何等身份,他惊疑道:“怎么会是你?!”

忽然出现在逐鹿战场上的苏斓姬却不回答他的话,只是低声对后面的人道:“女魃,这就是我的要求,你欠的人情,现在就请你兑现它吧。”

光芒散去,从苏斓姬身后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甫一走向风伯雨师,他们就感受到了面对烈日般的滚滚热浪与令人窒息的干涸。

“魃?”应龙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站着的男人,沉沉喘气道,“我以为……你已经不再过问洪荒上的事了……”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样,英武的面容在夜色星光中投射深邃的影子,他的眼眸红如鸽血,却穿着一身飘荡的青袍,他冲黎渊点了点头,权当对老友打了招呼:“人情债,不得不还。”

面对着他的风伯雨师齐齐后退一步,眼中第一次显现出恐惧的神色。

“女魃……”羽兰桑嗓音干涩,“你居然没有小五衰劫?”

女魃冷硬的面容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他抬起一只干枯嶙峋的手臂:“虽然已经开始了,但对付你们,绰绰有余。”

蚩尤抬起头颅,硬撑着刑杀之气的折磨,勉强道:“大罗金仙……我以为九天之下已经不会再有这种东西了……”

苏斓姬沉声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

而在他们身后,怀中抱着呦呦的苏雪禅藏在巨石堆中,面色苍白,如遭雷殛。

先前一切已经让他觉得消化不及,如今居然又来了一个带着女魃的苏斓姬!蚩尤还称呼她为大罗金仙,就连女魃亦欠着她的人情……这一刻,苏斓姬的身影在他眼中骤然陌生,他以为他知道了一切,但她的背影却告诉他,你了解得还不够多。

“别轻举妄动,”舍脂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苏雪禅回过神来,对她轻轻一笑:“谢谢你,舍脂。谢谢你愿意答应我的要求。”

一旁的钦琛眼中放射仇恨的厉芒,他缓缓抬手,掌心里已经攒着一枚漆黑发蓝的小小毒螯。

“你也给我按捺住,”舍脂警告道,“现在逐鹿中全是大能,你只怕还没踏上去,就被狂风撕成碎片了!”

与此同时,羽兰桑正在逐鹿中央与女魃对峙,她厉声道:“封北猎,你去看着王上,待他将那些东西逐出体外,就再为王上召唤一次大江水泽!”

封北猎深深看了她一眼,自成一股狂风,遁去山河社稷图下了。

“你以为你有胜算?”女魃冷冷一笑,“天地灵气稀薄,你们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羽兰桑不甘示弱:“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

女魃大笑一声,双目燃烧熊熊火炎,脚下被血浸透的油润膏壤顿时干枯皲裂,呈放射状地朝着四方蔓延,他高高跃起,还未被小五衰劫影响到的左手散发无匹热力,冲羽兰桑重重砸去!

羽兰桑身化雨水,哗啦一声于天地间消散,继而分出万千锋利冰针,拧成一股扭曲的巨大荆棘,犹如毒蝎的螯尾,恶毒而疾速地冲着女魃后心狠刺。女魃一击不中,浑身亦散开成金光般的雾气,青袍倏而鼓动,一瞬间便从背对换成了正面,他一下伸手抓住冰棘,稍微使力,就炙烤出了刺耳的蒸汽声!

“雨师,你非我对手,”他低声道,“千年前不是,千年后,也不会是!”

羽兰桑被旱魃之力牢牢抓在掌中,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惨叫,但她却依然不肯放弃,双手凝出冰刃,继续狠狠插进女魃的胸膛!

“何必负隅顽抗?”女魃目光冷凝,被羽兰桑捅出的伤口迸发熔炉样的红光,融化着骤然进入到体内的冰刃,“你会为错误的信仰付出代价。”

羽兰桑脸庞狰狞,几乎挣出了一圈又一圈波动的涟漪,她尖叫一声,重新化作溃散雨水,以丢弃一部分身体为代价,悍然逃脱了女魃的钳制!

“王上……就是我的命!”她的目光仿佛黑夜中跳跃的星火,那样的光芒与热度,就算比起女魃这个旱神也不遑多让,“你这个被全天下抛弃憎恶的异端懂什么……你没有心,也没有爱恨,你懂什么?!”

女魃沉默了一会,忽然笑道:“那你最好赶紧杀了我,或者与我同归于尽。不然你败在我手上之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应帝联手,再一次打败你的那个王上。”

羽兰桑的身体在半空中延伸,分流,裂作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外化身。自从进入逐鹿以来,她的力量耗损得十分严重,昔日她在同舍脂对敌时,尚能一下就分出四个雨泽身,现在仅能分出两个,便已是勉强至极。两个雨师异口同声道:“不用你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白袖拂如长龙,一下自虚空中团团捧出两面素如雪,冷如冰的玉镜!

“观世,沧海,浮生……”女魃饶有趣味地看着她们手中的镜面,“怎么只剩下两面了?”

“轮不到你管。”羽兰桑的面色徒然阴寒,“受死吧!”

天地苍茫色变,两面玉镜猝然放射出无比强烈的涛涛白光,沧海镜中汹涌万里怒涛,浮生镜中升起万丈高山,砰然一声巨响,瀚海与巍山皆自镜中喷涌而出,冲凌空战立的女魃呼啸吞去!

一切犹如回到了混沌之初的创世纪,天空黑暗,大地殷红,高山和汪洋搅动在一处,形成滚滚浩大的漩涡,飞速盘旋着万物造化,因果轮回!

女魃吸一口气,对着这诸世混乱的景象张开双臂,他深深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他的双目恍若融化的岩浆,流动璀璨刺目的金芒,他放声咆哮道:“畏见逐也!向水位也!神无欲北行!”

——一片混茫无序的山海翻腾中遽然爆射出万丈光芒,犹如一轮太阳坠下苍穹,从宇宙尘寰的中央重新勃发新生与死亡的威慑!

世界都淹没在蒸发视线的白光中,那光摧枯拉朽,无可匹敌。

在这样的光芒里,羽兰桑忽然想起了尘封已久的往事。

数千年前,她还只是九黎部落的一个无名小卒,连面貌都不能固定下来。天地奇观,她是最不起眼的一滴落雨,谁会在涛涛云海和灿烂夕烧中注意到微不足道的雨水呢?

直到那个君王样的男人在祭典上一眼发现了她。

“你的脸是怎么了?”威严英武的王盯着她,面上是纯然的好奇,“过来,让我看看。”

她那时只是个身材瘦弱,最不起眼的小小侍婢,她根本就想不到,高高在上的王会突然向她搭话。

“别怕。”男人粗砺的指腹擦过她的面颊,引起一阵轻微的波荡,“这是你的能力吗?真是特殊啊。”

她蓦然羞红了脸,颇有几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从出生起,就是无形无相的水泽身,有她在的地方,就连雨水都会下得格外大一些。她没有面孔,没有具体形象,她认为自己身材瘦小,应当是个女孩子,所以她就变成了女孩子。她虽然是异类,可她从未被人夸赞过“特殊”。

“来我身边吧。”王对她下达了霸道的命令,“你的能力,还能有更大的发挥余地!”

于是,她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侍婢,一跃至九黎尊王的亲信。

——这可真是梦一般、梦一般的美好时光啊。

在那几百年里,她能够近距离地痴痴看着英明神武的君主,看他对部落下达的每一个正确决策,看他饮酒,看他大笑,看他生气时皱起的浓黑眉头,看他对她露出的欣赏目光……她是如此爱他,以至于到了卑微的地步,甚至在祭祀问她,要不要成为王的妃子时,她也毅然决然地拒绝了祭祀的提议,因为她只是个天生地养的异类,她配不上他。

再后来,她在君王身边看见了封北猎,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都是一类人,怀着同样的痴心,同样热烈的爱意,以及同样黯然的自卑。他们共同辅佐九黎,辅佐他们的王,彼此间团结而相互爱护,她是他们的姐妹,他们是她的兄弟……

真是梦一般……梦一般的美好时光啊……

泪水悄然,她对着虚空,缓缓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

“王上……”

——光海爆如雷霆,与山海剧烈碰撞!

第77章

天空中下起了连绵不绝的大雨。

山海蒸腾,玉镜崩溃,在烈日迸射的白光中,羽兰桑的身体被轰然贯穿,碎裂在阴霾暗沉的苍穹下!

落雨拂动山风,吹过云层,吹过大地,吹过无知无觉的落花,吹过她一生都爱着的那个男人,她的情之所钟,她的永世劫难。

“兰桑……”封北猎的瞳孔剧烈跳动,“你……你!”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滔天大雨中,蚩尤血脉里游走的刑杀之气被尽数冲刷,化作汩汩流淌的雨水,飞翔着裹挟到无边天际,又化四散如雾的水珠,在青苍上形成一层朦胧的屏障。

“谓予不信……有如……皎日……”

羽兰桑的声音带着解脱般释然的笑意,蚩尤蓦然爆发惊天动地的怒吼,重新恢复了行动能力,在长空下厉声咆哮道:“迎接你们的死期罢——!”

苏雪禅瞳孔紧缩,怀中的呦呦亦蜷紧翅膀,害怕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泣音,他大喊:“不要——!”

灭世的暗光被蚩尤一手攥在掌心,向大地重重砸下,就在此时,应龙用尽全力抬起头颅,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正面撞向蚩尤,发出惊涛拍岸的巨响。蚩尤一击未中,手中凝聚的力量登时偏离了方向,他勃然大怒,一拳轰向黎渊的身躯,鲜血喷溅,刹那将蜿蜒龙身打出一个巨大无比的血窟窿!

龙神发出濒死的哀吟,重重向后飞去,在逐鹿平原上擦出一道浩大赤痕!

苏雪禅心痛得无法呼吸,热泪滚滚而下,仿佛魂魄都要被蚩尤那一下击得粉碎,此时,舍脂冷静道:“钦原族的小子,你的机会到了,去吧!”

眼见封北猎已经要在山河社稷图上召唤第二次水泽大江,钦琛咬牙,身后衣袍化作斑斓四翅,疾速朝着站在蚩尤身后的封北猎飞去。苏雪禅也下定决心,他看着怀中的呦呦,轻轻吻了吻它的小鼻子,就将呦呦毅然交给舍脂,旋身化作一只玲珑白狐,尽力向战场中央奔跑!

舍脂大惊:“你要干什么?!快回来!”

而蚩尤已经再次于掌中凝聚暗光,天地陷在一片浓稠漆黑中,就连九天神明的星目都在这样的力量下丧失了光芒,他厉喝一声,一拳捣向坤舆大地!

“一切都结束了!”

“——为时尚早!”

通天彻日的白光挥洒神州,抵住了蚩尤的拳头!

“什么?”巨人不可置信地抬头,硕大的眼瞳映出苏斓姬沉着冷毅的脸庞,逐鹿平原上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这场景无异于以蝼蚁之身接住象蹄践踏般荒谬无比,然而它确实发生了,就在他们的眼前!

在瞬间的寂静中,苏斓姬沉沉喝道:“天道昭昭,金封玉撰!”

蚩尤恍然怒道:“居然……居然是一个还未受封的大罗金仙!”

所有人骤然醒悟,明白了苏斓姬在做什么。

她用受封金仙,天道降临的那一刻,挡住了蚩尤竭尽全力的灭世一击!

仙乐飘渺,玉玲叮当,神圣的金光在霎时间温柔覆盖大地,令天地万物久违地看到了温暖的明光。

在被金光照拂到的瞬间,苏雪禅忽然望见苏斓姬含着笑意的眼睛,她握着他的手,教他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望见盛夏的夜晚,他躺在繁茂如雪的天青玉兰树下,听苏斓姬为他指点夜空中横贯的璨璨银河;望见她忧心忡忡的面庞,她透过他,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几百年里,她隐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又在这一刻用它挡住了蚩尤的致命一击,她究竟在想什么?她又是如何决策这一切的?

金色如海,旋转盛大似不灭的火光,在这样的光芒里,苏雪禅的耳畔倏而响起一个声音。

“阿禅。”

他睁大眼睛,迟疑道:“母亲……?”

苏斓姬的身影聚似万千萤火,她在金光中显出身形,温柔凝视着他:“是我。”

苏雪禅泪流满面,仿佛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有了宣泄的理由,他哽咽着问道:“为什么,母亲?为什么?”

苏斓姬认真地看着他。

周遭寂然无声,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的身边没有蚩尤,没有战争,没有毁灭世界的灾难,也没有生灵涂炭、白骨千里的惨象。

“你的生母,拥有世间独一无二的幻世双瞳,”她缓声道,“她在千年前欠了你的债业,亦看见了千年后的一切——她为你应劫,而你,则要为众生应劫。”

“我别无选择,唯有这么做。”

苏雪禅低声说:“可我不想为众生应劫……我只想救自己爱的人。”

“母亲,请您告诉我……”他仰望苏斓姬的面容,恳求道,“我到底该怎么做?”

苏斓姬轻声道:“在这世上,妖族是最偏执不过的种族。如不偏执,我们也不能自懵懂中吸日月精粹,炼喉间横骨,口吐人言;如不偏执,也不能从兽性中挖掘一点天然灵光,脱毛胎凡体,化作人身……但偏执仅让我们踏入大道,真正要走得更远,还要学会‘放下’。”

“放下?”苏雪禅愣怔。

苏斓姬在金光中亲切地看着他,露出一个虚幻的微笑:“百年之前,我爱着你的生母,爱着我的姐姐。我贪恋她的温柔,深爱她在云间的轻盈身姿,但她嫁给了别人,我纵有一腔不甘,也只得转身离去;百年之后,为了照料你,我不得不再与你的父亲结为夫妻,他亦是温厚的好人,我竟再也无法恨他没有保护好你的母亲……我是浮世间颠倒放浪的狐妖,贪心,荒唐,同时爱着两个人。我的心拿起两次,也放下两次。”

“我爱上你的母亲,又放下对她的执念;我爱上你的父亲,又放下对他的仇怨——我问心无愧,自对镜台,以情入道。可万千众生,又有哪个不是沧海一粟米,红尘一浮砺?”

“学会拿起,”她执起苏雪禅的手,直视他的双眼,“学会放下。”

“我……”苏雪禅不解地回望她,“可我不知道要拿起什么,要放下什么……”

苏斓姬笑了。

“拿起你的剑,拿起你的勇气和你无畏的锋芒,”她绕至苏雪禅身后,目视前方,抬起他的手臂,按在血迹斑驳的,纂刻着一道赤痕的心口,“放下你的恐惧,放下你对未来的惶恐,放下你所有的杂念和顾虑——”

“——后路已尽数覆没,向前走,别回头!”

沉闷巨响贯穿天地!

金光消散,小五衰劫迅速降临在苏斓姬受封玉册的瞬间,令

她诸身黯淡,容颜于刹那苍老,就连鬓角也染上了点点斑白。

而悬浮在半空中的苏雪禅则面对蚩尤变回了人形,他的衣襟敞开,胸口赤红的烙印犹如活物般鼓动不休,隐放光华!

封北猎大吼道:“王上,我来助你!”

山河社稷图震荡不停,与此同时,钦琛飞行的痕迹在逐鹿上划出一道平滑圆弧,复仇的时刻在即,他反而冷静到了可怕的程度,毒物的苦腥气息仅在风中飘逸了数秒,那枚集钦原全族之毒性的鳌刺就已飞射而出,牢牢嵌进了封北猎的后颈!

封北猎痛吼一声,靛蓝的剧毒闪电般传遍了他的全身,他发狂地分化自己的身体,一掌将钦琛击飞出去,打得吐血,但那毒太烈太多,竟然令他一时间难以维持自己的形体。

蚩尤盯着苏雪禅胸口的烙痕,暴怒咆哮:“别想用这个来威胁我,你这卑微的狐妖!”

苏雪禅的衣袍在风中猎猎飞舞,他挡在朋友、亲人,以及伤痕累累的黎渊身前,挡在整个天下的身前,他乌黑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变得如雪干枯素白,他毅然睁开双目,喝道:“我看见了!”

“蚩尤,你的破绽,你的恐惧——!我看见了——!”

应龙疯狂喘息,心口恍若被无数尖刀狠狠刺穿,它口鼻溢血,竭力道:“不……不!”

璀璨光芒点亮长夜,数千年的因果,终于在今日画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圆。数千年前,帝鸿氏与蚩尤大战逐鹿,蚩尤将最后一点怨恨遗愿贯穿应龙心口,烙印于一株无知无觉的菩提木;数千年后,他被复活在逐鹿平原,面对他的,依旧是那道贯穿了时空轮回的烙痕!

四野茫茫,奔雷一瞬!

青丘遍谷桃花,昆仑漫天飞雪,钟山苍月照耀大地,草原长风吹拂碧浪,繁星璀璨的天河荡漾整个洪荒,亲眷与族人在流萤下的欢声笑语,天南地北,结交的好友在明月下共饮一杯醇酒……

刚踏出家门那年,于极致愤怒中挥出的一剑;

瑶池玉殿,西王母和东王公站在高处,苍穹飞翔不灭的金乌;

龙宫宴饮,姿容绝世的舍脂踏着满地金粉飞花,视旁人若无物,扶着鸦髻莞尔一笑;

不竭的黎民伏拜天地,不竭的薪火代代传承,岁月流转,时光更迭,那个站在满树白玉菩提下的男人王袍乌黑,渊渟岳峙,英俊深邃的面容上带着万古不化的冰冷。

——“黎渊。”

全力以赴的一刀,只为守护身后他所珍视的一切!

意识支离破碎,身躯支离破碎,魂魄亦支离破碎,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道破体而出的赤芒,摧枯拉朽地覆灭出千里茫茫,万里死寂,飙射进蚩尤的胸膛!

“还给你!这世界,与你再无瓜葛了!”

坤舆充斥刺目的红光,巨龙痛苦的惨嚎传遍大地,双目流出滚滚血泪!

在一片赤芒中,苏雪禅浑身散发虚幻的白光,赤裸如初生的婴儿,缓缓抱住应龙硕大的龙首,在它的鼻端轻轻一吻,“不要……哭……”

“不要哭……”

眼前一切景象都哗然褪去,黎渊化成人形,浑身是伤地躺在菩提树下,王袍上尽是淋漓的鲜血,苏雪禅温柔环抱住他,抚摸着他染血的面颊。

“我输了,是吗……”黎渊不住喘息,热泪和着金红的血液一同滴落下午,“我没能挡住蚩尤,我没能战胜他……也……没能抓住你的手……”

“不。”苏雪禅轻声道,“蚩尤已经被我们打败了,你没有输。”

他俯下身,吻住黎渊沾染着血迹的嘴唇,低声道:“你看,这件事情,无非就是谁要保护谁的问题,你击退蚩尤,就是你保护我;我击退蚩尤,就是我保护你。事实上,我真得很高兴,我们是相互爱着彼此的,我也能为你做一些事情啦。”

黎渊只是颤声道:“别走……别离开我……”

苏雪禅紧紧挨着他,与他呼吸交融:“我也不想走……但世事如此,不可更改。分离只是暂时的,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的。”

“而且,”他忽然笑着叹了口气,“为了让你不能伤害自己,我还留了一个礼物给你……你会感到惊喜的。”

黎渊怔忪道:“是什么?”

苏雪禅摇摇头:“是一个秘密,我现在才不告诉你呢。”

在遮天蔽日的光影中,他们彼此相拥。黎渊道:“你答应过我的……等到一切结束,无论是轮回还是宿命都不能再将我们分开,我会抱着你……一直抱着你,我带你去看昆仑的桃花,带你去看蓬莱的紫瑶——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会爱你一天。”

——菩提叶随风翻卷,浩大淹没整个世间!

第78章

起风了。

那风温暖无比,流连在满目疮痍的大地,如春意般温柔敦厚,蚩尤的身躯轰然倒在广袤无垠的逐鹿平原,化作山,化作水,化作树木,化作起伏的波澜。暖风过处,草木回青,繁花似锦。

阴沉的云层中,万千光点自蚩尤倒下的地方升腾而起,仿佛连绵雾气,为残破不堪的坤舆覆上了一层朦胧纱幕。苏斓姬望着天空,痛苦而黯然地低声道:“一切有为法……”

舍脂怀里的呦呦抱着龙珠,四处遍寻不到血亲的气息,忍不住闭着眼睛,委屈地抽噎起来,舍脂怔怔望着天空中无数飞雪玉花般的蒸腾光雾,泪水不住长流,喉头一团热气哽咽,竟让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结束了。

洪荒的劫难,众生的劫难,终于以白狐之子的殉道而做了个了断,有的人失去了他们的儿子,有的人失去了他们的兄长,有的人失去了朋友,有的人则失去了爱人。

……她怀里的呦呦,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她抬眼望着这浩大的天地,忍不住就替怀里不停哭泣的呦呦和远处满身是血、瘫倒在地的黎渊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孤独。

他们要怎么办呢?修行无年月,在这失去挚爱的,近乎漫长到无止境的时光里,他们要怎么办呢?

女魃从地上站起,缓缓走到苏斓姬面前,右手成拳放在胸前,对她行了一个礼,沉声道:“请您保重。”

微风扬起苏斓姬斑白的长发,就好像那个她教导陪伴了几百年的孩子还在身边,她的嘴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女魃继续向前走去,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壤就焦黑皲裂一处,他走过血泪长流,遍体鳞伤的应龙,同样低声用上古神明的语言说了一句:“你也保重……我的兄弟。”

舍脂擦去脸上的泪水,她抱着哟哟,走向站立不动的苏斓姬,就在呦呦接近她的那一刻,她似有所感,惊讶地转过身体,看着阿修罗公主怀中所抱的小龙。

“这是……”

“这是苏雪禅和黎渊的孩子,”舍脂轻声道,“也是您的孙女,它叫呦呦,您看一看它吧。”

苏斓姬从她手上接过呦呦,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的手掌干枯瘦弱,脸颊上也尽是衰老的皱纹,看上去更让人觉得心酸,她抱了一会,忽然将呦呦重新还给舍脂,胡乱地挥着手道:“把呦呦给那个男人吧,不要再让我看到它了,它不该在我这里。走吧,带着它走吧!”

舍脂大吃一惊,但看着苏斓姬此时心如死灰的面容,她似乎也察觉出了什么,她不说话了,只是带着呦呦转身离开这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

远处,黎渊已经力竭难支地变回了人形,他浑身是血,目光空洞茫然地看着苍穹飞舞的不尽光雨,昆吾雀插在一旁的乱石中,舍脂看着他现在的状态,竟有些不太敢接近他。

“黎渊!”她大着胆子,轻声唤道,“这是苏雪禅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了,你不看看吗?”

听见这个名字,黎渊的手下意识的弹动了一下,他的眼神缓缓聚焦,将毫无温度的目光投向舍脂。他简直不像个活物了,倒更像是一具仅会动的尸体。

舍脂心中对他的怜悯更甚,她不忍心道:“这是你们的孩子,过来看看啊!它是一条小龙,苏雪禅给它取名叫呦呦……它是你的女儿!”

黎渊金色的龙瞳逐渐凝聚出神采,他勉力道:“什么……?”

舍脂疾步走近,将包在白布中的呦呦往他怀里一放,黎渊身上血味太重,然而对呦呦来说,又是极为亲近的气息,它不由张开没长牙的小嘴巴,低低叫了一声。黎渊猝不及防,被一下塞了这么一个稚嫩的小生命,急忙姿势笨拙地抱住呦呦,无措至极地望着怀中的小龙,他和苏雪禅血脉的延续。

“他……他竟然……”黎渊心中酸苦更甚,“我不知道……他……”

舍脂抑制住心头叹息之意:“好好活着吧,他也不想看到你是这副样子的。”

热泪混合着鲜血,一点一滴地打在呦呦的襁褓上,染出刺目的斑斑点点,黎渊伸出手指,小心挨近呦呦,他的全身都在因为痛苦和悲伤而不自觉的发着抖,就在接近呦呦的那一瞬间,它忽然睁开了一直紧闭的眼睛,浅金色的瞳孔上水光流转,它不哭了,只是抓着龙珠,好奇地用小小的鼻尖去顶黎渊的手指,然后被血味呛地打了一个喷嚏。

黎渊的心软成一片,就在这时,他听见远处的风伯还在繁花遍地的平野上疯狂咆哮,身体分化出的毒雾四下溢散,犹如发了狂的蜂群。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舍脂道。

黎渊看着封北猎,他面对呦呦时的柔软目光尽数褪去,转成无匹的冰冷杀意。这一千年来,封北猎和羽兰桑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不可原谅的,他们扶持不死国,制造禁制奴役压迫妖族,设计伤害苏雪禅,妄想复活蚩尤……他知道的不知道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足以死一万次的罪过。黎渊右手抱着呦呦,左手捂着腹部站起,他被蚩尤打穿的伤口仍未愈合,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他冷声道:“我不会就这么杀了他的。”

“那你……”舍脂不解地看着他,却见黎渊一手拔出昆吾雀,拖曳着走向状若疯狂,凄厉大喊着“王上”的封北猎。

“你会死,但你不会很快就死,”黎渊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后裔是何等下场,看着你一手为他打造好的帝国是何等下场……你要一直看着,直到认清现实,不再痴心妄想为止。”

“到那个时候,我再亲手把你关进刑杀之狱,让你体会一下那是什么滋味。”黎渊一字一句道,“做好准备。”

封北猎在湛蓝剧毒中勉强保持住身形,尖啸道:“王上是不会就这么走了的!他会回来的,我也会一直等着他回来的!到时候他就把你们这些僭越的奴仆全杀了!全杀了!”

黎渊懒得跟他废话,昆吾雀嗡然长鸣,刀尖迸发一道子夜的黑光,他一刀横劈下去,硬生生将封北猎就这样封印进了昆吾雀的刀刃!

天边一声清啼,却是凤凰自天边降落,怀中抱着一个削瘦的人影,她挥动双翼,霎时从半空滚落下上百个在大战中幸存下来的神人王裔,黎渊看了她一眼,未曾说话,舍脂观她面色,猜测着问道:“凤君,您找到凰君了吗?”

凤凰的面色缓和了下来,她深深看了一眼怀中昏睡不醒的闻语,轻声道:“是啊……应龙,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人?”

前面是回答舍脂,后面的话,就是在问黎渊了。

黎渊把昆吾雀插进刀鞘,沉声道:“随你。”

凤凰道:“那好,不死国要交予我。”

不死国与青丘龃龉颇多,黎渊本不欲假手他人,是打算亲自料理剩下那些的,但当他抬眼看见凤凰怀中的闻语时,他又明白了些什么,于是微一颔首,权当回应。

这时候,从逐鹿另一边远远赶来一队人马,舍脂蓦然抬头,吃惊道:“是我的紫绶云光带!怎么……”

苏惜惜骑在黑色巨狼的身上,跑在最前面,她老远就看见了站着的舍脂,她冲着舍脂遥遥大喊道:“舍脂姐姐,你们都还好吗!”

舍脂无措地看着她,苏惜惜一靠近这里,也不等郎卿停下,就连滚带爬地从狼背上翻身下来,郎卿急喊小心她也不管,只是扑上来抓住舍脂的手道:“舍脂姐姐,我的心先前跳得好快,又看见这边爆发了一阵好大的光,隔着几座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还怕你们出了什么事……幸好你在这里,哥哥呢,哥哥去哪里了?”

舍脂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是好,黎渊让呦呦紧紧挨着自己的心口,黯然地沉默着,苏纤纤也从后面赶上来,一溜烟地向舍脂询问自己的哥哥在哪,剩下的苏星摇和苏寒波与舍脂并不相熟,也不敢直视舍脂的容貌,但他们能从妹妹的言行中得知,面前这个绝世的女子或许知道兄长的下落,于是脸颊上也不可遮掩地流露出一丝期盼来。

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苏雪禅了,他们很想他。

舍脂生平第一次遇到这种难以应对的情况,她完全不知道如何开口,或者说,在开口之前,她的眼眶就不受控制地红了。

“我……”她的声音发颤,“我真的……”

苏惜惜疑惑地看着她:“舍脂姐姐,你怎么啦?”

他们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纤纤,惜惜,你们过来。”

正是苏斓姬。

苏纤纤和苏惜惜听见这个声音,不由吓了一跳,身后的苏家兄弟也诧异至极,苏纤纤不可置信道:“阿娘!你怎么在这?!”

她们兴高采烈地跑过去,苏寒波和苏星摇亦跟在后面,然而,当他们看到苏斓姬现在的模样时,他们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苏斓姬面容衰老,泪痕宛然,就连长发都夹杂着缕缕银白,姊妹俩如遭雷殛,大哭道:“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繁花满地,春风流连,但就在这样的美景中,却难以掩饰地露出一丝不祥的哀恸之意,苏惜惜泪流满面,轻声道:“阿娘……哥哥呢?”

苏斓姬摇了摇头,想要伸手抱住她们:“我们走吧,你哥哥会回来的……”

“我不!我不!!”苏惜惜在刹那间发狂般的嘶叫起来,“哥哥呢,哥哥去哪了!我要我哥哥——!”

苏纤纤浑身颤抖,她咬着嘴唇,近乎哀求般地凝望着苏斓姬,渴望她对他们说出一个幸运的好消息,可他们都失望了,苏斓姬的眼眶中缓缓坠下一滴泪水,她的手还僵滞在半空中,犹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走了。”她说,“他……已经回家了。”

一片混沌,苏雪禅就站在其间。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白狐之子,来这里!”

这声音细若蚊呐,但又恢宏无比,仿若天下黎民汇聚在一处时发出的响动,苏雪禅骤然想起,昔日在中曲山时,伯容屿也曾用过这样的声音同他说话!

“来罢,别犹豫,也别迟疑!”

这声音像是有魔力,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不拘方向,全凭直觉,过了不知多久,走了不知多长,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闪壮丽盛大的宫门。

“进来吧!”

宫门隆然开启,他茫然地抬腿,不知道宫殿的主人是谁。

“宫殿的主人就是我。”一个女声笑意盈盈地回荡在空旷大殿内,长影在雕花金壁上一晃而过,苏雪禅骤然惊骇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出现在他面前的身影高大宛若巨人,人面蛇身,长发披散,容颜陷在一片朦胧白光中……

正是创世神明,至圣娲皇!

“您……您……”苏雪禅已经完全惊呆了,直面圣人的震撼令他一时间忘却了一切,直到娲皇笑道:“我这里已经许久不曾来客人了,你且先坐下吧。”

“您……为什么要见我?”坐下后,他忍不住问道。

娲皇笑吟吟道:“你救了天下人,这个理由,还不值得让我见你吗?”

苏雪禅脸上的神情黯淡了下去,他低声道:“圣人明鉴,我想救的,其实不是天下人。”

“我知道,”娲皇轻松道,“情难自禁,一往而深啊。你为了救那条孽龙,也算是煞费苦心啦。”

苏雪禅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娲皇道:“从钟山到逐鹿,你一直在寻找真相,你身世的真相,千年前的真相……如今劫难过去,作为奖励,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苏雪禅猛地抬起头:“真的吗?!”

娲皇微微一笑,轻声道:“——所有的源头,皆来自于逐鹿之战,和我的疏忽。”

“彼时蚩尤战败,他手下的九黎部落也被迫离散家乡,就在此时,风伯雨师借用兵主临终前的一腔不甘怨恨,侵染了九黎以及其后裔东夷,不料阴差阳错,竟等同于玷污了造人时的先天元胎。”

苏雪禅一愣。

娲皇笑道:“是的,你现在所知道的神人国,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失去原来的本心了。我在昔日造人时,将洪荒四极分为一层,寻常人间分为一层,洪荒大地上的人族,与那红尘俗世中的人族实质上同出一脉,先天元胎自然也是一体,风伯雨师污染了一边,另一边也迟早要受难,我只能抛弃一边,选择另一边。”

苏雪禅懵懂道:“可这是千年前发生的事了,为何您要放任风伯雨师这么久?”

娲皇的面上泛起一丝神秘的笑容。

“一匹被墨染黑的白布,无论你怎么洗,都不可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她摇摇头,“当我从睡梦中醒来时,先天元胎的污染已不可逆转,蚩尤的复活亦成定局,哪怕是我出手阻挠,也只能最大程度上的拖延他复活的时间,不能改变因果的结局。”

“所以……您在等一个时机?”

娲皇点点头:“是的。所以我在千年前将应龙送进刑杀之狱,任由神人诸国在洪荒之上横行放肆,这样骄奢 氵壬逸,残暴弑杀,集万世劣骨于一身的族群,我的管束反倒是救了他们,不如就让他们自取灭亡罢。”

她说得云淡风轻,苏雪禅的后背却止不住地生出一股凉意。

“那……那妖族呢?那些被杀害,被奴役的妖族呢?”他问道。

娲皇顿了顿,道:“一切都是最顺其自然的选择,我无需干涉,也不必干涉。”

苏雪禅望着她,忽然就明白了。圣人是不会在意过程有多么坎坷曲折的,某一个时间段内行走在苍天下的众生黎民不在圣人眼里,也不在天道眼里,他们看的,只是亿万年后的因果,诸世里轮回的终结。

“怎么了,狐子?”娲皇柔声问道,“你在感叹圣人不公吗?”

苏雪禅怔忪无言,半晌,他缓缓摇头,低声道:“我叹圣人太公。”

娲皇笑了。

“你有救世之功德,无论这是否出自于你的本心,我都会奖励你,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机遇。”

苏雪禅不解地看着她:“您是说,我还能回去吗?”

“不止,我能给你的,将会超出你的想象,”娲皇笑着道,“现在转身,不要回头,踏出那扇门罢!”

苏雪禅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富丽堂皇的宫门?面前立着的,只有一扇朴素古拙的木门。

他疑惑地走过去,伸手轻轻将其推开,忽然听见娲皇的笑声,得意得就像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女孩。

他心中一惊,脚下猝然踏空!

——卷一·似是故人归·完——

卷二:巫山入梦来

第79章

白云苍茫,长风呼啸,坤舆间的灵力充沛得几乎像是可以化为实体的雾气,苏雪禅从万里云层一脚踩空,大叫着摔落云端。

“这算哪门子见鬼的奖励啊啊啊——!”

苍穹流星划过,“叮”一声在天边闪闪发亮,几个小妖忍不住将手搭在眼睛上,好奇地驻足探望。

“奇了,这动静,又是哪边的大能来了?”

“你管人家是哪来的呢……”另一个嘟哝道,“四位陛下的宴席,到场的大人物多了去了,还能被你知道了身份?”

“好了好了,快走吧,”领头的不耐烦道,“去晚一会,分发给我们这些小妖怪的仙雾琼浆可就要被人抢光了,到时候可有你们哭的!”

膏壤仿若一块巨大无比的磁石,牢牢吸附着苏雪禅的身体,在即将坠地的那一刻,他急中生智,双手掐诀,于半空中轻喝一声,纵身化作一只四尾白狐,足踏流云,飞跃而起!

他不住喘息,站在山峰顶端,无措而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天空中时有来往飞翔的车辇和白鸟灵鹿,大地上高山绵延,无数异兽妖族往来如织,浑厚的灵力充盈在洪荒四极……他看着面前的景象,仿佛误入了另一个时空,另一个生机盎然的,不可思议的时空。

“这究竟是……”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他的肉身在与蚩尤对抗时就化成了随风而逝的齑粉,到现在为止,他还保持着虚幻的魂魄状态,“简直太不正常了……不行,我得回家,我要去找黎渊和呦呦……”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闷头往山下跑,灵体无拘无束,瞬间便穿越无数茂密树林,掠往山下的小径,这时候,他看到从另一头遥遥走来几个身影,于是连忙呼唤道:“各位!各位!劳烦问一下!”

那几位停下脚步,却是三五个皮毛尖牙还未完全褪去的妖族,苏雪禅一看到他们,就像吃了个定心丸一般,冲他们展颜笑道:“敢问各位,此地距离青丘有多远?”

那几个小妖形态各异,以苏雪禅的眼力,竟然看不出来他们的来历,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疑惑道:“奇怪,你一个鬼灵,去青丘做什么?”

苏雪禅苦笑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还望各位千万告知,在下先行谢过了。”

“好吧,其实我们也不知道青丘的具体地点,但是你沿着这条路下山,再往前走一段路,就能看到一群驺吾,将你要去的地点报上就行了。”小妖挠了挠头发,“还有什么事吗?”

苏雪禅又道:“是这样的,先前我在山中睡了几日,出来时就有点分不清楚时间……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距离逐鹿发生变动的日子过去多久了?”

那些小妖满脸问号,相互对看了一眼,像观察一个未知物品般上下端详着苏雪禅,“你这人……都做鬼了怎么还疯言疯语的?什么逐鹿变动?逐鹿变动什么了?”

“?”苏雪禅也满脸问号,“逐鹿……你们没感应到逐鹿的动静?可是蚩尤他……”

“你要死啦!”小妖大喊起来,“那些大能耳朵灵得不得了,只要有人叫,他们无论在哪都能听见,你冒然喊九黎部落的首领的真名做什么,想要他过来打杀你吗?!”

苏雪禅完全愣住了。

“九黎部落的……首领?”他一字一句,双目发直,“首领?”

妖怪们齐齐后退了一步,像提防一个随时会发病的癫痫患者一样提防着他,苏雪禅慌乱道:“不是,那黎渊、黎渊……应龙呢?!”

妖怪们倒吸一口冷气,再次不可置信道:“你居然还敢直接称呼应帝陛下的跟脚!你真是疯得不清了!”

苏雪禅完全抓狂:“我管他跟脚不跟脚的,我只想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帝鸿氏陛下正在与九黎部落商谈的时候,”一个比较冷静的小妖回答道,“洪荒不知岁月,也没有统一的纪年,所以我只能这么告诉你。”

苏雪禅浑身汗毛竖起,在那一瞬间缩紧了瞳孔。

帝鸿氏与蚩尤商谈……那就是说,他所处的这个时空,逐鹿之战尚未开始,一切都在最初的原点,妖族依然在大地上自由自在的繁衍生息,诸天神佛也仍然多如繁星……

——女娲一扇门将他送回了数千年前,送回了甚至连前世的他都未曾与黎渊相遇的时候点!

他欲哭无泪地环顾四周,恨不得仰天大喊一声娲皇,问问她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把他送到这种鬼地方来,他想回家啊!

就在他崩溃的这阵子,那些小妖也忍不住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苏雪禅的灵体乃是纯净无暇的白色,且不惧日光,在太阳底下一照,真是分外显眼,一小妖低声道:“你们说,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另一个道:“不清楚,不过他身为鬼灵,竟然能不畏阳气,白天就大摇大摆地出来晃……我觉得他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而且他的魂魄怎么是纯白色的?”为首的小妖嘀咕道,“据说生前有大功德的鬼灵,死后才会在头顶显出一丝白光,他这一身纯白,怕是连救世的圣人都不能及了……”

旁边嗤之以鼻:“救世圣人?就他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你快别摆弄你那点道听途说来的见识了,趁早赶路才是正事!”

说着,他们也不打算再管苏雪禅,而是打断从他身边绕过,苏雪禅回过神来,喘着气道:“等等!你们要去哪里!”

先前回答他的小妖不耐烦说:“去四位海神陛下的宴席,怎么?”

“带上我吧,”苏雪禅恳求说,“让我……让我也去看看。”

那几个小妖面面相觑,但上古民风纯朴,他们出门在外,一向是不太善于拒绝外人的请求的,看苏雪禅孤身一人,也蛮可怜,只好道:“那你就跟我们走吧!但是先说好,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是概不负责的。”

就这样,苏雪禅在回到数千年前的洪荒的第一天,就跟着几个小妖怪,跑去了四位海神的宴会。

按照他的设想,上古四海神与黎渊交好,去见一见他们,就算遇不到黎渊,也能向他们打探一些关于他的消息。但事实证明,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无他,因为排在龙宫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各类妖兽异族,禽鸟海鱼,将座悬在半空中的龙宫堵得水泄不通,好在龙宫前的浮场上还刻着巨大的法阵,让这些单纯过来蹭饭的妖怪们不至于掉下去。

这座宫殿也与苏雪禅以往看到的任何建筑物都不同。它的形状犹如荡漾在天河繁星中的一艘巨大宝船,而他们此时就站在宝船的甲板上。龙宫通身都是以剔透溢彩的琉璃打制而成,光是一眼向上看去,就不知有多少层飞檐流瓦的屋脊,边缘皆坠着数丈长的,结着金珠的殷红流苏,于繁丽中更见精巧,长风吹拂,流云飘渺时,更显其曼妙多情,恍若蓬莱仙客。

“那鬼灵,你且跟紧一点!”小妖扯着嗓子喊道,“仙雾琼浆就要来了,你多少也接着些,这可是对修习大有用处的好东西!”

周围人声鼎沸,时不时还夹杂着一些低沉兽吼,嘹亮鸟鸣,大家说话都需要尽量拔高声音,苏雪禅很感激他的好心,但他的目的不在这个,因此也只是冲他点了点头,接着就将身体压成一页薄影,从挨挨蹭蹭的拥挤人群中挤出去了。

他在想,到底要怎么见到上古四海神其中的一位。

先前他在路上询问妖怪们,宴会举办的初衷是什么,可那些小妖只知道有仙雾琼浆可以得,其余一概不管,对洪荒现在的局势更是一问三不知,他也唯有放弃套话的念头。

他这边正四下张望,却忽然看见天空中香车朦胧,宝马嘶鸣,一队隐隐绰绰的白影从上面走下来,踩在长空虹桥上,向宝殿第二层摇曳过去。他想也不想,连忙纵起云光,悄悄跟在那些人后面,原来是一列捧着金盏酒爵的侍女,他在心中暗道一声得罪,赶在最后一位出来时眼疾手快地轻劈在她的后颈上,无声无息地拿起她手里满载香果的金盘,将那侍女原推进车辇中,自己则摇身变作女孩子的模样,学着前面人的姿态,跟着一扭一扭地走在后头。

他做得丝毫不露痕迹,打晕接盘将人推进车内的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待到前面的人疑心自己听见了什么动静时,他已经变成了那个侍女的样子,稳稳托住了手上的三叠香果。

进了龙宫第二层,苏雪禅方见识到里面是何等的豪奢富丽,还未等他多看几眼,他前面的侍女就沿着长廊上柔软的金丝地毯向左转去,他们绕过一重回廊,又顺水幕盘旋过一圈又一圈的台阶,就在苏雪禅几乎要被这复杂的路线搞得晕头转向时,他们终于停下了。

室内传出一个充满了威严的女声。

“一个一个地送进来罢。”

苏雪禅屏息凝神,渐渐的,他前面的侍女越来越少,马上就要轮到他了,然而,就在他刚上前一步的瞬间,那个女声忽然发问道:“兀那婢子,你手里端的是什么东西?”

苏雪禅心中一惊,他很快镇静下来,捏着嗓子道:“回禀大人,奴婢端的是香果。”

女声不说话了,就在苏雪禅怀疑自己是否露出了马脚的时候,里面突然又传出了一个慵懒的女声。

“这等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也只有不廷胡余会喜欢,拿到我这来做什么?”

苏雪禅眉梢一跳,他认出来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西海神明,弇兹。

看来他是来对了。

第80章

房间内寂静了一刻,不一会,就有一个侍女从旁边转出来,将一枚淬金的玉牌小心搭在整齐圆润的香果上,对苏雪禅低声道:“随我来。”

苏雪禅不想自己连弇兹一面都未见到,无法,也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那侍女身后。他们又向上两层,那侍女将他引至一处布置奢华靡丽的宽阔室内,命他将香果放在玉案上后就躬身退去了,徒留苏雪禅一人待在这里。

“谁让你过来的?”男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遽然响起,他回头一望,只见一身青袍的不廷胡余站在珠帘后,鬓边青蛇轻轻嘶叫,他急忙躬身,还不等他说话,不廷胡余就已经伸手按住了那枚玉牌。

黄金璀璨,白玉温润,海神湛青色的尖甲“咔哒”一声轻击在上面,莫名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感觉。

“弇兹?”

苏雪禅还低着头,也看不清他的神情,“是的,但……”

他刚想说“但我其实是有事找您”,不廷胡余已是眸光冷凝,狠狠一掌劈向面前“侍女”的天顶,然而还未等掌风挨近,苏雪禅身上就骤然现出一圈柔和白光,猛地将这一下弹回,一声肉体相撞的脆响,不廷胡余躲避不及,被反弹回来的一拳捣得自己鼻血长流,狼狈地连连后退好几步,差点倒在地上。

不廷胡余:“……”

苏雪禅听见动静,疑惑地抬头一看,就见面前的不廷胡余不可置信地捂着鼻子,滴滴答答的鲜血顺着指缝直往下流,耳边两条小蛇惊慌地咝咝乱叫。

苏雪禅:“?”

“陛下?”他疑惑地直起身体,“您这是……”

不廷胡余一甩手,冷着脸道:“不对……你绝不是一般修道者,刚才那一下,我在你身上既没有感受到任何灵力波动,也察觉不出法器的气息……你究竟是谁?现出你的真身来!”

苏雪禅叹了口气,抬手卸去了周身的伪装。

不廷胡余的瞳孔骤然紧缩。

在他的视线里,面前的人是没有脸的,他的灵体是令人惊骇的纯白,面庞则淹没在一片朦胧雾气中,叫人难以一观他的真容。那绝不是什么手段法宝能造成的效果,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更奥秘的东西,牢牢隔阂在他与世界之间,就连神明也无权窥伺!

“身具救世功德之人……”他低声道,“你来这里所为何事?”

苏雪禅的眼神总是忍不住地朝他挂着两条血迹的鼻子上瞄去,他轻声道:“我是——”

——娲皇的声音在此时穿越时空,神谕般降临在他的耳畔。

“白狐之子,你想探知过往,想看到真相,我能满足你在这方面的所有要求,但身处其中,你只是一个旁观者,你不可说出自己的身份,也不能透露任何一丝关于后世的消息,否则,这份泄露天机的罪名,就要尽数加诸于那条孽龙身上了!”

他浑身一颤,而对面无知无觉的不廷胡余还在犹疑地看着他。

“我是……来找黎渊的。”他道,“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黎渊。”不廷胡余皱起眉头,“你是为找应帝而来?”

“是的。”

“他数月前去往北海之极捕杀作乱妖龙,今日这场宴会,就是为迎他凯旋而设的,”不廷胡余漫不经心道,“你既然为寻他而来,那我便在上座为你预留一个位置……”

苏雪禅忙不迭地推拒:“不不不不,不用了。他现在还不认得我呢……您能找一个位置,让我看他一眼吗?看一眼就好了。”

他是很想和千年前的黎渊说说话的,但娲皇那一番话,又令他打消了自己的这个念头。

不廷胡余看了他许久,这时,百层龙宫顶上的水晶钟磬锵然震响,声如珠玉,水波般层层迭荡在流云霞光间,海神沉声道:“你虽然身负救世功德,但却无形无体,天底下倾慕应帝的妖仙何其之多,你要想追求他,起码要有一具属于自己的身体吧。”

苏雪禅顿时失落,心道我是倾慕他啊,可他也倾慕我嘞,就是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而已,他道:“那就是说,不行吗?”

他流落在完全陌生的时空,没有家人和朋友,第一件事只能想到来找黎渊,倒还没有考虑过不廷胡余说的找身体的事,不廷胡余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但你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天机决断的安排,这样,你继续伪装成那个侍女的样子,随我来罢。”

他依言化出伪装,不廷胡余领着他出了房门,他们所过之处,侍婢仆从皆跪倒在地,不敢多看一眼。

好大的排场,他忍不住在心中忖度。

出了重重回廊,一名美艳龙女盛装华服,冲不廷胡余款款而来:“陛下——”

余音未落,目光已是诧异地在苏雪禅身上转悠了一圈。

不廷胡余皱眉:“说。”

龙女急忙道:“陛下,号角已经吹过三遍了,其余三位陛下也皆已入宴,就等您了。”

不廷胡余淡淡应了一声,再度踏出曲折回廊时,身后已经跟了数百众身着彩衣霞缎的姣丽蚌女,一列手持幡幢,一列手捧如意,金碧交织的羽扇在其后璀璨生光,苏雪禅假扮的侍女仅穿着一身白衣,处在这一团花堆锦簇中,实在分外显眼。

“看见了吗,”不廷胡余的余光瞥见苏雪禅沉默不语的样子,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逗弄之意,“那些盛装打扮的龙女?”

苏雪禅不解地转头望他,就在这时,他们到了一处波光粼粼,晶雾纷飞的水幕前,两旁站着同样美貌的蚌女,手中发出灵光,替他们徐徐拉开这晶莹剔透的幕布——

——不廷胡余带着笑意说:“往下瞧。”

苏雪禅眼前猝然爆发出无以伦比的灿然金光,犹如万千破碎的浮世绘卷,飞花溢彩在他面前流散飘逸。

太美了,他在千年之后的洪荒,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盛宴!

仿佛铺开了人世繁华的一场大梦,白鹤与青鸾飞翔在高旷描彩的天顶上,盘旋着洒下纷杳的玉屑金尘,半空中飘扬无风自动的婆娑鲛绡,数千尊金炉喷吐瑞霭,上万盏银烛闪耀辉煌,仙人们的衣袍上绣着东升西落的日月,手指莲花,口吐道言,席间则穿梭着无数裙裾摇曳的龙女。

一般化成人形的妖修都是会尽力遮掩他们非人的特征的,那些龙女却毫不在乎地现出自己昂扬如鹿的龙角,在其上纷披轻柔飘渺的羽织,点缀璀璨夺目的珠宝,犹如戴着一顶尊贵的冠冕,高傲地注目着人世间。

“太美了,”他情不自禁地喃喃道,“真是太美了……”

“排场真是越来越大,”不廷胡余摇头,“你知道她们都是为谁来的?她们的目的,和你一样。”

苏雪禅一愣,这时,端坐在主位上的三个海神也看见了他们,弇兹一眼望见不廷胡余身后的苏雪禅,不禁颇觉意外。

“快要到了吧,”禺疆说,“号角都吹过三遍了。”

弇兹笑道:“谁知道呢,你们又不是第一次见识他的性子,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惫懒劲……”

是时,只听下方女妖女仙齐齐一声亢奋尖叫,刹那间仙乐齐鸣,笙箫同奏,庭上飞花几乎如雪般飞旋起来,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踩着满地金粉,缓步踏入宴席。

他漆黑的王袍暗如海渊,恍若一柄名贵的神兵,砉然用冰冷锋利的剑刃将这绚烂梦境一分为二,那俊美深邃的眉目间虽然还带着些许青涩的意味,可也更加锋芒外露,更加咄咄逼人,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一瓣落花飞上他的衣襟。

庭下所有人都在大声喝彩,上古民风开放,顷刻间,无数香包和彩带,甚至还有贴身的轻薄衣物都猛地朝黎渊身上抛去,苏雪禅在后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不由倍感好笑,他刚要怕黎渊为此生气时,就见一枚玉珏越过层层阻碍,正砸向黎渊脑门,被他反手一把抓住,目光冷漠地瞥向扔来玉珏的女仙。

女仙双手捧心,幸福大叫:“陛下!陛下看我了——!”

霎时又是一阵沉重的玉佩雨,黎渊被砸得分外辛苦,身后四位年轻的统领也早被被打得嗷一声抱头鼠窜,到最后,黎渊忍无可忍,将黑衣展开,裹挟一股带着血腥气的厉风落荒而逃,径直飞掠向四海神所在的高台,他那王袍的衣袖本是极宽大的,此时一走上来,从里面就不住往下抖索各种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就连头发上都斜插着一枝不知是谁甩上去的桃花。

苏雪禅忍笑忍得快疯了,肩膀都在不自然地抖,四海神更是狂笑不止,黎渊寒声道:“每次整我这么一下,你们就高兴了?”

此时底下还在兴奋地议论不休,不廷胡余憋笑道:“怎么,你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到了宴席上,还不允许姑娘们朝你表达一下爱意,那可就太没意思了啊。”

禺虢也笑道:“如何,此次去北海,可有遇上心仪之人?”

“什么心仪之人,”黎渊嗤笑一声,乌黑剑眉恍若一抹刀锋,飞扬在他深邃的面容上,“无趣至极。”

“修真岁月万年长呀,”弇兹柔声道,“你怕是还不知道寂寞的滋味吧,年轻的应帝?能找到一根属于自己的姻缘红线,那真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你现在不屑一顾,到时候就知道厉害啦!”

黎渊沉声道:“这种东西,我不要也罢。你们请我赴宴,不会就是为了看我被人砸一回吧。”

不廷胡余大笑道:“哪能呢!虽然应帝狼狈的样子万年难见,不过,这海市蜃楼的幻术,也是值得一看的!”

语毕,他一拍双手,就见无数彩带飞扬的蚌女涌入席间,抬手间蜃气飘渺,琵琶与箜篌的乐声响起,那蜃气在半空中如梦似幻地盈满天顶,一朵飞花就是一个起舞的天女,一抹金粉就是一条晶莹的星河,春夏秋冬的美景在幻术里同时显现,随着乐声变幻无穷。

苏雪禅惊叹不已,不住发出赞扬声,这场景只能用美轮美奂来形容,甚至都不是人间能见到的景色了。不过,其他侍女都是一副娴雅沉静的模样,就他一人将眼睛瞪得大大的,还不停说些“真美啊”“太美了”之类的感概,不廷胡余忍不住低声道:“你……你绷着点,别搞得那么明显好不好?”

苏雪禅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咳,没办法,我们那……小地方,没这样的排场。”

黎渊乍听见身后传来的这个声音,心头一动,不由转过头来向后看了一眼,却只见一个白衣侍女,身上还能看出法术遮掩的痕迹,便想是不廷胡余带上来的人,不料那侍女目光一转,竟正正与他对上了。

苏雪禅的眸光清澈见底,恍若一泓水晶,他见黎渊转头看他,又想起底下有那么多女妖女仙狂热的喜欢他,忽然就想逗弄一下。

他眨眨眼睛,对着黎渊调皮地做了一个口型。

“负心汉。”

黎渊眉梢一挑:“?”

苏雪禅几乎快要笑出声来,他放慢了动作,对他缓缓道:“我说,你,负——心——汉——”

黎渊:“……什么?”

第81章

苏雪禅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忽然就觉得手指头痒痒。千年后的黎渊受了太多苦——或者说他们都受了太多苦,令他的眉宇间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而现在的黎渊就像一把东西纵横,锐意凌人的宝刀,怕他的人会不敢直视他璨金的龙瞳,可苏雪禅只想使劲搓揉一下他那张冷冰冰的脸,看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但是现在不行。

娲皇的警告言犹在耳,而他并不知道泄露天机的判断标准是什么,他既不能同黎渊有进一步的交谈,也不能引起他太过的注意,他已经见过他了,是时候该去找一具属于自己的躯体了。

“没什么……”他笑意展颜,“这样美的景色,请您再多看一会吧。”

不廷胡余抬眼看他,苏雪禅亦对海神微一躬身:“我的要求已经满足了,谢谢您。”

黎渊皱眉道:“等等,你……”

但还未等他把话说完,面前的“侍女”便遽然化作一阵四散纷飞的白瓣,从五位海族至尊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不露一点痕迹。

唯有一绒冰凉如玉的雪絮,悄然拂过黎渊的嘴唇。

席间一片寂静。

下方金庭赴宴的众人依旧无知无觉,大声喝彩,上方的气氛却是凝滞,禺疆开口道:“怎么回事,不廷胡余?”

弇兹道:“先前我就察觉出有问题,不过又摸不准他的来头,因此才交予你处理,没想到你居然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带上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廷胡余端起酒爵,忽略其余三位同僚的眼神,兴致盎然地正正看向黎渊,“只不过是某人惹下的风流债罢了。”

此时,苏雪禅的灵体正对虚空,正对着娲皇那双映照世界的眼睛。

“准备好了吗,白狐之子?”娲皇的声音轻松而愉悦,“见完了自己想见的人,命运的轮回就要开始前进了,你只要一点头,这一切,再无停下来的可能性。”

苏雪禅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颔首应道:“……好。”

虚空中,娲皇笑声清脆,声音却如恒古雄浑的号角:“魂兮归去!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嗡然一声震响,天地间经轮转动,苏雪禅犹如投身于奔流不息的长河,呼啸而过的长风,他身不由己,被无数涛浪翻滚的东西裹挟着不停向前。光影的零碎片段仿佛飞窜的雪花,在他眼前融汇成现在、过去与未来所有的缩影,他于一望无际的苍穹向下望去,看到了那宿命的起始与终焉之地——逐鹿。

无尽时光在他的瞳孔中流淌旋转。

喊杀声、刀兵相撞声如洪流轰然席卷大地,他被娲皇的一击之力再次投入那株繁茂的菩提树中,看着洪荒中的风云变幻,朝夕变迁,直至九黎蚩尤与帝鸿氏征战逐鹿,他看见坤舆间风雨飘摇,随后又大旱千里;看见顶天立地的巨人于大地上发出愤怒的咆哮,看见黄龙展开恢宏双翼,漆黑刀光铺天盖地;他看见蚩尤的临死一击,看见九黎子民发出悲恸欲绝的哭嚎,看见血光伴随蚩尤最后含恨的遗愿飞溅入自己的身体……

那一刀破开了菩提木的树心,那一捧龙心血则重塑了菩提木的形体。

他在沉沉的黑暗中,陷入了近乎永恒的睡眠。

良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他感觉自己扎根的土壤正被什么外力撬动着,而后又是一阵轻微的颠簸,他似乎悬浮在了半空中,被人以法术托运往什么地方。

变成了一株不能动弹,也看不到外界事物的树,对苏雪禅来说,还是颇有些适应不能的。

现在就要将他送去应龙宫了吗?

他胸前被龙血浇灌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下震动,他终于被放到了地上。

身下的土壤灵力充沛,他忍不住悄悄地舒展枝叶,再向下扎根得深了些。

前方传来男人雄浑有力的声音。

“就是这颗树了,应龙,你来看看。”

他的声音带着不可抵抗的威严,事实上,苏雪禅也曾经在烛龙向他展示出的回忆中听过。

天下君主,帝鸿氏。

“此树受蚩尤临终反扑而死,又承上古龙神心血而生,与你颇有渊源……但心血若不取回,你的伤势只怕难以痊愈,只能这么硬抗下去。”

四下沉寂片刻,黎渊的声音遥遥响起:“它还活着?”

“它当然还活着,且你和它心血交缠,”女子含笑道,“这便是结百世红线了啊,应龙神。”

果然与当时所经历得一样,他在心中思忖。

良久,黎渊冷哼道:“如果我现在取出来,它会怎么样?”

“会死。”女子斩钉截铁,“蚩尤怨气烙印在它的心头,没有龙血,它只会在瞬间变成一堆齑粉。”

黎渊沉默了片刻。

苏雪禅在心中默默数着秒数。

一,二,三……

衣袍曳地的扑簌声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帝鸿氏皱眉道:“应龙,你有伤在身……”

黎渊的手指冰凉,轻轻抚摸在菩提木的树身上。纵然早有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苏雪禅的心还是剧烈跳动起来。

“原来是一株菩提树……”黎渊若有所思,“怎么,莫非已经开了神智了?”

“你可要取出龙血?”帝鸿氏再次发问道。

一旁女子亦说:“但取了血,你就要少一根姻缘红线啦。”

不知为何,黎渊忽然想起数百年前,弇兹在一场不知名的宴席上对他说过的话。

——修真岁月万年长。

……就放着罢。

区区一颗树而已,哪怕修成了人身,也当是自己施舍给它的捷径了。

“不必了。”他低声道,“就让它在我这里吧。”

帝鸿氏叹了口气:“随你。”

就这样,苏雪禅住在了黎渊的寝殿前,被迫与他日夜相对。

黎渊在逐鹿中身受重伤,心头血又被苏雪禅攫取,是以恢复缓慢,行动艰难,但他又是个高傲的性子,不肯让太多人看见他这副模样,因此遣散了大部分在龙宫内服侍的奴仆,只留下寥寥数人,还不许他们接近自己所在的寝殿。

事情真多啊,苏雪禅在心里叹了口气,抬眼望着头顶灿烂的日光,惬意地摇了摇满树的繁茂枝叶。

他体内的龙血对修为大有裨益,因此,他现在也能通过树身看见外界的情况了。黎渊虽然行动不便,但还是时常过来看看他,有时手里还提着一坛酒,就坐在树下,面无表情地喝酒望月亮,一坐就是一整夜。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在一起生活后,苏雪禅反而总想欺负黎渊,他一见他就牙痒痒,恨不得天天给他制造点小麻烦。因为他们血脉交缠,所以黎渊一靠近他,他的情绪也能被苏雪禅感应到,他对他是生不起来气的——这感觉就像逗弄一头懒洋洋的,又有着异常包容心的猛兽,它只会撩起眼皮,对你可有可无地呲一下獠牙,却又不会真的伤害你。

这片海域是黎渊的领地,水晶龙宫悬浮在上面,既像一座孤岛,又像一顶昭示身份的冠冕,在他的领域内,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天时阴晴,都按黎渊的心情变幻,不过,自从苏雪禅来了之后,他就再没有见过除了晴天以外的天气,就连夜晚,也是万里无云,明月朗照。

黎渊又来看月亮了。

他没有穿那身王袍,而是一袭便服,束袖敞襟,下摆曳开,更显得肩宽腿长,猿臂蜂腰,再一手叩着酒盅,微微打着卷的乌黑长发还拿金带束起,于俊朗中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浪荡之气,叫苏雪禅看了,简直移不开眼睛。

……更想欺负他了。

夜晚海风习习,满树枝叶婆娑,苏雪禅趁着这个机会,装模作样地摇晃两下,抖落了两片小叶子,掉进黎渊的酒盏里打旋。

黎渊的动作顿了一下,伸手将叶片摘出来,继续喝。

又一阵风吹过,苏雪禅再次佯装不经意地探下一根树枝,轻轻挑住黎渊的发带,就钩在那打结的部分。

黎渊端着酒盏的手一滞,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赏月,也不说话。

嗯?苏雪禅纳闷了,今天怎么这么好脾气?

风吹得更大了,夜空中明月皎洁,苏雪禅一挑眉梢,随着树叶摇晃的轻响,猛地拽松了黎渊束发的金带,任其松松垮垮地吊在树杈上。

“啧。”黎渊终于无奈地放下酒盏,伸手探到背后,一下拿住那根不安分的枝条,“闹够了?”

满树叶片无辜地哗啦作响,仿佛他背后靠的真的只是一株无知无觉的菩提木。

“装什么?”他转过身来,明明看的是树身,苏雪禅却蓦然一惊,直觉他看的是自己,“天天没事就砸点叶子在我这里,你真当我不知道是你在使坏?”

他虽然重伤未愈,嘴唇都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可那俊美眉眼间的邪气却依旧存在感十足,直让苏雪禅瞧得心头狂跳。

“你到底想干什么?”黎渊看着面前的菩提树,眼眸深处含着一股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出的笑意,“是有求于我,还是说你有些无聊了,想找点事情做?”

苏雪禅凝视他犹带着几分青涩的容颜,心里那股蔫坏的恶作剧之意更甚,他想了一会,忽然开口道:“我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想欺负你。”

菩提木的声音是清澈的少年音,黎渊乍一听他说话,就不由愣住了。

“欺负……我?”他愣怔道,“为什么?”

他自降生以来,就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应龙,呼风唤雨,尾划大江,还从来没有人敢说想欺负他的,如今倒被一个小小的树妖开了先例了,当真新鲜!

“因为我喜欢你啊。”苏雪禅忍笑道,“喜欢你,自然就会想要欺负你啦!”

黎渊几乎要被他逗乐了:“这是什么歪理?那我要是喜欢你,是不是也能欺负你了?”

说着,他的手就已经威胁般地捏在了一片大叶子上。

“不行!”苏雪禅装出生气的样子,“我可以欺负你,但你不能欺负我!”

黎渊挑眉道:“这可奇了,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你能做的事,别人怎么就做不得?”

苏雪禅咬住嘴唇,拼命把想要狂笑的欲望压下去,他又道:“总之,我欺负你,就说明我喜欢你,但你要欺负我呢,我就不喜欢你了!”

黎渊一听到这句“不喜欢”,不知为何,心头竟在刹那间涌上了一股极其不悦的怒意来,连手指头都颤了一下,本就是开玩笑才做出的举动,这时候也觉得掐不下去了。他犹疑地皱起眉头,向后退了两步:“既然如此,那就随你罢。”

说完,转身便走,也不顾地下一摊还未喝完的酒盅酒盏。

这不对劲,他在心中喃喃自语,区区一根姻缘红线,难道就能牵动他的心神到这种地步吗?仅是因为菩提木的一句话,就令他郁气横生,烦躁不堪,有一瞬间甚至生出了勒令菩提木以后再也不许说出那种话的念头,这究竟是……

黎渊在那边怀疑人生,苏雪禅看着他缓缓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也愣住了。

是自己说得太过,导致他生气了吗?

第82章

第二日,黎渊没有来。

第三日也没有。

第四日,第五日……

孤屿般的龙宫在海面上稳稳波荡,宫阙重叠,长桥如虹,寂静得几乎没有一丝人烟,苏雪禅拉长声音,喊道:“无聊死了——!”

喊完,复又盯着变幻莫测的流云和湛蓝天空怔怔出神。

这就生气了?

也是,他本来就是傲气的性子,惯不会低头的人,加上又受了那么重的伤,把龙宫内的仆从皆都遣散了,每天还要强撑着来看自己,自己却一个劲地捉弄他……

好像是挺过分的。

他心中犹豫起来,满树的叶片也随之轻轻摇晃,他想了想,将一枝树根悄然探出土壤,向着寝殿的方向游去。

绕过宽阔的空地,拐个弯,从蜿蜒曲水中爬上爬下,再费劲地攀上云桥,一路上不知磕磕碰碰地绊到多少东西,终于到达目的地。

黎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帛,漫不经心的目光从上面一扫而过,忽然听见朱漆雕花的窗楞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笃笃”声,似乎还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唤他的名字。

他转头一看,水晶窗格隐隐绰绰,只映出朦胧的影子,他手指一抬,那精致的朱窗也随着开启,上翻。

“你好多天都没来找我了,你身体好些了没有?”

细细小小的声音,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打颤,那树根也是纤细的,上面却生着一枚颜色碧绿如玉的大叶子,愣愣地在顶端直晃,好像稍一用力就会承受不住地掉下来。

黎渊一下攥紧了手中的书帛,心尖猛地一颤。

“我……嗯……我很担心你,所以想来看看你,前些天说要欺负你,其实是我开玩笑的,你不要生气啦。”

苏雪禅费力地通过树根观察黎渊的神情,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目光似乎是有些震惊的样子,又叹了口气,继续柔声纵容道:“那这片叶子给你捏,就当是赔礼了,你会高兴一点吗?”

黎渊看着那枚迎风招展的叶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些天其实一直在犹豫,究竟要不要将龙血收体内。

他向来认为自己是不需要姻缘红线的,沧海桑田,世间风云变幻,而他天生就是站在最顶端的那个人,风月情劫对他来说就是无用的累赘,在过去的无数岁月里,他见惯了旁人对他的狂热喜爱,无论男女,无论目的,统统都是痴缠的神情,供奉他犹如供奉神明,可那些山盟海誓、矢志不渝对他而言又有什么用?除了令他烦躁之外,没有丝毫可取之处。

世间情爱,多是纷扰。

他一边被红线牵动心神,一边排斥红线对自己的影响,就像弇兹所说的,他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惫懒劲”,他性情冷漠,也确实什么都不用在乎,就连答应帝鸿氏征战蚩尤,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天下苍生,只是蚩尤的野心太过咄咄逼人,可能会妨碍到他而已。

可乍然从天光中望见一枝明媚盎然的绿意,他的心跳却猛地漏了一拍。

这感觉十分奇妙,就像他遗失在外面的一部分血肉,一半剖开的心,纵然离开了他的身体,但当它靠近时,他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天然的吸引力,想要将他们密不可分地连在一起。

要收回……龙血吗?

黎渊一动身体,身上披着的黑羽鹤氅便从肩头滑落下去,露出缠着麻纱的胸口,上面还渗着金红的血痕,此时他一动,伤口中沥出的血又将纱布上的痕迹扩大了些许。

“唉!”苏雪禅急忙唤道,“你先别下来了,身体要紧!”

黎渊抬眼,看着面前头顶大叶子的纤细树根,浓密的眼睫如墨黑的雾气,笼在他黄金般璀璨的眼瞳上,将他的眼神也遮掩得像一潭幽深莫名的泉水。

他没有管苏雪禅说了什么,只是撑着身体,缓缓走到桌案旁坐下,距离窗边不过一臂的距离,他轻声道:“你怎么过来了?”

“因为我担心你啊!”苏雪禅快言快语,他看了一圈四周,“你不该把侍从们都遣走的,你受了重伤,应该有人来照顾你。”

黎渊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这感觉不像是幸福,更不像是甜蜜,望着那片颤颤巍巍的绿叶,他只觉自己的心尖上也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一阵阵酥酥发麻。

“蠢,”他嗤笑一声,不轻不重地伸指一弹,把面前的纤细树根打得一个趔趄,“蚩尤虽死,他那些忠诚的部下却不是能安分守己的性子,我若是继续留那么多人在这里,自己又负伤在身,迟早要被人摸进来,到时候连你也要遭难,不明白吗?”

苏雪禅狐疑地盯着他:“嗯?你确定不是因为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这副样子,要保持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

黎渊眉头一跳,伸手就要揪住面前这片水灵灵、碧绿绿的欠揍叶子,“真是个欠收拾的小东西……”

苏雪禅本来还在笑,冷不防被抓住要害,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怕的,那笑堵在喉咙里,咕噜着“唉哟”了一声:“疼!”

黎渊本来也就是做做样子,并不打算真的要收拾他,一听他带着哭腔嚷疼,指头就像被火星燎了一下,急忙放开了,松手后还不放心,又轻按在叶梗与树根的交接处,低声道:“很疼吗?抱歉,我不是……”

因为失血的缘故,他皮肤的温度还带着些许凉意,但对于植物来说,已经是近乎于岩浆般炽热的高温,苏雪禅被这一下烫得心悸不已,他若是人身,只怕此刻早就是满脸通红了。

“没,我……也不是特别疼……”他意乱情迷,黎渊关切的目光近在咫尺,令他犹如置身在一锅咕嘟嘟滚开的沸水里,好悬没煮得他神志尽失,“你……你好好休息,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黎渊按着他的动作一僵,稍微用了点力,就让欲缩回去的树根动弹不得,“那我晚上再去看你?”

“不用了!”苏雪禅急忙拒绝,“你养伤吧,等我……等我变成人身了,我就来照顾你!”

黎渊愕然,手上力道也不由松了些许,苏雪禅抖了抖头上的大叶子,趁机溜之大吉。

……总觉得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就这样,苏雪禅终于不无聊了。

在黎渊的默许下,他尽情放纵自己的根系在宫内到处乱跑,还时不时捡点自己认为的稀奇小东西带到龙宫的主人那去献宝。也许是因为重新投身为树妖的缘故,他的心性也跟着幼态了许多,在青丘宫中,他是温敦仁厚的大王子,是众多弟妹的兄长,但在黎渊这里,他仿佛又变回了昔日那个在桃花林中撒野打滚的小狐狸,就算尽情捣乱,都没有人会来教导他不许做这做那,顶多是黎渊会皱着眉头弹一下他的叶子,还不敢多用力。

“黎渊!”他操纵着树根,举着一颗圆圆的珍珠跑到寝殿窗前,兴高采烈地大喊,“我在水池里发现了一颗这个!”

黎渊坐在玉案后翻过一页,案旁则摆着一个荷叶纹的七彩琉璃大盏,里面全都是各种零碎古怪的玩意儿,一枝半开的花,几片泛着光泽的鳞,一串润泽玉铃,还有数枚看不出形状的金饼,从簪环上掉下来的琐碎宝石……林林总总,几乎堆成了小山。黎渊无奈地抬头一看,伸手接过那枚指肚大小的珍珠。

“应该是铺在金簋池里给鲤鱼玩的,结果被曲水冲到了你那里吧。”黎渊道,“你要是喜欢,改天我叫人给你那也铺一层,比这个还大,还好看,行吗?”

苏雪禅吃惊道:“可是我在阳光下看这个有七彩的颜色啊,不可能只是普通的珍珠吧?”

应龙神叹了口气,将珍珠在手里滚了一圈,“龙宫里的珍珠,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你找到的这枚,应当是西海边的蚌妖所产,西海明月正悬,那里的蚌妖跟随吸收月华,因此产下来的珍珠也能在日光下放射七彩微芒……就这样。”

“这样啊……”苏雪禅微微失望,“我还以为找到了鲛人珠呢……”

黎渊捏着鼻梁,头疼地叹息道:“内室百宝阁,正数第三层,倒数第二个箱子。”

苏雪禅:“啊?”

“里面有一枚密匙,你拿着它去最西边的玲珑塔,打开以后,你想拿多少鲛人珠就拿多少鲛人珠,在里面打滚都没问题,送给你了,去吧。”

苏雪禅将顶头叶子摇得像拨浪鼓:“我才不要!那样就没有找东西的乐趣了!”

说完,继续乐此不疲地在龙宫里到处跑,留下黎渊像个留守老人一样,天天看着手边的琉璃盏又多堆出些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将手里的珍珠放进盏中,卡在没有穗子的玉佩和几颗挤在一处的玉珠上面。

过了一会,没想到苏雪禅去而复返,用树根顶上的叶子轻轻拍着黎渊的手臂,让他低头看他。

黎渊:“?”

“我问你啊,”苏雪禅道,“我这样到处乱跑,你却哪里也不能去,你会不会心里不高兴?”

黎渊:“……”

“你现在到处乱跑的地方,是我的龙宫,”黎渊慢吞吞道,“所以我有什么必要嫉妒你可以到处乱跑?”

“也是。”苏雪禅点点头,刚打算再离开,就听黎渊用一把金石般的嗓子沉声道:“不过,我确实有个问题想问你。”

苏雪禅回过头,就见他认真盯着手中的帛书,复又看向他道:“你觉得……什么是夫妻?”

苏雪禅只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了,这是书上的问题吗?你这几天一直看书,不会就在看这个吧?”

黎渊忽然发现,他在三界内一向是以难以捉摸,喜怒不定的恶名行走招摇的,然而自从心头血落到了面前这个欠收拾的小东西身上,他就总能通过一个刁钻的角度对自己一击即中,他深吸一口气,忍耐道:“快说。”

苏雪禅瞧着他好像快生气了,急忙想了想,道:“我听……我听老人说,夫妻就和女娲造人时的泥像差不多吧。”

这个其实是苏斓姬在他小时候说的,但在这个时空,他只是一株天生地养的菩提木罢了,哪里来的爹娘?于是只得改口。

黎渊疑惑:“泥像?”

“啊,是啊。”他甩甩叶子,“女娲造人的时候,大家都是泥地里的土,但是总有泥加多的时候,捏出来的人像就比其他都要高大,女娲就会将这个泥像打碎,再从它身上重新捏出两个人,这就是夫妻了吧。”

“总结一下,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样的。”

黎渊不说话了,只是用幽潭般深邃的眼神盯着他看,苏雪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也不敢多待,撂下一句“我先走了”,就头也不回地赶紧跑了。

黎渊凝视着那枚在视线内一晃一晃的绿意,半晌,将书帛往玉案上一扔,低声笑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好,很好。”

第83章

是夜,月上中天,清辉玉寒。

苏雪禅窝在树心里,仰头看着夜幕中高悬的明月,满树菩提叶沙沙作响。

他想家了。

在千年后无数个月圆的夜晚,全家人会坐在那树永不凋零的天青玉兰下,大瓣白如玉的花朵犹如纷落在人间的雪,而月光仿若纱幕,温柔笼在大地上。

花月掩映,家人们就在一起说很多亲热的话,苏晟指点他们修习上的瓶颈处,苏斓姬则边听边笑,教苏纤纤和苏惜惜一些有趣的小法术。有一次,她们将所有落下的玉兰花瓣都变成了翩翩振翅的雪白蝴蝶,蝴蝶挥洒着梦幻般的光粉,飞向夜空,飞向旷野,飞向清光满溢的月桂蟾宫……

而现在,花没了,就连天上这轮月亮,也不是同一轮月亮了。

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里,回到青丘?

“怎么了?”黎渊的声音响起在树下,“心情不好?”

他低头一看,就见黎渊披着外袍,目光中依稀带着温柔,他急忙道:“你还带着伤,就别出来走动了,小心再扯到伤口。”

“我只是受伤了,没废。”黎渊往树下一坐,“为什么不高兴?”

“你在寝殿里,怎么知道我不高兴了?”苏雪禅问道。

黎渊微微一笑:“有红线在,你就是去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感觉到。”

“其实也没事,”苏雪禅抱着膝盖,咕哝道,“就是想家了……而已。”

黎渊颇觉意外:“想家了?”他以为苏雪禅是想念原先在悬崖边的日子了,不由沉默了一会,低声道:“也是,你以前待的地方,天高地远,自由无虑,比起现在身处飘无定所的汪洋,确实要好上不少。”

此时一片乌云自天空飘来,不仅遮蔽了满月光辉,也将黎渊的神情遮掩在阴影中,叫人看不分明。苏雪禅正欲说他想岔了,不过转念思量,又想逗他一下,于是便酝酿语气,装出恳求的样子道:“那你能送我回去看一眼吗?”

夜风郁郁吹过,乌云更浓,光线愈暗,黎渊的声音在黑暗中不辨喜怒:“送你回去,然后呢,你打算在那待多久才回来?”

没反应?苏雪禅偷觑着他,决心下点猛料,悄声说:“我也不知道……实际上,我其实是不太想住……”

话音未落,黎渊瞳孔骤缩,水龙之力怒如波涛,一把攥住了菩提木的树身!

苏雪禅几乎在一瞬间就被他先前压抑的怒火和妒意淹没了,黎渊心头如烈火燃烧,从红线那一头扑过来,连着将这头的苏雪禅逼迫得呼吸不得,他的目光犹如一只被人伤狠了的野兽,咬牙切齿道:“你要说什么?你其实是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和我在一起的,是吗?!”

千般滋味涌上心头,那一刻,黎渊甚至感受到了被背叛的痛意,毕竟他曾经对自己说过喜欢,说过要变成人身照顾自己,但他现在却要食言了!

苏雪禅吓了一跳,他原本只是想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顺便再试探一下黎渊,不料竟遭到他如此剧烈的怒意,他忍着心头灼烧,大声喊道:“别生气!我就是说着玩的!真的,你冷静一下!”

黎渊一手按住胸口的伤处,喘息声疯狂而急促,水龙之力哗然散去,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等等!”苏雪禅心脏狂跳,他回过神来,急忙伸出枝条,拉住他的衣摆,“你别走!”

黎渊猛地回头,金瞳犹如两捧烈焰,他怒吼道:“很好玩吗?!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不是……”苏雪禅手足无措,百口莫辩,“我……对不起……”

这副样子实在难把话说开,他叹了口气,灵体钻出树身,游到黎渊身前,张开双臂虚虚环抱住了他。

“对不起。”他柔声道,“我就是想开个玩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你怎么了,别这样……”

他就像哄小孩子一样,在黎渊的侧脸亲了一下又一下,“亲一亲就不生气啦,好不好?”

黎渊偏过头去,只是不停喘息,也不说话。

苏雪禅看他似乎平息了一点,于是拉着他在菩提树前坐下。他小声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说的那些话发火?这完全不像平日里的你,你怎么啦?”

半晌,黎渊方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黎渊按着额头,终于将心情完全平复下来,他低声道:“刚才的情绪好像根本不受我的控制,我听见你说要走,要离开这里,我一边觉得害怕,一边觉得暴怒……”

“是红线影响了你吗?”苏雪禅不敢放开他,仍然将他抱着。

黎渊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半一半吧,既有红线的原因……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苏雪禅望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无论是命中注定,还是机缘巧合,他们的红线已经是生生世世都拆不开的了,黎渊先前没有爱过别人,也不知道怎么去爱,于实力来说,他呼风唤雨,是站在洪荒顶端的强者,可对于情爱而言,他只是一个笨拙摸索的新手,鲁莽稚嫩,在坎坷不平的荒野上跌跌撞撞。

——可越是这样,苏雪禅就越是担心。

他只是说了几句话,黎渊的反应就这么大了,然而他现在还没有受过情伤,不知道自己这一世是注定要离开他的,他现在的情绪越是激烈,之后对他的伤害就会越深。

他抱着他,一时间怔怔不知何言。

黎渊凝视着前方的地面,也不看他,过了一会,忽然含糊道:“我还在生气。”

苏雪禅:“啊?”

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现在还是灵体,你能感觉到我在亲你吗?”

黎渊轻哼一声,不说话。

苏雪禅犹豫了一会,轻声道:“你实话告诉我,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吗?”

黎渊一挑眉梢:“没有。”

“一次都没有?”他犹不死心,“这不可能吧,三界上下喜欢你的人那么多……”

“怎么,你这是在质疑我?”黎渊冷声道,“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喜欢的人,少自作多情。”

苏雪禅一下子忍不住了,哈哈大笑道:“你又在别扭什么啦!”

“你还能笑得出来?!”黎渊怒道,“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好啦……那说正经的。”苏雪禅用灵体搂着黎渊的脖颈,郑重道,“以后再遇到事情,镇静些,行吗?我知道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捉弄你,可倘若说红线的存在会对你造成这么严重的影响……那我宁愿你把龙血拿回去,让我现在就化成一堆齑粉好了。”

黎渊猛地转头看他,“你……!”

“我这句不是开玩笑,我很认真。”苏雪禅正言厉色,“我不要你用不理智和伤害自己来彰显对我的爱,因为我爱你,所以你伤害自己,就等于间接让我心痛。

“——如果你也爱我,那就行行好,不要做会让我伤心的事吧。”

海风轻轻荡漾,连绵迁徙过夜幕的云彩从丝絮般的流烟后显露出玉轮的真容,月光在无垠大海上飘渺游荡,犹如一层乳白色的雾气。

黎渊安静片刻,才很勉强地应道:“……没爱你,说了不要自作多情。”

苏雪禅笑着,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总之……以后无论出了什么事,先冷静下来,别激动,好吗?你看,伤口又在向外渗血了……”

黎渊垂下浓长的睫毛,低声道:“……嗯。”

第二日,寂静龙宫中忽然难得地来了客人。

象征勃勃生机的白光掠过天际,雪鹤纷飞,白鹿轻盈,一行声势浩大的香车宝辇自云雾中朝着龙宫缓缓驶来,半空中仙乐琳琅,金花开落不绝,将湛蓝的青苍都染出了一片霞色。

苏雪禅正在树心中酣眠,冷不防被这阵动静惊醒,不由爬在树冠上巴巴望着,车驾降落在龙宫前方,只见华盖重重,宝扇亦层层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着绿衣的身影,来人扬声笑道:“老友这里为何如此冷清,连迎接的侍从都不见一个了?”

他的声音润泽而温柔,令人听过一遍后就绝不会忘记,这时,黎渊的声音也从寝宫中遥遥传出:“句芒,你来这里做什么?”

苏雪禅恍然大悟,他就说来人的嗓音为何听起来耳熟,原来他就是千年前的春神句芒!

他在后世也是见过句芒神君的,那时黎渊神魂受损,因此句芒作为医者前来给他看过两次,但那只是远远瞧一眼,不能像现在这般近距离仔细观察。

句芒手持碧绿如玉的柳鞭,容颜亦如春日般俊美温和,眼角眉梢甚至带了点令人沉醉的风流之意。他屏退左右仙婢,展颜笑着向黎渊走去,他甫一走菩提木的真身,苏雪禅便感觉到了一股暖洋洋的热意扑面而来,仿佛惬意的春风,叫他忍不住舒展了一下身体。

句芒似有所感,笑着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对黎渊拱手道:“听说应龙神最近桃花满面,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才知道某人没有骗我啊!”

“所以,你今日来访,是为何事?”黎渊问道。

句芒拿着柳鞭盈盈一晃:“怎么,百年一次的狩猎日都不记得了,还要人来特意提醒你?”

黎渊看了一眼苏雪禅所在的方向,头疼道:“去里面说吧。”

咦?苏雪禅支起耳朵,刚要听他们谈话的内容,就见两人一前一后地冲着殿内走去,他轻笑一声,树根熟门熟路地钻出土壤,悄无声息,跟着他们的脚步向前游走。

“好奇心很强啊。”句芒小声说。

黎渊神情漠然,目光中却隐含笑意:“不管他。”

苏雪禅操纵着那枝细细的树根,费力贴在水晶窗格上,偷听里面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就听见句芒的声音从来里面模糊传出:“……伤势怎么样了?”

黎渊坐在榻上,倒也不对他隐瞒病情,“蚩尤刀气造成的伤口药石无医,捱着吧,总能好的。”

“你的龙心血还在外面那棵小树苗身上,”句芒身为春神,说起苏雪禅的真身,语气中难免带着一点长辈对小辈的溺爱,“看样子,红线也连上了?”

“唔。”黎渊点头,“不说这个,说说你的事吧。狩猎日怎么又开了?”

句芒端着茶盏,笑道:“蚩尤这一仗动乱了数百年,蛮荒之地的凶兽们也跟着休养生息了数百年,如今蚩尤一死,自然就要轮到料理他们,这可耽搁不得呀。”

“九黎部落早已分崩离析,今年有什么好比的?”黎渊漫不经心道,“往年明争暗斗,抢得热火朝天,如今帝鸿氏都一家独大了,还有这个必要吗?”

“没有九黎,还有这些年新出头的东夷,”句芒悠悠笑道,“好歹是圣人造物,先天元胎中出来的东西,天道不会太亏待他们的。”

黎渊不耐烦道:“需要我出面?”

句芒挑眉:“不需要你出面吗?”

黎渊明白,句芒亲自赶来应龙宫,未必就是他自己的意思,是帝鸿氏在他杀了蚩尤后,还想拿他这把刀的锋芒去震慑九黎部落的后裔罢了。

“别急,还有一段时间的,”句芒温言道,“你也可以带着你的红线去长长见识,孩子呢,都是喜欢热闹的,去玩一玩,也没什么不好。”

黎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行,我知道了。”

“好了,”句芒拂一拂衣袍,放下茶盏站起,“意思传达到,我也不多待了。”

“不多坐一会?”

句芒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算了吧!这么清冷的龙宫,坐着怪心酸的。”

“而且,”他压低了声音,“两个人的世界,我总归不好打扰太久,告辞!”

黎渊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我伤势未愈,就不送了,见谅。”

句芒潇洒地一挥手,晃悠着柳鞭向外走去,临走时,他在苏雪禅的树身旁停下脚步,轻吹了一口气,送至菩提树上。

“匆匆前来,没什么好送的,就送你一口春生之气吧,祝你们永寿偕老啦!”

暖流顺着树木的每一根枝条,每一缕叶脉游走周身,苏雪禅还未来得及道谢,就见句芒身化白光,飞窜进玲珑香车里,漫天仙乐再鸣,白鹤展翅,瑞鹿呦呦,如来时那般离开了龙宫。

光晕流转中,他的灵体第一次有了近乎于脚踏实地的感觉。

第84章

苏雪禅瞧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虽然还能透过肌肤看见下方地砖的波纹,可比起之前完全透明的状态,已经是好了不少了。

他兴高采烈地从树上蹦下来,飞快掠向黎渊所在的宫殿,大喊道:“黎渊!你看看我,我马上就能变成人身了!”

他就这么风风火火地从外面扑进来,黎渊冷不防被他扑了个满怀,压到了胸前的伤,登时倒吸一口冷气。

“嘶……”他眉头一跳,手臂还是下意识地牢牢揽住了苏雪禅的腰肢,“小心点,一天到晚就知道皮!”

“你看我的手,再看我的脸!”苏雪禅心花怒放,掐着自己的脸颊给黎渊展示,“已经能摸到了!”

菩提树才开神智,就得到龙神心血重塑身体,修为也一日千里,但事实上,他的年龄实在算不上大,因此即便化成人身,也是青涩的少年模样。黎渊望着他,只见怀中少年眉目如画,唇边还带着一个小小的笑涡,顾盼流波间神采飞扬,清澈无比,犹如一个跌进尘世的小王子,令人见之难忘。

黎渊喃喃道:“原来,你长这副样子……”

苏雪禅信誓旦旦道:“你再等几个月,我就能化形了!”

“化形?”黎渊觉得好笑,他伸手,轻轻摸着苏雪禅乌黑的头发,“你急着化形做什么?”

苏雪禅搂着他的脖颈,不解地看着他:“我化形照顾你呀!你行动不便,伤也没有好全,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就带着你去哪里,这不是很好吗?”

黎渊一下子笑出了声,他低声道:“好,那你来照顾我。”

苏雪禅待了一会,忽然想起来什么,连忙问道:“啊,对了,刚才句芒神君过来,他和你讲什么了?”

“讲的什么,你刚才不是都听见了吗,”黎渊一挑眉梢,“现在何必问我?”

苏雪禅没好气地用手指掐黎渊的脸颊,“快说!”

黎渊只是笑,也不阻止他的行为,他道:“其实也不是大事,区区一个神狩日而已,没什么的。”

他将苏雪禅抱在怀里,耐心给他解释了一番。

洪荒广袤无垠,其上生出的能人异士、神异妖兽数不胜数,各色族群更是如天上繁星一般多。然而,有了神明和大地上繁衍生息的熙攘生灵,自然也有与其对立的反面存在。

坤舆众生,只要天资聪颖,都能踏上修习大道,但有些天生地养的凶兽却不必如此,仅靠吞吃其他族群的修炼成果,便能寻求长生,因此早在数千年前,就被各族联合起来,一同将其驱逐到了荒凉偏僻的极地。

“凶兽天性嗜杀,掠夺之心极强,又难消灭,过不了百十年,就要从极地卷土重来一次。”黎渊道,“先前,我们抗争得很艰难,但后来,帝鸿氏提出了建议,与其这样被动等待它们的攻势,不如主动出击,设立一个时间固定的狩猎日,既能让各族展示实力,最终的获胜者,也能拥有一笔丰厚的奖赏。”

苏雪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这样说,岂不是一个洪荒上下都要参与的大活动?”

“是。”黎渊道,“句芒此次唤我,也是帝鸿氏的意思。往年有九黎部落同我们相争,双方倒也能形成一个对抗的局面,如今九黎衰落,也不知这一次的神狩日会如何收场了。”

苏雪禅嘀咕道:“这么大的盛典,我一点都没有听说过……”

他在千年后虽贵为青丘王子,可也无缘得见那些记载着上古辛密的书籍,无他,都在大劫中被毁坏了而已。

“你自然没有听说过了,”黎渊伸长手臂,从一边的玉案上拿过一枚甜果,剥了皮递给苏雪禅,看着他吃,“帝鸿氏与蚩尤大战,一打就是百年不止,神狩日也不得不随之推迟,今年还是战后的第一次。”

苏雪禅虽为灵体,不过还是可以吃一点灵气盎然的花果,他咬着甜蜜蜜的果肉,口齿不清道:“那怎么办,你要去吗?可是你的伤还没好呢!”

黎渊用拇指轻轻揩去他嘴角沾染的汁水,轻声道:“帝鸿氏现在已为天帝,他说的话,就连我也不好违背。没事,我们就去一趟,权当看热闹了,好不好?”

苏雪禅吃完了果子,刚要把黏糊糊的果核捏在手里,黎渊就自然而然地探出手,苏雪禅一怔,望着他璨金的龙瞳,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唇,将果核吐在他的掌心。

“行、行啊……”他的脸有点红,“那就去看看吧……”

月余后,就到了他们出发的日子。

黎渊虽然遣散了宫内的仆从,可他毕竟是天下水族之主,他将菩提木的真身以龙宫灵脉层层包裹,确保万无一失后,带着已经快要修成人身的苏雪禅踏在翻涌的大浪上。

“我们不会就这样走过去吧?”苏雪禅好奇道,“不坐车驾吗?”

黎渊身着漆黑的王袍,闻言不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只听遥远的海渊下传来一阵沉闷回响,整片大海都在暗流汹涌中搅动不休,那声音越来越大,海水中透出地黑影也越来越清晰,一声巨震,一个庞然大物哗然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飞溅起无数彩色长虹!

苏雪禅定睛一瞧,方才看清,这分明是一驾由四头海龙拉着的巨型车辇。其华盖灿灿,漫荡鲛绡如云,下方则云雾缭绕,其间不住闪烁雷光。随大车一同跃出水面的,还有无数形态各异的海中生灵,此时一出海,便都化成身形相仿的小童,各个手捧如意宝幡,恭恭敬敬地分立两侧。

“就这样罢,”黎渊沉吟道,“逐鹿之战后的第一次神狩日,既不能太轻慢,也不能太招摇。”

他回过头,对苏雪禅说:“你觉得怎么样?”

苏雪禅张了张口,也转头看他:“……别问我,我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什么大排场。”

黎渊:“?”

苏雪禅这句本来是自嘲,但等他真的看见了车辇内的布置,才知道自己是真没见识。

……区区一架车而已,里面的空间怎么会这么大!还有床!

“这是芥子术吗……”他不可思议道,“在一整驾车上刻芥子印,未免也太……太费力了吧?”

黎渊望着他面上的诧异神色,毫不留情地怼他道:“知道你是小地方来的了,以后长见识的机会还有很多,别着急。”

苏雪禅在差点气成河豚之余,也深刻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逐鹿之战后的妖族大劫,确实对后世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损失,以至于许多法术都失传在这个时空,亦令许多人都无缘得见。

如果能更改这个结局,避免妖族的劫难,阻止风伯雨师的计谋,哪怕只改一点,哪怕只稍微提醒黎渊一下……

然而,娲皇的话语言犹在耳,清晰无比——他作为这个时空的异客,是不能透露任何一丝关于后世的消息的,否则,这份泄露天机的罪名,就会尽数加诸于黎渊身上。

他的手中本来拿着一枚黎渊剥好塞过来的朱果,此时也味同嚼蜡,吃不下去了。

“嗯?”黎渊看着他,“不喜欢?”

他勉强笑了一下,黎渊已经接过他手里吃了一半的果实,丝毫不嫌地几口咽下,又来拿布给他擦手,“不喜欢就不吃了,没事。”

苏雪禅忽然说:“黎渊,你知道风伯雨师吗?”

黎渊的动作停了一下,继而漫不经心地道:“是蚩尤那两个赤胆忠心的心腹?能力确实棘手,逐鹿之战的老对头了……怎么了?”

“他们……”苏雪禅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天道的底线,“都死了吗?”

黎渊给他擦完手,顺便将丝绢叠了两叠,放在桌案上,“没有。蚩尤在神魂消散的最后一刻,用他作为兵主的神格,赦免了风伯雨师‘过去’和‘现在’所有的罪业,将他们不知送到了哪里,帝鸿氏一直在派人追捕他们,但一直都没有结果。”

这倒是苏雪禅第一次听说的事情,他不禁疑惑道:“赦免?蚩尤还有这样的本事?”

“天下兵主,实为天下之最强者,他能做到的,远比你想象得更多。”黎渊道,“他把逐鹿之战的因果一力承担在自己身上,而风伯雨师只要还有命活着,天道的惩罚就永远落不到他们头上,因为他们既是过去的无罪人,也是现在的无罪人。”

苏雪禅被震惊了:“竟然还可以这样!我就说……”

“就说什么?”黎渊转脸看他,“为何突然想要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苏雪禅讪讪说,“就一下子想到了,有点好奇而已。”

黎渊叹了口气,沉声道:“菩提。”

苏雪禅愣住了,他和黎渊插科打诨地闹了那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唤自己这世的名字,他情不自禁地绷直了身体,回应说:“唉、唉……”

“你前些日子和我说,要我不能冲动,也不能为了你的事伤害自己,我答应你了。”黎渊面色冷肃,深邃俊美的眉宇间恍若笼罩着沉寂的锋芒,“现在,我也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苏雪禅咽了咽唾沫,紧张道:“行……你讲。”

“——别去管关于蚩尤的任何事。”黎渊一字一句道,“听清楚了吗,任何事。我不许你插手其间,也不许你因为自己的好奇心或者其他什么缘由掺和进来。离这个名字远远的,越远越好,就是我对你的唯一要求。”

苏雪禅不吭声了,心道你已经说晚了,该管的不该管的我全管了,还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这不是才来投奔千年前的你么……然而这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唯有低眉顺眼地答道:“嗯,我明白的。”

说话间,只听车辇外的四头海龙齐齐长鸣,车身亦传来一阵轻微的颠荡,苏雪禅当即转移话题道:“这是到地方了吗?”

黎渊眉头一皱,门外小童声音清脆:“启禀陛下、殿下,婆娑宝殿已到。”

“婆娑宝殿?”苏雪禅立马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怪的名字啊。”

黎渊对他伸出手,说:“来吧,下来看看就知道了。”

苏雪禅踩在锦凳上,将身体探出车辇,刚站定的一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瞠目结舌。

无他,实在是太震撼了!

与其说那是宝殿,倒不如说是悬浮在不尽苍穹上的一座玉雪巨山,宫殿群落重重叠叠,不知其千峦万嶂,尽是清澈透明的水晶所凿建,上面珠楼锦绣,雕梁画栋,即便隔着千里之远,都能纤毫毕现得呈展出来;周围起伏的小殿晶莹明澈如水,那颜色便层层渐变,到了中间的主殿,已经变成了温润的乳白色,犹如一点珍贵的玉心,映衬着四周昏暗的天光。至此也就罢了,可偏偏无数宫阙间不知种植了什么世上罕见的巨木,满树花冠似燃,随风飘扬万里的茫茫光点,远远看去,仿佛数千盏摇曳生光的长明灯,漫天荡漾着如梦如幻的星火。

极地天时昏茫,少见阳光,婆娑宝殿便如青苍上的另一轮光明大日,辉煌万千,美不可言说。

苏雪禅满目灿烂,脑海里一片空白,连话都说不出了,冷不防被黎渊在鼻尖上轻刮了一下:“小地方来的,回神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依旧愣愣地望着黎渊,黎渊啼笑皆非:“你现在好歹也是应龙宫的小殿下了,能不能矜持点,就算装装样子也行啊。”

与此同时,天空中亦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仙人的车驾坐骑,也有的声势浩大地拉着一座行宫前来,但在经历了婆娑宝殿的洗礼后,苏雪禅的观赏水准已经被大幅提高,一时间都只觉得平平无奇,他白了黎渊一眼:“你都说我是小地方来的了,那我还装什么郢中白雪,索性就没见识到底好了!”

黎渊刚要笑,就听前方传来男人调侃的声音:“唉哟,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四海第一冷心无情的应龙神吗?”

苏雪禅往前一望,发现来了个老熟人。

——准确说,是一堆老熟人。

第85章

不廷胡余一袭青袍,手腕两条赤蛇,耳畔两条青蛇,此时都扬起身体,冲着黎渊和苏雪禅咝咝吐信。他身旁除了另外三位海神外,还有一位身着金衣,手持黄钺的英武男子,笑咪咪地望着这边。

苏雪禅下意识地揪住了黎渊的袖子。上古海神身份高贵是毋庸置疑的,至于另一个男子,他虽然还没有开口说话,可那金衣黄钺,指似钩爪的特征,已经那能令苏雪禅猜出他的身份——白帝少昊之子,秋神蓐收。

这一圈人可以与黎渊平起平坐,但对他而言,就有些麻烦了。论阅历,他连他们一根头发的年岁都没有;论辈分,他现在只是黎渊的姻缘红线,是应龙宫的小殿下;不过,要说起功德,他倒是能妥妥压他们一头,可这件事又是不能拿出来说的……

他现在感觉很尴尬,因为他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们打招呼。

不料秋神蓐收率先开口:“应龙神身边这位,就是小殿下了吗?”

一下被点到名字,苏雪禅不得不从黎渊身后走出来,少年穿着颜色温柔的素色竹衣,雪白的飘带恍若流云,容颜亦清澈明净如溪水,蓐收看着眼前这名仿佛小王子般的少年,握着金钺的手掌不由紧了紧。

“您就是蓐收大人吧?”他微笑着,刚想行一个礼,未想蓐收竟然一下将身体侧过,不肯受他的礼。

苏雪禅愣住了,黎渊龙瞳一暗,四海古神也不由疑惑地望向秋神蓐收,却听蓐收带着几分近乎于谦卑的歉意道:“小殿下若要向我行礼,那便是要折我的德行了,这个礼,我实在受不得啊。”

苏雪禅心头顿时漏跳一拍,他唯恐被黎渊听出什么端倪,急忙补救道:“您大可不必这样的,这太客气了!”

不廷胡余眼瞅着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道:“好了,见也见过了,我们进去再叙旧吧,就不要杵在这里妨碍别人啦!”

苏雪禅也跟着拽住黎渊的袖子,“那我们走吧?”

黎渊低头看了他一眼,面上倒也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他见不廷胡余等又返回了各自的车驾,口中打了个呼哨,命令海龙拉着车辇扈从身后,他则拉起苏雪禅的手,王袍拂动如海,领着他向婆娑宝殿的主殿飞去。

“哎?”呼啸风声扑朔,苏雪禅睁大了眼睛,“怎么……”

黎渊轻笑一声,低声在他耳畔道:“留神看,小地方来的。”

苏雪禅正想回击,黎渊几个飞跃,带他踏过流云和白雾,接近了婆娑宝殿的真容,苏雪禅顿时也没心情反击了,而是全然被眼前的美景夺去了心神。

他不知道这景象究竟还能不能用“美”来形容,因为它实在已经超脱了美的范畴,他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也只能想起一个词。

浪漫。

迎面扑来的,是漫天飞雪般纷纷杳杳的花瓣,它们从数千恍若燃烧的参天古木上朝人间飘摇,将无数雪白仙宫映得宛如晨曦辉耀,亦将细腻如浮沫的霞云照出瑰丽的金光。那白鹤悠悠鸣叫,青鸾展翅飞翔,一瓣花朵就是一个幻梦,一阵风吹就是一条天河,它们波荡向尘世,尘世便有了永不落幕的三千梦境,它们翻涌向天空,天空便有了永不熄灭的烂漫星河。

苏雪禅如坠梦中,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摘下一片翻飞的独瓣,才发现它不是柔软的,那质地好似白琉璃雕刻而成,摊开在掌心上,洁白精巧,光润可爱。此时他再仔细倾听,适才发现,半空中一直隐约传来的满天钟磬乐声并非人力,而是面前万千片落花相击发出的清响。

这景色,简直浪漫至极,是任何诗歌都描摹不出的盛意。

“怎么样,”黎渊与他十指相扣,“是不是很好看?”

苏雪禅张了张口,竟在那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它们……会一直在吗?”他轻声问黎渊,“它们不会消失在世上吧?”

黎渊笑了:“婆娑宝殿本就是为了神狩日而建立的,如果哪一天,极地不再有凶兽作乱,或许它也就不在了。”

“这太可惜了。”苏雪禅摇摇头,“虽然没有凶兽是很好,不过……”

黎渊道:“不用觉得可惜,天下好看的风景多了去了,过段日子,我再领你看昆仑的桃花,蓬莱的紫瑶树也很美,我都带你去。”

他的声音如金石般低沉悦耳,唇齿间就像含着不尽脉脉的情意,苏雪禅的心尖颤抖,一时间不敢抬头看他。

“好……”他胡乱应道,“昆仑桃花,蓬莱紫瑶……我们会去看的,一定会去看的。”

黎渊只当他是不好意思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穿过微漾纷飞的花海,掠向婆娑宝殿的盛宴,海龙在他们身后拉着车辇,驶向更高旷的天空。

宴会上,黎渊的席位靠前,他们一路走来,不知引得多少仙家大能、神君天人侧目。席间金光闪耀,瑞气千条自不消多说,苏雪禅光是一眼扫去,就在上座发现了不少后世的熟面孔,西王母一身玄衣,旁边坐着白发如雪的东王公,四极仙君姿态各异,瑶姬身侧卧着闭目假寐的三眼白牛,上古海神面色揶揄……而最上方的,则是天下至尊,仪统九州的君主,帝鸿氏。

阶下数百金童层层传唱:“顺天佑畿辅时应龙神携菩提殿下,恭请上座——”

“老友,你来迟了,”不廷胡余笑道,“这可真是千年难见啊!”

黎渊除了对苏雪禅能有温柔颜色,对其余人,就算是至交好友也是一副习惯性的冷脸,闻言,他沉声道:“神狩宴还未开始,只怕迟到的人不是我。”

他话音刚落,就听九天玉阶下传来一声充满威严的清啼,苏雪禅急忙转头,只见天边霞云如火,朝婆娑宝殿的方向席卷而来,华美羽翼亦自云间婉转拂过,苏雪禅登时惊叹。

“那是凤凰吗?”他回头问黎渊道。

黎渊面对他,眉宇间一下便柔软了下来,他说:“是凤和凰没错。”

苏雪禅只在千年后听舍脂顺嘴说了几句凰和凤离散的事,他没有想到千年前还能看见团聚在一处的凤凰,不由心生期待。

阶下烈焰灿烂,从中缓缓走出两道身影。

凤身量高大,披着一袭华贵的赤金王袍,容颜亦俊美而锐利;凰的体型就要削瘦一些,样貌也没有凤那般具有侵略性。两人同时穿着刺绣八十一支翎羽的华服,从莹润玉阶上款款而来,简直要灼伤旁观者的眼睛。

苏雪禅却有点傻眼,他拽了拽黎渊的袖子,黎渊便不动声色地低头侧耳,他小声问道:“他们怎么是……怎么都是男的?”

黎渊忍不住笑了,他同样压低声音道:“凤凰不死不灭,却要千年一涅盘,同凡人的轮回别无一二。涅盘后无论性别,皆为伴侣,他们上一个千年,还是一男一女的夫妻。”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点头,就在这时,凤凰二人正好行至他们的席位前,凤没有言语,凰则微一转头,莞尔看了苏雪禅一眼。

苏雪禅顿时有点脸热,背后议论别人,还被当事人发现了,这总归是有些尴尬的,黎渊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将自己跟前的蟠桃剥皮去核,放在苏雪禅手边的银盘里,“快吃吧。”

“客人都来齐了?”他看着天边,“这么宽阔的大殿,怎么还有位置空着?”

黎渊瞥向天边,眉梢轻轻一挑,瑶姬抚摸白牛的动作顿了一下,不廷胡余放下酒杯,句芒和蓐收也不约而同地停止交谈,西王母道:“怎么,陛下还邀请了西方的客人?”

帝鸿氏终于开口,声如洪钟:“是几位不请自来的客人罢了。”

极地苍穹阵法旋转,从里面砉然涌出无数血色漫荡,接着先前凤凰燃烧出的火云,朝婆娑宝殿遥遥飞来,那血色极为眼熟,苏雪禅不禁脱口而出道:“是阿修罗?!”

大殿寂静,他这一下当真十足显眼,蓐收哈哈笑道:“小殿下见多识广,血海漫天,确实是西方阿修罗。”

秋神蓐收开了口,底下顿时议论纷纷,此时,但见那涛浪血海中混沌一片,从中却隐隐可见彩带翻飞,簪环熠熠。

一声女子柔美的轻笑自其间传来,毗摩智多罗王带着乾闼婆女自血海中飞下玉阶,身后犹如群芳开宴,百花盛绽,披挂璀璨珠宝,臂挽鎏金绮罗的阿修罗公主们咯咯娇笑,竟然足有七十二数!

刚才还议声沸嚷的金殿顿时寂静无声,苏雪禅也完全惊呆了,他想起舍脂曾经对他说过自己有很多姐姐,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像地上的河流一样多,他那时还不甚理解,以为她是夸大了,但是今日一见,方知舍脂所言不虚——这可是整整七十一个姊妹啊!

明明是从血海中擅自前来的不速之客,但此时的殿上却刮起了一阵沁人心脾的香风。洪荒仙人历尽大道,皮相早已是无用之物,因此无论美丑,面上都自带一股出尘脱俗的淡然,可面前的阿修罗族却完全不是这样,恍然便是诱惑的化身,他们的容貌是有瑕疵的,然而就是这点完美中的瑕疵,更令他们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鲜活。

寻道之路何等漫漫,就连神明都会觉得寂寞无比,可为了长生,一些世俗情感又是不得不被抛弃的东西,即便像黎渊和苏雪禅这样结生世红线的伴侣,在九天上下都觉稀少。阿修罗族亦可长生,然而他们更像是长生的凡人,有醉生梦死的欢笑,有雷霆万钧的愤怒,甚至还有浓烈堪饮的爱恨情仇。

——无怪乎修道者更习惯称呼他们为“天魔”。

苏雪禅怔怔看着其中一位顾盼生辉的公主,他看不出她在姊妹间排行第几,但她的眼睛无疑是很美的,那上扬的眼尾弯如蝎螯,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凤目杏眼都不同,带着一股古怪而危险的魅意,叫人移不开目光。他又看向另一位头戴宝冠的公主,她在漆黑如镜的长发间编制颗颗圆润的明珠,就像夜幕中洒落的烂漫星辰,她的眉毛也特别黑,眼瞳仿佛天底下最珍贵的乌木……他还想再看下去,身边的黎渊端着酒盏,只觉得自己每一口咽下去的酒都变成了醋。

“好看吗?”黎渊放下酒杯,璨金色的龙瞳紧盯着苏雪禅,“特别美,是不是?”

“好看啊!”苏雪禅几乎神魂颠倒,那神情简直就像第一次看见星星的稚童,“真好看!我听说她们还有一个最小的妹妹,叫舍脂,是全天下最美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黎渊用一根手指按住了嘴唇。

黎渊身上的气息清冷如雪,无垠似海,朝他沉沉包裹过去,带着妒意十足的侵略性,他回过神,才发现黎渊一手撑在他身前的桌案上,王袍几乎把他全身都遮蔽住了。

迟钝的狐狸这才发觉出危险将近。

“嗯、唉……那什么……”他一手抵在黎渊厚实的胸膛上,慌乱地想要侧头躲避,却一下被黎渊捏住了下巴,“我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黎渊将他抱着,灼热的呼吸轻而慢地烫着苏雪禅的肌肤,他挨得极近,嘴唇亦若有若无地拂过怀中人的脸颊,“说来听听?”

苏雪禅差点要烧起来了,他结结巴巴地道:“有人!有人在看!”

所幸黎渊并不打算在外面就对他怎样,他用拇指轻轻揉按着苏雪禅的下唇,低声道:“你还未化作人身,所以我现在不与你计较,等你脱离灵体了……”

最后一点意味深长的余音,结束在他似笑非笑的眼神里。

苏雪禅惊恐地看着他,好悬没喊一声登徒子,这时,毗摩智多罗王已经领着那些如花似玉的阿修罗公主站在了金殿中央。

舍脂呢?是被她的姐姐们挡住了吗?他想探头张望,可一想倒黎渊方才那股滔天的醋意,又不敢探视得太过明显,上方的帝鸿氏开金口道:“如此繁花锦簇,当真令敝地蓬荜生辉啊!”

毗摩智多罗王扬声笑道:“陛下过奖了!此次前来,实是因为小女皆已成年,因此斗胆借神狩日,带她们出来见见世面,还望陛下施恩!”

“来者皆是贵客,”帝鸿氏笑道,“不过,上一次见舍脂公主,她尚在襁褓之中,想来真是世如流水,光阴难觅。”

哦哦哦,来了,千年前的舍脂!苏雪禅顿时精神一振,等着看舍脂现身。

锦绣掩映,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自阿修罗公主们的簇拥中走出,黎渊心头更是醋海生波,不爽地看向前方。

第86章

天上地下,佛陀一声叹息。

原来这就是……年少时的舍脂。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举杯,时光在她的美中凝滞,像恒古松木上滴落如泪的树胶,将一切都缓缓包裹在望见她容颜的那一刻。

她未施粉黛,也没有穿戴华丽夸张的珠宝,她只是穿着一身朴素可爱的白裙,将柔润漆黑的长发挽起,露出一截如玉的纤细脖颈。她向前看,倾倒的是满天神佛,她向后看,便将天河溺毙在自己的眼波——她是一朵未及盛放,就已倾国的花,羞涩地拽住身边长姐的衣袖,藏在她们身后悄悄观察这个世界。

纵是心中妒意盎然的黎渊,此刻也不由怔了一下。

苏雪禅在后世同舍脂相处久了,因此见到现在的她时,也没有太过惊艳的情绪,他拉拉黎渊的袖子,悄声道:“怎么样,确实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吧?”

黎渊下意识地一回头,发现苏雪禅目光清澈依旧,丝毫没有被舍脂的容貌迷惑心神,倒是镇静了许多,他道:“是很美,不过我心有所属,倒也不影响什么。”

苏雪禅冷不防被一击直球打中,他脸颊微红,小声道:“老牛吃嫩草。”

黎渊:“?”

是时,阶下玉钟已响过三遍,正式开宴后,大殿上没有舞女助兴,只有一群作女官打扮的乐师吹奏箜篌琴笙,那乐声泠泠,如春泉漱玉,听起来也分外悦耳。

“菩提。”黎渊面色如常,忽然发问,“想听歌吗?”

苏雪禅道:“什么歌?”

黎渊自嘲般地笑了笑,侧头朝他摊开掌心:“想听歌,须得有点报酬。”

苏雪禅莫名其妙地望着他,着实一头雾水,说:“什么……报酬?”

他又摸了摸身上,他的原身自从被搬到应龙宫后,吃穿度用一律都不是自己操心,金钱方面也无需顾虑,向来是用夜明珠打弹子,玉玲珑垒沙塔的,现在出门在外,乍然被黎渊讨要平日里就不上心的事物,一时间如何能拿的出来?

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黎渊也不着急,就那么一直张着手等,半晌,他才从衣袖里摸出一片先前飞进来的琉璃花瓣,拿在手里,恰似一枚精巧可爱的钱币,他犹豫了一下,继而理直气壮地往黎渊掌心里一放:“就这个,再多也没了!”

“小穷鬼。”黎渊嗤笑道,倒也不嫌弃,手掌一合,将那枚花瓣以食指和中指夹起,“这么点钱,怕是只能听一首吧。”

说着,他两指一弹,那枚花瓣顿时如流星般射出,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宽阔大殿和下方无数仙客的头顶,“叮”一声击落在乐师们身后的编钟上,音波震荡如水,所有靡靡乐声皆是一顿,金宴登时寂静无比。

上座身份尊贵的几位仙君都是了然一笑,西王母莞尔道:“到底是老了,没有年轻时的心力了啊。”

哇!苏雪禅暗暗在心里叫苦,完了,这不是闯祸了吗!你把人家的节奏都打乱了啊!

为首的乐师头戴花冠,回头细瞧,再转头时,面上已经带了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也不说话,只是一拍双手,先前两排手持笙箫的乐师便齐放乐器,再一拍手,就有重新奏响的乐声响起。

这乐曲既不庄重,也不靡艳,那琴声清澈流淌,带着纯朴而动人的温柔,这时,一名乐师檀口微张,唱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庭下一片哗然,苏雪禅亦惊地差点打翻杯盏,他万万想不到,这般肃穆宏大的场合,黎渊居然会让乐师们弹唱一首情歌!

数位乐师目光婉转,眼风似笑非笑地掠过他们的席位,齐齐和声,唱道:“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苏雪禅脸颊通红,完全不知道作何回应,黎渊一手撑头,一手轻轻敲击着玉爵,凝视他眼神的温柔无比,竟全然不管底下众仙望着他的惊诧目光,此时,乐师们柔声唱起第二段:“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黎渊打着拍子,亦低声唱道:“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他的声音低沉而柔缓,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冰冷漠然、杀伐决断的应帝,苏雪禅面上则露出抑制不住的笑意,他终是忍不住,“咕噜”一声笑了出来,直笑得眼中盈动泪光,直笑得眉宇间盛满恍惚的怅惘,又是一轮笙琴响动,乐师们已经不开口了,仅是随歌声哼着小调,婆娑宝殿,万重辉煌,只剩下黎渊的声音,清晰可闻,爱意脉脉:“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琴声和磬音汇如江泉,在盛宴间倾泻长流,最后的和声宏大恍若晨曦辉照,乐师们低低的吟唱犹如沙哑的春风,黎渊缓声唱道:“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春城飞花,万里月光,淮渭苍茫涛浪的大江皆从时光尽头滚滚东流,在苏雪禅眼中化作无尽无垠的大雪,卷起灵魂深处的爱恋与温柔,卷向浮华烂漫的三千尘世,卷向轮回中永不歇止的勃勃生机。

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黎渊笑了笑,轻轻拉住他的手,手掌相贴,手指稍微一错,便缓缓扣住了。

“一首歌。”他道,“给的钱太少了,只能唱一首。”

苏雪禅深深吸气,方不至于落下泪来,他笑道:“明明……是半首歌,她们第一句唱了,你都没唱。”

黎渊摇了摇头:“原先不会唱这首,只能先听下第一段,现学现卖而已。”

寂静一片的盛宴上轰然爆发出洪流般的喝彩,不廷胡余一边难掩惊讶地抚掌,一边大笑道:“好啊!应龙神金殿献艺,着实千年难见,这次真是托了小殿下的福了!”

笑声和惊叹声嘈杂成一片,阿修罗的公主们都在一个劲地鼓掌,打呼哨,就连帝鸿氏亦呵呵笑道:“情之一字,妙啊,妙不可言!”

面对外人,黎渊还是那副漠然样子,只是道:“承让,承让了。”

就在众人欢腾之时,底下忽然传出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算太大,但是夹杂在周遭的欢声笑语里,就显得分外明显了。黎渊目光一寒,冷冷向下方看去。

发出不屑嗤笑声的来客是个样貌老成的中年男人,他坐在下首,身边数列皆是兽皮为衣,兽牙作饰的健壮男子,统统眉眼蛮横,自有一股凶恶煞气。帝鸿氏见黎渊目露杀意,担心他们在宴会上就要大打出手,不由问道:“东夷部落,可有话要说?”

苏雪禅眼皮一跳,原来这就是神人国的前身?!他急忙眼珠不错地盯着下方,看那些人的反应,只听东夷部落的另一个人直起身体,不屑道:“不是说神狩日是为捕杀凶兽,彰显各族实力而设?我们可不想干坐在这里,听这种软绵绵的东西!”

东夷本身的能力并不在一众仙人里出彩,其族更为蚩尤九黎的后人,在洪荒内行走,可谓倍受白眼。但他们偏偏还属于娲皇造物的范畴,作为在大地上繁衍生息的人族,是独受天道庇佑的,因此面对黎渊,他们也敢出言不逊,就是倚仗这个。

黎渊璨金色的龙瞳一缩,大殿内的温度顿时冰寒无比,苏雪禅急忙按住他的手,低声道:“你的伤!”

黎渊还未说话,对面的凰君手中转着一个玉杯,扬声笑道:“东夷来的贵客,此言差矣。就是你们不喜听这‘软绵绵的东西’,你们盘中佳肴未净,盏中美酒未干,同样等不到开猎,何必戾气如此之深呢?请尝尝这琼浆玉液吧!”

旁边一位阿修罗的公主也用不甚熟练的官话高声道:“人家唱得好听,自然有人愿意听,你们不愿意听,那自去寻愿意听的东西好了,干嘛要在这找不痛快?”

她一说完,剩下七十一位公主纷纷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东夷连着被人一软一硬的怼了两次,面上也顿时不好看起来,为首那人冷笑道:“哦?既然如此,那东夷全族就等着看应龙神届时的英姿了!”

东海海神禺虢急忙打了个哈哈:“好了好了,大家身处五湖四海,平日里想要聚在一起都不容易,如今这难得的日子……”

不料,他话还未说完,东夷部落的阵营里就已有人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什么应帝,难道就会躲在女人身后装聋作哑吗?”

——骤然一声狂啸,冰锥万千如雨,灭顶般朝东夷部落飙射而去!

青袍、绿衫与白衣瞬间在半空中交错翻飞,不廷胡余、句芒和禺疆同时出手,将那漫天冰雨堪堪拦下,但饶是这样,依然有数支脱出,钉在东夷人的身躯上,眼看见血,西王母不由皱眉道:“快住手!这样成何体统!”

“激怒我,对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好处?”黎渊的面上带着冰冷的笑意,“说来听听?”

龙威如海,沉沉压在东夷部落之上,一直冷眼旁观的帝鸿氏此时道:“好了,既然大家都这么心急,那现在就做好准备罢!应龙神,你也不要太过急躁了,把这份力气用在开猎上,岂不是更好?”

他这话的意思就算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东夷部落面对满座不善侧目的仙人,也只得忍气吞声,暗自给受伤的族人包扎。苏雪禅拉着黎渊的手,担忧道:“你的伤怎么样了?现在就能用法术吗?”

黎渊低头道:“放心吧,我没事。”

玉座上的帝鸿氏一挥手,婆娑宝殿顿时一阵震动,玉阶层层叠叠,皆向两边浮去,苏雪禅这才发现,在赴宴至极,婆娑宝殿就像一艘宝船,载着他们在天空中一路飞行,现在,他已经能从巨大的平台下看到一望无际的茫茫汪洋,听到遥遥传来的无数暴戾吼叫。

黎渊脱下王袍,露出里面一身飒爽劲装,他将漆黑王袍披在苏雪禅身上,那宽大厚重的外衣便缓缓变化,逐渐贴合苏雪禅的身形,他道:“捕猎凶兽是个危险的活计,恐怕不能带你一起走,你可以在周边看看,但是千万不能踏入海域,知道了?”

苏雪禅道:“那我要是执意和你一起去呢?”

黎渊唇角微扬,他道:“你可以试试,看你能不能跑到海里面去。”

说完,苏雪禅身上的黑色外袍登时锁出一圈金光,他怒瞪黎渊,但他速度极快地在苏雪禅额头上一亲,随即几步飞掠了出去,随万千飞花一跃至重重流云中!

第87章

“唉!”苏雪禅叫嚷不及,黎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茫茫云海中,不廷胡余等人的身姿矫健如豹,从他身边依次掠过,留下一句带笑揶揄的话:“放心,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黎渊虽然伤势未愈,但还有这群好友,苏雪禅想到这里,心里也略微安定,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披着黎渊的王袍向前走了几步,探头去看下面的状况。

只见那黯蓝色的沧海烟波浩渺,大浪连天,不知翻腾着多少破云而来的咆哮巨兽,正往岸上攀爬,而婆娑宝殿就似一尊不可翻越的巨山,护卫在陆地的上空。

“你也被留在这里了吗?”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如仙乐般完美悦耳,他不由转过头去,看到舍脂好奇的目光。

“舍脂公主?”他意外道,“您怎么……?”

舍脂挽起的长发漆黑光润,宛如鸦羽,上面簪着一朵盛放的雪白昙花,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颤,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而她只是专注地望着苏雪禅。

“姐姐们都下去了,”她的官话讲得非常流利,“就留我一个在这里。”

苏雪禅点点头,说:“她们也只是担心你。”

他在后世同舍脂相处久了,说起话来自然带着一股熟稔,他自己还恍然未觉,小舍脂犹豫了一会,开口问道:“你以前见过我吗?”

苏雪禅一惊,他转头道:“在下怎么会见过舍脂公主?”

小舍脂疑惑道:“那你为什么不像那些人一样看我?难道我不美吗?”

苏雪禅哑然失笑,全天下也只有舍脂能把这句话问得如此理直气壮,名正言顺了,他看着舍脂,突然想到千年后他们第一次正式交谈的夜晚,舍脂也是如这般质问他的。

“不,公主是天底下最美的人,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笑道,“只是我心有所属罢了。”

舍脂道:“我不信,你这句话已经有很多人说过了,可他们见了我之后,连眼珠子都不肯再错一下,哪里还记得先前海誓山盟过的情人?你不会在骗我罢?”

苏雪禅望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此情此景,同千年后何等相像,莫非世上真有宿命这一说,方才能将众生团团玩弄于股掌之间?

舍脂不解地望着他,苏雪禅深吸一口气,笑了。

“走!”他拉起舍脂,“他们不让我们去,我们偏要下去看看!”

舍脂猛地被他拉着跑出去,心中竟奇异地没有产生什么被冒犯的不悦感,她一下子大笑出声,将发间的昙花扬手扔出到漫天云雾里,昙花旋转变大,每一片狭长花瓣都放出如玉的光华,恰似一叶悠悠的小舟,她喊道:“那就坐我的花儿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跃上花舟,旁边侍立的婢女仆从皆是惊慌不已,这两个,一个是阿修罗族的掌上明珠,一个是应帝的心肝宝贝,无论哪个伤了,都是不得了的大事,可碍于身份,他们又不好出言劝阻,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又笑又闹地飞下云端。

东王公摇摇头,缓声道:“到底还是小孩子……”

西王母笑着摆了摆手:“叫人看着点吧,要是磕着碰着了,我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昙花船在飞花间徐徐盘旋,舍脂看着底下大浪滔天,磅礴法术相击的光芒震撼天地,不禁有几分犹豫道:“我们还是不要离海边太近吧,在岸上看一看就好。”

“行,”苏雪禅道,“那我们就在岸上看看,要有漏网之鱼,我们也能试试上手。”

陆地将近,两人皆飘飘跳下,听得远方巨响不绝,苏雪禅一眼便望见舍脂的三个姐姐英姿飒爽,手持叉戟,合起来围攻一头海兽,舍脂看了一眼,忙道:“快走!可不能被她们发现!”

两人就像做贼一般悄悄溜向身后的丛林,舍脂忽然道:“奇怪,我怎么听见前方也有人声?”

苏雪禅说:“许是一些下来捕猎的客人?”

他们说着,就往林间深处探寻,待苏雪禅拨开重重灌丛后,两人看见一个身穿兽皮,头戴兽骨的男孩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身边站着几个护卫一样的人物,其中一个的手里还提着铜笼,倒像是用来关押猎物的。

男孩在地上捣鼓了半晌,方才站起来,转身对侍卫说道:“打开笼子。”

苏雪禅看到他手上敷着一片幽绿色的泥,地上则倒着几株残缺的植物,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听侍卫为难道:“殿下,这个畜牲狡猾得很,大殿下不知废了多少功夫才抓到它的,属下打开笼子,它要是跑了……”

男孩皱眉道:“你们不会抓着它的皮毛?大兄已经把它送给我了,难道作为主人,我还不能给它治治伤口吗?”

舍脂轻轻拉了拉苏雪禅的衣襟,小声道:“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苏雪禅却直觉不妙,他道:“再等等,让我看看笼子里是什么。”

侍卫无法忤逆男孩的命令,只得勉强将铜笼打开一条缝,然后揪着里面事物的皮毛将其拽出来,苏雪禅只见一大团白色像揉破布般被扯来扯去,隐约还能看见淋漓的血色,但就是见不到真容。这时,那男孩侧着身子,抓起猎物的一条腿就往上面糊药泥,苏雪禅方才看清,那竟然是一条多尾白狐!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攥住了舍脂的袖子,舍脂吓了一跳,急忙道:“怎么了?你认识那只白狐狸吗?”

苏雪禅喉头干涩:“我、我不知道,可我总觉得熟悉……”

林风吹拂,徐徐带过两人的气息,白狐若有所感,挣扎着从侍卫铁钳般有力的手掌中抬起头来,向苏雪禅的方向看了一眼,然而就是这一眼,几乎使苏雪禅惊得魂飞魄散!

白狐的眼瞳是一片混沌的银白色,犹如方寸间流转变幻的星辰,一整个盘旋的天河。

——居然是苏璃!居然是他一千年后的亲生母亲苏璃!

“住手!”他失声大喊,喉咙里仿佛哽咽着什么滚烫的炭火,逼得他差点喘不过气,“你们……你们快放开她!”

男孩乍然听见这声,手一抖,下意识就要将白狐重新塞回笼子,苏雪禅看着那没轻没重的动作,一时间只觉心如刀割,急忙拨开树枝,从隐蔽处匆匆跑出,“这明明是青丘狐族,你们竟敢这样对她!”

几个侍卫已是戒备地围了上来,但看到苏雪禅身上穿的王袍,知道这来者的身份不一般,因此也不敢轻举妄动,男孩从人墙的缝隙中瞄了苏雪禅一眼,不屑道:“什么青丘红丘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大兄送给我的生辰礼物,是独属于我的东西,你少来乱管闲事!”

苏雪禅气得发疯,就差涵养全失的破口大骂了,他强行静了静心神,颤声道:“这是我的……我的朋友,我认得她的,既然你说这是兄长送你的生辰礼物,那你想要什么,我全都可以和你换!你想要什么?”

男孩连理睬都懒得理睬他一眼,提着笼子就转身欲走,几个侍卫亦呼喝道:“快滚吧!殿下不与你一般见识,你就不要得寸进尺了!”

也许是感觉到生机渺茫,白狐忍不住在笼子里吱吱乱叫起来,被男孩不耐烦地一脚踹出,踢得笼子巨响一声,苏雪禅浑身发抖,目眦欲裂,只恨手中没了流照君,不能将这些人一剑劈死!他怒吼道:“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男孩轻蔑地笑了起来,倒真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我就是剥了它的皮,把它做成一条围脖,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苏雪禅双目通红,死死地盯着他,右手已经凝聚出一道剑光,只等着他再说一句话,便要立即扑上去置他于死地。

极地汪洋,黎渊一拳将一头巨兽重重锤翻,正欲再补一刀,却猝然顿住了,他目光冷肃,蓦地朝陆地方向望去。

“够了吧?”舍脂看不下去了,从苏雪禅身后走上来,冷冷地看着那少年,“你所谓的生辰礼物可是一只开了灵智,可以变成人形的妖族,本质上和你并无区别,你有什么资格将她擅自作为礼物?她本人愿意吗?她的族人知晓吗?青丘知晓吗?”

她美目冰寒,容颜倾世,荣光犹如不可阻挡的天地法则,蛮横降临在这逼仄阴暗的丛林里,登时让面前几个人看直了眼睛。少年咽了咽口水,态度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你又是何人?”

舍脂冷笑一声:“你管我是谁!你要是识相,就快点放了手里那只白狐,少给别人找不痛快了!”

见还有机会,苏雪禅立即道:“而且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就能给你什么礼物……只要你把她还给我,我什么都能给你,真的。”

他这话确实所言不虚。世人皆知,天下奇珍尽在龙宫,而龙宫中,又以应龙宫最为底蕴深厚,富埒坤舆。黎渊素来是不看重这些东西的,就算苏雪禅一夜之间把珍宝阁搬空了,他也不会因此皱一下眉头。是以他许起承诺来,当真是底气十足。

然而对面的男孩却不吃苏雪禅这一套,他见有人这么在乎他手上提的笼子,于是便嘻笑着将其抱在胸前,双目放射出垂涎的光芒,看着舍脂道:“那行啊,我要的东西其实也不多,就是——”

听着他刻意拉长的尾音,令人厌恶的目光,舍脂霎时心头火起,她知道自己的容颜超脱常理,但在她之上,还有七十一位将她视作掌上明珠的姐姐,旁人就算觊觎,也不敢对她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敬来,今日这一遭,倒是头一次遇见,她压着火问道:“就是什么?”

“就是我失了宠物,总要再有个替代的东西吧?”他轻佻道,“不然可就说不过去咯!”

他一边说,一边将目光往舍脂身上转了一圈,其目的简直昭然若揭,舍脂气急道:“你!”

“不行啊?”男孩露出流里流气的笑容,伸手进铜笼里狠掐了一把,直将白狐掐得痛叫出声,“不行就算了!”

苏雪禅目露杀意,一字一句道:“我说过了,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男孩嗤笑一声,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想走,苏雪禅不怒反笑,身形动如厉风,手中剑意如雪,狠狠朝他一剑挥去!

——血光泼溅!

挡在男孩身前的侍卫咬紧牙关,捂着肚腹上的伤口大吼:“敌袭!保护殿下——!”

男孩回头见血,急忙骇地狂叫,连滚带爬地跑向丛林深处,一面跑,一面喊道:“大兄!有人要杀我!大兄快来救我!”

舍脂目光骤变,喝道:“小心!”手中已现出一条紫气缭绕的宝带,倏而击向半空,挡住了一阵纷扬如雨的弓箭,苏雪禅将心一横,正要追上去硬抢铜笼,一个真气浑厚的声音就从林间传出:“何人敢在东夷造次!”

苏雪禅脚步一顿,便听见前方丛林里人声熙攘,那声音似是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一般,舍脂手中急晃紫绶云光带,将她和苏雪禅团团护在中央,顷刻间,一个身形高大,眉目戾气十足的男子从林中走出,头上亦戴着兽骨。

苏雪禅右手凝剑,左手拨着舍脂,把她挡在身后,那男子目光鄙夷地打量着他,过不了一会,先前那男孩也钻出来,冷笑着抱着笼子道:“就是他们!他们不仅打伤了我的侍卫,还想杀我!大兄,你帮我教训他们!”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半晌,缓缓开口道:“就是你们,想要伤害我弟弟?”

苏雪禅亦冷笑道:“伤害他?我还想杀了他呢!你要是有种,就来对付我!”

第88章

男人浓眉一拧,男孩更是抱着笼子跳脚,口中叽里咕噜,不知道在用东夷话骂些什么。

舍脂丝毫不惧,她推开苏雪禅挡着他的手,也站出来用阿修罗语指着对面的东夷人的鼻子大骂。男人顿时吓了一跳,男孩在席上的位置靠后,看不到舍脂的样貌,但他是实打实地望到了舍脂的,这样不可思议的造物,无论是谁,在见过一眼后都再也不能忘记。他惊疑道:“舍脂……公主?”

舍脂余怒未消,她拿手指点着笼子,厉声道:“你既然认得我,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弟弟已经冒犯到我了,作为补偿,他须得把那只狐狸赔给我,不然我就告诉我的姐姐,让她们来出面处理这件事!”

阿修罗族作为曾经与天人对立的种族,性情中自然带着残暴吊诡的成分,其中三十六位公主更是作为曾经的女武神,追随毗摩智多罗王四处征战欲界天,舍脂既然搬出了她的姐姐们,那就意味着这场冲突很可能会以两方兵戎相见作为结局。

九黎部落支离破碎,东夷的靠山也不复存在,在这样的关窍,他们自然不能因为一只白狐与阿修罗族起争执。

男人咬咬牙,对着男孩低声喝道:“听见舍脂公主说的话了?还不快把这个孽障送给公主!”

“你说话注意点!”苏雪禅额上青筋直跳,“她有名有姓,根本就不是什么‘孽障’!”

男孩不甘不愿地红了眼眶,嚷道:“那个小子伤了我的护卫,难道就这么算了?!起码要罚过他再说!”

舍脂恼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可未等她说完,男人已经点了点头:“公主,我弟弟虽然顽劣,但他这话说得确实没错,您的同伴打伤了我东夷族人,这个是不是也要清算一下?”

听了这话,苏雪禅倒冷静下来了。

“你待如何?”他道,“按照东夷的律法,你想怎么处置我?”

男人面对他时,眼神中已带上了冰冷的杀意。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沉声道,“你用剑刺伤了我弟弟的侍卫,那么,就该由他来把这一剑还回去。”

苏雪禅笑了起来,他忽然问道:“这只白狐是你抓的?”

男人一愣,在他心里,面前这个身份不明的人是不配询问他什么问题的,然而看在舍脂的份上,他还是勉强回答道:“是我。”

“怎么抓的?”苏雪禅继续追问说,“这只白狐已有四尾,既可以化成人身,也有法术防身,你是如何抓到她的?”

男人瞪着他,苏雪禅冷下了脸,他穿着描金黑袍,容色冷肃的样子,竟隐隐与黎渊有几分相像,他挑眉道:“怎么了,说啊。”

男人心下一凛,不由自主道:“我遇到它时,它已经不知被什么东西伤了后腿,我派人追堵了几天几夜,才将它抓住。”

“哦,是这样啊……”苏雪禅心中怒意更甚,“可她身为青丘族人,与你无冤无仇,更不是能让人肆意关在笼中把玩的物件,你凭什么抓她,还把她擅自送给你弟弟?”

“弱肉强食,本就是世间颠扑不破的法则罢了!”男人笑了一声,活像是看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身为弱者,又有什么资格向强者叫屈?”

苏雪禅缓缓点头:“不错,你说得很好,弱者确实没什么资格向强者叫屈。那你这个技不如人的侍卫,是不是也没什么资格同我要求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舍脂哈哈大笑,男人面色一变:“你!”

他静了静心神,复又冷笑道:“徒会摆弄口舌之快的竖子而已!要照你的说法,他是不能追究你的责任,那我呢?一个比你强许多的人,总能替他追究你的责任了吧?”

说话间,腰侧长刀已然出鞘。

苏雪禅轻声道:“天可怜见,我活到这么大,素来都是有一说一,从没有仗势欺人过,今天是你东夷不走运,惹怒了我,恰巧撞在了这个枪口上,可怨不得别人。”

海风搅动着浓郁腥气,徐徐送往林间,吹拂得两旁树梢哗啦作响,好似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阴影中探出身体。

男人直觉不对,正要再喝问些什么,就听密林中传来几声骨骼碎裂的脆响,黎渊身着束身武袍,双手染红,武袍的下摆亦滴落着淋漓鲜血,宛如一只择人欲噬的虎豹,从苏雪禅身后缓步走来。

“责任?”他低笑一声,“他有什么责任,轮得到你来追究?”

男人浑身汗毛竖起,他弓起腰身,慢慢向后退去:“应龙神……”

男孩抱着铁笼,一时间也惊呆了。

苏雪禅唤道:“黎渊。”

“出什么事了?”黎渊转头看他,“刚才你生气了。”

苏雪禅看着他的双眼,说:“笼子里关的……关的是我朋友,我以前见过她的,但她却被东夷人抓住了,说她是送给别人的生辰礼物,我想把她换回来,可他们不肯。”

黎渊点点头,转身看向头戴兽骨的男人,冷声道:“神狩日期间,我不想计较你对他出言不逊的错误,把笼子拿来,你弟弟想要什么,龙宫中应有尽有。”

男人沉沉喘息,不甘道:“龙神这是打算强买强卖了?”

黎渊捻了捻手指间的血,不耐烦道:“你在捕猎之前,难道就问过猎物的意见么?快点吧,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在场所有东夷的族人都明白,若说舍脂还能对他们留有一丝余地,那面前这个浑身染血的男人就是灭世的杀星,他若是发作起来,不要说在场几个人,就是参加宴席的座上宾,少不得也要吃苦头。

男人静默了片刻,面色狰狞地同男孩吼道:“还不快把笼子送给人家!区区一只白狐罢了,回去大兄可以给你抓千百只,何必就巴着这个不放了,又不是什么宝贝!”

男孩吓得浑身一抖,先前面对苏雪禅的嚣张和面对舍脂的轻佻全然不见了,他勉强向前走了几步,那手如灌铅般,抬得困难十足,苏雪禅心急如焚,唯恐再出什么变故,忍不住快步上前,伸手便将沉重铜笼扯到了自己怀里。

“……谢了。”他低声道。

怀中的铜笼传来轻微的抓挠声,他急忙蹲下身体,将笼门打开,小心翼翼地把苏璃抱出来。苏璃的后腿似是被什么猛兽所伤,再加上未得到治疗,又被关在阻隔灵力的牢笼里数日,现在已经有点腐坏的迹象了。舍脂收了紫绶云光带,也跟着蹲在一旁观看,见白狐伤得十分惨烈,于是自告奋勇道:“我这里有上好的灵露,可以给她治疗伤口!”

说着,自芥子袋里掏出一瓶晶莹玉润的宝瓶,毫不吝啬地将里面芬芳扑鼻的液体倾倒在伤处,为苏璃洗净伤口,这期间,苏璃就一直仰着头,用混沌银白的瞳孔看着他们。

东夷人已经丧气离去,黎渊低头望着苏雪禅,他正撕下一截帛布,为白狐包裹住伤处。白狐虽然被关了这些时日,但好在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除了毛发凌乱,腿上伤口未愈,其他地方都还好好的。

舍脂的灵露确实是少见珍品,甫一浇下,便让伤口上的脓血消散,露出底下渐渐生长的嫩肉,苏雪禅再把伤处包扎完好,就看不出什么残缺了。

“试试看,”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苏璃,她毕竟是自己的生母,这样抱着,总令他有点不自在,“能不能走了?”

白狐闻言,试探着跑了几步,一开始,她的步伐还有些踉跄,但在习惯了之后,她就能靠三条腿支撑着身体了。

苏雪禅松了口气,面上也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总算好啦!您……你可以回家了!”

白狐跑出几步,又转头凝视着他。

“怎么了?”舍脂好奇道,“是舍不得你吗?”

苏雪禅疑惑地看着苏璃,就在这时,苏璃忽然扑到他的怀里,在他手腕上重重咬了一口!

“啊!”他不由大叫一声,按理来说,他身为灵体,本是感觉不到痛意的,可苏璃那一口却好似连着心魂,他能明显察觉到,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处流出,被她所汲取进体内。这一下太快,就连舍脂和站在一旁的黎渊都不曾反应过来,苏璃便乘着一阵狂风,从苏雪禅怀里逃之夭夭,再也不见了踪影。

黎渊勃然大怒,在他眼中,这行为与恩将仇报何异?他又想抓住那胆大包天的白狐,又忧心苏雪禅的伤势,两相权衡之下,他唯有心疼地抓住苏雪禅的手腕细细查看,然而上面却没有什么鲜明的伤痕,只有两个红色的小点,犹如两枚用作印记的痣,纂刻在苏雪禅的皮肤上。

苏雪禅心头狂跳,回忆如翻飞的书页,被过往的风连绵掀起,停驻在最关键的那一页。

——“这是我不得不还的债。”

——“我一生下来,便能看见诸世间与我有关的因果根源。这双幻世瞳纵然为我带来了很多麻烦,可也让我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弯路。”

——“这个孩子,我会给他取名为雪禅。”

他双目混茫,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万千繁杂轮回中的一根线,牵连起他,牵连起苏璃,牵连起千年后风云变幻的世间。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在灭顶般浩大的宿命里,他忽然浑身发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89章

“菩提、菩提!”黎渊心急如焚地捏着他的手腕,“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

舍脂也坐在旁边,无措地看着他。

黎渊将他肩头一握,只觉怀中人黑袍下的单薄骨肉都在一刻不停的觳觫哆嗦,眼神更是空茫,不由又惊又怕,一叠声地呼唤他的名字,苏雪禅于恍惚中望见他灿烂淬金的眼瞳,几乎想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一场。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反手抱住黎渊,也不管他衣襟上沾染的兽血是如何粘腻,他抱得那么紧,恍若要将他融进身体里,从此再也不能分离,“什么因果、什么轮回——”

黎渊慌乱道:“菩提,你……?”

苏雪禅全身颤抖,近于痉挛,他若是肉身,只怕现在早就自喉间喷出赤血三尺了!人们往往会忧惧于不可知的未来,然而他现在才发现,已知的未来更令人毛骨悚然。一条狭窄隧道,一张巨兽大口,而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凡人,只能束手无策,一直下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渐渐逼近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昔日,苏斓姬曾为他冲着天雷怒吼,劈碎一树天青玉兰,他那时还不明白是为了什么,只当母亲是忧思过度,为往事耿耿不平而已,然而他现在终于明白苏斓姬当时的心情,这种终其一生都在同命运斗争,终其一生都在蛛网上垂死挣扎,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附骨之蛆,无法保护深爱之人的痛苦——

——天空雷云聚拢,沉沉压在膏壤上方。

“你来啊!”他咬紧牙关,冲太虚发出不屈的怒吼,“你来劈死我啊——!”

“世间生灵何止亿万,凭什么偏偏是我们受苦,凭什么要让这一切踩在我们的脊梁上!”他双目通红,但却没有泪水,“洪荒与我们何干,众生与我们何干!”

雷声大爆!黎渊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还是从那话语中感到了不祥的衰意,他抱住苏雪禅,在漫天雷光中吼道:“别说了,菩提!别说了!”

苏雪禅哽咽不已,身体颤如风中萧瑟的落叶,他疯狂喘息着,语气间已经有了哀求的意味:“就算要受苦,那就让我来承担吧,让我一个人承担就够了!不关他的事,也不关他们的事!要殉道也好,要粉身碎骨也好,我只求你不要伤害他……”

“白狐之子!”苍穹上骤然炸响一个霹雳,震声如万万人汇聚起来的咆哮,“我警告过你的事情,你都忘了吗?!”

“那你干脆现在就杀了风伯雨师,阻止蚩……!” “尤”字还未脱口,他心头便遽然遭受重击,仿佛被巨锤狠擂一下,连神魂都要被生生砸碎了。

青苍之上,娲皇怒喝道:“无知小儿,且随我来!”

——时间在那一刹那停止了。

钟山烛龙掌握日月四时,尚只能使区区一个平原的时间暂停不前,但娲皇这一声喝出后,整个世界都为之一滞,时光的长河被人为冻结在原地,每一滴飞溅的水珠都清晰可辨,默然无声。

苏雪禅的灵体再次脱出,他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身后的黎渊,便被微风送往高旷无垠的四极。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娲皇宫。

女娲的身躯盘旋如龙,她端坐在高位上,将苏雪禅的灵体打量了半晌。

“白狐之子。”她摇了摇头,“你当真是胆大包天啊。”

没有了可依靠的外物,他的魂魄重重跌落在地面上,颤抖着蜷缩在一起,他嘶哑道:“敢问陛下……何为宿命?”

娲皇目光沉沉:“哦?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了。”

“为什么?”他似乎是恢复了一点力气,他抬头看着娲皇,就像继往开来,万万年时光中在大地上世代开拓的黎民,仰望支配着自己短暂一生的苍茫天宇,“为什么要给我们挣扎的余地,却又将出路堵死?为什么?”

“我们能够修炼,能够长生,能够从日月星辰里攫取不竭的力量,我们与天劫对抗,与规则对抗……我们能移山倒海,翻天覆地,我以为我们可以的……”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眼中已经有了闪烁的泪光,“我以为我们可以改变命运的……为什么?”

从他开始修习,踏上大道的那一天起,苏斓姬就将他叫进族中传承的密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阿禅,”她说,“你信命吗?”

他那时还只是个懵懵懂懂的稚童,闻言,就算思索了好一会,也只能回答道:“孩儿……大概是信的吧,万事万物,不都是冥冥中自有天定?”

苏斓姬莞尔一笑,说:“可我们本身就是一等一不受天命的妖族啊!如果顺应天意,那我们还是山野间的无知白狐,为食物和繁衍奔波不休,寿命仅有短短数十年,如何能求得长生,化作人形,又如何能与鬼神抗衡,在天地间保住一丝生机?”

苏雪禅以前从未想过这些,一时间不由怔住了。

“我们活在世上,从来不是为了顺从什么命运的旨意的。”苏斓姬轻叹一声,摸了摸他的发顶,“一个人这辈子是没办法随波逐流到底的,你总得为自己争取点儿什么。无论是因为肚饿而摘一颗桃,还是因为不甘而寻求长生,其目的都是一样的,都是反抗了天命。”

“阿禅,”她最后唤道,“命中注定,就一定是完全正确的吗?”

苏斓姬这番话,在数百年后方被他牢记于心,他知道命运是何等宏大而不可阻挡的东西,需要挖空心思,殚精竭虑,方能从它手中发掘一线希望。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一直不曾灰心丧气,因为他知道,哪怕最后只是海底捞月的一场空梦,也好过毫无作为,庸碌一生。

所以他可以殉道,可以为了保护身后的人与蚩尤同归于尽,然而就在苏璃用幻世瞳望向他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他的抗争是无效的,诸世万千,他怎敢妄图用蝼蚁之力扳正宿命的巨大轮盘?他知晓一切,拯救一切,却终究还是那个身不由己的小小白狐,万般无奈地面对坤舆无垠,天地茫茫。

女娲凝视着他,缓缓叹息出声。

“白狐之子,你应当知道,修炼也好,长生也罢,你们改变的从来不是命,只是运。”

她招手:“你随我来。”

苏雪禅的身体一轻,他抬眼看去,娲皇的身躯蜿蜒游走,领着他到了一处波澜旋转的水池旁。

那水是奇妙的银白色,水池上荡漾着不尽流转的波光,却连池边的人影都映照不出来。

“此乃南柯海,”娲皇轻声道,“它是牵连起诸世的媒介,今天我就破例为你使用一次,你须得看好了。”

说着,娲皇一挥手,南柯海波涛翻涌,从中冒出无数咕嘟嘟的气泡白雾,继而渐渐平息,凝成一面光润圆滑的银镜。

苏雪禅在镜面里看到一座繁华似锦,车马如织的凡人王城。

娲皇指尖轻点,镜中景象飞速旋转、放大,映出王城最中央的宏伟宫落,最后定格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里。

有一群人正在痛殴一个半大的瘦弱少年,地上肮脏不堪,满地碎瓷片中溅着看不出颜色的残羹冷炙。

少年浑身青紫,口鼻淌血,很快就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他快死了,你要救他吗?”娲皇的声音在虚空中飘渺,“你说救,他便能活下来;你说不救,那他今日就会被人打死在那里。”

苏雪禅吃了一惊,他打量着眼前的景象,谨慎问道:“他……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吗?怎么那些人下手如此之狠?”

“谁知道呢,”娲皇漫不经心地耸耸肩,“也许是因为太饿了,所以偷吃了贵人的一碗肉羹吧。”

苏雪禅皱眉道:“因为一碗肉羹杀人,这未免也太……他罪不至死,我愿意救他。”

娲皇微微一笑:“落子无悔,记住了。”

南柯海面光晕波动,再看时,那少年已经躺在了破旧的床褥上,虽然遍体鳞伤,可毕竟保住了一条性命。

“你已经做出选择了,现在,让我们来看看结果罢。”娲皇再一扬手,南柯海上却乍然烧起了熊熊大火!

苏雪禅急忙定睛一看,只见先前那座繁华都城此时已经沦为一片火海,铁蹄践踏的声音同孩童的啼哭掺杂在一起,还有无数平民的哀嚎惨叫……

他手脚冰凉,不可置信道:“怎么会这样?!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先前那个孩子……可我明明救了他的命啊!”

这时,从火海中缓缓踏出一匹神俊黑马,骑在马背上的男人面容生戾,眉目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儿时的影子,正是苏雪禅方才救下的人。

“你救的人,是另一个国家的质子。”娲皇开口道,“他的国家战败了,在割地赔款的同时,也要将一个皇嗣作为人质,关押在战胜国。他在国内不受宠,在这个国更是受尽磨难,连吃一碗肉羹都要被人毒打至此,所以他发誓,只要他能活着回去,就一定会灭亡这个曾经带给他无尽耻辱的国家。”

“你救了他,但这个国也因此而陨落了。”

苏雪禅张口结舌,他茫然地盯着南柯海,颤声道:“这里面发生的事……是真实的吗?”

女娲点点头:“千真万确。”

也就是说,他仅仅因为一念之差,便令一个国家覆没殆尽了!

他沉沉喘息,然而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娲皇就再次点亮了南柯海,这次出现在镜面上的,则是茫茫一片风雪。

雪中有个人,正背着一捆又重又沉的柴,艰难行走在道路一侧,走了一会,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蹲下身体,将一个物件从雪中捧出,小心放在行人踩不到的地方。

苏雪禅眼尖,看出那是一只冻死在路边的鸟尸。

过了许久,他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大宅,他立在雪中,疲累地站着歇息了一会,又慢慢走到大宅后的院落,打开门,将木柴堆在墙角。

此时墙边已有一排小山般的柴禾。

他回到房中,用脏污的麻布勉强擦了擦汗,过不了一会,又有一个作管事打扮的男子从内院门处踱步进来,很是悠闲地揣着手,穿的也是暖暖和和的,他在院子中晃悠了一圈,看到那堆木柴,半是挑剔,半是勉强满意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男子听见这声,连忙从屋内出来,一边冲管事点头哈腰,一边不停冲管事打手势,口中“啊啊”作声。

原来竟是个哑巴,苏雪禅心道。

那管事勃然大怒,一下伸腿将那哑巴踹了出去,口中骂骂咧咧道:“怎么,老爷让你做点活计,就把你累得了不得了?一天到晚就知道要钱,钱钱钱,要了等着买棺材板啊!”

哑巴身形瘦弱,被他一下踹翻在地,一时间只在地上苦苦挣扎,还站不起来,管事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又啐了他一口,转身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哑巴倒在雪地里不住呜咽,他望着管事的背影,目光在那一刻恨毒到了极致。

苏雪禅还未从先前国破家亡的悲剧中脱身出来,因此见了这一幕也不说话,只是看着。

夜幕降临,哑巴房屋中忽然亮起火光。过了一会,就见他怀揣着什么东西,掀开门帘走出,他蹒跚行走在雪地上,穿过院门,避开几个夜巡的家丁,偷偷向着主屋走去,南柯海的画面也随着他一路转换视角。

“他要……”苏雪禅忍不住开口。

“他要行凶了。”娲皇悠悠道。

果不其然,那哑巴怀揣着什么长物件,跨上主屋外的院墙,不料在快要翻过去的时候,他脚下一滑,居然猛地摔了下去,一声骨骼碎裂的响声传来,不仅他本人重重砸在地上,怀中磨亮的柴刀也跟着飞出衣襟,可他偏偏是个哑巴,连痛呼都发不出来,就生生晕了过去。

一切都静止在这一刻。

娲皇道:“如何,现在再看看,你还要救他吗?”

苏雪禅沉默了,他默默看着那个晕倒的哑巴,他用来行凶的刀具就横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已经被飘扬的小雪覆盖了些许锋芒。

“你救,他会活下来,”娲皇说,“你不救,他就在这里一直躺到天亮,直至被冻死在墙下。快点做决定吧。”

苏雪禅安静地看着哑巴,开口道:“我救。”

“为什么?”娲皇饶有兴致地问,“他可是要去杀人的。”

苏雪禅坚持着重复了一遍:“我救。”

娲皇于是不再问,她看向南柯海,就有一捧沉重的雪从不堪重负的树枝上哗啦砸下,尽数泼在哑巴身上。

“啊!”哑巴蓦然发出了嘶哑的叫声,他顶着满头满身的雪,忽然茫然愣怔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在极度的寒冷与惊吓中,他又能发出声音了——他不再是那个人人轻视,人人欺辱的哑巴了!

他欣喜若狂支撑着断腿站起,忽然望见了地上的柴刀。

他犹豫了一会,上前将柴刀提在手中,刀锋的光芒映照着他的眼神,仿佛一泓清亮的泉,猛地在寒冬腊月浇在他的头上。

他手一抖,将刀扔了出去,毅然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无边风雪。

“还要看结局吗?”娲皇道。

苏雪禅深吸一口气:“不用了,只要他自己问心无愧,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那还要再继续下去吗?”娲皇问道。

苏雪禅说:“也不用了,我没什么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

娲皇莞尔一笑。

“所以,你现在来告诉我,对于他们来说,什么是命数,什么是气运?”

第90章

“这……”苏雪禅犹豫了一下,“我不明白。”

娲皇叹息道:“还不明白吗?痴儿啊,命数天生注定,气运飘渺无常,难道还不能使你开悟?”

苏雪禅张了张口,喃喃道:“死亡是他们的命数……遇到我,则是他们的……气运。”

娲皇点点头,欣慰道:“不错,你总算明白过来了。”

“顺其自然是命数,茫然未知是气运。在南柯海中,你从亿万生灵中恰巧看见了他们,并且做出决定,要扭转他们即将面临死亡的前路——这就是运改变命的例子。可你原就自结局而来,又如何改变已成事实的宿命?”

“当一切都是未知的时候,你会因为各异抉择而走上不同的道路,踏向不同的未来,可若是结局注定,纵然汇集再多的运,也无法变革你前进的方向。”

苏雪禅急迫道:“可是如果我现在去杀了风伯雨师,阻止他们在千年后复活蚩尤,搅乱洪荒,那岂不是可以……”

“孽龙应该早就与你说过了,”娲皇温和道,“蚩尤身为兵主,在临死前一力抗下逐鹿之战的过错因果,赦免了风伯雨师‘过去’和‘现在’的所有罪责,只要他们活着一天,天劫的惩罚就永远落不到他们头上,连我也不能冒然逾越,你要怎么杀呢?”

苏雪禅蓦然抬头,目似雷光道:“我可以!蚩尤只赦宥了他们的过去和现在的孽果,他绝不会想到,我会在千年后与他同归于尽,又被您送回这里!”

娲皇不由动容:“你是说……”

“我可以制裁风伯雨师‘未来’的罪业。”苏雪禅一字一句道,“因为我经历所有,知晓所有,我知道他们会在千年后做什么,而这也是既定发生的事实,不会被扭曲,也不会被篡改!”

在此之前,娲皇一直是直起身体站立的,她的蛇身绵延如江山河海,站起来时也分外高大,犹如太古的巨兽,但现在,她却首次弯下了腰身,直视着苏雪禅的双眸。

苏璃的眼瞳中有无数流转的星尘,娲皇的眼瞳里则空茫一片,万物皆有,万物皆无。

“不行啊,白狐之子。”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不行啊。”

苏雪禅犹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急忙追问道:“为什么?!难道我没有这个资格吗?”

“不,你当然有了。”娲皇为难道,“若说世上还有谁能做到,那个人非你莫属,但是……”

她的肌肤冰冷如柔软的大理石,她执起苏雪禅的手,用他的指尖轻点在南柯海上。

苏雪禅一愣,此时,海面上已经翻腾起了纷扬的气泡流雾。

他向下看去,只见镜中画面波光荡漾,竟在当中显出他自己的身影!

那画面就好像在演绎他的另一个人生,在那里,他向黎渊说明了一切,也成功用未来的罪责审判了重伤未愈的风伯雨师,妖族大劫未至,东夷亦没有演变成后来的神人国。他和黎渊日夜相对,耳鬓厮磨,是洪荒人人称赞的神仙眷侣,似乎所有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他心头逐渐淤出的赤红刀痕。

一开始,他还不以为意,然而蚩尤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印记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显眼,他的行为举止也表现出异常的迹象,他开始变得无情而冷血,黎渊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但镜中的自己却不允许黎渊为他想办法消除这个隐患。

苏雪禅在镜子那头暗自心惊,他凝视着这一切,恍惚间已经嗅到了不祥的气息。

岁月更迭,愈是靠近千年后蚩尤出世的时间,菩提就愈是暴戾恣睢,他已经不像原来的他了,那带着些许恶意的目光,几乎像极了那个苏雪禅仅见过一面的天下兵主,蚩尤!

他被蚩尤怨气感染了,可若是要除去怨气,就必须要以菩提的死亡作为代价。

黎渊将他封印在了万年飞雪的昆仑,乌木般漆黑的长发亦在一夜间变得灰白斑驳。权倾四海的应帝离开了他的王座,甘愿永驻在酷寒冷寂的雪宫,做一个沉默不语的守山人。

娲皇缓缓伸手,让那滴滴坠落的苦涩水珠砸在自己掌心。

“别哭。”她轻声道,“南柯海受不起你的泪水。”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他的预感没错,在那之后,九天仙人的小五衰劫相继到来,而黎渊并未因愤怒和绝望吞吃十国神人,也就没有被关在刑杀之狱中千年,小五衰劫不可避免地降临在了他的身上,他日渐苍老,直到他再也没有能力封住雪宫的那一天,蚩尤终究是借着菩提的身体重回了洪荒……

……再后来,南柯海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了。

“没了……”他嘴唇颤抖,“这就没了?”

娲皇道:“是的,因为后来的事情,就连南柯海都无法预测到,所以没了。”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不行了吗?”娲皇叹了口气,“很难啊,真是很难啊。”

苏雪禅知道娲皇说的“很难”是什么意思。

直面恐惧和已知的宿命难,决心离开挚爱的恋人难,一步步走向死亡,更难。

而他能想到的,改变未来的唯一一条路,也被天意毅然堵死。

苏雪禅缄默了良久,终于笑了。

他面对虚空的黑暗,像是面对一个不可战胜的,顶天立地的巨人。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喃喃自语,“算了,已经死了一次了,到头来,也用不怕这第二次。”

娲皇摸了摸他的发顶,就像一个忧心的长辈,她道:“你回去之后,他们不会记得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但是距离你们分离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苏雪禅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就像来时那样,被微风吹拂出了娲皇宫。

娲皇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一时只是寂然。

在她身后,一个同样巨大的蛇影从暗处缓缓游走,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如何?”

“我原以为,将这个重担放在一个狐子身上,到底还是勉强了。”娲皇低声道,“但是他没有让我失望,这个孩子,终究还是赤子之心啊。”

苏雪禅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黎渊的车辇中,身上则盖着柔软的锦被,黎渊一手将他抱着,一手拿着一卷帛书,正在翻看。

哗啦啦的雨声从外面传来,细密如蚕群啃食桑叶,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困倦感。

“醒了?”黎渊看也不看他,冷冷道。

苏雪禅十分摸不着头脑,只能暂且将那些沉重的东西抛到脑后,打起精神来对付黎渊,他小心翼翼道:“我……我睡着了吗?”

黎渊闻言,伸手放下帛书,隐忍地呼气,吸气,低下头看他。

他的神情不辨喜怒,金色龙瞳犹如两轮冰冷的月亮,映照着波涛汹涌的海面。

“说了不让你到处乱跑,你还和别人擅自跑到下面去?”黎渊寒声说道,“这次也就是遇上了一头重伤的凶兽,要是遇上偷跑出去的,你们早就成了它的盘中餐了!”

苏雪禅松了口气,心道娲皇原来找了这么个理由,也好,然而他抬眼看到黎渊生气的面孔,只得装出一副可怜相,小声问:“我受伤……晕倒了?”

黎渊望着一旁,也不说话,抱着他的手也不肯放开,苏雪禅就知道他还是狠不下心来真的发火。他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黎渊的胸膛:“别生气,说说嘛。”

黎渊被他戳中,额上青筋不由跳了一下,他怒道:“你!”

只是看到苏雪禅笑咪咪的脸,那火又从七窍尽数散去了,他恨恨看了苏雪禅好一会,终于勉力道:“晕倒了,请句芒来看,他说你快化成人形了。”

苏雪禅正欲惊喜,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他问道:“那神狩日就算结束了吗?”

黎渊冷笑道:“是啊,那不然呢?”

他看着苏雪禅的震惊容色,又充满恶意地补充道:“在你睡过去这段时间,西王母座下的八十八个九天玄女手持羽扇和环佩,踩在天上的飞花上跳了一曲《九代》,还有阿修罗族带来的飞天,武神持盾戈弓矢演练的战争和祭祀场面……”

他越说,苏雪禅的脸哭丧得就越厉害,到最后,他恨不得抱着黎渊的脖颈汪地一声大哭出来:“我没看到!我都没看到!我好想看啊啊啊啊!”

黎渊毫不留情道:“不是想出去玩吗?不是好奇吗?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啧,少把鼻涕往我衣服上抹!”

苏雪禅闹了一阵,忽然嗅见一股血腥气,他不由停下动作,狐疑地看着黎渊道:“哪里来的血味?你流血了吗?”

黎渊这时反倒不说话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

“真的没有?”苏雪禅怀疑地直起身体,猛地想到他胸前的伤口,连忙道:“我看看你的伤。”

黎渊这时候已经换掉了那身沾满兽血的武袍,他穿着一件里衣,外面松松披着漆黑王袍,他不着痕迹地掩了掩衣襟,坦然自若道:“说了没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苏雪禅眼睛一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黎渊身上,伸手就要扒开他的衣服:“我不信!”

黎渊猝不及防,被他骤然脱了个正着,露出宽阔有力的肩膀,王袍也一下褪到腰间,活像个在花楼里被登徒子非礼的舞娘,黎渊嘴角不住抽搐,但苏雪禅已经一眼看到了他胸前缠的白布,上面血痕斑斑,透出金红色,明显是一直在向外渗出的新血。

“这怎么……!”苏雪禅一下急眼了,“你不是说快好了吗!这怎么更严重了?!”

黎渊想抬手把衣服穿好,但碍于伤口疼痛,手又被苏雪禅压着,使不出大力,也只好任由胸腹这么袒露在外,他无奈道:“别人倒还好说,要是我的猎物数目比东夷那群人少,帝鸿氏可就要大大丢脸了。”

苏雪禅又气又急,恨不得狠狠咬黎渊一口,他磨了磨牙,翻身从黎渊身上下来,没好气道:“那我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后背一热,海渊般的气息笼罩上来,却是黎渊连衣服都未穿好,就将他从身后抱住了,他低低笑道:“变成人身也不管我吗?”

苏雪禅虽然有点脸红,但还是坚持嘴硬道:“不管了!”

水晶窗外,雨声依旧淋漓,他看着外面万千雨丝,窗面上隐约倒影出他和黎渊拥抱在一起,犹如融为一体的身影,他脸上的神情渐渐恍惚,将光滑窗面上的脸庞带出一片模糊的怅惘。

时间还剩下多少?

第91章:番外之梦里不知身是客

窗外又在下雨。

那雨水就像永不止息的泪,滑落过一望无垠的天幕,海面波涛起伏,从浩大烟波中隐隐传出鲛人悲伤的无字歌谣。

年幼的小女儿趴在窗边,出神遥望着远方雾雨朦胧的天空。

“娘,那里的雨到底下了多久了?”她轻声细语地问道,“我醒了,它在下,我睡了,它还在下,就没有停的一天吗?”

摆弄着花朵的年轻妇人头也不抬,莞尔道:“下雨啊,那是天上的神仙在哭呢!”

“那、那哭得也太久了!”小姑娘嘴巴一撅,颇有几分不服气,“苹儿的玉连环丢了,稍微哭一下都要被哥哥嘲笑是小哭包,原来神仙也是哭包呀!还是大哭包呢!”

欢声笑语从窗楞中连串婉转飞出,春风如许,吹拂过战火灼烧后的大地。

东荒海面,苦雨连绵。

呦呦的小爪子里牢牢抱着一颗龙珠,它躺在黎渊怀中,双翼就像两个叠在一块的小枕头,绵绵地垫在脑袋下面,黎渊坐在玉阶上,静静望着烟雨中的白玉菩提树。

远方传来鲛人模糊的歌声。

“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黎渊轻声道:“天上的是云,落下来的是雨,吹过来的是风,庭中生长的,则是花。”

他说一句,呦呦就跟着叫一声,那漫天雨滴如幕,却丝毫沾不上他们的身体,呦呦高兴地甩着小尾巴,想要探出头去够空中飘落的水点,可无论如何也穿不透结界,它正急的哼唧,黎渊眼中露出一丝微茫的笑意,他抬起手指,半空中便飞旋出一朵晶莹剔透的雨花,轻盈地穿过屏障,飞落在呦呦鼻子上。

呦呦尽力将目光聚焦在自己的鼻头上,连眼珠子都快对在一起了,它喜那雨花精巧可爱,很想拿爪爪去拨拉拨拉,但又放不下一直紧攥的龙珠,情急之下,它深吸一口气,不料将不少雨水吸进了自己的鼻子,猛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半空中顿时纷纷扬扬地下起一场小雨。

“?”它的目光充满茫然,懵懂地看向那些飘洒的水珠,它毕竟还小,还不明白自己的血脉中深藏着怎样可怕的力量,现在,它只是觉得这一幕很神奇而已。

它叫了一声,旁人也许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黎渊身为它的血亲,自然能领会它的意思,他温柔地摸了摸呦呦的脑袋,低声道:“对,这也是雨。”

得到了父亲的肯定,呦呦忍不住咧开一嘴小尖牙,开心地笑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在另一个父亲身上汲取到了足够多能量的缘故,它长得很快,黎渊有好几次在半夜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起来看时,都是它在熟睡中无意识地咬着床头磨牙。

它转着眼睛,又好奇地观望了一圈四周,每当它的目光在某一处停留,黎渊就会抱着它走到那里,教它再认一些东西。

“怎么了?”黎渊问道,“想去哪?”

呦呦却不回答,它听了一会从海面上传来的歌谣,忽然用尾巴拍了拍黎渊的胸膛,咿呀地叫了几声。

“你问这歌……是什么意思?”关于它的问题,黎渊颇为意外。那些鲛人日日浮出海面,唱的都是不同的歌,有的是从来往旅人那学来的,有的则是全无意义的哼唱,呦呦怎么忽然在今天想到要问这个了?

他闭口不言,沉默地倾听了一会,呦呦则期盼地凝望着他,过了一会,他才缓缓道:“他们唱的意思是,桂木做的船棹啊,兰木做的船桨,船桨拍打着空明波光啊,顺着月色浮动的水面逆流而上……”

呦呦睁大了眼睛,口中发出高兴的叫声,等着父亲再往下说,然而当它看到父亲的神情时,却蓦地愣住了。

“我的情思啊……悠远苍茫……”黎渊嘴唇颤抖,滚烫的水珠连串摔落进衣袍堆叠的阴影里,他一字一句,舌尖上凝出的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像是心上沥出的血,“心中日日夜夜……殷切盼望的美人啊……在天边……在天边遥不可及的地方……”

巨大的,难以匹敌的哀伤席卷上呦呦的心头,它再也不笑了,而是抱着龙珠,难过地咕噜了一声,将头钻进黎渊的怀抱里,伏在里面呜呜地哭着。

黎渊低下头,将手掌覆在它纤长脆弱的身躯上,鬓边的长发也垂下一绺,飘然落在他的王袍上。若要在平时,他的长发漆如乌木,哪怕与昆吾雀的子夜般的刀刃并在一处,都会叫人一时间分辨不出来,可现在,那缕颜色斑白的发丝恍若干枯衰竭的灰烬,映衬着那一片深沉的黑,简直触目惊心。

若是单看背影,人们只会认为这是一个年近高寿的老人,哪里还能想到,这会是曾经锋利如神兵名剑的应帝?

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昔日睥睨一世,于坤舆间傲视天下的四海君主,早已在痛失所爱后沉寂在时间深处了。

呦呦虽然年幼,但它心里很清楚,它和父亲思念的,都是同一个人。

那个深爱着他们,又不得不为了他们慷慨赴死的人。

它将头埋在父亲宽厚有力的胸膛里,仿佛天地无垠,仅剩下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不过,它到底只是个孩子,哭累了就想睡觉,在梦中,它总能一次次地回忆起与另一个至亲相处的短暂时光,这多少能给它带去一点安慰。

它呜呜叫着,想让黎渊哄着它入睡。

黎渊抱着它,将万千雨幕留在身后,他走进室内,把呦呦放在小床上,呦呦抽抽噎噎,用后爪抓住他的手指,就是不让他离开。

黎渊平复了一下心情,勉强笑着刮了一下它的小鼻子:“怎么,这么大了,还要人陪着睡吗?”

呦呦依然不依不饶地紧紧握着他手指,小翅膀在身后呼扇呼扇。黎渊转念一想,索性撩袍坐在它的床边,用另一只手给它掖了掖软如云朵的枕头。

自从呦呦被他带进龙宫后,吃穿度用便皆为黎渊一手操办。千斛明珠不换一丈的锦霞鲛绡,触手温热,似在云端,被黎渊堆叠在地上,铺遍宫室的每一个角落,让呦呦可以随意在上面扑腾打滚;万两黄金难求一尺的琼枝木,清澈如水,击之琳琅,被黎渊命善匠制成半人多高的小榻,上垂玲珑玉铎,轻轻撞击时,声如春泉淙淙……除此之外,还有种种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多如牛毛,皆从四海内源源不断地运往应龙宫中。

黎渊熄灭了殿内所有的光源,仅在哟哟床边放着一枚温润明珠,朦朦胧胧散发着柔和光晕。

“那给你讲个故事?”他揉了揉呦呦的小小尖角,“想听吗?”

呦呦摇摇头,咿咿呀呀地冲黎渊叫唤,黎渊的神情也变得略有些无措起来,他为难道:“唱歌?可是为父不会唱歌啊。”

呦呦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就连思念至亲的悲伤之意也被冲淡了不少,在它心里,父亲一向以无所不能的形象出现,可连鲛人都能做到的事,父亲现在却说自己不会了!

望着呦呦不可置信,好似深受打击的眼神,黎渊真是哭笑不得,他仔细想了想,叹了口气:“也罢,为父这一辈子,也就唱过这一首歌……”

他又想起往日,苍穹中辉煌璀璨的婆娑宝殿,爱人至纯炽热的目光,他从漫天如雪的飞花中撷下一瓣,放在自己的掌心中……

那样梦一般的……梦一般的时光,仿佛一切都还未远去,仿佛一切就发生在昨天。

呦呦心满意足,听着父亲断断续续地唱完一首不知名的歌谣,小榻摇摇晃晃,托着它进入沉沉的梦乡。

黎渊望着女儿熟睡的模样,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

他身伤未愈,又添心伤。洪荒劫难已消,他眼睁睁地看着苏雪禅在他面前消散于天地间,他孑然一身,没有心,也没了牵绊,本该是就这么随爱人去了的,可苏雪禅毕竟是一只狡黠多谋的狐狸,他了解他,正如他了解自己一样——他留下了呦呦,亦令他再也生不出死志。

后来,待他处理完那些繁琐事务,回到龙宫后,他仅是睡了一觉,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已是一夜之间白了头。

舍脂从欲界天赶来看望呦呦,见了他如今的样子,连话都不敢与他多说几句,放下送给呦呦的礼物,就强忍着泪水离开了,更不用说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和结交多年的老友是如何悲恸惋惜。然而他却觉得无所谓,只要呦呦能平安长大,他就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坚持下去的。

夤夜如水,黎渊伸出手笼住了那枚明珠的光芒,让宫室陷在一片黑暗里,四周皆寂,唯有天边落雨喧闹。

无数个日月,在他教导呦呦,悉心呵护它的同时,他也在不停反思自己的错误。千年前,他用尽全力爱了一场,那红线就像伏在他心头的一只蛭,他曾无数次想过,假如菩提没有那么好,他还会不会因为红线的影响而爱上他?

没有答案。

菩提真是个矛盾的存在,有时候,他天真得就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稚童,但有时候,他又会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深沉与悲悯。黎渊第一次见到他时,哪怕他只是以灵体的方式存在,哪怕他上一刻还在笑嘻嘻地捉弄他,可黎渊看着他的眼睛,只能从中感受到异样的怜惜与珍爱。

他是站在洪荒最顶端的强者,以前从未被人这样看过,他以为自己会大发雷霆的,可是他没有。在这样的目光中,他只感受到了近乎于被温柔亲吻的暖意,犹如春风般拂过他的脸庞,比他喝过的任何美酒都要醉人。

他从此一头栽了进去,甘愿在其中溺毙千年,长醉不醒。

苏雪禅则是另一种模样。

他就像月光一样包容,就像大海一样包容,他望着自己的眼睛像天上的星子般明亮,他的心头覆着蚩尤刀痕,连自己都感受不到红线的吸引力,固执认为他只是一个攀附上位的狐子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爱着他,爱着他们。

为什么?

舍脂说:“我知道你在牢狱中受了很多苦,他也知道。”

“其实他不是不怨你,被人那样伤害过,任是谁都会怨的。可是他一想到你受过的苦……也就不想再让你难过了。”

“他……就是个傻子。”

舍脂走了,东荒海自此开始下起绵延不绝的大雨,彻夜不休,永世无穷。

“黎渊。”恍惚中,他骤然听见青年的呼唤声,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

他张开眼睛,怔然望着前方。

春日的飞花烂漫翩跹,扑面而来,恰似万千溶溶韶光,淹没了他视线所及的一切。

一切都恍若初见。

“雪……禅?”他颤声道。

青年朝他走去,每向前一步,黑暗的空间就在他带来的光与热面前退缩一步,如茵绿草覆盖了脚下华贵精美的鲛绡玉砖,在那个瞬间,他仿佛置身于一片和煦春日中,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俊秀的容颜。

“黎渊!”他听见青年笑着说,“快走啊,昆仑的桃花开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吗?”

黎渊一时难以分辨,这究竟只是一个不存于世的梦境,还是他朝思暮想,向漫天神佛求来的宽恕。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已经完全呆滞了,他喃喃重复道:“昆仑的……桃花?”

“是啊!”眼前的人穿着一袭颜色温柔的竹青色衣袍,他走过来,拉住黎渊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可没有一次是遵守约定的,今天你别想再抵赖过去,你这个骗……”

但他话还未说完,就被黎渊一把抱住了身体,随之而来的吻炽热如岩浆,狠狠烙印在他的嘴唇上!

飞花漫卷,他们双双坠落进无边无际的月光中,黎渊的嘴唇滚烫,相触时的肌肤滚烫,泪水亦是滚烫的,这与其说是一个拥抱与一个吻,倒不如说是一场足以持续到世界末日的纠缠。黎渊恨不得就这样将他吞到肚子里去,只有在喘息交互的间隙,才能听见他喉咙间压抑的哽咽。

“雪禅,是你吗……你真地回来了吗?”他不住地流着泪,“这不会只是一场梦吧……”

“我快要活不下去了,这就是我的报应……报应……”

他差不多已经要疯了,他浑身发抖,恨不得将怀中的人摁进自己身体,将两人并作一个,“是我偏执成性、冥顽不化……我以为我可以认出你的,我以为我可以……”

他的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哀嚎,语无伦次到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在这些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抑制那些洪流般的悔恨和痛苦,他既无法原谅自己犯下的愚蠢过错,也无法原谅自己曾经对苏雪禅造成的伤害——这是他的掌中珠,他的心头肉,可他却亲手在上面劈了一刀,还将他遍体鳞伤地赶离了自己身边!

苏雪禅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茫然的悲伤,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黎渊流着热泪的眼睛,他低声道:“不要哭,我说过的,我不会离开你太久,我们终究会重聚……”

——不尽流光飞逝!

怀中紧紧抱着的狐子蓦然化作无数消散的渺茫光点,盘旋着飞往高旷久远的太虚,竟然就这样不见了踪影!

黎渊目眦欲裂,发狂般的咆哮起来,他全身发冷,从亘古的黑暗中遽然惊醒,靠在榻边大口喘气,怀中亦是空的,活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肉。

雪禅呢?他爱的那个人呢?!

霎时间,他居然难以分辨梦与现实的分界点,只是在宫室内跌跌撞撞地寻找呼嚎,乃至于一头撞进浩大寒凉的月光中。他一下子站住了,怔怔看着庭中寂静无声的白玉菩提,惘然四顾,仅摸到一脸冰冷如雪的泪。

真的……只是一个梦。

上千个漫漫长夜里,他总能梦到类似的场景。在梦的开头,他可以获得新生般的狂喜与希望,然而很快的,这点浅薄的喜悦便会如同水中幻沫,镜中虚月一样无情消散,只留下他一个人拥抱这近乎于永恒的寒凉孤寂。

再后来,时光荏苒,岁月刹那。

春过了夏,秋白了冬,呦呦也化成了人形,是洪荒四海的掌上明珠,在她化出人身的那一天,苏斓姬终于离开青丘,只身一人来到应龙宫。

小五衰劫的影响还没有过去,她仍然是一个样貌垂垂老矣的妇人。她看着呦呦,轻声道:“你打算给呦呦取什么名字?”

黎渊沉默了片刻,方低声道:“苏子粲。”

他给呦呦取名为苏子粲。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此时,距当时的逐鹿大劫,已经过去有百年之久。

第92章

阳光灿烂,映照得满树菩提叶也闪闪发光,又是应龙宫中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苏雪禅感受着暖融融的日光,不由懒散地打了一个哈欠,又习惯性地想要伸手抻个懒腰,不料他这么一伸手,竟然一下从树冠上“脱”了出去!

没错,是“脱”了出去。

他就像一个被菩提树吐出去的蛋,或者被什么外力忽然剥离出的外物,他的本意只是想活动一下身体,没想到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愕然地坐在了树枝上,震惊而茫然地瞪着自己化成实体的手掌。

熟悉的沉重感重新回到他的体内,自从来到千年前的世界,他就再也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过流连微风和温暖阳光了。

仅仅只是睡了一觉,他居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化出人身了?!

他捋了捋袖子,又摸了摸身上,尝试着跳下地,赤脚踩在光滑的水晶地砖上,打量了一圈四周。

地面被日光照耀得暖热,与裸露肌肤相触的感觉惬意无比,他提起飘逸的衣摆,撒腿就朝黎渊的寝宫跑去。这几日,黎渊担心他化形在即,于是都让他乖乖待在树身里,自己也不知道在窝在寝宫内干什么,如今他变成了人身,自然第一时间就想到要去找黎渊。

他跑向寝殿,两条雪白飘带如流云摇曳,就在他踏上白玉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苏雪禅下意识回头一瞧,就见那一人多高的纯素金瓶被腰带勾得摇摇晃晃,上面吊着的碧玉叶子亦岌岌可危得叮当乱响,把他吓了一跳,方才想起有这么一出。

“唉!”他急忙扑上去扶住时,又想到会掉下几片碧玉叶子,于是早早伸手接在下面,就怕它们砸下来,闹出什么不得了的动静。

当他把瓶子摆好后,那数十片叶子虽然还在不停摇晃,但好歹没有什么松动的迹象。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想要让它们晃动的频率小一点,谁知他的指尖刚一触到,那坠着的金钩就是一松,噼里啪啦,如雪样砸下去一片!

晶尘四溅,空旷大殿前就像炸开了一连串的小小炮仗,响得人脑门发懵。

苏雪禅:“……”

他做贼心虚地左右看看,好悬龙宫里寥寥数个杂扫的仆役都被命令不许接近寝殿四周,这才没有人看见他闯祸的场面。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里跑。当他绕过重重回廊和四处漫荡的鲛绡帐幔时,如同上次在回忆中那样,看见了静静倚在榻上闭目养神的黎渊。

他心头砰砰狂跳,血液好似澎湃的潮汐,在身体中来回荡漾,一时间竟然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尚为灵体时,他就知道黎渊对自己的影响力有多大,他就像一个贪恋花丛的小小蜂子,甘愿一整天都伏在黎渊怀里,听他的心跳,感受他说话时胸膛的震颤。待到他现在凝出了肉身,黎渊对他的吸引力已经从“花对蜜蜂”进化成了“肉骨头对小狗”,光是看着他,他就恨不得扑上去咬两口。

无形的线透过时空将他们牵连在一起,那不单单只是姻缘,还有他们的骨血和灵魂。

他们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生世爱侣。

苏雪禅难以控制地探出手,想要轻轻摸一下黎渊的脸庞。然而就在即将靠近的瞬间,他的手被一把抓住了,黎渊的目光锋利雪亮,直直朝他刺去。

“谁?!”

他被拽得脚步踉跄,一下跌在了黎渊胸前,两人的距离也猝然挨得极近,他望着黎渊,黎渊也怔怔凝视着他,眼瞳中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黎渊的身体不自觉地一颤,立即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他迟疑着,也不顾还未完全恢复的伤口,就轻轻环住苏雪禅的腰,任由他压在自己身上。

“你……你变成人形了?”

他的手就按在黎渊胸前,盛如海渊般清冷的气息亦包围着他,他忽然有一种错觉,穿过外袍,穿过其下这两层轻薄的织物,在他们在肌肤相亲的刹那,便能完全交融在一起,从此再也不会经历苦楚与分离。

看着他,黎渊苍白的面颊上居然泛起一丝红晕,额上也沁出不自在的细密汗珠,他低声道:“怎么不说话?”

此时,苏雪禅脑子里只剩下一摊浆糊,他茫然地张了张口,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

“不会听不懂罢……”黎渊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上下打量他,“难道连话都不会说了?”

说着,就要将唇凑过去,咬破舌尖为他渡一口龙血。

苏雪禅看着他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忽然下意识觉得不妙,急忙大叫一声,推开黎渊环着自己的手,撒腿就往外面跑。是灵体时,他还察觉不出什么,可一旦凝出肉身,能闻见气味,感知温度,有了触觉之后,黎渊的危险性和侵略性便一下子对他暴露无遗,仿佛他面对的是一头生着森白锋利的獠牙,随时随地都想舔自己一口尝尝味道的猛兽。

他一边被他吸引,一边觉得后背寒毛倒立,难受得恨不得现在就跑进菩提树里躲起来。不想他刚一踏出寝殿的大门,就觉得腰间一紧,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捉住了,紧接着,他又眼前一花,骤然倒进一双强健的臂膀中,黎渊捏着他的腕子,翻身就将他压在身下,切断了他的所有退路!

“跑什么,嗯?”波浪般打着卷的黑发倾泻而下,与宽大漆黑的王袍一起,将苏雪禅目力所及的地方隔断出一个狭小空间。在阴影中,黎渊璨金色的眼瞳简直亮得吓人,“小骗子,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我……”看着他的眼神,苏雪禅只觉得呼吸困难,“呃,你、你先放开……”

黎渊面上似笑非笑,他将嘴唇挨近身下人的侧脸,极其亲密道:“怎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苏雪禅心中一惊,只恨被他压着,不能将四肢像陵鲤那样蜷在一块,他又想起在婆娑盛宴上,黎渊说他还是灵体,因此不与他计较,等他变成人身了……

哇啊啊啊啊啊!

苏雪禅心中叫苦不迭,不明白自己干嘛要这样自投罗网,他哆哆嗦嗦,说:“其实我就是……嗯,变成人形了,然后过来给你看看……”

“看看,然后呢?”黎渊气定神闲地盯着他,嘴唇与赤裸肌肤若即若离、要亲不亲的感觉实在叫人头皮发麻,神晕目眩,“然后还想做什么?”

“然后……呃……”苏雪禅晕晕乎乎的,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然后你先放开……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说……”

“不跑?”

他定定心神,赶紧点头:“嗯,不跑!”

不跑才有鬼。

黎渊顿了一下,方松开手掌,起身将他抱起来,苏雪禅理了理腰间两束垂下去的飘带,眼神忽然放空游离:“等等,后面是什么东西?”

狐族狡猾至极,最擅欺瞒旁人,纵然他现在不是狐身了,可本能还在。他这样一演,黎渊当真信了他的邪,立即便要回头去看——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他嗖地飞窜出去,却听身后一声了然的轻笑,满室漫荡的鲛绡如水母般柔软翩跹,眨眼就堵住了殿门,将他纠缠在里面,一双有力的手掌也随即牢牢按住他的腰腹,他的眼前是一片七彩变幻的色泽,好似在顷刻间坠入了深远瑰丽的海洋。黎渊的嘴唇重重压上,挑开了苏雪禅的齿列,贪婪吮吸着他的舌尖,用仿佛要将他整个吸进肚子的力道吻着他,灼热手掌也沿着光滑的衣料游走进去,抚摸着烫在他赤裸的肌肤上。

在那个刹那,苏雪禅眼冒金星,浑身发抖,用尽全力忍住了喉间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

他没有猜错,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他们对彼此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没有了衣物的阻隔,他连脊椎都差点化在黎渊手上,整个人就像一滩水一样软弱无力。黎渊则喘着粗气,嘴唇两侧已经出现了抑制不住的雪白獠牙,他低下头,在苏雪禅的脖颈上磨了磨,恨不得一口将他吞进肚子。

“等……等等!”苏雪禅挣扎着叫道,“等一下!”

黎渊的王袍已经褪到了腰间,底下苏雪禅也是衣衫不整,只差没被扒光了。眼见黎渊跪在他腿间,低头就要搂住腰腹,一路舔下去,他好悬没被吓得魂飞魄散,大喊道:“黎渊!黎渊你怎么回事,我说等一下……你这个……!”

黎渊宽厚的胸膛起伏不定,上面的包扎好的白布又开始隐隐渗血,苏雪禅拼命叫道:“你伤还没好,又在发什么疯!”

但苏雪禅不让他往下亲,他就往上亲,他一边含住苏雪禅的嘴唇,一边模糊道:“这点小伤有什么要紧的,我只想和你……”

苏雪禅被他黏黏糊糊的呓语上几句,连头皮都快炸了,但他还是坚持道:“你给我松开……我让你松……”

推拒了几次,眼见黎渊还不肯收敛,他索性把手一摊,没好气道:“行,你做吧!你看你做完这一次我以后还理不理你!”

黎渊的动作停了一下,混沌不堪的金瞳总算是清明了一点,他不情不愿地继续亲着怀中人的嘴唇,低声道:“可我们早就是结成红线的……”

上古时期民风开放,就连“衣冠”的概念也是经圣人指点后才诞生的,大家皆是无拘无束,今天看中了谁,幕天席地,一首情歌,当晚就能睡在一块,不满意大不了一拍两散。爱的时候热烈灿烂,分开时也绝不含糊,朝夕间的欢愉都恍若露水般烂漫直白了,更何况是结了生世红线的伴侣?

苏雪禅狠下心来,大声道:“你!往后退!”

黎渊喘了口气,勉强直起身体,手还环在苏雪禅腰间,眼神居然带着点委屈。

“你……不愿意吗?”

苏雪禅张了张口,实在不好意思说,他真是怕了黎渊在某些方面的疯劲了。在外人眼里,应帝实在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冷漠无情,手腕强横;于朋友眼中,这个男人亦是端持高傲,不苟言笑的。然而有些东西,只有与他日夜相对的苏雪禅才能感觉出来。

比如现在。

他头疼不已,将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我不是……不愿意……就是你的伤……嗯,等伤好了,行吧?”

黎渊咬牙道:“它早就快好了,只是我……!”

他话还未说完,苏雪禅便一下拍向他胸前,直拍得他额角青筋乱跳,苏雪禅没好气道:“你快算了吧!这叫快好了?”

见黎渊不说话,只是不甘心地盯着自己,他不由叹了口气,也不顾自己的衣服被眼前这位龙君弄得乱七八糟,伸手为他穿好外袍,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也不是要跑……也不是……唉,我该怎么说……”

黎渊的眼神于生气中带着憋屈,正当他要开口说话时,寝殿的上空忽然传来一声极为嘹亮的鸟鸣声。

苏雪禅掩了掩衣襟,闻得此声,忽然精神一振,急忙转移话题道:“快出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找你了?”

黎渊慢吞吞道:“传信的鹰犬罢了,还需要我亲自出去?”

他虽然不甘心就这么放过这块就在嘴边的肥肉,但信鹰向来是他与几位亲信传令时使用的,现在投递过来,明显是有要事禀报,哪怕他不情愿,可还是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握。

只听一声轻响,一卷被银漆封好的卷帛顿时浮现在他的手掌中,黎渊几下拆开,才看了几眼,脸上漫不经心的神情就产生了变化。

“怎么了?”苏雪禅心中好奇,他虽然很想凑过去看,不过又害怕黎渊出尔反尔,不由踌躇了一下。黎渊瞥他一眼,伸长手臂,将他提溜到自己怀中坐好,抱着与他一同看那书信。苏雪禅一看信上写极北之地的凶兽不知被何人尽数剿灭,所剩无几,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凶兽被……剿灭了?”苏雪禅不可置信道,“神狩日开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话不是这么说的。”黎渊摇摇头,耐心道,“自从诸神时代到来,凶兽的实力就大不如前,神狩日只是为了控制它们的数量,不是为了彻底消灭它们。”

苏雪禅若有所思,说:“也对,虽然它没什么好处,但万物循环,自有其道理,冒然缺失一处,只会产生什么祸端。”

黎渊赞同地亲了亲他的脸颊,又犹疑道:“帝鸿氏已经在派人追查此事,恐怕另有隐情,并不简单。”

“对了,”苏雪禅忽然想起什么,“你先前说过,凶兽的能力是吞噬别族的修为来壮大自身,是么?”

“是,”黎渊点头道,“不光是修为,就连天赋、血脉都能吸取一二,所以在它们泛滥成灾的时期,即使仙人都要对其退避三舍,可若要说有谁会费心费力地消灭它们……”

他陷入沉思,然而苏雪禅却从这番话中嗅到了些许不妙的气息。

会是风伯和雨师吗?

可他们杀这些凶兽,又能有什么用呢?

第93章

黎渊凝神细思了一会,忽然抱着他站了起来,朝书案走去。他身形高大,苏雪禅却只是刚化形的树妖,远远一看,就像抱着一个半大的少年似的。

“嗳嗳!”他不安分地乱动起来,“松手,松手……我自己走!”

黎渊不为所动,往玉案后头一坐,拉着苏雪禅的腰带就和自己的衣带打了个结,面不改色道:“不松。”

苏雪禅差点没拿墨泼他脸上,但黎渊已经提笔在书帛上写着什么了,他只好低头解开绑在一块的带子,谁知黎渊竟心狠手辣地打了个牢牢的死结,他摸索来摸索去,都没找到头在哪。

他解得满头是汗,就差拿牙咬了,那厢,黎渊则慢悠悠地放下笔,将墨迹淋漓的书信一抖,书帛霎时便化作一只振翅白鸟,从窗外飞走了。

“别解了,”黎渊轻搂住他的腰,将他抱起,转个身正对自己,“就这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苏雪禅没好气地摇摇头:“嗯,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口是心非。”黎渊低低地笑了一声,挨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既然化成人身了,晚上要去泡温泉吗?”

“干什么?”苏雪禅警惕地看着他,“龙宫里有温泉吗?”

黎渊扬眉道:“自然有了。龙宫玉醴,可是天下闻名。”

苏雪禅虽然没有泡过传说中金池玉液的醴泉,可也曾经在古籍中看到过这一奇珍的美妙之处,谁想居然会在应龙宫里!他不由心痒难耐,犹豫地瞄了黎渊一眼。

黎渊仿佛知道他在顾虑什么,继续蛊惑道:“隆冬盛雪,寒梅白桃酿造的忘忧醪,埋在琼枝玉树之下,今年已经是第二百个年头,刚好到了启坛的时候;你虽然吃不了太多荤腥,可那用山泉冰着的鲜嫩鱼片,丰腴蟹膏,刚出汤池就能凉凉地吃上两块……真的不想吗?”

苏雪禅用尽全力维护着自己最后的坚持:“可你的伤口……怕是不能沾水吧?”

黎渊一怔,不禁哑然失笑,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受伤了又如何,你见过不能下水的龙吗?”

苏雪禅一咬牙,终于难敌这致命诱惑:“泡!谁不泡谁傻!”

玉醴金池,万年炽热。

原先在青丘的时候,他也同家人一起泡过温泉,深山雅静,鸟鸣空灵,咕噜咕噜的热泉清澈无比,旁边的石壁上还生着幽绿可爱的青苔,大家一同自由自在地聊天谈笑,纤纤和惜惜就兴奋地在里面跳上跳下,又笑又闹,将皮毛上的水珠四处乱甩……

他叹了口气,穿着轻薄的丝袍,提着竹篮,踩着木鞋走出去,还未等他伸手拉门,雕花的木门便向两边自动分开,向他展示出玉醴泉的真容。

他瞪大眼睛,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景象犹如仙境,即便是真正的九天瑶池,也比不上它半分飘渺绮丽。那玉色的泉水自高处的龙首倾泻进下方的金池里,烟雾缭绕,如同飞瀑,热气直熏得人眼睛湿润,金池中则游离着群群鳞片光辉灿烂,宛如美玉的锦鲤,两侧花树繁盛,满树的落花都被飞溅而出的水珠打得颤巍纷扬,漫卷在半空。

水飞千丈玉,波浪万条银,光是看着这一幕,就已经令人心旷神怡,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玉泉金屑。”黎渊低沉的声音响起在他身后,“那些是金屑鲤,生来就长在玉醴泉中,若是凡人吃上一口它们的肉,顷刻间便能延寿千年……”

他从后环住苏雪禅的身体,说到最后一个字时,他的嘴唇已经贴到了怀中人的耳畔上,带过一阵细微酥麻的电流。

苏雪禅脚下一滑,差点没摔到池子里去。

他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道:“衣服脱一下。”

黎渊挑起眉梢,眼神中充满意外的喜色。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苏雪禅提着篮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做工精美,瓶塞上还镶着宝石的琉璃瓶,“露出上半身就行了,我之前去翻了一下,找出一瓶这个……”

“灵乳?”黎渊问道。

苏雪禅点点头:“对。我知道蚩尤造成的伤口药石无医,但灵乳好歹能稍微温养一下你的伤,把袍子褪到……”

他刚想说“把袍子褪到腰间”,黎渊就利落地抽掉腰带,把整件丝袍掀下,揉成一团扔到旁边,自己则赤身裸体,毫不遮掩地正对苏雪禅。

苏雪禅:“……”

黎渊宽肩长腿,猿臂蜂腰,从锁骨到结实胸肌的线条又流畅又漂亮,细碎的水珠凝在他的长睫上,亦令他的面容于俊美中带着几分深邃的性感,除了包着白布的伤口,几乎可以说是完美无缺。他就像一只拥有华美皮毛的虎豹,无所顾忌地向心仪之人展示着自己的所有。

苏雪禅咽了咽喉咙,不知道是热气蒸的,还是因为其他,就连眼眶都带上了一抹微红,他艰涩道:“没让你……全脱。”

“哦。”黎渊漠然道,“还满意你所看见的吗?”

苏雪禅简直要骂人了。

“块转过去吧,”他头疼地按着眉心,“我要把布解开了。”

黎渊也不啰嗦,只是在依言转身的时候,他胯下那玩意也跟着一晃悠,苏雪禅又挨得近,好悬没蹭到他大腿上。

他嘴角抽搐,虽然手上的动作轻柔无比,可心里却无语地想,跟个驴似的……

他拨开黎渊的长发,小心翼翼地掀起纱布,手臂绕过他的胸膛,一层一层地将其剥离下来。越是靠近伤口,布料就黏连得越厉害,到最后,他几乎能听见纱布和血肉分离的粘稠水声,直让人牙酸。

那道伤口贯穿了黎渊的前胸后背,即便过去如此之长的时日,它依然淋漓地附着在龙神身上,犹如一个残忍可怖的诅咒。

“疼么?”苏雪禅轻声问道。

黎渊摇摇头,道:“不疼。”

苏雪禅示意他转过来,他将浅金色的灵乳倒进掌心,轻轻贴在黎渊翻起的伤口上,黎渊额角一跳,眼睫颤了颤。

“疼就说,”他将灵乳仔细涂满那狰狞的伤处,“别忍着。”

黎渊没说话,只是垂眼望着他,苏雪禅忽然觉得蹊跷,他下意识低头一看,黎渊下面的东西竟然翘了起来,硬梆梆地支在大腿上。

苏雪禅:“……”

黎渊道:“这不能怪我,你要明白……”

“好了好了我知道,”苏雪禅已然处在即将崩溃的边缘,“大家都是男人,我懂!”

“你才多大,还男人?”黎渊不留情面地嗤笑一声,让苏雪禅瞬间大为光火,差点把瓶子插到他的伤口里。

“怎么,你什么意思?”

黎渊的脊梁挺拔如松竹,俊美的容颜亦让人难以逼视。他垂下眼睛,对苏雪禅正儿八经道:“你把衣服脱了给我看看,我就知道你是不是男人了。”

苏雪禅咬牙切齿,这时候,黎渊还在一声接一声道:“我都脱了,你有什么脱不得的,不是说大家都是男人吗?”

他把最后一点灵乳往黎渊后背上一拍,忽然笑道:“药效吸收了才能下水,等半刻钟,嗯?”

黎渊莫名看着他,应道:“唔。”

苏雪禅猝然伸手,在他下身重重揉了一把,而后便迅如闪电,扑通一下跳进玉醴泉,像一尾灵活自如的鱼般飞速游走了!

“嘶!”黎渊倒吸一口冷气,一瞬间被撩拨得差点红了眼睛,但事实确实如他先前所说,要等完全吸收后才能下水,不然经由醴泉一稀释,先前做的便是无用功。他磨了磨牙,低声道:“小东西……”

欺负了黎渊,苏雪禅心情愉悦,差点泡在热泉里大声唱起歌来。此时,他身上还穿着轻薄的丝袍,下摆都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他嫌这个碍事,于是在水中解了衣带,将它搭在岸边,自去找金屑鲤玩了。

也许是从小长在玉醴池中的原因,这些金鲤也不怕外人,苏雪禅伸手下去,它们就好奇地啄一啄他的指尖,在他身体周围来去穿梭。这玉醴泉天然高温,里面却生着成群结队的珍稀金鲤,当真是一大奇观。

他正逗弄着鱼群,那金鲤却齐齐将身体觳觫一抖,如同惊弓之鸟般迅疾游走了,倒好像遇到了什么天敌一般,他觉得莫名,刚“哎”了一声,远处的池面便生出一阵荡漾的涟漪,哗然间,一头玄黄如玉的长龙破水而出,一下圈住了他的身体!

“哇啊!”他吓得大叫出声,但随即就被两只龙爪按住了肩膀,应龙俯下身体,用璨金色的眼瞳的凝视着他,喷出一口热气。

是黎渊的原身。

准确来说,是黎渊缩小了的原身。

他在逐鹿之战中看过应龙的原形,蜿蜒如万里大江,双翼挥动间遮天蔽日,足以掩盖太阳的光辉,自然不是一个玉醴泉能盛下的。

应龙身体游走转动,全身的鳞片犹如美玉般熠熠生辉,它在水下环住苏雪禅的身体,仅在水面上露出一截,就像一把天然恒温的活椅,舒适地垫在他的肩颈后。

“舒服吗?”在变成龙身后,黎渊的声音更是低沉如同金石,“我看你和它们玩得很开心啊。”

苏雪禅撇了撇嘴,笑道:“奇怪,池子里怎么有一股醋味?”

应龙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呼噜声,它用头顶着苏雪禅,用鼻端摩挲他的脸颊,苏雪禅被他弄地直笑,不禁伸手搂住它的头颅,抚摸它狮子般的金鬃。

他看着应龙胸前的伤口,心中很不是滋味,这时候,应龙的身体却蓦地向后退开了些许,还未等苏雪禅反应过来,应龙的上半身便骤然发出光芒,从龙化成了人形。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忍不住道:“怎么,你还可以……”

黎渊自腰腹向上是人身,腰腹以下是蜿蜒的龙形,他贴近苏雪禅,在他耳边道:“刚才那样不好抱你。”

自从他凝出肉身后,黎渊就异常黏他,时时刻刻都想把他抱着。苏雪禅在水中转了个身,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处,见醴泉不会对它造成什么影响后,他又开始好奇地摸索黎渊的下半身,他一片片地摸过那紧密排列在一起的鳞片,就像在摸一尊柔软精致的玉雕。

他的指尖颤了颤,忽然想起千年之后,黎渊曾满满一墙的书帛里,详细描述他所受过的刑罚。

他将剜下的,击碎的,剥落的鳞片一枚枚数清,权当牢狱里为数不多的消遣。

从见到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面对无尽的伤痛与折磨——无论是身,还是心。

“怎么了?”黎渊察觉有异,不想苏雪禅却回身拥住了他的腰腹,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吻了一下。

黎渊心头狂跳,就听苏雪禅低声道:“倘若你当时把龙血收回去就好了。”

黎渊眉头一皱,喝道:“别胡说。”

“就为了这个,”苏雪禅叹了口气,接着道,“即便你以后……嗯,即便你以后会打骂我,我也不与你计较了。”

黎渊无语,说:“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我以后会打骂你……”

苏雪禅却不依不饶,继续道:“不会吗?以后你会很凶的,把我打得哇哇大哭,说不定还要拿刀捅我……”

听了这话,黎渊突然觉得坐立难安。菩提就是他心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明知自己是不会伤害他的,可听了怀中人说的话,他竟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那言语描述的场景,仿佛那真的是将来会发生的事一样。

“菩提。”他沉声道,“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

苏雪禅抬头,与他目光相接,黎渊的眼眸中犹如含着一整片波涛汹涌的汪洋。

“你就是我的命。”他说,“你记着。”

苏雪禅的肌肤白皙,泡在玉色的泉水里,几乎像快要化开一般,但偏偏在胸前印刻着一点红痕,犹如朱墨溅上去的颜色。

蚩尤刀痕与龙心血的印记。

他再次叹了口气,目光透过黎渊,仿佛投射在某处不知名的遥遥远方,他轻声道:“不论如何……我都会原谅你。”

第94章

黎渊沉声道:“说什么原谅不原谅……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苏雪禅摸着他的腰,避过伤口,将下巴搭在他的肩头,四周热泉荡漾,雾气蒸腾,爱人的怀抱宽厚有力,他轻阖上眼皮,只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

一片寂静中,只有高处流泄的水声隆隆,回响在空旷的山谷。

“如果有哪一天——”黎渊忽然开口道,“我是说如果,我伤害了你。”

苏雪禅躺在他怀里,半寐半醒地睁眼看他。

黎渊接着道:“你别原谅我,我是怎么对你的,你就怎么对我行了。”

水波摇曳,如置身摇篮般令人惬意,苏雪禅含糊地笑道:“那岂不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才不会这样做。”

“不是很喜欢欺负我吗?”黎渊无奈道,“我不信你会放弃这个机会。”

苏雪禅叹了口气,望着他的眼睛道:“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当然舍不得那样对你了。”

黎渊点点头,面无表情道:“嗯,我也爱你。”

说完这句,俩人相对无言,同时陷在尴尬的安静里,只是大眼瞪小眼地互看。

蓦地,苏雪禅“噗嗤”一声,终于哈哈大笑起来,他伸手拿泉水泼向黎渊,“你也太好笑了吧!哪有人在说喜欢的时候还是一副冷脸的!”

黎渊被他泼了一脸水,倒也不生气,他望着苏雪禅,挑眉道:“想知道我在什么时候不冷着脸吗?”

“不不不!”苏雪禅蓦然警觉,“不用了,不想知道!”

黎渊一头扎入水中,苏雪禅见势不妙,急忙转身欲逃,可他在岸上都逃不出黎渊的手掌心,更何况是这里?他的脚腕被一把握住,让热浪推至一旁的池壁上。苏雪禅浑身赤裸,不着寸缕,唯一一件丝袍还在远处孤零零地搭着,连个遮掩的东西都没有,就被黎渊在水下分开了大腿。

“黎渊!我说你……啊!”尾音淹没在脱口而出的呻吟里,他猝然扬起头颅,近乎眩晕,腰腹则在瞬间软成了一摊水。

“你这个……”

黎渊漆黑的长发在水下蜿蜒四散,如同觅食的群蛇,能看出微微起伏的动静,他双目涣散,全身过电般传来阵阵无力的酥麻,只能攀在滚烫的金壁上不住喘息,觉得自己的神志都要被那个在下面作乱的人吸走了。

明珠的光芒犹如数个灿烂的太阳,在他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泽,淹没了天地,淹没了时间,淹没了日月。

——也淹没了他。

是夜,寝殿。

苏雪禅窝在被子里,一声不吭。

黎渊披着外袍,裸露着轮廓分明的胸肌和腹肌,坐在那张足以容纳数人的大床上。

“怎么了?”他试探着问道,“还在生气?”

苏雪禅背对他蜷成一个球,继续不说话。

其实他也不是生气,在温泉里,黎渊既没有违背他的要求,也不算是占他的便宜,严格来说,还是他占了黎渊的便宜。好处也受了,爽也爽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因为他刚才实在是爽过头了啊!

他没想到这头龙疯起来会那么失控,他以为一次两次再加上亲亲抱抱也就完事了,没想到最后他嗓子叫哑,出的次数太多,连下面都在隐隐发疼了,黎渊还揉着他的腰不肯撒手!

干什么,采阳补阳吗?!

他现在一喘气,就觉得下腹空空的,好像连风都能灌进去一样……

黎渊继续赔不是:“我知道这次有点过了,下次再也不会……”

“再没有下次!”他一把掀开被子怒吼,不想起来得太猛,腰腹处登时疼得一呲牙,他瞪着黎渊不知所措的眼神,好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你也不嫌脏!”

黎渊挑起眉梢,若有所思地用舌尖在下唇上绕了一圈,“脏?可我又没让飘到水里……”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苏雪禅恨不得以头抢地,“好了别说了!我要睡了!”

“哦。”黎渊点点头,把外袍脱了,跟着就要上床抱住苏雪禅。

苏雪禅震惊道:“干什么?我不要和你一块睡!”

黎渊泰然自若:“这是我的床。”

苏雪禅一愣,这时候,黎渊已经揭开被子,用有力的手臂搂住了他,“而且,你是不是砸了桥前面的一棵碧玉宝树?”

还未来得及推拒,就被人一下揭了老底,苏雪禅的动作当即僵在原地,他心虚地斜睨着黎渊,小声道:“没有,不是我。”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就敢赶我下床了?”黎渊嗤笑一声,将他按进自己怀里,“睡觉!”

窗外,夜风拂过房檐,将玉铎撞击的清脆作响,如落花纷扬。

秋去冬来,很快又是一个春天。

其实季节的变化对应龙宫中并无什么太大的影响,但不知为何,仿佛春天就是有种异样的魔力,能让人变得懒洋洋的,只想拥抱着彼此,在繁花烂漫的草地上躺着晒晒太阳。

黎渊的伤口也在缓慢愈合了,在这个春天,无数雪片一样的信笺自四海传来,仿佛先前的悠闲时光只是一个短暂的假期,假期一过,黎渊便又要承担起他肩头上的重任。他事务繁忙,唯独怕苏雪禅会觉得无聊,于是从海中重新召回了一部分仆从侍女,想让他们把龙宫变得热闹一点。

这一日,不廷胡余恰巧来访。

黎渊坐在桌案后面,正拿着两封卷宗对比查看,听见远处海兽嘶鸣,也没有起身迎接的打算,龙宫内的仆从都知道这位海神是常客,亦不来打扰,任由不廷胡余径直走向黎渊所在的宫殿。

“别来无恙啊,老友!”甫一进门,不廷胡余便高声笑道,“听闻你前段时间很是逍遥自在啊!”

黎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托你的福,坐。”

不廷胡余手边的青蛇咝咝吐信,将脑袋扎进一旁的茶杯里喝水,他本人则摇着一把折扇,对黎渊道:“四海的信都看了?”

黎渊点点头:“看了。”

“有何想法?”不廷胡余渐渐收敛了笑容,“不断有陆上妖族被东夷部落袭击,甚至连沿海地区的水族都被其侵扰过。仗着自己是被天道庇护的人族,就敢罔顾帝鸿氏的警告……你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黎渊避而不答,转而问道:“风伯雨师,找到了吗?”

不廷胡余一怔,摇头笑道:“到底是聪明,能一下联系到那两个蚩尤余孽……没有,虽然这样说会显得九天神明都是一群无用的酒囊饭袋,但我还是得说,一点线索都没有。”

“要是你们去找,也会一样没有收获,”黎渊瞥他一眼,“何必嫌弃帝鸿氏的下属?”

不廷胡余漫不经心道:“我们找不到是我们的事,又不妨碍我骂他们为酒囊饭袋。”

说着,他又戏谑笑道:“若是洪荒再次大乱,你可还愿意像上次那样挺身而出,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你觉得呢。”黎渊冷哼一声,“洪荒若乱,你们也讨不了好去,还想置身事外?做梦吧。”

不廷胡余不以为然地摇头道:“区区一个东夷,就算他们身后有风雨二人指点,没了蚩尤的兵主之力,他们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你太高看他们了。”

“是你太小瞧他们了。”黎渊撂下手中的卷宗,颇有几分头疼地捏着鼻梁,“风伯雨师绝不仅是简单的左右手,蚩尤能重用他们,还用他们的能力在逐鹿中制造大麻烦,你要是轻视他们,那才叫糊涂。”

不廷胡余挑眉道:“确实,他们够狡猾的了,天上地下,所有人都在通缉追捕他们,他们竟然还能不露半分消息,当真好手段。”

正说话间,苏雪禅急匆匆地捧着一个玉制花盆,赤足从外头跑进来,边跑边嚷:“黎渊!”

黎渊眉头一皱,喝道:“你给我把鞋子穿上!光着脚往哪跑?!”

“这是不是天青玉兰的种子?”他迫切问道,“是吗?”

黎渊连人带盆,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掂着他道:“鞋呢?”

初春时节,日光和煦,苏雪禅在花圃里跑了许久,脑门上都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汗珠,他讪讪道:“鞋……脱了。”

“和你说了多少次要穿鞋?”黎渊皱着眉头,应龙宫的水晶地砖乃是晶莹的黑色,日光一照,暖洋洋的,苏雪禅最喜欢赤脚在上头跑,无论黎渊说过多少次,他转头就能忘,“还跑到园子里……生怕脚底不被石头划破是不是?”

苏雪禅丝毫不怕他生气,只是讨饶道:“好了,我一会就穿!你看看这个,是不是天青玉兰的种子?”

“我怎么知道?”黎渊没好气,“我又不是句芒。”

这时候,一直忍笑围观的不廷胡余轻咳一声,引得苏雪禅转头一看,连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您好!”他说,“我是……打扰到你们了吗?”

不廷胡余微微一笑:“小殿下手里拿的可是天青玉兰?我知道弇兹那里种了不少这种花,小殿下若是喜欢,我可命人即日送来。”

苏雪禅赶忙拒绝:“您太费心了,不用不用。”

“你喜欢这花?”黎渊问道。

苏雪禅笑了开来,目光中充满怀念的温柔,他低声道:“这花开的时候很美的,花朵又多又大又好看,就像雪一样……我很喜欢。”

黎渊轻点着桌子的手指顿了顿,道:“问看管花圃的人要种子,随你去种吧。”

苏雪禅欢呼一声,从黎渊身上蹦哒下来,撒腿跑远了。

黎渊大怒:“没穿鞋子还跑那么快?把鞋给我穿好!”

第95章

春日寂静,鸟鸣不绝。

茂盛树林间,数条羊肠小道蜿蜒曲折,通往一片繁华的小城。

男人站在食肆边上,肩头搭着一条白毛巾,纳闷地看着仅有寥寥数人行走的街头。

此城虽小,却是连接两座山脉之间的要处,平常贸易往来,游览观光,皆要经过这里,即便到了子夜,都是灯火通明,彻夜不眠的,今日怎得如此寂静冷清?

他挠了挠头上的翎羽,旁边女子出来倒了一趟水,望着他叫道:“徐二哥,看什么呐?”

徐二伸长脖子,又往城门的方向眺望了一番,只见这条街上的商户都是一副无所事事的状态,在门口或蹲或坐,相互谈天。

“奇怪,今天咋没啥人啊?”徐二道,“前两天虽然人少,但好歹还能算是热闹,这会我这铺里的高汤都吊过三遍了,咋能一个人都没有?”

这时候,旁边躺在木椅上的矮胖老头接口道:“哪还有那些闲汉肯出来到处乱跑?如今天下也不太平,到处都在乱,也不知道还能安稳几天……”

“这才安稳几天啊!”徐二瞪着眼睛重复道,“要再打,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可真耗不起了!”

女人连忙打圆场道:“这话是怎么说的呢?连垂髫小儿都能念叨几句,什么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类的,既然已经合过一次了,哪能那么快就分?”

“不一定,不一定……”老头摸摸胡子,长久地叹息了一声。

这时候,只听前方传来一阵骚乱,女人探头张望,只见前方挤挤挨挨,人群熙攘,不知发生了何事。

“咋啦?”徐二拿下毛巾,胡乱擦了擦手,“有人来了吗?”

喧闹声逐渐逼近了,围过去看热闹的人群就像两边分开的大浪,看着从中走出来的人议论纷纷,却又不敢冒然上前。

徐二定睛一看,心头不由扑通扑通地狂跳两下,不为其他,这群不速之客皆是眉目带煞,高大健壮的男子,胸膛上纹着漆黑的刺青,这一伙人足有数十个,杀气腾腾地向这里走来。

——东夷族民。

妖族虽然在逐鹿时与九黎为敌,但与其后代东夷却没有发生过什么龃龉,只是近一段时间,东夷与妖族之间的关系越发紧张,有的部族间甚至开始相互残杀,如今,居然有这么多东夷人来这里……

他心里焦虑,忍不住戒备地盯着那群人,留神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这时候,不想从中走出一个身着青袍的男子,样貌清俊,眉眼含笑,在那群东夷人的簇拥下环顾了一圈,似乎是在挑选着什么。

徐二心中暗自嘀咕,这个一身青衣的男子明显不是东夷族人,他领着这样一群凶悍的异族,来妖的城镇里做什么?

他正心里打鼓,就看那男子一转头,将目光锁定到了他的食肆上。

“就在这里吧,”男子踱步过来,微微笑道,“出来条件简陋,随便找点东西吃,歇息一下也便罢了。”

一群人哗啦一下全挤进食肆里,将个狭小店铺塞得水泄不通,拥挤无比。徐二咽了咽唾沫,虽然心里暗暗叫苦,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恭敬道:“您要吃点什么?小店里的面点可是街中一绝,您要是不嫌弃,不如尝尝?”

男子也不管食肆外的妖族们是如何上下打量他们的,就近捡了一张桌子坐下,态度倒是随和:“挑拿手得随意做吧,我无妨。”

说完,他又转过身去,对那群东夷人道:“你们可也要尝尝?”

东夷人看了一眼徐二,令徐二感到奇怪的是,这群东夷人的目光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模样,仿佛在看一个不值正视的弱者一般,令人心头窝火不已。为首一人低声道:“大人请自便,属下不习惯吃畜牲所做的东西。”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低沉,可一点也不遮掩那言语间的轻蔑之意,亦能令围观的一群妖族都清楚听见,他这话一出,四下皆是一片惊诧暴怒的哗然,徐二更是攥紧了手中的毛巾,强压怒火道:“大人,他这话的意思是?”

男子不悦地皱起眉头,狠狠瞪了一眼先前说话的男人,轻喝道:“出门在外,口无遮拦,就知道给人惹麻烦!”

见那男人垂首不语,他又转过身,对徐二好脾气地笑道:“对不住,店家,我这部下就是缺乏管教,对不住。”

看他态度端正,语气谦和,徐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勉强打了个千,便进到后厨为这名男子张罗饭食。

方才徐二说他家的面乃街中一绝,也并不是夸下海口。他家数代钻研这做面的方子,已经传了几百年了,精米白面中按比例掺入黄澄澄的杂粮,拉出来的面筋道无比、顺滑爽口,出锅时,撒上肉茸、鸡丝,配一把碧绿鲜亮的青菜,最后再浇上一勺浓郁鲜美,以鸽血炖出来的高汤。若要凡人吃,可能会觉得味道太过厚重,但对于洪荒民众而言,就显得尤为过瘾了。

那名男子刚尝得一口,便连连叫好,赞不绝口,索性店中只有他一个客人,徐二也就陪着笑脸,站在一旁同男子边吃边谈。

男子吃了一筷子面,又喝了一口汤,他看着徐二脑袋上的翎羽,忽然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当是……数斯一族?”

徐二从未遮掩过自己原身的特征,因此也不避讳有人直言出自己的跟脚,他哈哈一笑,道:“是,大人好眼力,小的是数斯族人!”

“哦……”男子夹着软滑肉茸,若有所思,“数斯……在逐鹿之战的时候出力不少,功臣啊。”

徐二顿了一下,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知为何,面对男子的夸奖,他竟然有点犹豫:“您……您说笑了,那时候,大家都是有力出力,哪来的什么功臣呢?”

男子唇边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是么。”他用木筷缓缓搅动碗里剩余的汤面,“好,有力出力,这话说得好。”

徐二讷讷地看着面前这位喜怒无常的客人,正不知该说什么时,就听他轻声道:“数斯,你有多久没回家看过了?”

徐二一愣,下意识道:“没多长时间,前两日,小人还刚与家中通了书信……”

“回家看看。”男子打断他的话,将筷子横放在碗上,自怀中掏出一枚小金锭,“昨日,数斯族与东夷一部不慎发生冲突,两边打得不可开交……现在应该已经不剩什么人了吧?”

最后一句,却是问他身后的东夷人的。

为首的男人点点头,继续用低沉的声音道:“一个不剩。”

“哦,那我还记得宽裕了些。”男子摇头笑了笑,颇有几分无奈。他转身看着面色骤然煞白的徐二,“不用找钱了,保重。”

徐二木愣愣地瞪着男子,仿佛他说的是什么晦涩难懂的天书,他下意识重复道:“什么……一个不剩了?”

但青衣男子已经不打算回答他的话了,而是转身便要离开这家小小的食肆。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徐二目眦欲裂,厉声咆哮,冲上去就要抓住男子的衣领,“我前日还与他们通过书信!他们告诉我一切都好,怎么会不剩下什么人了!你说话啊——!”

但他的动作随即便被东夷人用粗暴的手段拦下了,他被人重重一拳打在肚腹上,那力道几乎不像是一个人类能拥有的,直打得他轰然撞在身后的墙壁上,眼冒金星地喷出一口血来!

城镇内的居民就像一锅炸开了的沸水,纷纷义愤填膺地想要为同伴讨回公道,远处亦有阵阵马蹄声朝这里逼近,明显是守城的卫队来维护秩序了。男子在东夷人的包围下,冷眼环顾四周,纵使大伙都愤怒非常,可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墙边的矮胖老儿缩了缩脖子,尽力将自己缩减到没有任何存在感。

“走。”他最后冷声道,“别在无谓的地方浪费时间。”

“是!”那些凶悍无比的东夷人皆是齐声应答,他们就像乘着一阵风一般,自众多居民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快速离开了,众人恨恨瞪着他们的背影,然而在见识到这些东夷人出手狠毒的程度后,他们也不敢冒然追上去,只得七手八脚,扶起瘫在地上,面如金纸的徐二。

然而,就在他们消失在视线中的一瞬间,老头分明看见,微风吹起一位站在队伍末端的东夷人的衣摆,其下挂着一串明显是新拔下来的翎羽,上面还带着鲜亮的血迹。

——那颜色,与徐二身上长的一模一样。

他惊骇地长大了嘴,连滚带爬,扑进了自己的屋舍,“砰”一声关上了门。

应龙宫内,苏雪禅坐在桌旁,手中捏着一卷泛黄的帛。

“背叛?!”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黎渊应了一声,他站在两人多高的巨大书柜旁,脚边则堆着小山一样,被人拿出来就再放不回去的书。

“是背叛。”他按着顺序,一本一本地把书填进柜子的空隙,没好气道,“下次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少祸害我的书。”

苏雪禅依然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他喃喃道:“怎么会是背叛……”

“怎么不会是背叛?”黎渊冷笑一声,“成王败寇,良禽择木而栖……妖族只是做出了明智的决定而已。”

苏雪禅瞠目结舌:“可、可是……”

他原先设想过无数个理由,以此来思考风伯雨师为何对妖族抱有如此之大的恶意,以至于要将他们奴役践踏千年,可他偏偏没有想到,原来是妖族率先背叛了蚩尤,转而投向帝鸿氏,并且在长达百年的战争中为蚩尤的军队造成了第一次重创!

内情太过匪夷所思,令他一时间完全愣住了。

“干嘛那副样子?”黎渊纳罕道,“吓到了?”

他放下手中的书,走过来将苏雪禅抱进怀中,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怎么了?”

苏雪禅脑中惊涛骇浪,不知从何说起。

他没头没脑地问道:“为什么?”

黎渊叹了口气,道:“当时双方僵持不下,已经有近百年之久。最开始,蚩尤利用地势之便拉拢妖族,帝鸿氏久居中原,先失了周边民心,打得分外艰难,让蚩尤一时占据上风。那时,他只要一鼓作气,就能将帝鸿氏人头斩下,入主洪荒,因此难免傲气毕露,言行也有些许不妥。”

“上行下效,他既然自认天下第一,他的下属也跟着狂妄行事,颇为轻蔑非其同类的妖族,时间久了,自然会生出种种矛盾。而帝鸿氏去昆仑找西王母,来东荒海请我出山,又有夔牛鼓和旱魃助阵,总算扳回一局。”

苏雪禅听懂了:“那妖族……”

黎渊点点头:“帝鸿氏很有分寸,做事也不似蚩尤刚烈暴戾。当时,九黎部落的作风十分强硬,但凡被擒的族人,全都将舌头咬断,一个字的敌情也不肯透露,妖族没有这个传统,于是被放回去后,往往要经受九黎部落的质疑拷打,蚩尤也不对手下多加管束,两边渐渐就有了龃龉。”

“原来是这样……”苏雪禅皱眉道,“妖族当时后悔了吗?”

黎渊说:“是,他们后悔了。蚩尤的政治理念太过苛暴,只是他们结盟太早,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这件事被西王母所知,于是她派玄女去提点帝鸿氏,后来,妖族果然在帝鸿氏的劝诱下反水了,他们说出了九黎军队的布置方式,令蚩尤怒火攻心,连连失误,也让僵持的战局有了一丝松动。”

苏雪禅不由扼腕叹息:“这种事,该说谁对谁错呢。”

“谁的对错都不必追究。”黎渊伸指,弹在苏雪禅的脑门上,“世上能有多少非黑即白的事?就连太极亦有相间的混沌之处,凡事分成黑白两面看待的,不是笨,就是懒。”

“要按这个说法,你最后一句话还不是分黑白了?”苏雪禅不服气道。

黎渊悠哉道:“哦,那再加一个坏好了。”

他不在意,苏雪禅却是心烦意乱,心道你不追究,那侥幸逃脱的风伯雨师可是恨死妖族了,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开始下手,盘算着怎么掀起大乱呢……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报唱,一个身着劲装的斥候脚步匆匆,自外面走进,跪呈一封密信。

“念。”黎渊道。

“启禀龙君,属下分散于四海的线人来报,称有地仙在皋涂山与黄山的交界处,看到一队东夷士兵,为首一人身着青袍,来去如风,行踪诡秘,疑似、疑似……”

在他说“身着青袍,来去如风”的时候,苏雪禅的心脏便一阵擂鼓,此时见斥候迟疑,不由接话道:“疑似风伯,是不是?”

“菩提!”黎渊骤然攥紧他的手腕,眼神中又惊又怒,“这件事你不许再问了,知道吗?”

他张了张口,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底下的斥候继续颤巍巍道:“卑下再禀龙君,皋涂数斯一族……与东夷一部乍起争执,已经被尽数剿灭了。”

苏雪禅瞳孔一缩,失声道:“什么?!”

第96章

“先等等。”黎渊神色一肃,反倒冷静了下来,他一把按住苏雪禅,盯着那斥候道,“说清楚,‘乍起争执’总要有个先后,是谁先挑衅谁的?”

斥候道:“回禀龙君,据线人来报,是数斯……先激怒东夷的。”

苏雪禅愣住了,黎渊若有所思,往后靠了靠,倚在矮榻上,望着桌上苏雪禅先前摊开的几本书籍。

斥候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苏雪禅扭头望着他,半晌,黎渊道:“我需要出一趟东荒海,去西山系看一看。”

苏雪禅诧异道:“你要亲自去……”

他转念一想,又明白风伯现身这件事非同小可,于是转口:“那我也去!”

“好好在这呆着吧。”黎渊嗤笑一声,伸手给他整整衣襟,“别忘记我和你说过的,和蚩尤有关的任何事,你都不许插手。”

最后一句却是压低声音,俯身在他耳畔说的,苏雪禅被喷到肌肤上的热气刺激得一个激灵,黎渊已经轻轻咬了一口他的耳垂。

一股暖流顺着耳后不住盘旋,苏雪禅还在茫然之际,就听黎渊低声道:“有了此印,我便能随时感应到你在何处,如果被我发现,你偷偷跑出出去……你会知道后果的。”

苏雪禅一摸耳后,虽然摸不出什么,但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与黎渊之间除了红线之外,又建立起了另一个更为清晰的联系。

“喂!”他瞪大眼睛,然而黎渊随即俯身,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下去。

唇分,苏雪禅不住喘息,差点在他怀里瘫作一堆,黎渊也动情至极,他吁出一口滚烫的气,用拇指缓缓揩去苏雪禅唇边的水光,低声道:“旁的事,就是一千件一万件也依你,唯独这件事不行。乖乖等我回来,听话。”

当夜,黎渊安排完宫中一切事宜,便化作应龙原身,呼啸着朝天空飞去了。

龙宫仆役众多,四面海中巡游的都是对应帝死心塌地、忠心耿耿的龙骑,有什么事务好安排的?无非就是为了变相看住他,不让他跑出去罢了。

一想到这里,苏雪禅不禁心不甘情不愿地瞥着外面,自己则胡乱翻着黎渊案上留下的卷宗权当发泄,翻过一页,再翻过一页时,他的目光却被无意间瞄到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

这种卷宗皆是由分布于各地的线人收集编写,为保将重要消息毫无遗漏地呈到上面,平日里除了黎渊,谁都没有看过。他逐字逐句地读着,皱着眉头,急急将书页来回翻阅。

太奇怪了。

上面记录的,正是这几月以来,东夷和妖族所发生的大小争执之事,可若要仔细揣摩总结,就会发现,所有——几乎是所有的冲突事件,都是妖族最先起头挑衅,然后东夷反击,再以妖族损失惨重为结局的模式。

妖族有什么理由这么做?明知双方实力差距悬殊,他们为什么还要屡屡率先寻衅滋事,引得东夷还手?

在这场战争里,他不想偏袒任何一方,可这样的状况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畴,令他不得不产生怀疑,这其中有风伯雨师插手的效果。

他又想起娲皇曾经说过的事,风伯雨师在千年前就利用蚩尤怨气沾染东夷极其后代,逼迫他们生出不甘怨怼的叛乱之心,眼下各地不平,是否也可以说明,风伯雨师已然将代表东夷一族的先天元胎玷污?

越想越心惊,他跳下桌案,正欲跑出门去,就被两个龙女拦住了去路。

“小殿下想去哪里?”

“春日融融,小殿下可想尝一尝龙君前几日命奴们开坛的忘忧酿?”

忘了这一茬。

望着面前两个笑靥如花的龙女,他拂了拂衣袍,佯装若无其事道:“不用了,我现在要去一趟藏书室。”

藏书室同书房一样,都是只有他和黎渊才能进的地方,两位龙女互看一眼,面上就有了为难之色。

“没事,你们在外面等我就好了,”他道,“我在里面不会待太久的。”

进到藏书室中,他眼看四下无人,急忙伸手,轻轻将耳垂一捻。

那股暖意仍在,于耳后盘旋成一个小小漩涡,他取来两面漆银镙金的镜子,一面垫后,一面照前,于光润圆滑的镜面中,看到一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颜色微红的印记。

青丘狐族最擅长纂刻阵法铭文,普天之下无有敌手,应龙神设下的这个小小圈套,他能不能试着破除一下呢?

苏雪禅皱起眉头,聚精会神地看着耳后,他要是在印记上动手脚,只会引起远在千里之外的黎渊的怀疑,可要是不打这个主意……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笑了。

在阶下等待许久的龙女眼看天光逐渐黯淡下去,心中也不禁有些着急,左边的看了看右边的,低声怀疑道:“小殿下在里面做什么呢,不会走了吧?”

右边连忙道:“你少议论小殿下,叫龙君知道了,当心你的皮!”

这时,藏书阁的大门徐徐开启,苏雪禅打了个哈欠,面上带着一点疲惫,他笑着道:“久等了,看书用的时间长了些。”

两位龙女忙道不碍事,但心中皆暗暗松了口气。苏雪禅一边在前面走,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走在左边的龙女:“对了,姑娘叫什么名字?”

被点到的龙女心中一惊,小心道:“回殿下,奴名梓戎。”

“哦,梓戎。”苏雪禅点点头,“好名字。”

两位龙女悄悄互看一眼,不明白苏雪禅想要干什么。

苏雪禅又问道:“那梓戎,平日在宫里,你都要做什么呢?”

梓戎更懵了,她想了一想,斟酌着答道:“回殿下,奴平日在宫中当值,原是侍奉在瑶乾宫殿前的女官……”

苏雪禅听懂了,侍奉殿前的女官,那不就是门面?

“这样……”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伸出手,摘下了梓戎肩头的一瓣落花。

“沾上了。”他笑道,同时呼出一口气,将那朵花吹走,“我们回寝殿吧。”

这时候,他耳后微红的印记已然消失殆尽,只余一片光洁。

他来到千年前,就是为了探寻自己想知道的真相,黎渊不让他跟,他就能乖乖在这待着了?

他轻哼一声,目光中充满狡黠的笑意。

数日后,西山系翠城。

苏雪禅一袭布衣,手中捧着一个做工粗糙的茶杯,正坐着呼噜呼噜地喝茶,边上还摆着一个小布包,一顶斗笠,十足的旅人打扮。

早在三日前,他就告诉龙宫内的侍女仆从,自己要在原身里修习一阵子,直到黎渊回来为止,在这期间,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搅,他们也丝毫不怀疑。再加上他将黎渊的印重新做了一个,放在梓戎身上,制造出他从未离开的假象,又把自己耳后的用法术屏蔽住,两头欺瞒,可谓是天衣无缝,只要等黎渊回去之前赶到应龙宫,还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想到这,他不由得意地笑了起来,悠闲地四下打量这座民居。

妖族同东夷摩擦不断,城镇内的商户也冷清了许多,就算是大白天,街上也看不到几个行走的路人,来到翠城后,他也是挨家挨户地敲过来,才寻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

“老伯,”他捧着茶杯,问面前的老人,“你知道数斯族吗?”

手持木凿的老人一愣,继而叹了口气。

“知道哇!怎么不知道?”他眯起眼睛,望着手中的作品,“惨啊!惹谁不好,偏偏要去惹那么一个煞星,连点香火苗都没剩下,这是造的哪门子孽啊!”

苏雪禅眉心一跳,不由问道:“那敢问老伯,您知道数斯为什么要去挑衅东夷吗?”

老人磨了磨手中的器具,用指甲将它轻轻弹着:“这个,老儿就不甚了解了。但这段时日,愿意作死的妖族可是不少,一个个就像扑火的蛾子一样自取灭亡,跟丢了魂儿一样……”

苏雪禅听到这个“丢了魂”,心头便没来由地一动。他先前一直以为,风伯是靠计谋唆使妖族,达成自己的目的,但现在看来,会不会他是借用了一些外力手段?

他思索了一会,又问道:“老伯,妖族与东夷起争执的那几日,你们可曾看出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老人摇摇头,“老儿哪有闲工夫去关注这个。”

苏雪禅不气馁,他想了想,换了一个问答:“那与东夷生出龃龉的部族,有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呢?”

“老儿怎么会知晓?”老人一脸的莫名其妙,“客人你留宿便留宿,怎的话恁多?”

苏雪禅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老人已经做好了手里的木雕,打算起身离开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大声问道:“老伯,受难的几个部族,可否是周边没有江川湖泊等天然水源,皆要自己挖掘水井的地方?”

老伯正起身欲走,听了他的话,倒是一下愣住了,他点头道:“客人这话倒是问对了,老儿仔细一想,的确如此。”

苏雪禅揉了揉鼻子,不说话了。

看来他没猜错。

西山系有赤水、涂水、汉水等百余条河流大江,但却不是每一条都会流经有人烟的地方,恰恰相反,在远离河流的位置,那里的居民还要依靠自身力量掘井取水,独立且封闭的水源,便是那些部族显而易见的弱点。

——用来投毒下药,真是再好不过的渠道。

第97章

看来,他需要再去那些部族的属地看一眼了。

虽然这样,他所需的时间会大大增加,再加上他并不知道黎渊现在在哪,也不敢冒然动用红线去感知他,万一遇上了……

他端着茶杯,拒绝去想这个结果。

此时,那老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后,复又端来一盘热腾腾的烙饼,一碗浓汤并几样小菜,放到苏雪禅跟前,低声道:“客人请用罢。”

苏雪禅急忙起身,道:“您不用准备这些,这样太客气了。”

老人叹道:“如今局势不行,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日子,又要开始乱了,留着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吃吧,都吃了吧!”

苏雪禅无法,只得拿起一个烙饼,又喝了一口汤。老人见他吃了,面上也不由带了点笑,他问道:“客人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苏雪禅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在下很想去那些妖族的属地去看一看,嗯……权当缅怀故人了吧。”

老人吓了一跳,道:“客人你莫要吓小老儿,那里现在都是东夷的士兵,凡行人路过,皆要被他们羞辱戏弄一番,更有甚者,还会有性命之危,你真想好了吗?”

苏雪禅笑道:“哪里就那么吓人了?我只是一个无关的过路人,难道那些东夷人还会专门刁难我不成?”

“年轻人,就是不懂事。”老人叹息一声,“如果说以往的东夷,联合起来还是一群狼,那现在的东夷,同一群卑劣无耻的豺狗也没什么分别了!打了几场胜仗,就自诩高人一等,不把妖族放在眼里,可他们也不想想,逐鹿那时候,又是谁宰了他们的祖宗,赢得那场大战,换得天下一时太平的?!”

老人吹胡子瞪眼,话语间充满不甘的愤恨,“东夷,实在是欺人太甚!”

苏雪禅沉默不语,心却一直在往下沉。

他从前问过娲皇,先天元胎被玷污之后,用它所创造的人类会变成什么样子。

娲皇道:“先天元胎乃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之气,它的本体即是变幻无穷的无序,因此,才能从中生出无限种可能。用人来举例子,每个婴孩降生的那一刻,便是一种混沌无序的状态,不分美丑,不辨善恶,需要父母与周边环境的不断教导,才能将他塑造出各式各样的天资性格。”

“但是被玷污的先天元胎,只会发展出一种可能性,也是唯一的可能性,那就是毫无良知的恶。”

娲皇支起身体,目光里带着痛惜之色:“枉为人子,集万世劣骨于一身的孽裔——若不是蚩尤,天道岂能容忍他们这般失去尊严和脊梁,浑浑噩噩地活在世上千年?”

太迟了,他心道,已经太迟了。

东夷的身体里,已经生长出了日后神人国的种子,如果先天元胎的污染是不可逆转的,那他们的结局,早就在此刻成为定局。

他抬起眼睛,对饱含忧虑的老人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不要紧的,老人家,我去去就回,不会在那里待太久。”

见劝阻无效,老人也只得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挑亮桌边的一盏油灯。

次日,他便挥别老人,按照地图,朝着那几个妖族属地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最近不甚太平的缘故,他所过之处,皆是寂静荒凉,人烟稀少,偶有几个路过的行人,见了他也是一副戒备十足的模样,他刚想上去问路,他们便头都不肯回地匆匆跑远了,苏雪禅无法,只有各走各的,再不打搅他人。

如此行走了两日,他终于挨近了数斯一族所在的皋涂山。

他走进山中的羊肠小道,不知是错觉还是其它,在这里,他总能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林间也听不到什么鸟兽行走的动静,除了郁郁葱葱的树木,此地宛如一座毫无生机的荒山,叫行走其间的人心里直发毛。

苏雪禅暗自嘀咕,他本是草木化人,在这样的地方天然便有优势,他把手按在身边的一株树木上,闭上眼睛,将神识顺着深埋于地下的根系蔓延,瞬间便感知到了方圆百里的所有细微状况!

“在那里!”他猛地睁开眼睛,纵身向丛林深处跃去,在方才那一刹那,他一下就看到了数位手持兵器的高大男子,围着一名看不出男女的行人。

会是数斯族的幸存者吗?

他的身姿轻盈矫捷,在林间纵横的样子就犹如一只淡青色的大鸟,身后摇曳两道雪白的流云,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的阵阵喧哗,他一个跳起,悄无声息地攀上树冠,屏息凝神,仔细盯着下方。

下面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路,想必这是数斯族修建,用以同山下联络的通道,但在灭族之后,东夷族民便霸占了这里,不仅增设关卡,还有十余名精锐的东夷士兵把守。此时,他们正团团围着一个人,口中不停发出轻佻的戏弄声。

苏雪禅定睛一看,下方被缠住的人也不知是男是女,唯见其身形修长无比,脱俗出尘,穿着一袭冰雪素净的白衣,站在正中央,四周都是围拢上前的东夷士兵。

他感到一丝遗憾,看来,这人不是数斯族的幸存者了。

“请问,在下可以离开了吗?”任由士兵用下流肆意的眼神扫视许久,那人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清泠如金玉相击,语气亦是平和淡然,听不出任何气恼之意,竟是个男子!

苏雪禅吃了一惊,同时心中也不由升起了几分好奇。这名男子是背对着他的,因此苏雪禅也看不到他的相貌如何,可观那些东夷士兵的反应,却各个皆是眼中快要喷出火的样子,有的还忍不住在拿泼皮话撩拨他……想必,这应该是一位风姿出色的人物吧?

他一边好奇,一边替男子现在的处境担心,双目紧紧盯着下方的一举一动,不肯放过丝毫。

听了他这句话,士兵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们指着男子,与同伴用东夷话兴致勃勃地交谈着什么,苏雪禅虽然听不懂,可他看那些人面上的猥亵神情,也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他们在一阵交谈后,其中一个手持长戟的士兵用不甚熟练的官话道:“你!走可以!但是你走一步,就要脱一件衣服!”

苏雪禅眼神肃冷,他看着东夷人,又看着底下男子,想知道他要怎么处理。

男子点了点头,语气中居然还没什么被羞辱的怒意,只是平静道:“我若是不依言照做,你们又该如何处置我?”

修养真好……苏雪禅暗暗咋舌,转头看另一边如何回应。

底下的东夷人见他不为所动,也没有如他们期望的那样露出什么羞恼神情,不禁颇觉无趣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喝道:“扭扭捏捏,没有一点男子气概!”

“我先前早说了,这个一看就是女人打扮的男人!”

“脱个衣服而已,犹豫什么!”

那些东夷人的眼神,用极尽低俗来形容也分毫不为过了,眼看气氛越来越躁动不妙,当中一个东夷士兵居然一声大笑,将手中长刀掷在泥地里,一把掀开胯间的兽皮,就将硬起的那话儿赤裸裸对着男子,在空气中下流地顶弄了好几下!

苏雪禅如遭雷殛,眼睛差点没给辣瞎,那种不加掩饰的欲望与渴求侵略的丑态,就连他一个未受圣人启蒙的妖族都觉得作呕不已,他面色复杂,而底下的东夷士兵还在不住发出 氵壬邪的哄笑声。那士兵把兽皮一撕——他们本就有展示上身刺青的习俗,脱了腰间兽皮,他全身上下近乎于一丝不挂,就这么甩着那玩意大步走向中央的男子,口中还狎亵道:“是不是男人,让我们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苏雪禅深吸一口气,劈手砍下一根树枝,厉喝道:“住手!”

他舌绽春雷,这一声,犹如在宽阔山林间平地打了一个霹雳,惊得下方数人都是一激灵。

流照君已经在钟山被毁,就算它还完好无损,也不能带来千年前,因此他便随意拎着一截树枝,权当武器使用。他一步一步地走近那些东夷士兵,越是靠近,他就越觉得荒谬可怖,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线,将他们与正常人隔绝在世界另一边,他低声道:“放开他。”

男子略侧过头,似乎是有些意外的样子。

东夷士兵不耐烦道:“你又是从哪跑出来的碍事东西?!”

他们上下打量着苏雪禅,见他年纪尚小,又生着一副俊秀清澈的模样,手中也无甚兵器,便不将他放在眼里,而是嘲笑道:“哪里来的小杂种,连毛都没长齐,就敢来管闲事?等我们办完这个,再……”

苏雪禅面有厉色,眼神中涌动着与他年龄并不相符的杀意,还未等那人将话说完,他一抖手中的树枝,喉咙中蓦然发出一声荡气回肠的长啸!

男子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他,但苏雪禅已经高高跃起于半空,身后剑影万千,恰如五岳将倾,千山断月,那根本就不是区区一根树枝所能发出的凛冽气势,让人觉得,即便面对的是千军万马,有这一剑,亦足矣!

——月华流照,狂歌剑来!

泼天红光喷溅,而生与死的定论,只需一瞬间!

东夷士兵捂住胸膛,眼神中充满不可置信的恐惧,他缓缓向后踉跄了几步,紧接着,就睁着眼睛倒在了地上。

血泊弥漫,在地面上逐渐晕染开一片赤色。

“还有谁?”苏雪禅振了振树枝上并不存在的血珠,“一块上罢。”

短暂的交锋过后,满地狼藉,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地东夷人的尸体,苏雪禅站在中间,喘着气扔开那根树枝,理了理身上的衣袍。

他又想起之前险些遭难的男子,急忙转过身,关切地看着他道:“你没事……”

话未说完,他已是惊诧地失了声。

在他见过的人中,若说舍脂容貌无人能及、天下第一,那么此时站在他面前的男子,就是他一生中见过的第二好看的人。

他的容颜清隽俊美,白衣似雪灿然,就像一个坠落在人间的月亮,眉目亦是一尘不染,宛如温润凝霜的美玉。当他看着你时,仿佛时间都在你和他的交错的视线中放缓了流速,天地一片寂静,唯有花落的声音清晰可辨,温柔纷纷。

“你、您是……”他情不自禁地改了口,“您是谁?”

男子也看着他,神情里满盈笑意和一丝恍然,他轻轻松开捻在一处的手指,苏雪禅注意到了他的这个动作,他道:“我叫望舒。你好,小殿下。”

苏雪禅震惊了,他心中悚然,瞪着眼睛道:“望舒……望舒?!您就是月神望舒?!”

望舒微微一笑,即便是日光灿烂的白天,他的笑容也皎洁明亮,几乎能与太阳争辉,他摇首道:“头衔皆是虚名,小殿下何必惊讶至此?称呼我为望舒就好。”

苏雪禅望着他的姿容,忽然想叹息一声。

他就说那些东夷士兵怎么会对这个男人如此穷追不舍,这可是月亮啊!平日需要仰望才能看到的月亮,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他们跟前,即便他们现在已经是被污染的人族,可心中追逐“美”的本能仍然还在,只是……

他看了一眼望舒方才松开的手指,面上颇有些羞愧之色,他将手背到身后,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您就是……先前真是献丑了!”

望舒虽居月宫,可在九天之上,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强力武神,一缕月光便为一缕剑气,待到月上中天之时,他的一道剑光就能横跨九州,纵横万里,哪怕在千年之后,九天神明大多隐没,他的传说仍然流传在洪荒中,令每一个人口耳相传。

面对这样一位前辈,苏雪禅难免要生出自惭形秽之感,他正绞尽脑汁,不知该说什么好时,望舒缓声道:“小殿下何必妄自菲薄?我身负玉册神格,自然不能对凡人大动干戈,若不是小殿下前来解围,我今日就要犯下罪业了。”

“更何况,小殿下方才那一剑,其意境凛冽,锋芒无畏之处,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如此天纵奇才,无需自轻。”

得了望舒这一句夸赞,苏雪禅顿时高兴起来,他看着望舒,忽然想到一件事:“等等,您认得我吗?”

“那是自然。”望舒点点头,“婆娑宝殿,在下曾见过小殿下一面,再者说,应龙神的心头肉……又怎么会有人不认得呢?”

一听望舒用揶揄的语气提起黎渊,苏雪禅就心虚无比,他讷讷无言,然而望舒已经从他的神情里察觉出了些许端倪,他疑惑道:“是了,现在外面这么乱,你阅历尚浅,应龙神不会就这样让你一个人出来罢?”

苏雪禅本想扯个谎,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可对着望舒,他就像对着一轮光润明澈的月亮,所有心眼都被照射得一览无遗,半天也没想出一个理由来,只好讪讪道:“他没让我一个人……嗯,我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望舒的神情登时变了,他轻喝道:“胡闹!”

第98章

苏雪禅把手背到身后,睁着眼睛,就这么看着望舒。

望舒吁出一口气,无奈地看着这位还是少年的,胆大包天的小殿下,最终只是道:“若要让应龙神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的!”苏雪禅急忙截断望舒的话头,冲他嘿嘿一笑,“我会在他回去之前赶到龙宫。”

望舒方才知道,他竟然是趁着黎渊不在时偷溜出来的,他摇了摇头,对苏雪禅道:“现在外面何等混乱凶险,更何况,以你的身份和处境……你不该离开应龙神。”

苏雪禅听得他话里有话,似乎是知道什么的样子,刚想出言询问,就听望舒又道:“所以小殿下一个人偷跑出来,是为了什么呢?”

不知为何,这位皎洁的月神对苏雪禅似乎有一股天然的亲切感,让他直觉望舒是可以信任的对象,他斟酌了一会,还是开口道:“我来这些被东夷占领的妖族属地看看,因为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哦?”望舒不动声色,抬腿向他走去,凡他所过的地方,乳白色的月光皆如水波荡漾,将大地上的尸首与血渍消融得干干净净,仿佛一切都是从未发生过的样子,“什么蹊跷?”

“两边的冲突,发生得太过蹊跷。”苏雪禅坚定道,“东夷绝没有看上去那么无辜。”

望舒沉默了一会,道:“听起来,你对他们很了解。”

苏雪禅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嗯……其实是我猜的。”

“小殿下天资聪颖,又心存慈悲,”望舒凝视着他的眼眸,那目光中竟带着若有若无的悯然,恍若照拂大地的月华,“但是这样的人,注定也要承受更多,失去更多。”

苏雪禅心头一跳,在那个瞬间,他觉得望舒似乎已经察觉出了什么,可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与他一同并肩走着。

苏雪禅回头看他,忍不住问道:“那望舒来这里做什么呢?”

望舒看他一眼,笑道:“我来找一个有缘人。”

“有缘人?”苏雪禅不解。

“是的。”望舒看着远方黛青色的连绵山峦,“早在百年之前,我得天道感召,于三十三天广寒宫中取得一把宝剑,过了百年,还没有找到主人。”

苏雪禅似懂非懂:“那你这次下来,就是为了替它寻找主人吗?”

看着望舒颔首,他不由心下恻然,情不自禁地将手按在腰间,他又想起流照君,那把陪伴了他数百年之久的长剑,却被封北猎毁于钟山……

“真好啊……”他勉强笑道,“我以前……嗯,我是说,我也很想要一把属于自己的剑呢。”

望舒笑道:“应龙宫所藏的天下至宝,就连九天金殿都望尘莫及,小殿下想要什么剑,还不是唾手可得,轻轻松松?”

“哎,也不能这样说。”苏雪禅的语气轻快,却难掩其中的失落之意,“我只想要唯一的那一把,其他我不要的。”

望舒的腰侧忽然微微一动,他眉梢一挑,望向身边的苏雪禅。

“那么,小殿下接下来要去哪里?”

苏雪禅听见他问,不由颇为惊讶:“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望舒笑了起来,道:“得了一剑之恩,总不好把恩人就这样放在半路吧。”

两人说说笑笑,便朝深山中的数斯领地赶去。到了那里,苏雪禅探头一看,只见底下尽是四处巡逻的东夷守卫,不过状态都是懒散,也不十分戒备。开阔的空地中央还架着一大捧篝火,上面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鼎,里面咕嘟咕嘟,也不知在煮什么,整片广场上都是香气诡异的肉汤味,一群东夷人排着队,正一碗一碗地舀那汤喝。

苏雪禅闻着那味道,下意识便呕了一下,一旁望舒倒是面色如常,只是微地拧起眉头。

“那是什么东西……”苏雪禅的脸都快皱在一起了,“怎么闻着那么恶心?”

望舒道:“别看了。”

苏雪禅懊丧地吐出一口气,不甘心地在上方来回转悠,“我想去数斯的取水地看一眼,但是闻着这味道……我实在过不去,太让人作呕了。”

“这里没有修为高深的东夷人,”望舒道,“你可以从上方飞过去,在天空中寻找水源。”

苏雪禅眼睛一亮,他想飞到半空中,但是又随即犹豫地看着下方,半晌,他忽然问道:“望舒,你有没有什么可以让别人看不见自己的法术?”

望舒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按在他身上,一阵雪白的光晕流转,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走罢,”望舒道,“想知道,就下去看看。”

两人跃下山岗,被望舒的手这么一拂,那股萦绕在鼻端的怪异肉香也削减了不少,两人脚不沾地,如同两阵轻盈的风,从那些东夷守卫的身侧不着痕迹地掠过,吹往广场中间。

身旁传来两个东夷妇人的谈话声。

苏雪禅不由放缓了脚步,扭头听她们说的内容。

两个妇人皆是身材高壮,皮肤黝黑,仅在胸前和腰间围了两块鞣制的兽皮,其中一个女人端着陶碗,正稀里呼噜地喝那颜色淡红的肉汤,另一个也不用筷子,就那么用手湿淋淋地捞出碗里看不出形状的肉块,放进嘴里大嚼。

如此狼藉的吃相,让苏雪禅看得无语至极,这时,他听一个喝汤的女人不耐烦说:“天天就让我们吃这些东西,也不知道吃了能有多大用处!”

她们虽然是东夷人,不过交流时的用语还是官话,倒让苏雪禅松了口气。

“好了,”另一个百无聊赖地嚼着嘴里的肉,“你又不用上战场,吃那些畜牲的肉有什么用?不如让男人们吃了,也能有点自保的能力。”

喝汤的女人不情不愿地蹲在地上,用手颠着碗,恶狠狠道:“轮到我们就是这些破烂!吃了不长瘤子有什么用,他们吃了那些畜牲,可是能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哩!”

苏雪禅的瞳孔骤然一缩,四周人声蒸腾,东夷人来来往往,可他却什么都听不到了,连被望舒按着的肩头都在一阵阵地轻微发抖。

他想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结果,但是他说不出口,也不敢说!

妇人嚼着口中的肉块,不知咬到了什么,她眉头一横,就从舌尖将那个东西狠狠一口啐在了地上,不满道:“煮的时候也不知道弄干净点!”

那东西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光,叮当一声砸在地上,又弹起来两下,一路滚到了苏雪禅脚边。

苏雪禅下意识低头,清澈的瞳孔中倒映着地面的景象。

——那是一枚小小的戒指。

望舒一把按住他的身体,低声喝道:“冷静点!”

苏雪禅浑身发抖,心痛得不能呼吸,差点就在那个瞬间大喊出声,他强迫自己不去看这两个失去了人性的女人,强迫自己不去看这些堕落成人间至恶的东夷族民,可等他转过头去时,他才发现,在那口巨大的铜鼎下面,堆的尽是数斯一族死去多时的尸首,有他们化成原形的样子,也有尚在人身的样子。那些冰冷的肢体纠缠交错,连血都凝成了脏污的赤黑色,东夷人就将这些扭曲僵硬的东西接连不断地扔到大鼎中烹煮,再一碗一碗地盛出,贪婪地咀嚼吞吃。

“走!”望舒一改先前淡然,强行扳着苏雪禅的肩膀,逼迫他离开这里,“你不能再看下去了,小心道心不稳,日后走火入魔!”

他也不管苏雪禅愿不愿意,当下便化成一阵狂风,卷着他离开了被东夷人占据的广场,降落在建筑群落后的空地上。

“他们……他们在吞噬妖族的天赋能力!”甫一落地,苏雪禅就发出了急促的,近乎于喘不上气的怒吼,“极地凶兽就是风伯雨师杀光的!现在东夷人就和凶兽没什么区别,他们……”

望舒上前一步,手指猝然点在他的嘴唇上。

“嘘!”他的目光冷静悠远,如同一盆冷水,哗啦浇在苏雪禅发热的脑门上。

“慎言,小殿下。”他缓声道,“有些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

苏雪禅不住喘息,神情中带着疲惫的痛苦,他后退了两步,低声道:“对不起,望舒,我……”

望舒道:“你不需要道歉,因为你没有做错什么,恰恰相反,你承受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苏雪禅咽了咽喉咙,只是沉默着,也不说话。

望舒叹了口气,走到苏雪禅身前,就像个亲切年长的哥哥一样揽着他的肩膀,将他带着往前走。

“你不是说要看看他们的水源地吗?”望舒道,“打起精神来,我能感觉到,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了。”

但不管苏雪禅怎么自我调整,先前的景象都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在千年前,他见过血流成河的屠杀场面,见过白骨千里,伏尸百万的悲惨战争,也见过妖族是如何被奴役迫害,沉默千年,可没有一个像今天这般,令他在作呕的恶心里感到无以名状的惊惧。

望舒带着他,说:“也许应该让应龙神陪你来。”

此时听见黎渊的名字,就如同在苏雪禅的心里乍然吹进一阵凛冽清新的海风,他舒了口气,虽然面色还是苍白,也勉力笑道:“他才不会答应让我来这种地方呢,他只会把我拘在宫里,哪都不许我去。”

望舒笑道:“他也是担心你。你看,就像刚才,如果我不拦住你,你不是要打草惊蛇了吗?”

说话间,望舒已经领着他到了一处水渠附近,旁边还有一口宽阔的深井。

“这里就是数斯一族平日用来浇灌田地的沟渠吧,一旁还有取水用的水井。”望舒道,“方圆十里,就属这里水气最为浓郁。”

苏雪禅跑过去,扒在深井边看了看,他见那井中水波粼粼,于是用法术引了一星上来,接在掌中,仔细闻了闻,接着又到水渠旁依样画葫芦,也这般观察了一番。

“怎么,”望舒问道,“你来看这个做什么?”

苏雪禅头也不回,道:“我怀疑幕后有人给他们的水源中下了毒,才能让他们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行为,跑去挑衅东夷。”

听他这么一说,望舒也来了些兴趣,他走到苏雪禅身边,问道:“那你可曾发现什么线索?”

苏雪禅闻了闻手中的井水,又问了问水渠中的水,犹疑道:“这个……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这水有一股香气……”

望舒也俯身,轻轻嗅了嗅,一探之下,他立即起身,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

“落魂花。”他沉声道,“水里有落魂花的味道。”

第99章

“落魂花……”苏雪禅茫然,“落魂花是什么?”

望舒左右看了看,沿着水渠挖掘的方向,朝杂草丛生的幽静处走去,一阵衣袍摩挲的簌簌声过后,他去而复返,手中捏着一朵新摘下来的花苞。

“看看这个。”他将花苞举到苏雪禅面前,“闭着点气,别闻太多。”

苏雪禅还未准备好,当即被那花的味道熏得晕头转向,呛得连打数个喷嚏,那花苞的颜色明明是极为素美的雪青色,怎的气味如此不堪艳俗?

望舒忙拿远了些:“抱歉。”

“没事没事。”他连连摆手,总觉得这花似曾相识,他抬眼看着望舒,只见他将落魂花举在胸前,那动作和熟悉的姿态,似乎之前也有这样一个人,手中也拈着一朵这般颜色的花,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

是谁呢?

头顶上的阳光灿烂,微风拂过,将遍地半人多高的水草吹得唰啦唰啦。仿佛陷进一潭粘稠的湖水中,望舒在耳畔响起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头疼欲裂,瞳孔亦慢慢涣散,于恍惚中听见一个女子说话的声音。

——“奴知晓殿下对龙君情深意厚,奴告诉殿下的这些陈年旧事,也希望殿下不要说出去……”

满园春色,繁花似锦,他在电光火石的刹那间,蓦地看到了辛珂温婉微笑的脸庞!

“雨师!”恍若闪电霹雳,一道白光哗然劈开灵台,照亮他混乱无序的思绪,“就是他们!风伯雨师!”

望舒放下手中的花苞,吃惊地注视着苏雪禅,道:“小殿下何以见得?”

苏雪禅却不回答,而是咬牙道:“原来这叫落魂花……它有什么用处?”

“落魂花珍稀罕有,”望舒看着他,慢慢道,“原是生长在九黎部落的植株,世上少有人见。此花香气惑人,能与多种辅药结合,产生不同的效用,而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落魂。”

“落魂?”苏雪禅不由自主地重复道。

望舒点点头:“落魂夺魄,使人如坠梦中,身不由己。”

苏雪禅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那些妖族会冒然挑衅东夷……”

望舒手指一松,任由那朵打蔫的花苞坠入水渠,随流水缓缓飘逝,他道:“小殿下又是如何一口咬定,此事便是风伯雨师的手笔?”

苏雪禅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对望舒隐瞒了一部分实情:“他们以前也用过这种手段,我……我听黎渊说过。”

望舒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我只是有一点想不明白……”苏雪禅头疼道,“风伯雨师屠尽极地凶兽,又将它们的能力赋予东夷,使他们也能吞噬别族的天赋修为……可他们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折,还要用落魂花造成栽赃妖族的假象?”

望舒微微一笑:“不明白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风伯雨师是被赦免的无罪人,可东夷族民却不是,自然要师出有名,以免被天道追责。”

“只是不知道……”他垂下眼眸,目光逐渐忧虑,“天意和圣人究竟是怎么考量的,还打算让东夷存世多久。”

苏雪禅没有吭声,但他知道,圣人心意已决,注定要让这件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了。

他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细微尘土,对望舒道:“我还想去下一个地方再看看。”

“嗯?”望舒抬头看他,“你不打算回应龙宫吗?”

苏雪禅用玉瓶盛了些被污染的水,起身道:“我想了想,只看过一个地方就断言幕后真凶,似乎有些证据不足,不如去下一个地方再看看,也能安心一点。”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连绵起伏的群山仿佛笼罩着一层织金的纱雾,将阴影覆盖在中央的建筑群落,犹如在其中蛰伏着一只蠢蠢欲动、择人欲噬的怪物。

远方传来阵阵喧哗,望舒道:“想必他们已经发现那些士兵的尸体了。”

苏雪禅当机立断:“那我们也该走了!”

望舒微微一笑,平地里又无端刮起一阵大风,卷着他们升上天际。

“下一个地点在鹿台山,是凫徯一族,”苏雪禅道,语气中难掩担心,“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我们最好赶在天色完全黑下去之前到那里……”

“天就算黑了,又能怎么样呢?”望舒莞尔道。

苏雪禅道:“天黑了,自然会看不清路……”

他的话头蓦地打住了,反而“啊呀”一声叫了出来。

“我差点忘了,你就是月亮啊!”他又兴奋又好奇,实在想看看望舒在黑夜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你会发光的,对不对?”

望舒低低地笑:“是,我会发光。”

苏雪禅骤然想起他是住在月宫上的仙人,一时间不由对那传说中清光照雪,玉容生辉的广寒三十三天神往不已,他期盼道:“早在很小的时候,我就想去月亮上看看了,但是一直都没有机会,也没有能力上去……”

此时,他们已经飞到了千里高空,身旁流云缱绻,映照着漫天昏黄的暮色,颇有一种颓艳的美感,而更远处的天际,云海生涛,白浪翻涌,当中掩着一抹明亮柔和的金红,仿佛世界缓缓闭上的一只眼睛。

太阳要落下了。

望舒笑道:“等有时间了,我带你坐着月车去广寒看一看,到时候,你就知道那上面有多美了。”

说话间,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了下去,望舒雪白的衣袍在苍穹中灿然生光,他们又向前飞行了一段路程,天空已经完全黑了,前路一片迷茫,只余逐渐点亮的漫天繁星在银河中闪耀光辉。

“那么,好像就没有办法了。”望舒轻叹一声,夜空万籁俱寂,唯有过往流连的风发出悠长的呼啸。他停驻在苍穹之上,凌空而立,墨发与雪衣一同飘渺飞扬,苏雪禅早已看得呆了,只见望舒轻轻抬起双臂,浑如在虚空中抱起一段柔软的风。

他缓声道:“当有月来。”

——无限柔美的明光霎时便从厚重云层下丝丝淅出,射向无垠的天顶!

苏雪禅惊得目瞪口呆,他眼睁睁地看着一轮巨大明月从漫天烟霞中破云而出,砉然将万顷波光流转向太虚膏壤,月光近乎实体,恍若从玉盘中涌出的滔滔不绝的剔透江海,轰然淹没了浩大人间。那月近得触手可及,又远得遥不可攀,所谓正见空江明月来,云水苍茫失江路——苏雪禅一时间竟分不清哪里是月光,哪里是流云,亦或这一切尽是海天倒悬的奇景,实际他们都行走在银白如玉的的浪头上。

“走罢。”望舒笑着拉起他的衣带,“这下可不怕黑了?”

苏雪禅一边被他拉着走,一边不住抬头,去望夜空中升起的盛大明月。他在千年前的跟脚就是青丘白狐,以吞月为修炼根本,如今虽然投身菩提木,可那贪恋月色的本能还在,无论望舒如何笑他,他都难以移开目光。

这般再走一段,望舒便道:“看看地图,是不是快要到了?”

苏雪禅恋恋不舍地扭过头,从芥子袋里掏出地图打开,仔细对比了一番后,他点头道:“是,就在下面,马上到了。”

望舒便带着他按下云头,自去寻凫徯族的领地不提,而黎渊那边,却是遇上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自从苏雪禅化成人形,又与他心意相通后,两人便从未分离过如此之长的时间,黎渊自认不是一个为儿女情长所拖累的人,可他一想到那个小东西现在正在应龙宫眼巴巴地等他,他就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倒像把自己的一半丢在了外面。

他又想起龙宫中的夜晚,他抱着他窝在床上,柔软的被褥就像一个舒适而安全的爱巢,似乎可以让他们在里面依偎到地老天荒。菩提虽然总忍不住想要亲近他,可好像又有些害怕那些太过亲密的举动,因此他只得忍着,就像一块肥肉,吞又舍不得吞,吐也舍不得吐,唯有含在嘴里宠着也就罢了。

“龙君……龙君?”虬龙部统领白释手中拿着一卷情报,唤了黎渊几次也不见回应,只好加大声音,再叫了一声,“龙君!”

黎渊回过神来,看到几名部下都以揶揄的神情看着自己,这几个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了,说起话来自然也更随心一点,柳巡叹道:“龙君又在想念小殿下啦!”

白释忍笑道:“哎,只可怜我们几个孤家寡人,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啊!”

黎渊抬起眼睛,漠然道:“装什么在室纯情?四海那些龙女蚌精,也没见你们少勾勾搭搭。”

被上司毫不留情地掀了老底,几个统领脸上的神情都是一噎,黎渊将手中的案卷匆匆翻了几下,正要出言下令,面色却遽然一变,猛地攥住了手中的纸页。

就在那一刹那,他忽然感到了一股遥远的心悸,混合着痛苦与惊惧,朦胧传递到他的灵台间,亦让他一下呼吸急促,警觉地按住了心脏。

菩提!

自己怎么会感应到他的这种情绪?黎渊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他在龙宫中受了伤害或者惊吓……

不,他随即就推翻了自己的设想,龙宫中的仆役早就被他下了死命令,没有人敢动他,至于惊吓,菩提的胆子一向很大,龙宫中能有什么会吓到他?

他又闭上眼睛,仔细感应着印记的位置,也依然在宫里,没有移动分毫……莫非是做噩梦了?

这几日,他都有仔细探查菩提的行踪,看这个不听话的小东西是不是还在龙宫里待着,好在每次都可以感应到固定的地点,倒让他安心了不少……

他的神情突然沉了下去。

等等,不对劲。

为什么会是固定的地点?

难道以菩提的性子,会甘愿整天都待在一个地方动也不动吗?

他急忙将神识倾注于刻印之上,应龙宫里的确有一个鲜明跳动的标记,可若要再向下深究一点,就会发现另一个踪迹隐蔽的印痕,与龙宫相隔十万八千里!

他陡然起身,目光中跳跃着不可置信的怒火,于喉间发出一声愤怒如滚雷的低沉咆哮。

好,很好。

菩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沉寂数日的应龙宫骤然炸起雷霆万钧的巨响,黄龙盘旋的身影从云层上方探出,轰然降落在空旷宽广的迎客台上,溅起一片纷扬的晶尘!

“龙君!是龙君回来了!”

“小殿下不是还在闭关?”

“别说了,快去觐见龙君!”

宫殿内的侍女奴仆匆匆放下手中的活计,赶着去迎接宫殿真正的主人。

黎渊面寒如冰,王袍在翻滚间发出凛冽的,抽打空气的响声,他径直走向寝殿前方栽植的菩提木,在经过梓戎身旁的时候,他蓦地停下了步伐,阴冷地转头俯视她。

“你就是调去服侍菩提的女官?”

梓戎在黎渊的目光下瑟瑟发抖,语不成句,她颤声道:“启禀龙君,是的……奴就是服侍小殿下的女官,奴名……”

但她话未说完,黎渊就伸出手,在她肩头上,用食指微微用力抹了抹。

他的指尖是一片掉色的微红,同菩提耳后印记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是怎么跟你们说的?”黎渊的声音刺骨如隆冬寒风,“如实告知。”

“启禀龙君!”感觉到黎渊似乎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什么东西,梓戎几乎快要被吓哭了,她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绞尽脑汁地回忆,唯恐落下一点,“小殿下……小殿下说,他要潜心修炼,闭关数日,让奴们都不要去打搅他,等到您回来了,他也就出来了!”

黎渊缓缓颔首,竟是被气笑了。

“好,两头都打了遮掩,叫人看不出什么破绽,好啊!”

若不是他忽然通过红线察觉到菩提的情绪不对,若不是他多留意了一下,那么他是不是真要被一直蒙在鼓里,毫无知觉?黎渊在那一瞬间简直气得快要发疯了,他气得恨不得现在就抓住那个胆子大得不要命的小东西,把他好好收拾一顿,让他记住这个教训,但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找到他的行踪,确保他万无一失才行。

黎渊璨金色的龙瞳翻涌着阴鸷可怖的风暴,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一如来时那样匆匆离去了。

第100章

苏雪禅尚不知自己已是大难临头,还在与望舒在山林间窸窸窣窣地拨开草叶,朝着凫徯族的领地涉足而去,月光如水银倾泻在起伏的群山上,将下方的道路照耀得纤毫毕现,比白天还要看得清晰。苏雪禅道:“看起来下方没有守卫的东夷士兵了,我们可以去路上。”

望舒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等等,我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苏雪禅扭头看他,复又凝神细思,“是了,这山林间,总归是太过安静……”

而安静太过的地方,往往暗藏危机。

不知何时,山林间已经起了迷蒙的霰雾,盛起漫天流转月华,将大地渲染得空茫混幻,犹如天上醉仙失手打翻的梦盏。

苏雪禅蹙起眉头,往前踏了一步,拨开郁郁葱葱的枝叶,回头道:“望舒,你看这……”

话未说完,剩下的部分已是噎在喉头,化成惊惶的一句呼唤。

“望舒?!”

只见他身侧后方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望舒的影子!

他急急转悠了几圈,想要大喊,却又怕引起不知藏在何处的东夷人的注意,此时银镜玉盘似的孤月还在太虚高挂,可底下那个人却不见了。

望舒会去哪里?他不可能一声不吭就扔下自己独自离开的,他又转眼凝视着那雾气,莫非是此雾有鬼,在当中作怪?

他不能在原地坐以待毙,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苏雪禅一咬牙,披着一身莹白淋漓的浓纱,就这样顺着大路窜向凫徯族的领地。

他的身影轻盈,就像一只在雾雨中翩跹而过都不会沾上分毫水珠的鬼魅,气息亦与周围宏大山林毫无隔阂地融在一处。越过重重建筑,苏雪禅终于在前方隐隐绰绰中的流雾中望见几个团团围守巡逻的东夷士兵,但他脚步未停,而是从他们身旁倏然一晃,悍然直冲敌阵中心!

那几名东夷士兵尚无知无觉,只感到一阵微风裹挟草木的清香流连拂过,待到他们抬头看时,眼前唯有一摊被搅乱的白雾,在空中袅袅摇曳。

苏雪禅已经在愈来愈浓的雾气中看到了一处小楼的轮廓,此时,檐下铜铎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的清脆撞击声也在稠密了时间与空间的水云中变得含糊起来,无端多了几分温柔沉闷的意味。他不愿打草惊蛇,只是伏在小楼对面的屋顶,将灵力凝聚于双眸,一双招子金亮如夜间潜行的老猫,灼灼盯着下方。

在这里,他看不到凫徯族的尸首,也望不见如在数斯族处那般肮脏狼藉的地狱景象,方才一路粗略看过,唯见脚下的青石地砖干干净净,上面还沾着些许苍翠绒绒的苔痕,过往的东夷族民也是轻声细语,竭力掩着粗鄙之象,做出一副近乎于知书达礼的可笑模样来,就连面前这座小楼——

他在千年后的洪荒长了一圈见识,既见过天宫宝船的精巧别致,也见过婆娑盛殿的辉煌华美,更在集各方大成的应龙宫中跑了个遍,不消说昆仑玉城雪,梧桐凤双啼,哪怕散仙清修的所在,都是一等一的洞天别景,蓬莱阆苑。是以他一眼便能看出,这座小楼的拙劣用力之处。

凫徯生长山林,不欲大兴土木,修建豪奢宫舍,因此苏雪禅在高处一览,四下皆是朴实可爱的青瓦木屋,蔓藤垂廊,倒也颇有一番闲情逸趣。唯有他正对着的新建楼宇,处处都透着一股粗糙的模仿之意,昆仑金顶恢宏大气,仙门玉檐曲折幽静,瀛洲美苑的雕梁栩栩如生,天川江畔的画壁古拙素净……这一切单拆开来看都是令人十足赏心悦目的,可若是要强行融合在一起,就分外古怪俗滥了。

仿佛是设计者没什么美感上的追求,看到什么东西好,就力求把它堆上去一样。不过区区一座小楼,能集齐那么多仙宫天阙的特长之处,倒也挺厉害的……

他正心中纳罕,不知是谁住在其间时,就看摇摆不定的铜铎下走出两个身着白裙的侍女,手中提着糊纱描红的宫灯,款款走到廊前——

苏雪禅喷了!

这不是东夷族的女人吗?怎么一副仙宫女子的打扮,还挽着头发,顶着满头朱翠簪环?!

平心而论,东夷族人因为血统缘故,皆是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之辈,无论男女,全要在赤裸肌肤上刺着张狂狰狞的纹路,兽皮一披,虎骨狼牙一戴,残忍嗜杀的野性自然扑面而来,如今底下这几个……

他嘴角抽搐,就听下面的东夷侍女捏着嗓子,尖声细气道:“主人的汤药到了!”

……真是惨不忍睹。

不过,一听她们说“主人”,苏雪禅立即竖起耳朵,留神关注着下方的一举一动,他有预感,这个所谓的主人,说不定就是关键人物之一。

“……端进来罢。”

一个声音自门内传出,经了木雕与纱帘的过滤,沉沉的,恍若是有些失真的样子,可却让苏雪禅一下缩紧了瞳仁,如遭一记晴天霹雳!

他绝不会忘记这个声音!这个筹划千年,残杀妖族,谋害了苏璃性命,导致流照君剑身陨落的罪魁祸首——

封北猎!他居然就在这里,居然就堂而皇之地驻扎在他们眼皮底下!

雨师呢,雨师又在哪?!

他的双目氤氲出刺目血色,青筋绽起的手掌亦寸寸陷进撑着的琉璃瓦中,爆出细小连绵的崩裂声,这个为了一念爱恨就置万万人于死地的始作俑者,背负着整个洪荒的血海深仇的刽子手,他竟还敢……

这时候,眼见两名侍女打起纱帘,一名侍女就要把冒着热气的汤盅端进室内,苏雪禅脑海中忽地灵光一现,他体内有龙心血,自然也有了黎渊的控水能力,虽然还达不到他那种可怖的程度,可对付几个东夷侍女,已然是绰绰有余。他眸光一闪,廊前一株梅树上的鸟雀登时受了雨露侵袭,惊地叫将起来,把满翅水珠噗噜噜地胡乱扇飞出去,如一阵飞扬的暗器,有几滴立即便溅进了端药侍女的眼睛里。

“唉哟!”侍女下意识出声,“该死的……”

骂人的话嚷了一半,又想起主人的忌讳,只得忍气吞声地按捺下去。

“怎么了?”里间马上有人出来,还是一名身着白裙的侍女,只不过身形更削瘦一些,想必是因为这个,才能去靠近封北猎的地方侍奉,“出什么事了?”

外间的婢子道:“无事,就是一只畜……一只鸟罢了,平白把水撒了我一脸。”

里间的侍女不耐烦道:“行了,就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不把东西送来!”

看着那盅加了料的汤药被人平稳呈进室内,苏雪禅的眼神也跟着幽深了下去,他沉默地伏在屋脊上,将自己的身体与流雾月光融为一体,等着看封北猎究竟会不会喝下。

他在汤药中把方才从数斯一族那里得到的落魂花水尽数投了进去,然而他心里也明白,这点料对封北猎是远远不够的,他这个举动也是愤怒到极致下的冲动产物,不求结果,只为先小出一口气,泄泄愤罢了。

他伏在砖瓦上,满天凉雾像流动稀薄的水,一阵一阵地敷在他滚烫的肌肤上,浑如一泼又一泼的凉水,将苏雪禅的心情也浇得冷静了些许。

小楼内的灯火熄灭了,封北猎似乎很不习惯有人在他卧榻之侧久待,不一会,就见楼内的侍从陆陆续续地从里面出来,被领头一个侍女带着,不知去往了何方。

他在屋脊上轻轻直起腰,掌下的瓦片霎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他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想去小楼内一探究竟。

……总归自己现在是不会死的,就算封北猎要对自己出手,想必娲皇也不会袖手旁观。

思量到这一层,溶溶月色下,即刻便有一叶微渺的影子飞速掠过高空,被夜风吹着,打了个旋,飘往门户的缝隙。

小楼内部的装饰倒是颜色浅淡,透出一股素净的泊然来,不过,苏雪禅现在已经无心观赏旁的一切了,他正立在封北猎的榻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洪荒中久负盛名,恶贯满盈的风伯。

此时,封北猎正毫无知觉地倒在榻上,呼吸绵长,面容平静,明显是陷进了一场悠远的深眠中,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到来,甚至开始让苏雪禅怀疑,这一切是否依然是他的伪装。

区区一瓶落魂花水,就能让他失去神智,放下所有戒备和警惕之心,睡得如此安详吗?

苏雪禅看着他的脸庞,他从未如此之近,如此之认真地打量过封北猎。千年后,此人惯穿一身青衣,风起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他总是穿着青袍,甚至让这无害温和的颜色都沾染上了不祥的意味。可实际上,他的容貌却是可以称之为“清俊”的。

苏雪禅怔怔望着他,掌中已是情不自禁地凝出了迫人的灵光。

只要一刀。

只要一刀,他可以的,他能定夺他的罪业,他知晓他们会犯下的一切不堪罪污名,只要一刀,洪荒即将面临的劫难就会瓦解大半……

可他的命被娲皇和天道保护,封北猎的命,又何尝不是被既定的未来保护着?

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不甘,一时间简直踌躇到了极点,然而就在此时,本应在沉眠中封北猎却倏而开口:“够了吧?”

他醒着!

苏雪禅浑身寒毛倒立,从脊梁到喉咙,每一寸肌肉都在疾速地痉挛抽搐,冷汗亦哗然涌出,打湿了他后背的衣物,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犹豫,犹豫就意味着失了这万分之一的先机,而失去先机,就意味着比死亡还要可怕的落败!

灵光如泼墨而出的弯月,悍然斩向封北猎的头颅!

——然而,他的攻势随即就被挡住了。

犹如陷进了一片软绵绵的松胶中,苏雪禅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不住被吸附着往下陷,就像面前遽然打开了一个异世界的入口,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封北猎的眼瞳并未睁开,可他的眉心却不住散发出四溢飞散的光点,犹如黑洞般旋转放大,一阵剧烈的晕眩感像海水般吞没而来,霎时便湮灭了他的意识,麻痹了他的感官。

他骤然向前倒去,看到了一片灼烧如焚的红。

他就像站在一叶小舟上,随波浪摇摇晃晃,驶向记忆的坚实小岛。

……第一次,他在烛龙的帮助下入得幻境,第二次,他在封北猎的设计下看见“菩提”的记忆,算上这次,他已经是第三次,看到梦中过往的真相了。

只是这一次,他入的是封北猎的梦。

为什么,是因为落魂花的功效吗?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周遭的景色,也不知这是哪里,漫山遍野的枫林红艳如血,繁茂似生长在大地上的海潮。它们簇拥着,堆叠着,如贵女翻溅在镜边的鲜艳口脂,残阳将坠时华美无匹的锦云,苏雪禅拨开几叶随风坠地的枫叶,朝深处走去。

他听见了前不远处的说话声。

他站在满处皆红的山头向下一望,看见了底下一个破败的小村落,就局促地坐落在山洼低地上,衬着纷扬如雨的血枫,颇有一种凋零的美感。

下面有人正在说话。

苏雪禅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他只知道,如果这个场景在封北猎的记忆中出现,那必然是对他而言印象极为深刻的地方。

他顺着山间小路向下走,往来诸人的衣衫破败,穿戴兽皮都是少见且奢侈的装饰了,不过,苏雪禅却看不清他们的容貌,皆像掩在一片云雾中般模糊不清。

最里间的土坯茅屋内,一个半大的孩童正捧着一张荷叶,将上面的水珠喂给老人喝。

那实在是一个很高寿的老者,连一头花白银发都纤细脆弱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断裂的稀疏蛛丝,露出下面皱核桃一样的头皮,他目光混浊,牙也掉光了,口涎从闭合不上的嘴角缓缓淌下,全被少年细心地用麻布擦去了。

他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少年说话,声音微茫低哑得就像梦呓,可少年还是听得认真无比,时不时或点头或摇头。

苏雪禅心中已有预感,这或许就是幼年时的封北猎了。

亦或者,他现在的名字,还不叫封北猎?

老人缓缓叫道:“风娃啊……”

少年急忙道:“阿公,风娃在的。”

苏雪禅面色古怪,他能听出来,眼前这两个人说的都是极为古老的方言,甚至连东夷话都不是,估摸着,应当是传说中九黎部落的语言,然而他却能毫无隔阂得听懂,也不知是什么原理。

老人继续道:“那天……族里的人……族里的人……”

他已经很老了,老到接下来要说什么话都能忘记,说完一句,只是来回徒劳地重复上一句,也不知将思绪涣散到了哪里,少年立即耐心道:“族里的人挑选我去外面。”

“对,对……”老人连连点头,“族里的人……选你去修道……你想想,想想呢……”

少年将手中的荷叶放至一旁,皱眉道:“阿公,风娃不去。”

老人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唬地少年赶紧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又是扇风,又是为他垫高身后的破旧絮枕,仿佛被少年这一番话气狠了,老人混浊的眼睛也多了几分凝聚的光,依稀可以看见年轻时的神采,他盖在被褥下的身体重重一颤:“胡闹啊!这么大了,都不懂得抓住先机啊!”

少年急道:“阿公你莫要激动,慢慢说,不急的!”

老人的气喘吁吁,满头银丝乱抖:“那丰美的猎物,也不是平白跑到狮子的嘴里,飞翔苍天的雄鹰,也不是住在可以长出肥肉的树上!这大好的机会,你……你啊……”

“我放不下阿公!”少年也发了狠,“就算要走,我也要带你一起走!再说了,修道有什么好的?我们九黎还不是铜皮铁骨,不惧……”

他还未说完,老人已是勉力伸出手臂,在他膝头上不轻不重地擂了一下。

少年不说话了,他明白,这对于老人来说,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力道,他已经很生气了。

老人用尽全力,喘了几口气,望着窗外道:“风娃,你看那天空。”

少年于是依言探过头,望那一览无遗的湛蓝青空。

“美吗?”

少年不由自主地点点头:“美。”

“想去吗?”

少年的目光中带着一点奇异的恍惚与向往,他没有说话,只是犹豫着,点点头。

老人咳嗽了几声,低声叹道:“风娃,你……你本应是属于那里的,你为什么不回自己真正的家呢……”

第101章

“但我是九黎的人!”少年蓦地从属于青空的美丽中惊醒,“我是属于九黎的,不是其他不相干的地方!”

“愚钝!”老人沉沉咳出一口气,“愚钝!”

他颤颤巍巍地抓住少年的手,一字一句,都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那天上的仙人,延年长寿,来去万里自如,一朝一夕就能踏遍洪荒的每一个角落!……九黎能吗?你能吗?”

“天下之大,天下之大……有的人终其一生都走不完分厘毫米,但有的人,却能看遍那大好河山、海上仙洲,这……这就是同人不同命啊!”

“阿公!”少年唯恐老人一时太过激动,弄坏了身体,连连在他干瘪枯瘦的胸口上抚着,“慢慢讲,不要急!”

“阿公年轻时……也是出去见过世面的人了!”老人喉头“咯咯”作响,就像卡着一口不上不下的痰,“你没有见过,那天上,那云里,成百上千的仙人御剑飞行,成百上千的仙人骑着黑翅白鸟和虎鹿,从遥远的天际浩浩荡荡地飞过去……漫天的霞光啊,他们的衣带都飞扬到云彩上了,还有一阵一阵的花香,我形容不出来的乐声……那、那真是……”

老人似乎完全陷在了令人神往的回忆里,他大张着没牙的嘴,也不顾颤抖流淌的口涎打湿胸前的衣襟,少年也被他的狂热感染,不禁喃喃道:“阿公……”

“那样的气度……是我们九黎,茹毛饮血,在地上摸爬滚打的人能比的吗?”老人急促地吸气,喘息,“可风娃,你不一样!你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少年缓缓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神情也渐渐沉寂了下去,目光中颇有几分隐晦的难堪,他道:“我知道,阿公,我知道自己和大家不一样……”

老人摇了摇头,继续道:“你……你少听那些人的屁话!你阿姆生你之前,本是在室的处子,不慎跌落在狂风中,就有了你……你是受上天感孕的孩子,天生就应该在天上俯视人间,而不是……”

他忽然剧烈地重咳起来,蓬乱胡须上都挂了黏连的血丝,少年面色巨变,咬紧牙关,从腰间匆匆翻出一个粗糙布包,手指颤抖地挖出里面几颗仅剩的药丸,就要朝老人口中送去。

“别给我……我不吃……!”老人的眼神中遽然放射迫人雪光,仿佛刹那间被洗练铅华的宝刀,他一把按住少年纤瘦的手腕,喘着粗气道,“看看阿公现在的样子!你是要九黎区区三百年的寿命,末了和我一样……还是去做那千年证道,万年逍遥的仙客?”

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老人,他实在是太老了,就算吃再多的灵乳仙药,也只能苟延残喘地吊着命而已,可他却用最后这一把枯瘦如柴的骨头,仿佛风中残烛的寿命,在少年的眼睛里点亮了一束熊熊燃烧的火光!

“……好。”少年缓缓颔首,“我去,我去修道,我去寻求长生……可是阿公你……”

老人终于欣慰地笑了。

他气喘如牛,虚弱地颓然后倒,眼中的神采也逐渐熄灭了下去,他用微弱的声音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终究是要死的,但如果能有一个人,可以把阿公记上一千年,一万年……那阿公就算死……也值了……”

苏雪禅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这对祖孙俩的争论场面。

少年忍住夺眶而出的热泪,颤声道:“是!我一定会做到的,阿公你要等我!”

洪荒灵力充沛,奇花异果俯仰皆是,绕是如此,也只能将九黎族人的寿命延长到三百年左右——虽然下界与九黎出于同源的人族,其寿命仅有百年之数,但对比其他妖仙和修道者,足以称得上是短寿了。

一切的起点,原来在这里。

老人终究还是去了。

他活过的年头不算太长,可年轻时跋山涉水受过的伤却极大程度地拖累了他的身体,他没有等到少年的承诺,就依照村庄的传统,随漫天红叶送进了大山深处。

苏雪禅只是缄默。

他注目着那个一身麻孝,扶灵流泪的少年,长期吃不饱饭的饥饿令他身材瘦弱,过大的袍子亦孤零零地挂在身上咣当摇晃,他垂下头颅时,脊骨上移动浮现的凸起仿佛随时会破皮而出。这样一个纤细得近乎嶙峋的男孩,任是谁也不能看出,整个洪荒的祸端会在千年后端端悬于他的肩胛。他将扛着一海灭世的洪水,将坤舆掩埋,将星火断葬。

他和村中几个“有慧根”的孩子都被非九黎的修道者挑选走了,洪荒之大,除了九黎诸部常被人称之为蛮夷,剩下皆是以帝鸿氏所率领的人族以及妖仙异兽为主。苏雪禅看着道人衣料挺括的素袍在风中飘扬,与他挑走的几个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心中总有些许不妙的预感。

老人想的太简单了。

九黎部族是被“区区三百年”的寿命限制着,可中原一方的人族,又何尝不艳羡他们天生比凡人多出数倍的寿数?

要知道,不是谁都能有这个天赋得以踏上大道,求证长生的。青苍仙客众多,难道其下熙攘平凡的众生就不多了?更何况,修道者也并非全是高风亮节之辈,大家都是踩着尸骨浴血往上爬的人,自立山头,修宗建派,用些邪魔外道的手段也是常见。此等乱象,还是帝鸿氏飞升九天,颁下金撰玉册后才得以暂时根治,早在蚩尤未出,众神混沌的时代,苏雪禅根本不敢想象,这几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可能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

……而且这个道人的脸,在封北猎的记忆中非常清晰。

假使他们遇上一个负责的师长,一个正规的接引人,他有必要将此人身形的每一个细节都勾勒得清清楚楚,毫发毕现吗?

苏雪禅一边冷眼旁观,一边忍不住细细查看他们的一举一动。

道人领着他们出了村口,在满村目光殷切,期期守望的村人面前伸出一只手臂,扔下一只纸扎的飞鹤,伴随波动的光晕,那栩栩如生的飞鹤顿时暴涨数百倍不止,宽大的脊背亦赊出足以容纳十人左右的空间,它飞翔在半空,不住扇动自己修长的翼翅。

村民皆是一片哗然,神情中难掩激动与惊羡,道人却见惯了这些反应,仅是从鼻腔中冷冷哼出一声:“走罢!”

其余少年依言陆续踏上纸鹤,唯有封北猎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点失望的困惑。

纸鹤飞翔在天空,在一种即将迎来新世界的亢奋和面对传说中的仙人的紧张感中,少年们连转头对家人挥手道别都做不到,只是最后低头,看了一眼愈来愈远的故土,和那漫山遍野的红枫林。

“你怎么了?”越往高处走,身旁吹过的风雾流云就越是寒凉刺骨,一个少年凑到封北猎身边,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兴奋,他的牙关不停咯咯打战,“为什么不高兴?”

封北猎犹豫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踌躇什么,半晌,他还是压低声音,在那少年耳畔低语道:“这就是仙人的能力吗?可我……我明明很早以前就能做到了……”

他的语气中难掩失落和一星暗含的炫耀,叫少年马上想起眼前这人的不平凡之处来,方才那点因为离家而对同乡生出的亲近感也随着冷风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撇了撇嘴,立即坐正身体,不屑地一翻白眼:“显摆什么呀,小怪物……”

少年说话的声音有点大,来不及计较他言语间对自己的侮辱,封北猎先是紧张地瞄了一眼前方凌风而行的道人,见其无甚反应,又松了一口气,转而落寞地窝在纸鹤的一角,低头不声不响地玩自己的手指。

苏雪禅跟在他们身侧,眼神一瞟前方的道人,就知道封北猎放心得太早了,但凡修道之人,哪一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轻则方圆十里鸟啼入耳,重则千里之外螽鸣闻声,修炼到那等大能地步——譬如他刚来到千年后的洪荒,被小妖警告的一样,只要叫一声名字,哪怕相隔万里,被叫到的对象也能霎时间洞听心音,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少年们自以为压低声音就能万事无虞,实际上,只怕早已被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听了去,并且记在心里了罢?

他又回首望向封北猎,他在风中自然是感受不到寒冷的,因此也不像其他少年一样被冻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他将指尖掩在过大的袖子里——这件衣服是从老人留给他的箱箧中找到的,据说里面掺了结实的天苎麻,哪怕穿上十年也不会破损。现在,他就把手藏在里面,出神地凝视自己的手指,盯着它消散成风,又变化出各式各样的形状。

苏雪禅冷冷凝视着他。

此等天赋……真是祸患。

然而他在这边玩得入神,那些少年也不是瞎子,当即就有一个眼尖的人大声道:“真恶心!离我们远点,你这个怪胎!”

封北猎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也触电般地迅速缩回袖内,他的眼神下意识地飘向道人的背影,急忙结结巴巴地替自己辩护道:“我不是怪物,你们、你们不要乱讲!”

“不是怪物是什么?!”看他还敢顶嘴,被十来个男孩簇拥在当中的少年狠啐一口,用手指抠了鞋底的泥巴就往封北猎脸上砸,“怪胎,真不知道仙长选你干嘛,现在就掉下去摔死吧你!”

被臭烘烘的污泥溅了一脸,封北猎也不敢用袖子去挡,唯恐脏了这件珍贵的遗物,他用手胡乱擦拭着脸颊,抿着嘴唇不说话,眼眶却已经是悄悄地红了。就像乍然发现了一个长途旅行的好消遣一样,那十几个男孩纷纷笑嘻嘻地如法炮制,把一阵泥巴雨劈头盖脸地往他蜷缩的角落里甩,封北猎躲避不及,左袖挡右袖,前胸遮后背,左支右绌,已是满身的星星点点,用一种快要喘不上来气地声音叫道:“别砸了!这是阿公留给我的……别砸了……求求你们……”

苏雪禅眉梢一挑,又去看那道人的反应,看了之后,他的心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一沉。

正规修道门派,怎会纵容门下待选的弟子相互倾轧欺辱?然而,那名道人的面上甚至泛起了一丝轻飘飘的笑意,直至封北猎最后无助地痛哭起来,他才不耐烦地喝道:“行了,都给我安静点!”

凶多吉少,苏雪禅按着自己的指节,不愿再去看那个揩着袖袍,不停抽噎流泪的懦弱少年。

第102章

他们降落在一座山头。

飞檐斗拱,画壁雕梁,云山雾罩间蒙蒙笼着连绵的宫阙,倒也能看出一副恢宏的做派,其上赤霞流火,映着漫天夕烧,颇有一端香绮紫氛氲的烂漫,就在他们身后,还不远不近地缀着数十只同样的纸鹤,想必都是本门道者从各地招揽来的待选弟子。

苏雪禅从未见过逐鹿之战以前的人族道修,此时一见到这么多,心中也不由好奇至极,就着封北猎的记忆四下探看,可惜到底是记忆,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在细节还出现了些许扭曲的痕迹。

一头戴缥色荷叶巾,身着同色飘逸纱氅的道人一见纸鹤,便连忙笑意盈盈地翩然过来,迎面打个稽首,叫道:“师弟叫我好等!却是不知,这一批成色如何?”

先前的道人一改面对村人时的冷若冰霜,急忙笑容可掬道:“叫师兄见笑,只怕这一批还是作了素鸡,不堪重用啊!”

余下少年虽然不知何为“素鸡”,却听得懂那句“不堪重用”,纷纷都白了脸色,紧张地攥住了衣摆。

“仙长们……不会叫我们去做杂扫的活计吧?”一个少年苦着脸,声若蚊蚋地问道。

杂扫?苏雪禅默不作声,不知是否该为这些孩子的天真嗟叹。应龙宫中藏书万千,其中不乏各类神怪杂谈,偏地志异,黎渊处理事务时怕他无聊,就会精挑细选一些搬去,任他随意消遣。而“素鸡”这个称呼,他只在邪路修者的记载中见过,皆是用以形容无甚天赋用处的凡人。

先前那道人捋须的动作一僵,蹙眉道:“师弟,你这可就叫师兄难办了,老师已经发了许多次火,都是因为找不到好苗子,你这次……”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往后面一转,忽地道:“这群孩子,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听得他问起这个,道人眉飞色舞,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九黎!都是从九黎带出来的!”

眼看纱氅道人目光一厉,就要开口呵斥,他又急忙补充道:“师兄且听我说,这些都是师弟冒充名门正派,从偏远村落搜罗而来的,同主部并不牵扯,都是自愿。更何况,九黎现下也在内讧,哪有功夫管这个……”

“话虽如此,”纱氅道人低声斥道,“九黎那群蛮夷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若是闹将起来,牵涉了师门,不说老师,我都第一个饶不了你!”

“应当的,应当的。”道人点头如捣蒜,连连应允,“请师兄分配吧!”

发过一通脾气,纱氅道人再次转眼看向这群少年时,神色里也多了几分贪婪的笑意,他一伸手,身旁便有小童侍奉笔墨,捧上一个锦册。

“九黎……”他一边添墨下笔,一边喃喃道,“早就听闻九黎铜皮铁骨,就是不知,拿来试药效果如何?”

道人谄媚笑道:“那就要等师兄一一尝试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像是罩在一层无形的屏障里,叫人听不分明,但一感觉到他们的眼神,封北猎的后背就不由自主地缓缓蔓延上一股寒意,他忍不住向后退了退,将身体瑟缩在其余少年后方,那道人瞟他一眼,转头朝纱氅道人讪笑道:“就是……师弟能否讨个商量?”

“说。”纱氅道人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道人便笑:“师兄,我这上上下下,也不知跑了多少次,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能不能……在其中分一个给我?”

“哦?”纱氅道人笔锋一顿,“还没做成实事,就知道叫苦了?”

道人局促地搓着手道:“师兄,我知道您天赋聪颖,是老师最看中的接班人,您也知道,师弟向来对师兄马首是瞻,凡事都要多多倚仗您……”

一顿马屁拍下来,纱氅道人眼角细微的褶皱都盈满了满意而轻傲的笑意,他道:“行了行了,说吧,要哪个?”

道人口中感恩戴德,千恩万谢,末了,指着封北猎躲在人群后面的身影道:“我那刚好缺一个侍药的丹童,不如就让他跟了我罢。”

封北猎虽然面容清秀,身量纤长,可看着显单薄,那过大的衣袍往身上一穿,活像一个空空荡荡的麻布口袋,更兼眼神闪躲,姿态畏缩,委实算不上是好苗子。

纱氅道人索性大笔一挥,做成了这个人情,“算罢,你我同师门一场,也不好在这等小事上折你的面子。”

看着两人在寥寥数语间就定夺了这群少年的命运,苏雪禅不知是该转身离去,还是继续看下去。千年后的封北猎罪不容诛、死有余辜,可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半大孩子,就算目睹他身陷恶门,隐约能窥见他日后一隙悲惨的光景,可那又能如何?即便知道封北猎拥有多么不幸的过去,他也不会让心中手中时刻悬着的利剑下降一分一毫的锋芒,看见这些,也只是平白浪费时间罢了。

他垂眸凝视自己的指尖,然而就在这时,前方却蓦然传来一阵喧哗,他抬眼一看,是封北猎趁两个道人及四周行走的门徒不备,拔腿便向山门的悬崖处疾速跑去!

此门拱卫高山之间,仅在边缘处以阵法虚虚当着往来呼啸的山风,行走出入的又都是修道者,因此也不惧悬崖陡峭,断壁险峻,只要他的手能穿过交界处,只要他的皮肤能碰到一缕天地自在的风——

道人冷笑一声,一道乌黑厉光自袖间挥出,顿时奔如流星,尖啸着向封北猎的后背狠狠袭去,他就算再怎么天赋异禀,现在也只是凡人之躯,如何能跑得过蕴含灵炁的法宝?当即被一下重击在脊椎骨上,只听一声脆裂的断响传来,少年还处在变声期的嗓音犹如振翅的黑鸦,凄厉惨叫了一声后,就踉跄跌倒在坚硬的青石砖面,将额头磕出了一片模糊的血色。

那法器也“当啷”作响,随之砸到地上,滴溜溜地转悠了几圈后,居然还不肯停下,而是化成一道盘旋的锁链,重重勒在少年纤细的颈子,把他扼得两眼翻白,喉咙间“嗬嗬”有声,十指不断抠挖着坚硬光滑的锁链,在地上痉挛着抽搐翻滚。直至他面色绀紫,十片指甲足有半数连根翻起之时,那锁链才化成一弯厚重漆黑的枷锁,箍在他青红交错的肿胀肌肤上。

苏雪禅注目着那道乌黑咒枷,忽然觉得眼熟,他按下云头,凝神一瞧,只觉一股寒意刺骨,海浪般冲着他的脑门翻卷上来!

无论是形状、颜色、大小,亦或是上面蜿蜒诡谲的咒术纹路,都与千年后封北猎套在妖族身上的纹路别无一二!

这是什么意思?

他脑海里一片乱糟糟的,想也想不分明,这时被人族修者套在他脖颈上的咒枷,如何会在后世被封北猎如法炮制,重新禁锢在妖族身上?

他正心中恍惚,这时,底下的少年们已经为这一场变故惊得脸色煞白,纱氅道人眉头微皱,他身旁的师弟狞笑一声,道:“师兄,那么我就先带这个不听话的东西下去了。”

纱氅道人看着他大步走去,一把抓住男孩的头发,像拖一只破布口袋一样拽着他离开了这里,于是转而将目光投向剩下十来双忐忑不安的眼睛。

“仙……仙长……”一个少年鼓起勇气,颤声叫道,“我们不会被那个怪……那个人连累吧?”

纱氅道人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忽地笑了一笑:“这样看来,他倒是比你们聪明得多。”

苏雪禅看着封北猎被拖拽前行的身影,来不及细思,就急忙跟了上去,但是在他随着道人正式踏入山门的一刹那,周遭的景色亦发生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夕烧不见了,云霞褪去了,恢宏高洁的气度亦如见阳消散的雾珠,融化在迎面扑来的浓郁腥气里,苏雪禅一脚踩上了被血色渍得黢黑的地砖,就被眼前阴森嶙峋的景象震得不禁悚然。

这绝非是为了达到震慑效果而故意建造成这般模样的,这分明是不折不扣的魔门邪道,而外面则是为了迷惑他人的伪装。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苏雪禅看见眼下这一幕,心中还是不由生出了几许近乎于恻然的情绪。

回廊,庭院,层层叠叠的楼阁,苏雪禅一路跟着他们,毫无阻碍地穿过封北猎记忆中的阵法与屏障,越是往下走,他就越是不知说什么好。

与山门外可以称得上仓促模糊的外壳相比,这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清晰得刺人双眼。苏雪禅尾随他们走过院门,廊下的人骨铎上雕琢着流云抱山的纹路;苏雪禅陪从他们跃过翻滚黑水上的桥梁,桥柱上的白狮脚踩沉沉无光的铜珠;等到道人在一处独立的院落旁停住脚步时,苏雪禅几乎已能数清脚下砖石上的纹路,纵横沟壑如老者枯衰的前额。

两个身着黑衣,木木愣愣的小童迎上来,还不等招呼,道人就闭紧院门,手掐法诀,将来往流连的风声禁锢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中。

“快!”他喜气洋洋地高声叫道,“把老爷的药炉点起来!我现在就要试试这个小怪物究竟有多怪!”

封北猎被他抓着头发拖拽了一路,此时早已是头皮充血肿胀,满身磕碰得青紫,他听了这话,勉力挣着想要化成风息,喉间的咒枷却蓦地闪过一阵滚烫的电光,劈的他又是一声惨嚎,连四周的皮肤都发出了一阵刺鼻的焦糊味。

道人将他搡至地上,狠狠赏了他一记耳光,直将他打得口鼻溅血,门牙松动,他冷笑道:“进了炼血宗的门,还想全须全尾地逃出去?”

他又蹲下身体,猛地扯住封北猎的额发,将那张狼藉不堪的脸揪起来正对他,压低声音道:“叫什么名字?”

封北猎勉强撑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皮,那目光却又犟又狠,他缓缓梗起脖子,一口污血啐上道人髯须整洁的面庞!

“我是……”他含糊不清地咬着牙关,用尽全力道,“九黎人……”

苏雪禅的眼睫一颤,那名道人却不怒反笑,缓缓抬手,擦去面上的血渍,点头道:“好!真是个有气节的孩子,只可惜老爷我就喜欢看有气节的孩子是如何低头的……我叫丹灵子,以后你会记住这个名字的,一直记到死为止!”

说罢,他将双掌一拍,厉声喝道:“上虎拶,让老爷先取这小贱种的血研究研究!”

他话音刚落,封北猎便被数股无形的绳索拉扯着吊起,于半空中动弹不得。那两个宛若木偶泥塑的童子便抱着两驾造型笨拙的铁黑刑具上来,前端呈现虎口咆哮之态。苏雪禅明白,这丹字打头的道人,想必走的也是丹修的路子,若真要取血探研,有的是省时省力的方法,如今上这一看就绝非善类的刑具,无疑只是为了折磨这个被无知骗来,又落到他手里的人而已。

少年细瘦的手臂犹如两截苍白的芦苇,两名童子不声不响,已是毫不留情地将其牢牢嵌进虎口中,封北猎浑身战栗,刚脱口而出一句带颤的“不要”,童子就双手一拽,狠狠拉开了虎拶上的机括!

霎时间发出的咀嚼骨肉的榨汁声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封北猎眼球凸起,大张到极致的口唇中暴露着血丝横流的后槽牙,他的喉头“咯咯”作响,随着童子再度绞尽机关,那一声非人的嚎叫终于从声带中破出,凄厉回荡在狭小的丹室内!

苏雪禅一下闭上了眼睛。

年少的封北猎断断续续地尖叫、嘶吼,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酷烈的刑罚中痉挛瑟缩,雪雪抽搐,然而他越是挣扎,脖颈间四溢的电光就越是剧烈,血腥同皮肉烧焦的糊味阵阵萦绕在人的鼻端,丹灵子却在这样的惨象中快活至极,他一面哈哈大笑,一面使劲拍掌道:“好!好啊!使劲点,再用点力气!”

苏雪禅转过身去,在心中默默数着秒数。

当他数到六百多下,封北猎的气息也变得微弱急促,仅能下意识地发出不间断的、无意义的弹动时,虎拶之刑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两条臂膀骨肉尽碎,交融着软软垂下去,已经不知道变成什么东西了,只有粘腻的肉沫混着碎骨不住顺着衣袖往下流淌,掉落在地面上。那些榨出的腥血则被童子尽数接到洗净的铜盆里,余下就打开虎拶,用小刷子细心扫到下面。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熟练,苏雪禅几乎分不清楚,他们究竟是活人,还是炼就的行尸走肉。眼看封北猎已经奄奄一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丹灵子于是随意地摆手道:“将他扔到地牢里,同那些东西一块关着。”

说罢,他就急匆匆地抱着血盆,走进了自己钻研丹药的密室去了。

苏雪禅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是随封北猎走好,还是去看丹灵子究竟能折腾出什么名堂好。

但他心知肚明,如果封北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九黎族人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有那样特殊的血统,那样不同寻常的天赋,眼下的磨难,恐怕只是个开始。

事实证明,他猜得不错。

丹灵子又不是蠢人,自然能看出封北猎的特殊之处,用他的血制成的丹药,对风属的道修而言,和强力的阿芙蓉没什么区别。除此之外,他近乎于不死之身,无论是虎拶、刷洗,还是刺骨剜肉、拔舌挖眼,只要将他装进灵力铸就的牢笼,在山风呼啸的地方挂上一晚——就像悬挂风干的腊肉那样挂上一晚,他就会渐渐恢复如初,仿佛他整个人就是由无形风息组成的一样。

丹灵子的身份在炼血宗内水涨船高,不消多长时间,就连他曾经需要伏低做小来讨好的师兄亦要开始仰仗他的脸色行事,他在门内风光无限,只有苏雪禅知道,他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什么东西身上的。

他封北猎时而混沌、时而扭曲、时而炳若观火的记忆里不知站了多久,他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拔节,阴鸷沉默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封北猎虽然是不死之身,可丹灵子唯恐自己的摇钱树不能长久,倒也给他喂了不少灵丹妙药,好歹让他瘦弱得不是那么可怕。

处在这样一个不正常的环境下,他逐渐学会了许多阴狠毒辣的手段,高明精妙的伪装,他居然还没有被长时间的酷刑磨去神智,沦为肉脔,而是在心中埋起了一片比海还深的恨意,渐渐的,越来越多的眼睛注意到了丹灵子那个神秘的炼丹室——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封北猎的存在,还是被炼血宗的长老发现了。

他很快就被带走呈给了宗主,离开了囚禁折磨他数个年头的密室。彼时,炼血宗上下风靡依靠鼎炉修炼的方式,宗主看见这个拥有强韧生机、不凡天赋的丹奴,当即两眼发光,命人将其洗濯干净,是夜就将他摁在了床上——

这么多年过去,封北猎早就忘记了如何与人正常交流,就连铭刻在血液中的九黎语言都已经被他遗忘得七七八八,在他过去数十年的生命里,“发出声音”就意味着惨叫和求饶,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值得记住的。

然而那一晚,苏雪禅站在窗外,听他用九黎语,将“救救我”和“我要杀了你”喊了整一夜。

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他只能看见黑暗,在封北猎的记忆里,在这个夜晚,他站在廊下,连一丝光亮都不见。

第103章

“姓名?”宗主把玩着青年干枯的长发,眼中含着一星兴味盎然的笑意。

这真是一个奇妙的人,明明积年累月的折辱令他的身躯干瘪得仅像一具披着薄薄一层血肉的骸骨了,他的头发却还是蓬松的一大把,轻飘如烟,恰似一阵盘旋倾泻的风雾。仿佛他的躯壳受了非人的禁锢与限制,所有妄想和挣扎的欲望就皆往上扎根在了他的发间,郁勃旺盛,不肯停歇生长的势头。

青年纯黑的眼瞳中藏着一点针尖大小的湛青色,他跪坐在宗主脚下,茫然地看着前方,口唇张张合合,最终也只是嘶哑地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犹如在砂纸上艰涩擦过的砺石:“……风……”

宗主哈哈一笑:“封?正好,你是本座收下的第七个小侍,以后就叫封七,如何?”

虽问“如何”,但他的语气却并不是在与封北猎打商量,话音刚落,青年身前就传来了一阵皮肉炙烤的“滋滋”声。

此门中的内侍为了与寻常弟子区分开来,所穿的衣袍都是未曾着色的素白,伶仃孤单地挂在身上,前襟大敞,内里不着寸缕,周身也无甚装饰,仿佛随时可以做了一层冰冷的裹尸布,掀覆在死人逐渐冰冷的脸庞上,随它们的主人一同葬身黄泉。

封北猎身上也穿的是这种袍子,此时,他袒露的胸前极缓慢地凭空烫出了一个“封”字,好像半空中有人拿着一支淬得红亮的铁笔,以他苍白嶙峋的胸膛作纸,一笔一划地在其上耐心书写。一般人受了这等阴虐的酷刑,早就要哭嚎着满地打滚了,可封北猎的神情却一直未变,任由空气中泛起腾腾灼烧的糊气,任由血肉翻卷的边缘焦黑,他连唇角的弧度都没有皲皱一下,神情也是一如既往得空茫迷蒙,仿佛被时间遗忘在了不知名的角落。

望着他的脸,苏雪禅站在殿内的阴暗处,忽然想起千年后的钟山,千年后的逐鹿。封北猎穿着一身缥缈翻卷的青衣,玉冠束发,飘带与袖袍相互缠连,在风中如流水波荡,身边站着紫袍星点的羽兰桑,仅凭两人之力,就搅动了一整个洪荒的腥风血雨,让妖族在神人国的统治下停滞不前,被生生压抑百代的时光……

是梦耶,非梦耶?他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能看到他这副模样。

苏雪禅张了张口,忽然道:“封……”

然而,刚叫出一个字,封北猎就抬起惘然的眸光,朝他站立的方向瞟去!

苏雪禅悚然一惊,那个名字也断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哽得他舌根发凉,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以为封北猎已经发现他了,但他只是漫无目的地撩起眼皮,轻轻一扫,复又缓缓垂下了头颅。

岁月模糊,在他寻觅如何走出这记忆的池沼的方法时,封北猎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他没有受过正统的教育,也没有在成年后接触过一个正常人,他看见的、听到的、经历的,只有血腥与死亡,尔虞我诈与勾心斗角,暴戾的折辱与不堪的迫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凡魔宗,权力更迭的速度和姿态总要更加快速,也更加具有颠覆性。洪荒本就是强者为尊,若说正派还能有个光明正大的约束,到了这里,对顶端和实力的渴望早已无需遮掩。封北猎作为常伴宗主左右的内侍,自然也少不了旁人的注视和另一些人的迫害,饭食加料,衣物淬毒都是司空见惯的手段了,可他始终是一副懦弱慎微的样子,倒让人十足得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究竟是运气好,还是宗主因为独宠他一人,给了他不少保命的法宝。

但只有始终跟着他的苏雪禅才能看出来,炼血宗内知道他是不死之身的人寥寥无几,为了不引起外门的注意,在他身上得了好处的人自然要对这个秘密守口如瓶。那些致命的毒药,足以令常人死无数回的阴狠伎俩,全都被他尽数吞下,禁锢在了自己的身体里——他被封印得太久了,能抓在手里的资源也太少了,因此一丝一毫的机会也不肯放过。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毒物的熔炉,到了后期,他甚至开始与一些野心家达成交易,有了固定的药源,通过每日一次,或者是每日数次的接触,将那些被他血液稀释过的东西从容渡进宗主的体内,直至他毫无防备地在床上拖垮了身体,被毒素浸润了身体的每一寸肌理。

炼血宗发生暴乱的那天,封北猎终于找到了机会,他从修士混战的宫殿里逃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一地断肢赤泥,任由漫天砍杀声在自己身旁交错铿锵,时不时溅下的法器血光穿透自己的身躯。他仅在手臂上卷着一件血迹斑驳的破旧麻袍,也不怕自己脖子上的咒枷会再次放出电光来威慑他,按照心中描摹了千百遍的地图一路奔逃,终于撞开了山门外微薄的结界,在自由呼啸的狂风中一跃而下。

巨声大作!

他的身体砰然炸响成狂躁的风暴,可一抹乌黑的暗光还在其间不住若隐若现。他断断续续地尖啸,从喉咙中发出沙哑粗砺的吼叫,记忆的领土充斥着颠倒错乱的混沌,无数闪电与烈火从黑暗的缝隙中劈裂天地,将一切都撕扯燃烧得四分五裂,在这个独属于封北猎的世界里,他的咆哮浑如万万人齐声震响的雷霆。这一刻,苏雪禅无从得知他究竟做了什么,也不甚明了他此刻心中的想法,唯在所有风波都平息下去之后,看到了封北猎赤身裸体,躺在一地咒枷崩碎的残片中,旁边瘫着一堆破损的麻色外袍。

那是他刚踏出村落时穿的衣服,也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唯一一个可以用来挂念的旧故。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他终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衣物的边缘,笨拙地穿上了那件麻衣。这些年里,他虽然忍受了许多不堪的待遇,经历了无数非人的折磨,可他毕竟还是长高了。这件衣服,小时候穿着显宽大,如今再披,下摆只到他的小腿,更兼毛糙腥腻,上面还沾着洗不净的陈年血,他却没什么好嫌弃的,在穿好后继续赤脚走在满地的鹅卵石上,踉跄着缓慢前行。

封北猎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苏雪禅就更不知道了,他原以为,在方才那场巨变里,他是可以找到途径,走出封北猎的记忆的,可任凭他用尽各种手段,就是没有一点看到现实世界的迹象,眼看封北猎已经不知道要走到哪了,他也只得跟上去,无奈而焦虑地打量四周。

……他这一走,就是足足三天。

天空中的日轮和月轮交替下落,将或灼热或清灵的光晕布满大地,他漫无目的地摆着双腿,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属于何方,只有天地间的风声呜咽幽怨,不住回荡在他的身侧,荡起他破碎褴褛的衣摆,好似在为他牵引方向。

既然这样,那就跟着风走吧。

第四日的清晨,苏雪禅终于跟着封北猎,在圆日东升的地平线上看见了些许人烟,此时,他已经赤脚在坚硬崎岖的大地上不眠不休地走了三天三夜,脚底的肉磨破流血,伤处成痂,痂落结茧,茧再被漫长的路程磋磨得见血……等他走到这里,支撑着身体的与其说是皮肉,倒不如说是两只血丝黏连的白骨。他总算在这里停了下来,望着远处连绵成一片的炊烟怔怔出神。

“站住!”前方蓦地传来一阵金戈鳞甲的碰撞声,从地平线的那边遥遥出现数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旭日初升,四野明光灿烂,封北猎不得不仰起头颅,眯着眼睛向前看去。

苏雪禅心头狂跳,迎面走来的几个人身形高大,全都在胸膛上刺着漆黑如炎的鸷鸟与蛮牛,顺着他们健硕隆起的肌肉一路流淌,恍若跳跃在他们周身的凶恶鬼魂。为首一人高鼻深目,轮廓深邃刚硬,眼瞳恰似两泉赤红的岩浆,熊熊侵略炽烫着目力所及的一切——

——天下兵主,九黎之王,蚩尤。

乍一见到这命中注定的宿敌,即便知道自己此时置身于记忆,苏雪禅还是不可避免地绷直了身体,胸口的烙印也若有若无地隐隐作痛。这时,蚩尤站定于封北猎的对面,皱着眉头,打量着面前这名瘦弱的青年。

“你是何人?”他用九黎语问道,声音犹如原野上滚过的低沉闷雷,震响着众人的耳廓,“为何站在九黎的领土上?”

封北猎站在一条干枯衰竭的血河中,徒劳地张了张口。

四周的九黎士兵都在以疑惑戒备的眼神上下观察他,其中不乏一丝暗含的震惊。眼前的男人衣不蔽体,浑身是血,露出的手肘、脖颈上布满狰狞的伤痕,连脚掌下都隐约露出令人牙酸的骨白色,这样一个人,在大日初升,崭新的一天刚开始时站在九黎门前,总有种不祥的哀意扑面而来。

封北猎愣怔地凝视着这名天神般的男子,亦用九黎话小声说了一句。

蚩尤略一侧头,目带疑问:“你说什么?”

“……救救我。”

他的身躯终于颓然倒地,在一片黑暗里与大地发出沉闷的相撞声。

苏雪禅的视野也跟着陷在连绵的阴晦中,只能听见零星片语自封北猎的耳畔不断传来,嘈嘈杂杂,模糊得就像是暮色中晕开的云彩,最后,是蚩尤的声音穿透一切,响彻在整个世界:“治好他的伤,必要时,可以用我的血。”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醒来,苏雪禅的视线也跟着明亮不少。看到封北猎睁眼看他,蚩尤望向他的神情居然包含了一丝无措。

“你……”他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开口,“你感觉好些了吗?”

他没有等到回答,因为封北猎早就不会说话了,除了“救救我”和“我要杀了你”是他内心最深重的渴望以外,其余早就在肉体一次又一次的复原重生中被洗刷去了。

望见他这副样子,蚩尤的面色忽然沉了一沉。

“你不会说话?!”他一下暴躁起来,“你……他们到底是怎么对你的?”

看封北猎还是低头不语,只顾玩着缠绕在手指间的一缕微风,蚩尤遽然起身,一把拽起了他的胳膊。

“我教你。”他毅然说,“这是九黎欠你的,我来还。”

从那天起,九黎之主的身边就多了一个瘦弱伶仃的青年,蚩尤看到他皮肉上烙印的“封”字,于是对他道:“我明白,也许这个姓对你而言意味着残忍的过去,但我不打算抹去它,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这是耻辱,我不允许你将它忘记,恰恰相反,你要用一生来将它洗刷干净。”

他又看着门外,看向封北猎那天涉足而来的方向,转头对他沉声道:“——而你正好是从北方来的,想必你的仇敌也在北方。你记好,从今天起,你就叫北猎,封北猎,是我蚩尤的人!”

苏雪禅蹙眉盯着下方的两个人,心中充满了不解。

同为君主,帝鸿氏、蚩尤、甚至是黎渊,都是不同性格的人。帝鸿氏宽仁沉厚,善得民心;蚩尤勇猛善战,霸道好武;而黎渊则更倾向于太上忘情,冷漠肃淡得就像一座冰雕,更不用说四海洪荒间的各方领主大能,都是治下手段各异的强人。然而,按照这时封北猎记忆里的呈现,蚩尤根本就不是什么暴戾恣睢的霸主,他的每一个决断都不乏理智的考量,哪有千年后重新出世的凶残癫狂和后世记载的屡征杀伐?

莫非和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道理一样,这也是经过了美化的?

他这边不住思索,下方的世界也是一日百年,蚩尤既像严厉的师长,又像一个亲切的哥哥,他教导封北猎如何使用他的能力,教他说话,教他学习,教他怎样写自己的名字……两人之间那股隐隐约约的暧昧仿佛撩拨春原的野火,于暗地里酝酿着炽热的灾祸。有一日,当蚩尤离开他,独自处理九黎事务时,封北猎在林间发现了一口山泉,于是毫无防备地褪去衣衫,准备下水去濯荡一番,就在这时,苏雪禅却忽然在昏暗天光中瞥到了他的心间,那里横着一道隐没在肌肤内的红,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缓缓发亮。

他登时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姻缘红线。

这是他和谁的姻缘红线?和蚩尤的吗?可蚩尤的心口除了刺青之外什么都没有,那这道线是连在谁身上的?

他的面前缓缓浮出一个又一个的谜团,犹如徜徉在看不到前方的雾霭中。他来到千年前,本就是为了看到真实发生的过往,经历他和黎渊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可现在,旧题未解,新题又出,他只怪自己为什么要一时冲动,给封北猎的汤药里下落魂花,平白又添更多烦恼。

彼时的中原一支,无论正邪,皆以帝鸿氏为尊,九黎则独立荒野,成为另一股与之相抗衡的力量,天地间仍由古神行走人间,代圣人维护秩序,相互之间并不十分牵扯,不过,唯有一个,是从古流传,众生皆要瞩目万分的盛会。

瑶池宴饮。

这一日就像是大赦天下的例外,无论你是普渡天下的善神,还是罪孽深重的恶鬼,都能在宴上寻到一席之地。西王母虽然掌管五刑残杀,可在这八百年一度的盛会上,她也会放下昆仑玉山上高悬的天下之剑,为洪荒生灵宽容这一次。

这次的瑶池盛宴,蚩尤就带着封北猎一同前往,路上,他不住指着过来过去的宾客,为封北猎介绍解说,好让他到了之后不至于太过拘谨,这时候,云间还隐隐划过一条黄龙的影子,蚩尤看了,便立即道:“哦,那就是东荒应龙,大约也是天生的好命,一成年就要封神的……”

苏雪禅凝神注目着那道玄黄如玉的龙影,眼神中不禁盛满了温情的爱意,而封北猎没有见过龙,一时间倒也颇为好奇,他轻声道:“龙……它也能变成人身吗?”

“可以啊。”蚩尤随意地屈起一膝,“我见过,小脸白白净净,眼睛还是个金的……”

说着,他不由嗤笑,从口中吐出一个字:“娘。”

苏雪禅勃然变色,他猛地回头,怒目瞪着蚩尤。

是,你不娘,你他妈吐下口水都能立地变成七尺大汉还是怎么着?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这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罢了,何须为他在这里置气?

然而,此地需要理智的,似乎不止他一个。如果封北猎没有在席间看到炼血宗的旧部,那么一切都应该会很平和,然而世事如此,不会给人如果的可能性。

那绵延不绝的红莲碧荷,玉台楼阁间,忽然就起了一阵阴沉沉、暗滚滚的风。

西王母端起手中的杯盏,神情不由一顿。

“北猎!”蚩尤发觉不对,急忙回身按住他的手,“怎么了!”

封北猎浑身上下都在咯吱雪颤,犹如坠进了刺骨的冰窟,他瞪着一双眼睛,瞳仁当中一点湛青好似两枚跳动滚烫的火苗,随时可以暴起叼在人的血肉上。

“我要……杀了你……!”最后一个字节被狠狠咬在舌尖和牙关的交接处,万千风刃咆哮如雷,烈火般焚烧世间!

蚩尤瞳孔一缩,健硕双臂将其狠狠一夹,也不顾案上错手打翻的杯盏是如何狼藉,便将箭在弦上的封北猎重重按在了自己怀里,他身为九黎之主,席间的位置自然靠前,封北猎又坐在他身边,这一下动静,已经令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此处,西王母低声道:“九黎主君,今日可是瑶池宴。”

蚩尤现在还无法忤逆这位古老的女神,只得点头应是,他强行将封北猎拖至满池的荷花后,任由对方的牙齿在自己的臂膀上撕出深深的血口,他沉声喝道:“封北猎,我是怎么教你的?!你从我这里学的东西都他妈被獠牙原的野狗叼走了是吧?!”

第104章

“我要……杀了你!”他被禁锢在蚩尤坚实有力的怀抱中,眼珠子被炎火一般的刺青烧得通红,一种快要喘不上来气的声音从他的痉挛的舌根哆嗦着抖出来,一阵叠着一阵,如浪潮不肯停歇,“杀了……杀……!”

蚩尤以一臂强横地搂着他,另一只手掰过他的脸,封北猎太瘦了,而蚩尤的身形又太过高壮,是以那手掌也如蒲扇一般,可以完全盖住怀中人的面颊。四周飞溅着浓郁的水雾碎珠、沆砀白汽,群荷的馥郁芬芳氤氲扑鼻,萦绕在苏雪禅的鼻端,在这仙境样的场景中,他听见蚩尤压低了声音,从牙关中一字一句道:“是谁,你告诉我,我帮你将他抓来!”

“你要杀要剐,还是要将自己承受的如数奉还,我都依你,但是现在不行,你得给我冷静下来!”

封北猎在蚩尤的臂弯中竭力负隅顽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扭得咯吱颤响,就像一条骨瘦如柴的蛇,拼了命地想要顶开冬眠的巢穴,去到那凛冽刺骨的寒冬中闯一闯。泪水顺着他的面颊不停流淌,明明是烙铁一样生红的眼眶,滴下来的泪珠却冰凉得像是雨水——落下三千重的苍穹,落下九万里的长风的雨水,将每一丝活气热气都冻得死在了云层上面,坠下来时,只能听见毫无温度的“啪嗒”一声,便粉碎成了一百瓣、一千瓣。

蚩尤面色不虞,九黎的一名分部族长在他们身后几步站定,犹豫道:“王上,席间……”

“退下,让他们等着!”蚩尤直截了当,头也不回地呵斥道。他用灼热粗糙的手掌胡乱抹了抹封北猎脸上的泪,开口又换了另一副态度,“你说,你说给我听,我都记着,不会忘的!只要你说!”

封北猎喉间拉风箱一样吭哧作响,他挣扎道:“炼血、炼血……”

“炼血?”蚩尤皱起眉头。

“炼血……宗……”

蚩尤将他重新摁到怀中,下巴挨着他的发顶,沉声道:“好,炼血宗,我知道了。不哭,男子汉大丈夫,不哭!”

封北猎满嘴的苦味血腥,既有蚩尤臂膀上的血,也有晕开到唇角的涩泪,他埋在蚩尤怀中放声大喊,那声音如哭似笑,呜咽难言,周身狂风将袖袍鼓动得仿佛癫狂,但这些全部都被蚩尤的双臂圈在方寸之地,他替封北猎将窥探的目光全然挡在外面,亦不让泪水和他的嚎哭外泄分毫。

“好了、好了……”恍若百炼钢化成了绕指柔,他的语气难得温和一回,在封北猎耳畔哑声道,“平静一下,不怕他们,我们不怕,好不好?”

在他的安抚下,封北猎剧烈的喘息声终于渐次缓和,不再像先前那样把喉咙撕扯得死去活来,他在蚩尤怀中梦呓般呢喃、瘫伏了一阵,好容易才将心情平复了下去。

然而,等到他们回到宴席上时,炼血宗等魔门弟子已经悄然离席,不见了踪影,封北猎低声道:“他们肯定认出我来了。”

蚩尤伸手,狠狠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在他耳边道:“不急,回家了再说。”

在这个瑶池宴上,苏雪禅也想找到黎渊的身影,好好看一看这时候的他,只可惜,记忆终究只是记忆,不是真实的世界,一切都以封北猎的行动为主,他仅在最后离席的时刻,看见黎渊挺拔如松的,尚带着些许少年气息的背影,那金光粼粼的袖袍从云水间一晃而过,就遁远在了苍茫绵延的海天倒影中。

蚩尤说要让封北猎自己报仇,但不知为何,在看了封北猎瑶池发作的模样后,他却时常背着封北猎做出个懊丧又恼火的样子,终于有一日,他仿佛下定决心,对封北猎问道:“他们在哪?”

封北猎端着牛乳茶的手颤了一颤。

“谁?”他抬眼望着蚩尤,将那个纂入骨髓的名字从舌尖平滑地吐出,“炼血宗?”

蚩尤粗砺的手指略有躁动地搓着一根草叶,答道:“是。”

“你不是要让我自己报仇……”

蚩尤长吸一口气,乌黑粗硬的长发结辫,狂野扫在他鼓动的胸前,“可我也说过,我要替你将他们抓来。”

封北猎摇摇头,苍白瘦弱的面颊上晕出了一抹不安的潮红,他虽然是九黎人,可九黎的特征没有在他身上显露分毫,因此做出这等姿态,也更显得清弱文静,他道:“我不想让你去。”

蚩尤愣住了:“为什么?”

“我在那里待了将近十年。”封北猎幽幽道,“他们是怎么样的畜生,我比你清楚太多,如今他们看到了我,知道我还活着,更不会放过他们,又怎能不对我多加提防?那种鬼蜮伎俩,阴毒手段,我不想让你应对。”

蚩尤眉梢一挑,赤红眸光中透着睥睨凡尘的桀骜,他用那根被自己搓得尖细如针的草刺剔了剔牙,又呸一下将其吐掉,冷笑道:“手段技俩?那些玩意在强者的拳头面前算个屁!什么所谓魔门,需要用邪门歪道来提升实力的废物罢了,孤还需要忌惮他们?”

往日,他在封北猎面前都以“我”自称,这是苏雪禅第一次听见他称“孤”,宛如在眉宇间绽放了一轮大日,将满室都辉映得煌煌耀目。

在封北猎此刻的回忆里,就连天上的太阳,海里的明月,都不及这人半分光华照人,恢宏磅礴。

苏雪禅望着蚩尤,竟无端生出许多心结来。

千年后的逐鹿,在蚩尤被召唤出的一瞬间,他就对风伯雨师筹谋长久,手段狠辣的计划表达了赞赏,吞吐坤舆的野心与恶意简直令人膝盖发软,浑身惧怕……可此时的蚩尤,为何与那时迥然不同?

并且,此时有帝鸿氏统领中原人族,西王母主掌天下厉刑,黎渊身盘大海,蚩尤率部驭驰荒原,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四时仙君,诸天神佛……洪荒中的王者纵然各不相同,但都一肩抗下膏壤间的责任与负担,共同撑起这个熙攘繁闹的尘间,怎么就变成了后世那样?

生机盎然的四野不再,千日不散的狂宴,众仙在云端泼洒美酒、高歌剑行的景色帧帧隐没,婆娑宝殿与神狩日褪色在岁月深处,关于千年前的种种记载大部分失落不见,九天灿烂道者万千的盛景也无法重现,反而一切都干枯荒芜,就像是皲裂纵横的沙漠……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封北猎出神地凝视着他,提到炼血宗时的仇恨也在他眼中暂时褪去了,他的瞳孔中流转着温软的光晕,像含着两汪小小的月亮,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实力虽然重要,但计谋也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啊。再等一等,让我自己动手吧。”

蚩尤豁然站起,望着他的眼睛道:“你不说,我自会去查。”

封北猎面色一变,低声叫道:“王上!”

“我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蚩尤略带傲慢地仰起头颅,“我会将他们亲手押送到你面前的。”

封北猎已是白了一张清瘦的脸,他站起来,对蚩尤沉声道:“那么,我会去獠牙原的边塞守牧,您就算想送,也不会找到送的人在哪。”

蚩尤赤红的眼瞳如岩浆灼灼发烫,他气急道:“你!”

屋外的天光如雾气雪白烂漫,透过毡毯粗糙的毛边,朦朦胧胧地拂在室内的家具摆设上,封北猎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向外面走去,他本是风息化人,有心避开某处时,更是瞬间就飘摇到了数十米开外,将蚩尤下意识挽留的手掌遥遥撇在后边。

看着两人不欢而散的场面,苏雪禅心中却隐隐有了计较。在他看来,九黎的许多古老习俗与妖族兽类也无甚区别,九黎男子在面对喜欢的女子时,便会投身山林,捕猎拥有华美皮毛和雪白獠牙的野兽,或者是另一些拥有特殊意义的猎物,将其堆放在心仪之人的面前。蚩尤方才的行径,与一个贪求封北猎青眼的寻常男子也无甚区别,只是两人因为意见不合,对彼此都颇有微词,一时间察觉不到而已。

看来,封北猎心口的红线,应当属于蚩尤的了?

可蚩尤的胸前明明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一面思索,一面看封北猎的青袍蓬然消散,在风中化成一道盘旋的青雾,飞向荒野的边际,为九黎豢养的大片牛羊守牧去了。

蚩尤咬紧了一口略显锋利的白牙,气闷无比地盯着封北猎离去的方向,活像一头耷拉着耳朵,龇牙咧嘴的斑斓巨虎。

苏雪禅看着短暂分离的两人,不知道该跟着哪边好。

九黎子民尽是直爽之人,有一说一,从无二话,见平日里形影不离的两人如今也闹了别扭,不由议论颇多,加上蚩尤往日是一位手腕严厉强硬至极的君主,大家都十分敬怕他,出了这事,倒觉得亲切了不少,也不怎么担心蚩尤会因为调侃而惩罚他们,于是起哄得越发来劲。封北猎赶着一群四角牡羊,都有两三结伴的少女从他身边嘻嘻哈哈地跑跳而过,把一只皮毛雪白的小羊羔塞进他的怀里,拍着手大声唱道:“清清的河水长又长,岸边的骏马拖着缰,北方来的小鸿雁啊,为何不愿留在心上人的家乡?”

少女的歌声清澈而坦荡,犹如不管不顾卷过的汩汩山泉,沁凉得人心窝直颤。封北猎窘迫得要死,连白如敷粉的脸颊上都泛起了一层绛霞般的薄红,怀中的小羊羔咩咩叫个不住,使劲用长着软绵绵小角的头颅顶他,一路顶得他脚步难停,急匆匆赶着羊群朝人群外面跑,连房门都不敢进。

而屋里的老虎守床待羊,硬生生地睁着眼睛等了半宿,也没把羊等来,倒把眼眶熬出了一片淡淡乌青,唯有瞪着帐帘干生气。

苏雪禅看着这样的恬淡安然的场景,心情复杂万分,最后也只是叹息一声。

但是,平静的日子并不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变故终究还是发生了。

帝鸿氏虽为人皇,可同样也是修者,自然也需要时常闭关。这些年里,魔门以炼血宗为首,暗地里掀起了一阵诱骗异族的风潮,除了九黎,一些身负异能的妖兽也是他们盯上的目标,封北猎若是不趁乱逃出,只怕日后面对的压榨迫害只多不少。炼血宗那些人原以为他已经死了,可他不仅没死,还回到九黎,变成了九黎君主的身旁亲信,一旦追究起来,他们进行了多年的勾当岂能被轻轻放过?因此极为忌惮他的存在,免不了要想方设法地先行除去封北猎。

一时间,坐落在四方的偏僻村落,小型部族,全都遭受了不知名的劫掠,在九黎主部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尽皆全空。蚩尤勃然大怒,在传令应对之前,起码已经遗失了数百族人,全都是下落未知,生死不明。

他这次遇上的敌人确实十分棘手,他们既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也没有显露什么线索,那几百个族民仿佛见光蒸发的露珠,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把这个消息对封北猎瞒下了,因为他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最终一定会牵扯到他。

数日后,从遥远北方的云间飞来一只信鸢。这只善于长途跋涉的鸟儿爪带钩锁,其下牢牢拴着一个小小锦盒,它在九黎部落的上空盘旋片刻,一个扎猛,便坠向下方一间风息最为浓郁的屋舍。

它的眼瞳闪烁着无机质的暗光,双翼肌肉牵连起的动作亦是僵硬凝滞,它绕着那座风气浓郁的屋舍缓缓围绕了两圈,刚要降落在窗前,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迅如光电地擒住了脖颈!

蚩尤高大的身形从阴影中缓缓探出,两点猩红的火光在暗处跳动燃烧,他注视着这只暗青色的信鸢,缓缓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狰狞神情。

他握紧的虎口稍微发力,就用贲起的肌肉夹碎了其下的鸟骨,将鸟头一下抿断在拇指和食指的交界处,他瞥了一眼断颈上的横截面,没有血,里面的东西也不能称之为肉,顶多算是紧凑一点的黑红色棉絮而已。

蚩尤一把捋下冰冷鸟爪上系着的附属品,甩手扔飞鸟尸,丝毫没有意识到私拆寄给封北猎的信件有什么不对。他本想先打开信封,可一见上面用考究的金粉墨端正写着“封七”二字,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指在兽皮上胡乱擦了擦,接着才撕破了封皮,以两指携出柔韧帛页。

果不其然,最近发生的这些事,的确全是冲着封北猎来的。

他在炼血宗待得太久,又太过接近当时的权力核心,难保他不会与蚩尤说些什么,将魔门一网打尽,因此数宗联合,在蚩尤反应过来前掠走了数百九黎族人,为的就是威胁封北猎,试图让他只身前往约定的地点,用他一人,换九黎百人,不然就将他泄密的事情揭发给蚩尤。

蚩尤看着信封,目光晦暗难言,可苏雪禅却心中门清。早年封北猎受尽丹灵子的折磨,于神志不清间透露了不少九黎的秘密,其中不乏一些他知晓的村落地点,这次魔门能够一击得手,靠的应当也是封北猎的泄露的情报。他们派出感应气息的信鸢,为的便是趁蚩尤不在时将这份胁迫的信函不动声色地送至封北猎手中,不想两人的关系比魔门中人想象得还要亲密,好死不死地被蚩尤抓了个正着。

九黎君主面色阴鸷,盯着墨迹淋漓的信帛不发一语,良久,他才将目光转向闲置在一旁的锦盒,伸手抓过来,捏住一错,扭开了上面精巧的机括。

只听“咔哒”一声清响,锦盒缓缓开启,蚩尤漫不经心的眼神也跟着盒盖角度的增大而不住变化,在黑金丝绒作底的内衬上,分明搁着一枚浮肿胀大的眼球,一看就是干瘪了不知多久,又将它临时放入水中泡开的。它正正粘在绒布当中,犹如一颗诡谲怪异的奇石。

……那失了原本颜色的灰黑瞳孔里,凝着一粒针尖大小的湛青。

第105章

谁也不知道,就连封北猎自己也数不清,他在那近十年里究竟重生了多少次。

他的手指曾被一根根斫下,臂骨曾被一截截掰断,喉管曾被一次次割开,全身上下的血液榨了又榨,全身上下的皮肉剜了又剜……他不知被打毁搅碎了多少回,又重塑生长了多少回,倘若不是一个烈火般熊熊燃烧的男子轰然闯入他的世界与心门,只怕他究其一生都要在不尽的仇恨与痛苦中沉沦哀陷,无法自拔。

九黎尚巫,自古有一个传统,在人死之后,他的亲朋好友需得收敛他的骸骨,再根据逝者的心意将其埋葬在相应的地点,不拘天空海洋或是深林,但是,逝者的遗骨一点一丁都不能失落在未知的地方,不然,荒野间游荡的孤魂野鬼就要借此占据他在阴间的身份,返回现世去欺骗他的亲人。

封北猎在回到九黎后,听了这个风俗,也只能发呆一样地将目光定格在某个点上,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他的遗骨。

他的身躯在那十年里早就被无数次拆解得零零碎碎,随那些炼血宗独有的丹药补食一起进了无数人的肚子。就像一个稀有而低贱的,为人所豢养的家畜,他的骨殖,早就没有资格叫亲眷尽数收拢,更没有资格被人珍而重之地挂念着了。

然而,就是这枚眼球,令蚩尤于刹那间滔天大怒,瞳仁里烧出一片磅礴火海!

若封北猎真得再次落入彀中,又会遭受怎样的对待?

魔门中人送来这枚枯死已久的眼球,又是为了威胁他,还是为了激怒他?

这一瞬间得怒不可遏,令他狂吼一声:“驾车!孤要去亲自见见帝鸿氏,看宵小要如何给孤一个交待!”

此刻封北猎还在草野与牛羊为伴,未能及时察觉到这里的异变。兵主蚩尤要驾车,那这车就不会是一般的鹿车马车,只见大地摇撼,泥土翻涌,从其下咆哮着挣出数头缰绳虬结,鞍络沉重的青铜巨兽,其凶猛狰狞,威武粗犷之像不可逼视,周身皆铸造流淌的奔雷火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火彩煌然,身后则拉着一驾巨大的青铜战车,仿佛连带着大地的骨髓与筋脉,轰然冲出膏壤的束缚,降临于九黎的领土之上!

大巫们从屋舍植株的阴影中凝出身形,面色肃然,纷纷叫道:“王上!”

“看好封北猎,不许他踏出九黎一步。”蚩尤神情狞烈,手握出征的缰绳,“孤要去亲自会见帝鸿氏!”

待到封北猎感应到这边的动乱,抛下正在照料的牛羊匆匆赶来时,蚩尤的车驾已经伴随轰鸣雷声消逝在了天际,仅留下漫天硝烟般的残余火光。

“王上?!”他仓皇地睁大了眼睛,在看到战车背影的那一刹那,他竟然生出了浓厚的不妙预感,逼得他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亦将一把嗓子挤得又尖又利,“他干什么去了?!”

大巫们沉沉盯着他,黑袍下的目光阴冷得无一丝温度,微风股股涤荡,把他们流水般郁郁的衣袍吹得蜿蜒流连,仿佛那其下掩的的不是人身,而是一条条立起身体,微微摇晃的巨蟒。

封北猎在这样的眼神中感到了刺骨的凉意,他定了定心神,又开口道:“王上他……他究竟去做什么了?”

“……王上去面见帝鸿氏了。”少顷,才有一个巫者缓缓开口道。

封北猎却从他们的回答中直觉感到了敌意和不祥的隐喻。

他咽了咽喉咙,声音中带着一点微不可闻的轻颤:“我要去找他。”

然而他话音刚落,团团十二数的大巫便齐齐垂下袖子,当中显出霹雳闪耀的电光。

封北猎不可置信地缩紧了眼瞳,另一个巫者已经厉声道:“王上临行有令,不许你踏出九黎一步!”

封北猎已经被心头的预感搅得情烦意乱,恨不得立即就到蚩尤身边,眼下看九黎十二巫还敢阻拦在他身前,登时将回到九黎来显露出的温文清弱尽化作了孤戾血煞的杀意,他面上浮起狰狞的青痕,眼瞳里亦燃起了两蓬绿幽灼烫的火光,他发狠吼道:“滚开!别拦我!”

“——孽子尔敢!”

两股巨力的撞击轰动大地!

电光如龙,风声万厉,蚩尤将兵主的武技与能力倾囊相授,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封北猎早就不是昔日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的封七了,加之天生神力,一时竟然能与九黎十二巫打得不相上下,难解难分。大巫鬼火般的异色眼瞳中蓦然闪过忌惮的光芒,封北猎大喊道:“我现在能感觉到他有危险,你们究竟明不明白!”

为首大巫沉声道:“就算王上有危险,他身边还带着族中三百铁卫,区区一个稚子,你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封北猎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咬紧牙关,长啸一声,就要强行破出十二巫的封锁,然而情急之下,他的动作终究还是出现了破绽,被其中一巫扬臂打落尘埃,三巫齐出锁链,四巫召出咒术环绕的牢笼,剩下四巫拍掌于他周身大穴,将他如断线纸鸢般一下击飞,重重砸进那半透明的囚牢。

封北猎的脊背隆然撞在那恍若无物,却比钢铁青铜还要坚硬的笼壁上,登时“哇”地一声泼出一口血来,复又素面朝下,颓然摔落到牢笼中央,身躯上扭动着哗然作响的锁链,牢牢将他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放我……放我出去!”封北猎再次咳出一嘴的血沫,断断续续地大喊着,“我要去找蚩尤!”

十二巫凌空而立,望着他的神情也是齐刷刷得冷漠鄙夷,其中一个寒声道:“王上优待你,重视你,那是王上宽厚仁明,胸怀百姓。但你身为一个身份不明,在外流浪了十余年的奴隶,又有什么资格直呼王上的姓名,与王上同寝同食?!”

封北猎张口欲喊,可望着大巫们鄙薄的眼神,他却仿佛舌头打结,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伏在地上,攥着拳头大口喘气,与那坚不可摧的锁链暗自较劲。

苏雪禅在一旁看得亦是紧张无比,他有预感,这一日便是蚩尤转折的根本点,是九黎转折的根本点,也是洪荒转折的根本点!

夜幕沉沉,天空中无星无月,只有阴霾万里的浓云,深重压在苍穹之下,坤舆之上。封北猎与十二巫放出的锁链纠缠许久,再一次贲起全身的肌肉,狠命挣了一阵后,便遽然泄气,软倒在牢笼中央,那锁链也跟着哗哗发响,汗珠顺着他的喘息的幅度,自眉梢津津滴落,犹如扑簌而下的咸涩雨露,他抬眼看着远方的天际,神情晦暗难明。

他的嘴唇动了动,从中模糊地泄出一个字节的碎片,但就在此时,恍若雷霆怒殛,猝然劈在心头的剧痛令他一下弓起身体,撕心裂肺地大吼了一声!

闻声,苏雪禅立即猛地抬眼看去,只见封北猎于顷刻间已是面容扭曲,捂着胸口,在地上与半透明的锁链滚作一堆。他手指抽搐,浑身痉挛,勉力仰躺在地面上,颤抖着撕开了胸口的衣衫,埋在他肌肉间的红线在此时狞恶如蛭,伏在他苍白的肌肤上鼓鼓跳动,颜色亦不复鲜活闪亮,而是在霎时间变成了腐朽不堪的黑红。

这究竟是……!

“蚩尤……蚩尤!”封北猎断断续续地,发疯般地大叫,“你等着我!我去找你了……我去找你了!”

他再也不顾身上重重交缠的锁链,而是青袍鼓动,将身体化作飞散的风雾,硬是以抛弃一部分血肉为代价,生生把自己剥离了十二巫的囚禁!

封北猎满身是血,连深青的衣袍都被染成了血肉模糊的灰赤色。他疾速飙往蚩尤离去的方向,苏雪禅则如牵着线的风筝,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青年近乎疯狂地在天空咆哮着蚩尤的名字,按照体内红线朦胧的指引寻觅蚩尤的踪迹。但苏雪禅知道,这种单方面的红线并不像他和黎渊那般心意相通,费点力气便能找到彼此的踪迹,封北猎在这时只能依靠那一点恍惚的灵犀不住探寻,只比无头苍蝇好上那么一点而已。

“王上啊——”他在云间放声哭喊,犹如一个失了心肝魂魄的野鬼,渺茫无助地徘徊在尘世,妄图摸索最后一点足以牵绊自己的念想,“蚩尤——!”

洪荒之大,他又不知道帝鸿氏的所在,按照这样的找法,要找到什么时候去呢?

苏雪禅不知道,也想不出来。

他唯有看着封北猎在浩大苍茫的天地间拖着一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四处游走,像要把皮囊的内里全都翻涌出去一般呼嚎不休,在这苍穹俱寂的时刻,他忽然失神地想到黎渊,在痛失了另一半红线的千百年里,他也是靠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寻觅苦苦强撑下来的吗?那得到后又失去的痛苦,是否比方今的封北猎更甚?

东方已经依稀透出迷蒙的鱼肚白,远处曙色乍破,投下漫天苍白如雪的光芒,苏雪禅明白,洪荒的日出无疑是很美、很壮观的,只因为封北猎的眼前万物失色,于是连旭日东升的辉煌也成了飞散万顷的雪沫,冰冷浮在人间的上空。

日升中天,封北猎终归找到了蚩尤的些许踪迹,他在一片茫茫的荒原上,看见了蚩尤的车驾和三百铁卫的身影。

世界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射出无匹的华光,恰似卷过春城漫天的飞花,一切都重新有了斑斓的色彩,他欣喜若狂,什么都不顾了,急忙从云间扑到大地,恍若扑向情人宽阔的胸膛。那三百铁卫见了他浑身是血地奔跑过来,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封北猎已经心花怒放地扬手抓住了前方一人的铠领,连声问道:“蚩尤呢?你们、你们的王上呢?他在哪?”

说着,还不等那人回话,他又蓦地松了手,提着血痕斑斑的青衣,急不可耐地跑向蚩尤的车驾,一边跑,一边高声喊他的名字,但是他团团绕了几圈,都未看见蚩尤的影子,又不禁急得发疯,转头瞪着那几百铁卫,嘶声道:“蚩尤在哪?他去哪里了?!”

他头发蓬乱,一身是血,露出的手臂、脖颈上都是残缺的伤痕,加之瞪人时眼球凸起,简直癫狂到了极点,若不是知道他的身份,只怕这数百铁卫早就要将他当成疯子处死了。看他问的又疯又急,铁卫们静默了许久,才有一个人站出来,犹豫着道明了原委。

蚩尤的确去找帝鸿氏了,只是在前往中原的途中,就被人拦住了车驾。

九黎君主的御驾,当今何人敢拦?唯有不知者无畏,拦住他的是看守在此处的魔门子弟。

也许这就是上天作弄,机缘巧合,蚩尤去往中原的必经之路,中途有一点,恰好靠近魔门中人约谈封北猎的地方,他们唯恐封北猎的能力可以助他从重重包围中突破出去,于是在方圆百里间都安插了人手,蚩尤行进的声势何等浩荡,正巧就被最外围的几个小弟子看到了。

可惜毕竟是外门子弟,见识浅薄,他们既不知道那青铜古兽与奔雷火云纹非九黎主君所不能用,也不知道拦下蚩尤的御驾会有怎么样的后果,他们只猜想眼前的车马是从九黎的方向来的,那上面必定坐的是前来赴约的封北猎,于是邀功心切,急忙叫两个弟子去内圈喊人,剩下的则在空中点燃了烟花信火,刚好炸在蚩尤车驾的前方。

古兽长吼一声,齐齐停下了奔跑的步伐,当中缓缓站出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眯着眼睛打量下方。

按照他的身份,即便与中原人族的所有魔门出手,那也是失了身份,会在道义上让九天众神不齿,他最初的设想,仅是打算轰开人皇宫殿的大门,强逼帝鸿氏亲自解决他座下这群鬼蜮杂碎罢了,然而眼下却是自己撞上门来的,不做白不做的买卖,他又如何肯善罢甘休?

望着从远处遥遥赶来的,蚂蚁一般又多又密的人群,他不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尖牙,向下方纵身一跃,轰然砸在寸草不生,空气中血腥弥漫的荒原上。

封北猎听到这里,简直目眦欲裂,眼珠子都要飙出血来,他狠狠拽住说话铁卫的衣领,暴跳如雷地一掌劈在那人脸上,狂吼道:“你们可是他的侍卫,竟然就让他一个人去了!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听他的话,为什么要任由他一个人去!”

见他已是疯魔至极,一副恨不得杀了所有人的样子,身旁铁卫急忙一拥而上,将他拉开至一旁,那被他打了一掌的铁卫亦是不服气地大声道:“这不光是王上的谕令,也是九黎的传统,我们当然不能违背!”

封北猎的眼珠子仿佛凝固了,他道:“……传统?什么传统?”

他的思维僵滞,立于半空的苏雪禅却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求爱的传统。

蚩尤一定是将那些联合起来的魔门中人当做了可以献给封北猎的战利品,在九黎部落,唯有这个传统,是只能由男子单枪匹马完成的任务。他们需要向心爱之人证明自己的能力,于是哪怕面对的是九天神明,也要为心中燃烧的爱焰做一次扑火的飞蛾。

封北猎怔怔地看着那些铁卫的脸,忽然疯狂地喘息起来,他没头没脑地问道:“这里是哪里?”

只是出了先前这一遭,四周已经没人敢回答他的问题了,他见众人踌躇,便再次问道:“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标志性的东西?”

还是没有人说话。

他发狂地怒吼了一声,继续将身体化作荒野上呼啸的风,吹往无边无际的远方。

他们究竟将蚩尤引去了哪里!

风声扑朔,蔓延百里,苏雪禅逐渐跟着封北猎的步伐,看到了陆陆续续出现在大地上的尸体。

空气中的血腥气已经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浓郁,这味道已经不光是血气了,还有另一股隐隐约约的秽意掺杂其间,叫人不禁想要掩鼻离去。

苏雪禅从未在千年后的洪荒见过这里,他这一生见过的血腥最多的场面,还是在数十万大军同阿修罗和龙族对战的钟山,其后的逐鹿则仿佛被血泡过一般,他本以为那就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可他尾随在封北猎身后,却用近乎惊骇的眼神望着下方的土壤。

真是何等污秽的地方!

下方几乎是不能用言语来描述的腥腻,愈往里走,大地上堆叠的尸首就愈多,空气中腐烂恶臭的气息也愈浓厚。与其说这是土壤,还不如说是腻腻的沼泽,粘稠的猩红泥浆不住从底下咕噜滚动,将上面泡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柔软质感。

……蚩尤就只身一人闯进了这里?

即便他是天下兵主,人间至强,苏雪禅也不由为他捏了一把汗,而封北猎却缓缓停下了脚步,他愣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色,忽然梦呓样呢喃道:“盘古脐……”

苏雪禅一愣,不禁猛然打了个激灵,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弥漫,冷得他阵阵觳觫。

盘古脐?这里便是传说中的盘古脐?!

创世盘古开天辟地,身化万物,唯有肚脐是人间至秽之地,汇聚了天下的负恶,而蚩尤居然……

封北猎面色惨白,立于漫天血气上方,他终于望见了那篇翻涌不休的血海,赤红的岸边全是匍匐一地的尸体。

这原本是魔门为他准备的陷阱。

他的生母于狂风中感孕,生下了他这个风的儿子,他是不死之身,万物以息相吹成风,只要万物不灭,他便仍有一线生机,唯有人间至秽之地吞噬一切,污染一切,凡掉落其中者,无有生还。

——可这原本是魔门为他准备的陷阱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苏雪禅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封北猎体内爆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他在刹那间炸响成万千狂乱的飓风,咆哮于肮脏恶浊的秽地之间,轰然砸进了那不肯平息风浪的血海之中!

浪打天门石壁开,涛似连山喷血来!

苏雪禅也在霎时间被拉进了无边粘腻腥臭的赤红中,为了抵抗这股近乎能污浊灵台神识的恶意,他不得不封闭五感,抱元守一,竭力阻御滔天淹没尘世的恶意——

哪怕这仅是封北猎的记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些许影响。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连时间也在这稠密的血洋中放缓了流速,苏雪禅终于觉得身体一轻,他试探着放开听觉,就闻耳旁哗啦巨响,封北猎还是抱着蚩尤的身体飞出了盘古脐当中的血海!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就连一直跟随着他的苏雪禅也无法言明。

魔门中人本想除去封北猎,不料来的却是蚩尤这个不折不扣的煞星,那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在一瞬间就决定了他们的命运,然而,如果能在临死前拉上这位赫赫有名的九黎君主,岂不也是美事一桩?

蚩尤终究大意了,他万年一次的疏忽害了他,也让事态的发展遽然扭转向另一条令人难以置信的轨道上。

即便他没有死,他的体内也充斥倒灌了数不尽的诸世之恶,洗不清的尘世尽秽,谁能拍着胸脯保证,他在醒来后还会是那个豪烈肆意,霸道不改的九黎君王?

苏雪禅张口结舌,心惊胆寒,已经完全丧失了言语表达的能力。

尘寰因果纷杂如许,谁罪业深重,谁过错弥天,又有谁披挂沉海血泪,谁自问无垢无暇?

他凝望着苍穹流离失所的妄念舍断,世间无依无靠的爱恨嗔痴,只感到脸上的触觉有异,待他抬手一摸,才发现掌心淌的全是透明温热的水泽。

他在不知不觉间,竟已是泪流满面。

封北猎手臂发抖,拼命摸着着蚩尤被染成猩红一片的脸庞,坐在四野苍茫的血色间嘶嚎大哭,连苏雪禅都不知道他在哭喊的间隙吼了些什么,他在哭完后,又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才一件件地褪去自己的,褪去蚩尤的被血海浸得烂腻的衣物。

……他要用交合的方式,为蚩尤续上性命。

天地寂静如死,唯有苏雪禅一个旁观者,为他们见证了这场奇异诡烈的姻缘相连。

日月升落,星辰东西,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他们在烧尽了一切的绝望和泪水中狠狠拥抱着彼此,媾合了七天六夜。

封北猎失去了他的不死之身,而蚩尤被腐蚀得坑坑洼洼、血痕交错的胸口,终于出现了一道赤黎色的红线。

……百世姻缘。

一场注定无法百世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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