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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没……”苏雪禅艰难地捂住肚腹,额上冷汗涔涔,“没事……哥哥只是一时消耗过大……”

苏纤纤从芥子袋里翻出丹药,苏惜惜扶住苏雪禅,将药喂到他的嘴边,那丹馨香扑鼻,浑圆透亮,是产自青丘的上好灵药,可苏雪禅甫一闻见那股气味,心口就是一阵恶寒,下意识地推开了苏惜惜的手。

“哥哥没事,不用吃它,”他勉强笑道,“就是到了瓶颈期而已。”

苏惜惜担忧地看着他,一旁郎卿也上前道:“修为的瓶颈期少见这种反应,苏兄可不要是被空桑城中的什么手段给算计了。”

“是啊,”苏纤纤也忧虑地附和道,“哥哥还是吃点药吧,神人的手段还是挺多的呢,我和惜惜就是不知道被他们用什么法子给识破了……”

苏雪禅直起身体,咽了咽喉咙,看上去已经缓和了不少,他回头道:“青丘秘术确实能让你们在最大程度上伪装成另一个人,但我猜,他们能识破你们,不一定就代表他们手中有克制青丘的法宝。”

郎卿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对,我也觉得奇怪,你们当时到底是从哪打探到贯胸国给纹泱进献了白狐奴隶的确切消息的?贯胸国的大王子到空桑数周,将礼物的事传得满城风雨,可临到近日才透出里面有被抓住的青丘族人,我一直纳闷,怎么就这么巧,消息前脚才传开,你们后脚就到了空桑?”

苏惜惜喃喃道:“莫非我们在驵会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一想到这里,她和苏纤纤都是一阵后怕,背后汗毛倒竖。若真是这样,她们的行踪岂非一直在那些神人的眼皮子底下?从假扮管事,到贿赂贯胸国神人,再到她们偷潜进城主府……这简直就是一个等着她们走到跟前往下跳的大陷阱!亏她们还自以为隐蔽聪明,在那些神人眼里,怕只是两个演技拙劣的跳梁小丑罢了!

苏雪禅叹道:“母亲前些日子才给我送来一封书信,说族人都平安无恙,等我一去空桑,打探到消息,就明白其中必然有诈。但是,那些神人既然没有发现我的行踪,足以说明青丘秘术仍然有效,他们是从别的渠道发现你们的。”

眼看她们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伤心得小脸都要皱起来了,苏雪禅急忙宽慰道:“没关系的,你们毕竟还小,外出历练经验不足也是常事。你们好好想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在神人手上,让他们可以追查到你们的影迹?”

苏纤纤仔细思索了一会,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恍然大悟道:“是不是上次惜惜被那个贯胸国的什么王子用扇子打伤了……”

苏惜惜也一下回想起来:“是了!我和纤纤还未修出第二尾的时候,在无主荒山遇到了那些神人,然后我们就被他们发现了,九幽乾坤帕挡不住那个人的扇光,我吐了一口血……”

“那便说得通了。”苏雪禅点点头,见两个小东西还是一副懊悔万分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非常有勇气,没给青丘丢脸。”

苏纤纤还想借方才的话头给兄长说一下她们那天看见的神人的诡异举动,但瞧着苏雪禅眼下的淡淡乌青,就知道兄长这些天一直在为她们的事奔波劳碌,刚才还出现了那样不适的症状……

她撒娇道:“哥哥,已经不早了,我想休息啦。”

“好,”苏雪禅宠溺地揉揉她的脑袋,“那就先在这里凑合一晚上,明天哥哥再想办法。”

夜幕幽凉如水,星河璀璨,犹如倒映在深邃海面的万家灯火,隔着一面缥缈朦胧的轻纱。

这几天的提心吊胆,连日辗转,到了安稳地方,苏惜惜反而一时半会睡不着了,她从纱帐里爬起来,看见身旁的苏纤纤还卧着,就放轻了动作,悄无声息地从帐中摸了出去。

夜风吹拂得人清爽无比,仿佛要一扫这些天的紧迫阴霾,她嗅着空气中的青草芳香,忍不住化作狐形,甩着两条长尾巴四处捉那飞散的流萤。

扑了一阵,它将爪子里抓到的萤火虫都放了,鼻尖却突然被风带过一丝水汽。

它好奇心起,两条白尾巴就像人的手掌,替它拨开了那些足有半人多高的茂密草丛,只见眼前豁然开朗,平滑如镜的湖水在繁星下粼粼生光,岸上坐着一匹漆黑如夜的巨狼,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湖。

是郎卿?

它正打算偷偷过去,给它一个突袭,巨狼头也不回,语气却稍显无奈:“惜惜?”

苏惜惜一下子泄了气,它不依不饶地扑上去,扒住巨狼长着顺滑长毛的脊背,完全将郎卿当成一座小山来爬:“你怎么叫我的名字了?”

巨狼的身体岿然不动,只是甩了甩铺在地上的长尾,将其护在苏惜惜身下,“我听见你哥哥是这么叫你的。”

“可那是我哥哥呀!”苏惜惜揪住巨狼肩颈处的毛发,巨狼也只是好脾气地躬下身体,任由那小小的白狐坐在自己的脖子上,两束雪白的尾巴在它背上娇纵地打来打去。

“你也睡不着觉吗?”苏惜惜道,“你为什么变成妖形了?”

巨狼喉间发出一阵含糊的笑意:“妖形怎么了?”

“我以为你会习惯人形呢。”

犭也狼的妖形高大,瞳孔一黑一红,狼耳细长似狐,于危险中平添几分阴狠,但郎卿此刻凝视着湖水的目光却近乎温柔,它道:“在空桑城,我很少变成妖身,因为那些神人不允许。”

苏惜惜好奇道:“对了,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了,你为什么可以不用戴那个禁制啊?而且还能在神人城中当上骑尉,你是立了什么大功吗?”

巨狼沉默了。

“不能说吗?”苏惜惜将下巴搁在巨狼的头顶。

郎卿笑了:“不,没什么不能说的。只不过因为我是神人和妖族的后代罢了。”

苏惜惜吃惊地张大狐目。

“我的生父是上一任的厌火国城主,至于我的母亲……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只知道她被厌火国处死了,是犭也狼族人。”

苏惜惜讪讪道:“对不起啊,我不该问的……”

“这有什么,”郎卿漫不经心地晃晃耳朵,“空桑中随便一打听就知道的事情。”

它凝望着被夜风吹皱的湖水:“在我有能力化成人形之前,被一个曾经在我母亲有身孕时看护过她的女仆照顾着,她是神人,但对我还算不错,总归能让我吃饱饭。后来,我被这一任的厌火国城主发现后,她就叫人暗害了,我保不住她的命,再后来,就有人教我神人的武技,教我怎么杀人,怎么不被人杀……”

它的目光悠远,仿佛陷在某种遥远的回忆里:“……就这样过了很多年,我浑浑噩噩地活了很多年,不知道自己在乎什么,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许我就是天生被神人驱使的狗,也许我就应该做一把无知无觉的刀,在血污里来了又去,最后折断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

“然而我又隐约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有时候他们骂我是下贱的杂种,他们看不起我身体中犭也狼的血脉,说我母亲害死了我的生父,可我心里却觉得,我确实是下贱的杂种——但真正下贱的,是我体内厌火国神人的血脉。”

“嗯……我们的确会有某种莫名其妙的骄傲感,”苏惜惜拍了拍巨狼的耳朵,“或者说,修道者都会有这种骄傲感,无论是人类的修道者,还是妖族的修道者。”

巨狼咧开嘴,露出里面锋利雪亮的犬齿:“为什么,因为我们是与天争命的群体?”

“是啊!”苏惜惜理直气壮,“我们从天道手中夺取寿命和气运,我们脚踏大地,仰望的却是头顶无垠的苍穹,那些生来就有不尽寿数的,不思进取的神人怎么能明白这一点?他们凭什么看不起我们啊,我们的一切都靠自己争取,比只会干坐着吃白食的家伙强多了!”

巨狼笑道:“可是神人也会修炼啊,你看纹泱,不是比你我都强多了?”

苏惜惜不服气地嚷道:“那也不能看不起妖族,更不能作践、糟蹋他们!”

说着,它举起小爪子,一下一下挠着耳后根,“……也不知道当时娲祖造人,有没有料到有朝一日,神人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不能妄议圣人,”郎卿道,“大胆的小东西。”

苏惜惜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忽然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诶……我还有一个问题。”

郎卿:“说。”

“这么多年了,你想过要去找犭也狼族吗?”苏惜惜道,“我觉得,那边应该还会有你的亲人。”

郎卿的目光带着几分茫然:“可我不知道犭也狼族的具体状况,我的母亲纵然妖力全失,被我生父逼迫掠夺,也依然可以靠自己血脉中的力量将他生生咒杀,这种所过之处必有灾祸的体质,我都不明白他们究竟是独来独往,还是像寻常妖族那样聚集在一处生活,就算我想找,谈何容易呢。”

苏惜惜趴在他身上,也跟着发愁地叹了一口气。

当夜,不死国王宫的上空无星无月,室内烛火跳动,将映在墙上的纤细影子也照得一摇一晃。

闻语面无表情,沉默着将灯芯挑亮,对着一面铜镜,将手指伸进自己的眼眶。

若要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比起先前阍犬舍的那间已是精致干净了不少,不仅桌椅柜床一应俱全,纱帐雪白,地面光洁,床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带铜镜的梳妆台。

她现在已经是纹娥身旁得宠的红人了,而且,只要她不犯什么大错,这份恩宠将会一直伴随着她,她在王宫里的日子,将会比其他妖族奴隶好过许多。

摇曳红烛下,她的神情无端含着几分阴郁,她手指稍微用力,右眼的眼眶顿时发出一阵不堪承受的咯吱声,最后,她的脊背轻轻一抖,从那本应空无一物的眼眶中摘出一颗滚圆剔透的珍珠。

她细细地用仅剩的左眼打量着它,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是纹娥赏给她的新“眼睛”。

准确说,是她向纹娥求来的新“眼睛”。

自从她剜下自己的眼睛,用其中蕴含的凰血治好纹娥后,纹娥就将她视作心腹,甚至破例带她出入各种妖族没有资格参与的场合,一时间,所有不死国的王公大臣、侍卫宫奴都知道,一个黄鸟族的婢女,不惜亲手剜眼眼睛治愈主人的伤病,真是个何等忠心耿耿、一片赤诚的好仆人啊。

那段时日,纹娥走起路来都是得意万分,面上有光,而她也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忠仆的角色,一举一动都对纹娥谦恭至极,她就像一个思维和身体完全分开的死人,灵魂脱胎而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下方一切;肉体跪倒尘埃,低微卑贱地做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纹娥一直苦恼于不能赏赐给这个好仆人一些宝贝,因为不管她说什么,这个婢女都会摆出一脸诚惶诚恐的微笑,对她跪地谢恩,百般推拒。

终于有一天,临海的城邦为她进献了一盒珍珠。

那些珍珠个个圆润硕大,宝光氤氲,放在外面,颗颗都是不出世的奇珍,不过对于纹娥而言,都是自小就司空见惯的东西罢了。

她正欲将珍珠甩到一旁,却于不经意间瞥见闻语渴望的眼神。

“怎么,你想要?”她扬起手中的锦匣。

闻语啊啊比划着,指指珍珠,又撩开额前刘海,指指自己空荡荡的眼眶。

纹娥恍然大悟,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你想用这个当眼睛?!你这个奴才,还真是会异想天开啊!”

但闻语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着,用殷切谄媚的目光看着她。

“行行行,”纹娥将锦匣撂在桌上,“总归你也没要什么赏赐,自己挑吧!”

闻语小心翼翼地靠近锦匣,伸出两根手指,慎重地从最上方捏起一颗较小的珍珠,放在掌心中看了又看,然后冲纹娥傻笑了起来。

纹娥摇摇头:“到底是个见识短浅的婢子……行了,拿走吧,赏给你了!”

自那天起,闻语就有了一颗崭新的眼珠。

——一颗崭新的,价值连城的眼珠。

世人皆言不死国王宫守卫森严,那么,究竟能不能将一颗多了些功能的珍珠,混进普通珍珠中送进不死国,呈给里面尊贵的王女过目呢?

这很难说,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毕竟,上一次潜进宫中的,还是掺了桂竹之毒的果酒。

看着手中的蚌珠,她终于抑制不住自己心里的喜悦之情,咧着嘴无声大笑了起来。

第38章

次日,闻语侍立在纹娥身旁,听她同纹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纹娥手中甩着一个华丽斑斓的羽扇,慵懒道:“大兄,最近你可是许久不来看我了啊。”

纹川摇摇头:“兄长事情多,你就担待着些吧,加上国师最近脾气越发古怪,父王也不知如何应付,只能让我从中周旋了。”

“国师又怎么了?”纹娥嫌恶地撇嘴,“我们一天对他言听计从的,难道这还不够吗?!”

纹川一下子急眼了,连着急急“嘘”了好几声:“说了让你不要妄议国师!我被他呼来喝去的还没说什么,你少瞎咋呼!”

纹娥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靠在垫子上再不言语,纹川见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又说了几句话,起身就匆匆离去了。

闻语眨了眨眼睛,看着纹川远去的背影,为纹娥慢慢打着手里的扇子。

自从盛夏临近,空气中就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郁。不死国民固然喜欢这样热力旺盛的季节,也难免要多出几分急躁的火气。

到了下午,纹娥仿佛就忘了早晨同兄长发生的小小龃龉,又兴致勃勃地指使闻语去寻纹川。

闻语默不作声,向着主殿的方向径直走去,一路上,有无数妖族的奴仆冲她弯腰行礼,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些等级低微的神人奴仆,她的周身似乎都被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烫到了,急忙提起裙摆,匆匆踏出长廊。

转身时,她听见有人低声啐道:“呸,真是该死的走狗!”

旋即就被身边的同族劝住:“好了,你小声点!”

她浑身一抖,后背犹如被什么尖锐的箭镞射中了,穿透了,但她不能回答,也无法向他们辩解,只能装作自己是个无知无觉的聋子,继续向前踏步。

纹川正在殿内同人商讨要务,闻语一路走来,也没有人敢拦她。她默默在殿外站了一会,看了看日头,忽然见到两个身材纤弱的侍女,畏畏缩缩地端着杯盏向殿后走去。

那是国师平日里办公的方向,但现在,他应当在在大殿中,听纹川他们议事。

她轻轻跟了过去,遥遥缀在那两个侍女身后,一个说:“待会你去将汤碗放在国师桌子上,我看着。”

另一个立即争辩道:“为什么不是你去?!我脸上的红印子可还没消下去呢!”

先前那个急道:“你不就被打了一下脸?我被掐了脖子,又和谁说去!”

两个人零零碎碎的吵着嘴,闻语从她们的对话中也大致听明白了,国师每天下午都要喝一碗膳房特制的汤药做辅食,但他行踪鬼魅不定,又极其厌恶自己的书房被外人踏足,因此那些侍女不管是不是听他吩咐前来送汤的,最后都免不了要遭点皮肉之苦。

眼见那两个侍女到了门口,还在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丝毫不曾发现还有人尾随在她们身后,闻语便指间轻拈了一枚碎石,“扑”一声远远打在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

“唉哟!”侍女瞪直了眼睛,狠掐了一把对方,“你、你还敢打我!”

“你脑子不清醒了吧,谁打你了!”另一个不甘示弱,也要伸长了脖子拿肩膀回撞,但她气急之下,却忘了看护手中举着的沉重托盘,一不小心,那汤碗便被惯性飞滑在地上,发出一声玉器破碎的清响,汤汤水水亦溅了一地。

两个侍女顿时脸色煞白,咬着嘴唇不知所措,先前那个恶狠狠道:“你……你居然打碎了汤碗!你等死吧!”

“别忘了,你是和我一起当差的,我要死,你也跑不掉!”

眼看她们又要向方才那样打成一团,闻语不由靠得近了些,脚下故意发出了一些声音。

“谁?!”那两个侍女惊骇回头,见是一目乌黑,一目雪白的闻语,表情顿时惴惴。

闻语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快去重新做一碗端来。

许是见她神情温和,不像是要告密的样子,其中一个鼓起勇气道:“可是,就算我们重新端来,那时间也太长了……万一国师大人中途回来,我们……”

闻语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口。

“啊,您是说,您可以替我们看守在这里吗!”两个侍女欣喜若狂,“您真是太好了,您救了我们的命啊!”

闻语笑着摇摇头,做了个催促的手势,示意她们快走。

两个侍女急急忙忙地冲闻语行了一礼,紧接着就火急火燎地朝着膳房的方向跑过去了。

闻语收敛笑意,看向身后紧闭的雕花木门。

大殿里,一直闭目不语的封北猎忽然眉头皱起,座下的大臣立即止住话头,他睁眼笑道:“无事,您可以继续说。”

闻语穿过重重耳室,站在这间宽阔华丽的书房内,仔细环顾着四周。

四壁悬挂琴剑却又与墙壁齐平,贮书处的立柜漆黑光润,设鼎处簪着数枝白玉的荷花,镂雕的屏风贴金描翠,镶嵌着碧玉的苍翠劲松,一列曲折排开,将后面朦胧荡漾的纱帐藏在一片若隐若现中,地上还铺着厚重浓密的织锦地毯,空气中亦燃烧着缕缕甜蜜的馨香,令人心旷神怡,飘飘不知何方……这般富丽与雅致相结合的摆设,就是在最惯于享乐的纹娥的宫殿里都看不到。

所以,那件最要紧的东西会在哪呢?

她心知自己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一切都要速战速决。她努力回想着逐夷告诉她的信息,一张山图,很大,破旧,而且还要经常用朱笔勾描……

破旧而大,证明它不能翻复折叠,只能摊开;要经常用朱笔勾描,那便只能将其放在离自己尽量靠近的地方,不能挪动太远……

她的目光汇聚在脚下的地毯上。

她趴在地上,用手掌轻轻叩击着地面,听不出什么异常的响动,她又在屋内转悠了一圈,最终看见了笔架上摆放的小小朱笔。

笔的尖端还是湿润的,其下的檀木被朱色晕染开了深深的一圈,她看着笔,试探性地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地上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晃动,她心脏一松,又随之快而猛烈地在胸膛中敲击起来,她紧紧盯着那块翻转起来的地面,手中的笔随时打算搁下。

封北猎蓦然抬头,化作一阵狂风向殿外卷去!

“国师?”纹川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急忙撂下手中卷宗赶上去,“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室内狂风大作!

封北猎自风中现出身形,一眼便看见了侍立在桌旁,不知所措、满脸无辜的闻语。

“你是谁?”他目光阴鸷,紧盯闻语胆怯的脸庞,“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闻语慌忙摆手,又“啊啊”直叫,指着自己的嗓子,又指指外面,手忙脚乱地冲封北猎比划着。

封北猎面色冷肃,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脖颈:“怎么,还是个哑巴?我问你,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你动了什么,又看见了什么?”

闻语被他扼得呼吸困难,面色涨紫,连眼球都要突出去了,更显得那雪白的珠眼诡异至极,封北猎眼神一厉,当即就要伸手摘出那个眼球!

“国师,等等!”身后纹川跑得气喘吁吁,“等等,手下留情!”

封北猎的指尖停滞在距离眼球不过半寸的地方。

“国师,她是纹娥的贴身侍女,就是用自己的眼睛治好了纹娥的那个,”纹川急急解释,“您别生气,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哦?”封北猎仔细端详着瑟瑟发抖的闻语,“这么说,你就是那个黄鸟族的婢女?”

见他还盯着闻语的右眼,纹川不由苦笑:“那是纹娥胡来,这个侍女没了一只眼睛,她就赏了她一枚珍珠,让她将这个当做自己的眼睛……您别生气,让我问问她吧。”

封北猎猝然松手,让闻语无力地跌落在地上,“黄鸟族……哼,黄鸟族最喜自由,无拘无束,是毋宁死都不愿意受人折辱摆布的种族。她能治好纹娥,说明她血统纯正,在族内的地位怕是也不低吧?怎么就肯心甘情愿做一个婢子?”

闻语只是伏在地上发抖,也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那两个侍女去而复返,急匆匆地进来跪下道:“国师大人,奴们护送汤药来迟,求国师大人饶奴们一命!”

封北猎狐疑地回头:“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国师平生最恨有人对他撒谎,因此纵然恐惧,但那两个侍女还是如实磕头道:“奴们笨手笨脚,不甚打碎了汤碗,又怕大人责罚,正巧闻语姐姐路过此地,愿意帮奴们守留在此……大人饶命,奴们不是故意的!”

封北猎面色阴沉,他盯着地上那两个侍女,伸手将碗中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一饮而尽:“没有下次,滚吧!”

那两个侍女千恩万谢地退下了,纹川道:“国师,那我妹妹的这个……”

封北猎细细环顾四周,未发现有什么乱动过的痕迹,他又一低头,闻语本来在偷偷看他,冷不丁和他对视了一眼,登时发出一声恐惧的沙哑喊叫,身体狠狠往后一缩,不慎侧头撞上了桌腿,直将额头磕得鲜血直冒,但她仿佛不知道疼痛,只是用手挡着自己的脸,口中啊啊直嚷。

封北猎耐心全无,厌烦挥手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赶紧给我带走!”

眼见那血已经滴滴答答的渗进地毯,纹川也不敢再让闻语在这里待,急忙喝道:“还不快起来!”

闻语急忙爬起,缩手缩脚地跟在纹川后面,随他一同出了这间书房。

从慢慢紧闭的缝隙中,她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桌角下那滴被血色遮掩掉的朱墨。

——这颗能记载任何所见之物的蚌女珠,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第39章

磅礴云海,万里月光苍茫。

黄龙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翼,从天与海的相接处腾飞而过,周身长风猎猎,逐渐卷了细小的飞雪。

它进入了昆仑的领空。

此时的昆仑依然漫天飞散着万年不化的大雪,目力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混沌如潮汐的素色,大地是纯白的,山与云的间隙却仿佛拍打着无尽滚滚的冰寒大浪,与狂风一同呜咽生动。

黎渊化作高大人形,从空中一跃而下。

他知道,这不正常的酷寒正说明了昆仑的主人正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以至于她竟再无力摆布昆仑的天时。

仙乐不鸣,天光诸灭,肌染污垢,不舍尘间,身虚眼瞬……仙人的小五衰劫,纵然是西王母这样拥有天地至伟之力的昆仑主宰,也不能逃脱它降临的日期。

“是应龙神来了吗……”

黎渊低下头,以示敬意:“金母。”

昆仑玉殿的大门轰然开启,那掌管五刑残杀之气的女神就高坐在黑金的王座上,身下两头漆黑的雄壮虎豹正雪雪喘息,疲惫地用硕大头颅蹭着女主人的手掌心。

西王母披着宽大华丽的玄袍,一层层一叠叠的铺陈下去,犹如坐在盛开的黑色莲花之上,她弯起朱色的丰润嘴唇,声音喑哑道:“应龙神,为何今日有空到我这里来拜访了?”

黎渊并无什么客套话,事实上,以他的身份,也不用同任何人客套:“发生在昆仑山下的事,您都看见了吗?”

西王母叹了口气:“我虽然小五衰在即,但还没瞎,也没聋呢。”

“风伯的山图,我很快就能拿到手中;雨师重伤之后的藏身之地,我也一直了如指掌,”他沉声道,“我现在就想知道,圣人的意向,究竟如何?”

西王母摇了摇头,发间玲珑玉胜琳琅纷披,她的语气中暗藏忧虑:“应龙神,你的目光放得太远了……为什么不就近看看自己的脚下呢?”

黎渊挑起眉梢。

“圣人的意思,我也无法揣摩一二,可你要是能就近看看,一定会发现许多自己以前忽略的东西……你太骄傲了,甚至不肯直面自己的失败……”

黎渊眼神一厉:“您说什么?”

西王母叹息道:“你在害怕什么?你总是这样,妄想一力承担所有,却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住……看看你体内流窜的刑杀之气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黎渊不为所动,只是冷笑道:“劫难将至,莫非您果真舍不下这尘世了吗?”

“尘世?”西王母目光混沌,“尘世很好啊,有爱,有恨,还有他……你不是也在尘世中一直难以自拔吗?怎么现在反过来嘲笑我贪恋尘世种种了?”

说着,她又睁开眼睛,仔细看了看黎渊的身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神魂虽然受损得很严重,但没有人敢在上面暗做手脚,你大可放心这一点。”

黎渊皱眉道:“没有问题?可是……”

“梦境为人世流连之倒影……”西王母喃喃道,“你不肯相信其他人,还不肯相信自己的心吗?”

黎渊的面色骤然阴沉,他冷冷道:“不可能。”

西王母垂下眼睛:“你要小心,他们的动作很快,并且倚仗我的虚弱,下手也越发得狠毒。我座下钦原,已经被风伯潜入昆仑后屠戮殆尽了。”

“钦原?”

“是,”西王母道,“他们偷取了你的血,与风伯做了一个交易……很可惜,最后谈判破裂了。”

“血债血还?”黎渊笑了,“他们还真是一刻也不肯放下他们的幻想啊,到现在还想着复活蚩尤,替他达成那所谓的伟业?”

西王母道:“仙人相继陷入小五衰劫,九天之上的寒冬到了,应龙神。而我身具神格,掌世间厉刑、兵刀杀意,亦难逃此劫。唯有你,你在刑杀之狱中关押千年,时光静止于千年以前,千年后才是你的劫数所在……”

“我的劫数?我的劫数很久之前就掏走了我的心,”黎渊唇边扬起的笑意苦涩,“我现在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不,”西王母忽然笑了,“你的心正流落异乡,此刻还鲜活地跳动着呢。”

黎渊抬头看她,但西王母已经疲乏地闭上了眼睛,挥手逐客了:“走罢!我已经累了。”

他虽然还想再问些什么,但看见金母的状态,想想还是作罢。

他向西王母微微颔首,随即就出了昆仑玉宫,转身向朔风飞雪中去了。

此时,苏雪禅正观察着眼前的地貌。

也不知他们是到了哪里,只见眼前一片开阔平坦,四野茫茫,半人多高的劲草被风吹起翻涌的道道白浪,天高云淡,艳阳高照,遥远处的湖水波光粼粼,犹如一块镶嵌在纯净碧玉上的湛蓝琉璃。

“这是……草原吗?”苏纤纤已经惊呆了。

郎卿揪下一片草叶叼在嘴里,他和狼骑军的身上还穿着空桑的玄铁衣甲,瞧着分外肃杀,“是草原,我们怎么被送到这里来了?”

苏雪禅摇摇头:“先找人吧,这里有湖,不至于没有人烟。”

于是一行人由重新变成妖形,狂奔向远处那片湖水。

“好大的湖啊……”苏惜惜感慨道,远远看上去还好,凑近了看,那片湖水基本上和陆上海泽没有什么区别,昨夜她和郎卿看到的“湖”,不过是那片湖周围蔓延出来的小小溪流罢了。

苏雪禅嫌这样跑着太慢,忍不住打了一声呼哨,瞬时四爪驾云,向湖周边飞去,郎卿见状,也低头叼住苏惜惜的脖颈皮毛,随在苏雪禅身后腾云而起。

苏纤纤:“?”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下子只剩它一个了?

它皱起圆圆的小眉毛,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差点委屈地吱哇大叫起来。

苏雪禅变回人形,落在湖边,一回头:“大家都……咦,纤纤?怎么了?”

见苏纤纤瘪嘴不说话,他只好俯身,将毛狐狸抱起来:“好了好了,哥哥抱你,好不好?”

苏纤纤在他怀里扭捏了一会,气鼓鼓地抬起头道:“哥哥,我昨天有件事忘了和你说了!”

苏雪禅抱着它道:“好,你说,哥哥听着。”

苏惜惜听见这边的动静,也挣扎着扭下郎卿的脊背,跳到苏雪禅怀里道:“我也有事!”

苏纤纤一面将它们在无主荒山遇到的事同苏雪禅说了,苏惜惜一面从九幽乾坤帕中掏出去掉鼓槌的黑鼓。

“就是这个,”它道,“我看见那些神人一敲鼓,里面就涌出好多黑气,然后他们再引来那些飞禽走兽……”

“——将它们污染,是不是?”苏雪禅看着苏惜惜拿上来的鼓面,眉头紧锁,“哥哥在岐山也看见了。”

“鼓上还有图案呢,”苏纤纤道,“和空桑城里奴隶铜封上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苏雪禅弯腰放下两只小狐狸,仔细端详着鼓上的图案,郎卿也踱步到一旁,好奇地看着。

蛮牛,鸷鸟……

他的眉头紧锁,一个遥远的名字缓缓浮现在他脑海中。

“……蚩尤?”

郎卿抬眼看他:“你说谁?”

“没错,蛮牛,鸷鸟……是上古蚩尤部落的图腾!”

说着,他又从芥子袋中掏出自岐山收缴的山图,打开摊在地上。

“这是岐山,还未被用黑笔涂抹……”

苏惜惜拍在上面:“啊,这不是阿娘送我们去的无主荒山?这个已经涂黑了诶!”

苏雪禅心乱如麻,他看着那些贯穿了整片洪荒大陆,又被黑笔标记出来的山脉,不知为何,心中只是惴惴不安。

“像一条卧着的龙。”郎卿下结论道,“龙首是哪里?”

苏雪禅摇摇头:“不清楚……唯独龙首靠近龙睛的地方没有标出名字,我也摸不准。”

郎卿道:“先找人吧,说不定能借到一张完整的地图。”

苏雪禅只能点点头,起身将山图收好。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草叶被拨开的簌簌声。

郎卿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八百狼骑立即压低呼吸,俯身匿于草丛中。

苏雪禅的手轻轻抚上流照君的剑柄。

走动声越来越大。

苏家姊妹亦睁大了眼睛,好奇凝视前方。

哗啦一声,一个瞳孔黑红的少年低头拨开草叶,右手还牵着一只皮毛雪白的小羊,他猛一抬头,一下子看见身前站着的人,不由大叫一声,提溜着拴羊绳就向后逃去。

“妈呀——来外人了!我看见外人了!”

苏雪禅:“……”

苏惜惜:“他眼睛的颜色……怎么和郎卿一样?”

过了一会,苏雪禅可以明显感觉到远处传来的法力波动。

“前面有结界?看来这里是有人居住了。”

少年的声音再次遥遥响起:“就是那里!我看见外人了!”

不一会,就见数个身着皮袍的男子拨开草叶而来,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侧站着先前逃跑的少年。

耳朵尖长,眼睛一黑一红。

两边都愣住了,胡言策凑到郎卿身边道:“大哥,你们这是……攀上亲戚了?”

老者睁大眼睛,满脸疑惑道:“你是……你是外出游历归家的族人吗?”

郎卿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讷讷摇头。

老者身侧的男人道:“那就是寻亲上门了!你们几个都过来吧!我带你们去见老首领!”

胡言策从身后探出头来:“管饭吗?兄弟们这一路都还没吃一顿饱饭呐!”

男人豪爽地大笑:“管!尽管放开肚皮吃,我们不缺这点饭!”

胡言策嘿嘿一笑,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哨子:“没事了兄弟们!都出来吧!”

八百头半人多高的壮实大狼从草地里呼啦一下站起,双眼冒光,吐着舌头哼哧呼哧。

几个汉子满脸热情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第40章

傍晚时分,篝火在帐篷前熊熊燃烧,将几人的脸庞映照在一片彤彤火光下,四周吆喝声不绝于耳,汉子们爽朗的笑声传彻草原。

苏雪禅一眼望去,洁白的毡房犹如片片降落在大地上的云朵,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草原上,也不知有多少,只觉得团团簇簇,一时间竟是数不清楚。

此刻,除了那些狼骑,周围更多了不少好奇的犭也狼族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围拢过来,好奇地冲着他们嘀嘀咕咕,小声议论。

郎卿结结巴巴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们会在蛇山,我还想着要去蛇山……”

老者一摆手,沟壑道道的枯瘦脸庞在火光下无端多了几分沧桑,但那双眼睛还是有神的,他叹息道:“早就搬出蛇山了!神人在洪荒四处作乱,哪都不安全,索性举族迁到这里,倒也图个清静自在!”

“蛇山也有神人吗?”苏雪禅好奇道。

老人嚼着烟叶,目光慈爱地看了一眼正哼哧哈哧啃羊腿的两只毛狐狸,“青丘这样的地方尚且不能幸免,更何况是区区一个蛇山呢?”

想起现在为止还音信全无的苏寒波、苏星摇,被困青丘的父母族人,苏雪禅不由苦笑了一声,伸手揩了揩两只小狐狸嘴边的油渍,“您说得是。”

“那蛇山……”郎卿茫然,“现在是什么状况?”

老者沉默了一会,顺手往火堆里撂了两块干柴:“只要山不平,家就仍然在,族中还有这么多老幼,首领不可能冒这个险去同那些神人相抗。”

说着,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些围在篝火旁大声谈笑的汉子们,疑惑道:“这么多都是你的手下,你们是从哪来的?”

郎卿道:“空桑,我们从神人的城来。”

老者的眉心猝然一跳。

“空桑……”他缓缓咀嚼着这个词,似乎要将它完全拆碎在唇齿间,“你们是从空桑来的?”

郎卿道:“是,我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但是我从小就在空桑生活,前两天才逃出来。”

“明天随我去见老首领,”老人道,“你们已经跑了好几天了,先休息吧。”

苏雪禅急忙站起来:“多谢您的收留。”

老人道:“你们要睡里面,帐篷管够;你们要乐意在外面睡,那也随你们。”

郎卿便去询问狼骑军的意见,不料他们都愿意化作狼形睡在外面,于是他也回来一耸肩膀:“其实我也挺想睡在外面的。”

苏雪禅:“?”

“空桑可不会让我们随意变成妖形啊,”郎卿感叹道,“长时间靠两条腿走路,都快忘了变成狼是什么滋味了。”

“那我们和哥哥睡帐子里,”苏惜惜舔舔小嘴巴,抱着吃得溜圆的肚子和苏纤纤窝在苏雪禅怀里,“终于能睡个好觉啦!”

郎卿看胖狐狸的目光蓦然变得无比炽热,他温柔地笑道:“好啊,我就在外面守着你。”

苏雪禅:“……”

苏纤纤翻了个白眼。

苏惜惜依旧无知无觉:“你守着我们干什么,哥哥可比你厉害多啦!”

“嗯,好,哥哥守着你们,”苏雪禅抱住两只毛团往毡房里走,他掀起帘子,对郎卿笑道:“明天见,郎兄。”

帘子毫不留情地哗啦摔下,身后路过的胡言策“啧啧啧”几声,化作瘦长胡狼一溜烟跑过。

郎卿低咳,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毡房内整洁干净,身下铺着柔软的羊皮,两只小狐狸睡得直打呼噜,苏雪禅却久久不能入眠。

他在想那张山图。

神人的足迹几乎遍布了整个洪荒,那些基本用墨水涂黑的八十一条山脉就是见证,除了寥寥几条标红,只怕其余的都被他们以那种手段污染过了。

他又想起那些鼓面上刻着蚩尤象征的黑鼓,以及黑鼓中被放出的无尽血怨之气……如果不是纤纤和惜惜在无意中撞破,他心血来潮,要去岐山中探查一番,只怕他到现在还窥看不出这阴谋的冰山一角。

以不死国为首的神人国究竟想做什么?还有山图上蜿蜒曲折的龙形,他们又想达成什么目的?

线索太少了,他也无能为力。

如果这时候有长辈在身边就好了……或者有那个人在……

他心口骤然涌上一阵闷痛,逼得他不得不中断思绪,在黑暗里端详曾经剜过自己胸口的双手。

越是疼,就越是在意,越是想念,越是百般牵挂,难以放下。

黎为众生百象,渊为瀚海深邃。

神明口吐沧海桑田的箴言,而他将一树菩提根植心间,从此再也不肯将悲喜展露人前。

腹部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只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正当他想起身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时,忽然感到脚下传来一阵奇异的震撼。

那震动遥远而有力,似乎是从地心深处一路颠簸而来的,他皱起眉头,见苏纤纤和苏惜惜还睡着,不由伸手就要掀帘子,出去看个究竟。

——猛然传来的巨震翻覆天地!

整个草原似乎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强震下瑟瑟发抖,苏雪禅一个脚下不稳,险些跌倒在地,毡房外隐约哗然,明亮火光紧急挨个亮起,犹如一片被突然点亮的星河,狼嚎似层层传递的烽烟,在寂静中撞成一片波荡的涟漪。

苏雪禅冲出去,抬头一看天空,只见本应是漆黑无光的夜晚,此时却自北方燃起一片红黑色的云霞,最亮处有一颗赤芒凌厉的大星耀耀,犹如半干未干的浓郁血色,从遥远的天边一路拖沓晕染到头顶的星空,将整个天幕笼罩之下的大地映照出不祥的红。

震荡还在继续,苏雪禅甚至能感受出脚下大地发出的不堪承受的哀鸣声,群狼骚动不已,郎卿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了?!”

苏雪禅摇摇头,忧虑地纂住流照君的剑柄,苏纤纤和苏惜惜也从睡梦中惊醒,跑出来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地动了!”

——一声恒古龙吟紧接着传彻整片洪荒大地!

它穿越了无数河流溪水,大江海泽;波荡过不尽的山川陆地,城池密林,随着那漫天流窜的血云声闻四方,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夜晚,飞遍了万万个洪荒生灵的耳畔!

苏雪禅在此之前也近距离听过应龙的怒啸声,但这个声音比应龙的声音还要古朴威严,犹如亿万年前响彻碧落和黄泉的号角。它沉寂时便是永眠,响起时便是不尽纷乱和战争的开端!

“是龙!”苏纤纤大叫起来,“是那位应龙神吗?”

苏雪禅面色煞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先前的老者已经带领犭也狼族人纷纷围了上来,他神情严肃道:“能传出这样动静的,恐怕只能是那位传说中的应帝了。”

“不,”苏雪禅手指颤抖,“不是他……”

“什么?”老者意外道。

“不是他!”苏雪禅难掩内心的恐惧,“这条龙……这条龙比他还要强大!”

他浑身发抖,从芥子袋里翻出神人的山图,在漫天红如血光的云霞下匆匆摊开,将他一直看不出是何处的龙首正对那颗赤色星子。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这是烛龙!”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觳觫:“他们……放出了钟山烛神!”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烛龙。

黎渊从纠缠不清的梦境中猛地脱身而出,他体内的龙血沸腾不休,神魂识海亦发了疯一样的翻搅剧痛,璨金龙瞳此刻几乎能滴出血来,他骤然化作蜿蜒如万里江海的龙身,一跃飞至九霄之上,冲北方流淌的血色霞云发出一声愤怒的震天咆哮!

深海狂澜滔天拍空,与倾斜了整片苍穹的血云呈分庭抗礼之势,好似要旋转着吞没整个世界!

青丘王宫,苏斓姬和苏晟逝如流光,凌空立在狂风之上,变幻出九尾煌煌的真身,冲北方天空发出一声连绵不绝的狐啸!

舍脂急拨琉璃琴,罗梵戟击欲界天,毗摩智多罗王手握权杖,命无数天人吟唱刀兵奏响的仙乐,诸界修罗披挂出征的战甲。

昆仑玉山钟磬声声,四海巨兽仰天长嗥,九霄天宫震响战鼓,扶桑巨木火凤厉啼,洪荒大地上所有生灵于一夜之间惊醒,冲那蔓延过整片太虚的不祥云光和古老龙吟发出不屈的回应!

封北猎站在云端,身旁立着面色苍白的雨师,他看着脚下光景,终于疯狂地哈哈大笑起来。

“洪荒,逐鹿!我们回来了!”

狂浪的飓风怒号于青苍中,而他就站在这仿佛要推翻世界的巨变里张开双臂,拥抱一切灾难与不幸的祸患。

“几千年了,兰桑!几千年了!”他张狂的笑意还未完全消散下去,眼里就已经凝固了无匹的熊熊恨意,他咬牙切齿,狂热的泪水喷涌而出,“几千年了……太久了啊,实在是太久了啊!我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羽兰桑的脸上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惨白,她的表现也不似封北猎那般动情忘我,可她瞳孔中凝聚跳跃的火光,比之封北猎也不遑多让:“是啊,我也没想到,原来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吾王的降生将践踏过万千黎民的鲜血,而他的王冠,将由白骨累成的高台盛放!”封北猎厉声怒啸,“蚩尤——!这天下,一直在等候你的归来!”

云端雷鸣电闪,火光轰鸣!

封北猎笑得声嘶力竭:“来啊!我就是大逆不道、罪孽深重,天劫,你来劈死我啊!”

世界都陷在一片混沌不堪的朦胧中,苏雪禅头晕目眩,肚腹里面也犹如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又一下,令他几欲作呕,只是勉力支着流照君。

烛龙左目为日,右目为月,呼为夏,吸为冬,它和应龙是洪荒中为数不多的两个来历渊远,被人尊以神称的上古龙神,只是烛龙因为天生掌握四时,早于逐鹿之战以前就陷入了沉睡,将日月与四季都放回天道循环中,任由它们自行运转……可是现在,那些神人究竟是如何将它唤醒,还将其变得如此阴翳暴怒的?

“哥哥!”苏纤纤和苏惜惜变回人形,扑上来扶住他,“你怎么样了!”

“哥哥……”苏雪禅喉咙抽搐,一阵干呕,“哥哥没事……就是太晕了……”

这倒是实话,此刻日月已经突破了时间的桎梏,一同出现在天空的两侧,太阳耀目,明月皎洁,左边是阳光明媚的白天,右边是星空绚烂的子夜。然而它们已经不复昔日那般无拘无束的感觉,叫人只觉得那是两颗硕大的眼球,正高悬于天际,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世上的一举一动。

“也别管什么白天晚上了,”老者咬牙,“现在就随我去见老首领吧!你们的问题,也许他能回答一二。”

无可奈何,苏雪禅一行人唯有随着老者的指引,尽量不去看天上混乱的光彩,低头匆匆走进最中央的大帐。

叫人意外的,里面竟然只有寥寥数人侍立在那个最中央的老人身旁,苏雪禅看得出来,他已经很老了,如果变成狼形,估计连羊肉都咬不动,可这种衰老是不正常的,他同样也是能吸收天地灵气的妖兽,无论如何都不该落到这种地步。

老者的目光看向正中央的郎卿,终于亮起了一点堪称雪亮的光芒。

“你们都出去吧,”他对那些侍女道,“你,你坐到我身边来!”

郎卿虽然意外,但还是依言坐了过去。老者吃力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口中喃喃道:“好,真的回来了……好……”

郎卿不明所以:“您说什么?”

老首领道:“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长得很像你妈妈?”

郎卿一怔,他身后的几个人也愣住了。

“你告诉我,”老首领看着他问道,“你们说,你们是从空桑的传送阵逃到这里来的,那个传送阵,是否就刻在空桑城外的西边?”

郎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苏雪禅,点头道:“是,在西边。”

老首领又问:“那你的父亲是谁?”

“是……厌火国的上一任城主。”郎卿虽然犹豫,但还是如实告知。

“他死了吗?”

“死了。”

“那你的母亲呢?”老首领声音颤抖,“她也……”

郎卿道:“是,她也被神人处死了。”

老首领深深闭上眼睛,两颗混浊的泪珠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滚落下来,滴在他身上的华贵袍服上。

“我的女儿……”他哀哀哭泣,“是阿爸对不起你啊!”

郎卿面色骤变,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老人。

“你就是我的祖父?!”

第41章

苏纤纤愣怔道:“哇……王子啊……”

苏雪禅轻声呵斥:“纤纤。”

苏纤纤急忙不说话了,那边,郎卿的脑袋却阵阵发晕。

谁的童年缺乏过双亲的照拂?年幼时,他也希望自己能生在平凡人家,有一对爱护他的父母。

彼时的小小狼崽,在母亲怀里还没待几天,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还是只会睁着眼睛四处乱看的年龄,母亲就被大批神人军队抓走,而他有幸被一个神人侍女暗中救下,勉强得一口米粥吊命。

从他睁开眼睛,到能下地走路的全部时光,都是在一间暗无天日的狭小房间内度过的,阳光从破旧的小小窗口里射入,被细碎的窗纸过滤成毫无温度的惨白色。桌上带着毛边的陶碗,永远有一股奇怪气味的凉水,桌角下斜钉着一颗歪掉的钉子,床头垂下的洗得发白的帐幔上打着半圈补丁……这些都在日复一日的成长中深深纂刻进他的记忆深处,以至于他现在闭上眼睛,都能回想起陶碗刺手的边缘,侍女曾经用它来轻轻磨过自己的指甲。

再大一点,他已经能化出人形了,只是耳朵和尾巴依然无法化去,而侍女总是以一种带着叹息的目光看着他。他们住在城主府内最破旧的下人房内,但是那里却又离府外很近,于是他时常于那个狗洞里钻来钻去,偷偷跑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当然,他偶尔也会被那些神人发现,好一点,就满脸厌恶地啐一口,差一点,就随手掏出什么硬物向他的头脸砸去,丝毫不会因为他只是个孩子就对他手下留情。

那段时间,他学会了夹着尾巴,像一条狗一样行走。

侍女看着他身上的伤,也不去阻止他,只是拿过蘸水的麻布,给他小心地擦。

“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狼,高墙怎么能关得住你呢?”她轻声细语,这是她对他说的为数不多的话之一,以至于他竟能十年如一日地牢牢记着,“你以后有能力了,就离开这里吧。”

“那我会把你也带走的。”

侍女只是摇头,也不说话。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春熬过冬,秋盖过夏,他的身体如雨后翠木般层层拔节,终于能收拢自己的尾巴和耳朵,也终于被城主府中的其他人发现了。

他被带到新一任厌火国的城主面前,破旧草鞋下踩的是光洁如玉的砖石,呼吸的是带着隐隐馨香的空气,看见的是富丽堂皇,几乎要晃花眼睛的装潢摆设,他笨拙地跪在庭下,身侧的神人护卫手持刀戟,目光冰冷。

男人问了他很多问题,他那时只是个懵懂天真的少年,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等到他浑浑噩噩地出了那间华丽房间,重新站在阳光下时,他却被几个神人强行带走了。

他反抗,挣扎,不服输,狰狞的异色眼瞳中带着年轻的火气,但他毕竟还是年少,不明白精于这方面的神人会有多少方法来折磨他,他们用侍女的命吊着他,告诉他学会多少东西之后就能回去见她一面,而他无可奈何,只能压抑着拼命学。

他学习忍耐的限度,学习杀人的技巧,学习那些神人的武技,与他在一起上课的还有其他神人少年。平日里,他们各自拉帮结派,但是只要他一出现,他们立即就能将矛头调转向他,他们肆意嘲笑他是贱种,母亲是天生的灾星,他是没用的废物,而他是不能与他们起争执的,因为只要他露出一个反抗的眼神,老师的教鞭马上就要挥到他的背上,将他打得皮开肉绽。

于是他不光学会了夹着尾巴,他还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带着足够温和的笑容。

他终归是狼的儿子,无论是技巧还是力量,他都进步得很快,当再一次艰难的考核过去,他小心翼翼地向老师提出要求,想见侍女一面。

“好啊,”他听见老师毫不犹豫地答应他,“那你就去见吧。”

他欣喜若狂,在老师的监视下重新回到了那间他住了许多年的破旧房屋,但当他呼喊着侍女的名字,急不可待地推开房门后,他却愣住了。

侍女孱弱的身体倒在地上,嘴唇干裂,泛出不正常的乌青,她浑浊的双眼半合,犹如一尾瘫在岸上的白鱼,空气中亦弥漫着一股腐臭的腥味。

她已经死了很久了,甚至没有一个人来给她收尸。

“你要做主人手里的一把刀,”老师冷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而刀是不能有任何倚仗的。”

他只是沉默,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替侍女整理好遗容,看着她的尸体被侍卫拖走。他变得寡言而决然,将满腔狠毒压在不动声色的外表之下,甚至那些神人少年让他跪在地下学狗叫,他也依言照做,只是在站起来时云淡风轻地拍拍裤子上的尘土。他越发勤勉好学,那些以往觉得残忍而不使用的杀人手法,他也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他不过是一个眼角眉梢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青年,手上却已经沾染了无数擦不干净的血渍。

他为厌火国的城主抹消政敌,为空桑城中的贵族捕猎妖兽,为位高权重的大人们清理不听话的奴隶,他什么都杀,什么都做,空桑城内带妖族血统的奴隶都要在身上烙一个象征卑贱的印记,唯有他让城主犹豫了片刻,最后亲手将他招来,询问他的意见。

“就烙在属下的脸上吧,”他微笑着,“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属下是什么身份了。”

城主大笑三声,连连夸赞他的忠诚。

一个烙印就此烫在他的眼下,每年加深一次,成了他脸上一朵丑陋盛开的花。

后来一次任务,他们负责进入山林,为空桑的贵客驱赶野兽以供其打猎玩乐,不料那次却出了不小的意外,连同老师在内的上百个学成的神人暗卫全部死在了深山中,躯干脸庞都不知被什么猛兽噬咬得残缺不全、金仙难救,唯有他一人捂着伤口从其中逃出,捡回了一条命。

三个城主皆是惊怒,命人将他轮番拷打数个日夜,他也只是咬牙轻笑着,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山中确实有强大的妖兽出没,而自己一直在外围当值,因此逃过一劫。

最后是他体内的神人血脉救了他,下令行刑的人总还能想起他是上一任厌火国城主的儿子,不好就这样搞死,只得把他放回。他回去后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再出现在厌火国城主面前时,他已经戴上了沉重的铜面,直言自己要代替他的老师,重新替城主培养一批手下。

于是他挑出那些混着神人血统的狼族奴隶,建立了狼骑军,成为空桑城中神人轻蔑,奴隶仇视的臭名昭着的爪牙。

上百年的漫长时光,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母亲可以依靠。他的父亲掠夺强迫了他的母亲,他以为她本该是恨着她的孩子的。

“那个传送阵……是你母亲留给你最后的礼物,也是她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老首领泪流不止,自怀中掏出一颗碎裂的狼牙,“她告诉我她会从西方回家,不要让族人去找她……我一直在等她……”

老首领将狼牙捂在心口,终于嚎啕痛哭起来:“郎云儿啊……我的白云朵啊!你骗阿爸骗得好苦……你骗阿爸骗得好苦……”

郎卿咬紧牙关,指甲陷入血肉,他不肯向下看,也不肯偏过头去,那一滴泪水便从热气蓄积的眼眶里固执下坠,淌过可怖扭曲的疤痕,一路坠落到脚下黝黑的暗影中去了。

苏雪禅轻声道:“我们先出去吧。”

苏惜惜在转身之前,看了一眼郎卿凝如磐石的脊背。

“怎么办呢,”她道,“郎卿也是可怜人呀。”

苏纤纤气哼哼道:“呸呸呸!郎卿郎卿,天天都是郎卿!”

眼见两个小东西又要像小时候那样掐起来,苏雪禅不由叹息道:“好了,别吵架,等他出来后,让我们看看下一步怎么走吧。”

“要回青丘吗?”苏惜惜立即扒住苏雪禅的袖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呀?”

“还不行呢,”苏雪禅摸摸她的头,“母亲特意叮嘱我,现在不能带你们回青丘。”

苏纤纤道:“坏人还在吗?”

苏雪禅点点头。

“可是现在外面也有坏人啊,”她一指天空,“而且还是个最大的坏人呢。”

苏雪禅急忙按住她:“嘘!烛神只是被人蛊惑了,它会恢复过来的,可不能乱说。”

正谈论间,只听毡房的帘子一声响动,郎卿垂着头从里面出来了,看情绪还是波动不小的样子。

他一抬头,就看见苏惜惜揪着苏雪禅的袖子,扭身忧虑望向他的目光。

他的眼眶虽然还是通红的,却不禁对她绽开了一个笑容,英俊的面容上盈满溺爱的温柔。

苏雪禅面无表情地轻咳一声,将苏惜惜往身边带了带,“郎兄若是无事,那我们便来讨论讨论下一步的走向吧。”

眼见他们转身向毡房走去,郎卿不由笑了起来。

本来他是该如同一把刀那样,在不尽的杀伐中被磨损折断的,可在城门口遇见的两个狐族少女,却改变了他一生的轨迹。

发现她们的行踪之后,他不关心她们被神人抓住之后的境遇会是如何,也不在乎她们冒死闯进空桑的目的是什么,他只想抓住她们。他报了仇,倾泻了自己的怒气,他不过想保住一些和自己一样的人,然后再活下去就好。

直到其中一个少女化作微风滑过他的耳畔,不轻不重的打了他一巴掌。

“呸!我最讨厌狗!”

在这之前,他被很多个人打过耳光。

羞辱他的神人,肆意指使他的贵族,极端蔑视妖族的上司……他是刀山火海上滚过来的,早就不在乎这点皮肉之苦了,可是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这样生机勃勃的,盛气凌人的,带着一点娇纵的傲慢的声音。

放走了妖族逃犯,他被上司大骂一通,他表面维持着一贯的恭敬温顺,内心却还在反复回放那句话。

直到他走在城中,无意间抬头看见一张通缉令,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狐眼眸灵动,底下写着它们的身份。

他意外之余,唇边却忍不住泛起了一丝笑意。

原来是两位身份尊贵的金枝玉叶啊。

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不忍,于是寻着气味,一路找到她们的住处,想要劝谏她们离开这里。

挨第二个巴掌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他看着少女亮如星火的眼睛,听见了此生从未听过的一番话。

——“我们活在世上,从来都不是为了顺从所谓命运的旨意的!”

——“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狼,高墙怎么能关得住你呢?”

这一句话与记忆中的声音奇异重合在一处,比无数记耳光还要让他发懵,他忘记了替自己争辩,也忘记了自己是来让她们离开此处的,他只是默不作声地戴上面具,犹如给自己戴上一个耻辱的见证,逃一般地自窗口扑入寒凉夜风。

年少气盛时,他也以为高墙是关不住他的,但是今夜他才惊觉过来,是自己想错了。

这堵高墙不仅关住了他,还让他像一条狗那样夹着尾巴活了无数年!

他惊栗震颤,为之辗转反侧了许多个夜晚,在纹泱挥刀斩向那只重伤的白狐时,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勃发的愤怒与野心,将刀光贯穿成一道横过夜色,却比子夜还要漆黑的霹雳,向他视线里的高墙轰然击去!

这是他真正脱离空桑的控制,开始得到自由的一刻。

“你在发什么呆!快过来呀!”

郎卿回过神来,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也是他真正认清心意,有了独属于自己的软肋的一刻。

“好,”他说,“我这就来了。”

第42章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苏雪禅道,“是前往钟山一探究竟,还是……”

“去钟山!”苏纤纤嚷道。

苏惜惜也附和道:“对,去钟山!”

这次不等苏雪禅开口,郎卿已经抢先道:“不许胡闹!你们现在如何去得钟山?”

苏雪禅点点头:“谁也不知道钟山现在是什么状况,烛龙已醒,不光是四时,这天下都要随之大乱,依你们现在的修为,还是太过冒险了。”

苏纤纤不服气:“可是我们现在也不能回青丘呀!那我们能去哪里呢?”

“而且,我们也不可能让哥哥一个人去的,”苏惜惜冷静道,“哥哥你身体未愈,这几天消耗又多,就是刚才的地动都能让你站不稳,我们放心不下。”

苏雪禅叹了口气。

他先转头对郎卿道:“郎兄,虽然我不知你意下如何,但是我建议你留在这里。我观你所学的神人武技,虽然杀意满盈,可却太过刚强易折,不是长久正统之道。既然你已经和亲人相认,倒不如就此居住下来,好好调养身体,将修炼道路扳上正轨,更上一层楼。”

郎卿只是沉吟不语。

他又转头对苏纤纤和苏惜惜道:“至于你们……这样好了,我们先去找老首领,向他询问一下蚩尤鼓的事情,你们再看情况决定,如何?”

两个小东西闻言都是一声欢呼,郎卿急道:“可这……”

“你以为不让她们做,她们就会乖乖地听话了?”苏雪禅无奈地笑了,“管是管不住的,不如让她们仔细思索一下,认真做个决定。”

大帐内,老首领面色凝重地盯着手中的小鼓。他将鼓轻轻放在枯如树皮的手掌上,疲惫地长出了口气。

郎卿看着他,到底还是喊不出那声“祖父”,只是道:“您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山图给我看看。”老首领一伸手。

苏雪禅急忙从芥子袋里掏出山图,展开了铺在老首领面前,老首领一边眯着眼睛看,一边听他们叙说事情经过和苏雪禅的推测,时不时轻轻点头。

“你们没猜错,”他道,“这个,确实是蚩尤鼓。”

“昔年,帝鸿氏与蚩尤大战,蚩尤击鼓以提升士气,帝鸿氏也用夔牛皮做了一面鼓与蚩尤相抗。后来,蚩尤战败,被应龙一爪剜心,身躯亦消散在洪荒大地上,将逐鹿的土地都全部浸染成了赤红色……”

“这面鼓,就是用他的血染成的。”

苏雪禅悚然,他震惊道:“什么,这鼓上竟然有兵主蚩尤的血?!”

“这是蚩尤对胜利的渴望,他每一次击鼓,都将这其上的执念更加深一分……”老首领疲惫地闭上眼睛,“可后来他败了,死败涂地,连个全尸都不曾留下,他的血中自然也沾上了他的怨恨与杀念……”

苏雪禅还是不能相信:“可是……这么多鼓,风伯雨师又如何找到那么多的血呢?”

老首领“嗬嗬”地笑了起来:“蚩尤……蚩尤变化神身时,顶天立地,三头六臂,铜头铁额,刀枪不入,你现在去天神看守的逐鹿原野上瞧瞧,还能闻到空气里飘着的血味……万年不化,万年不消啊。”

“这么说……”苏雪禅恍然大悟,“他们派遣神人,用蚩尤怨气污染了烛龙沉睡的所有山系,也污染了烛龙,使它变得暴戾而危险……”

老首领轻轻点头:“聪明,你们青丘狐,是一脉相承的通透聪明。”

“可是他们究竟要做什么?”苏雪禅皱起眉头,“搅乱洪荒,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老首领也摇摇头:“蚩尤为世间兵主,战争和纷乱都是他所喜欢的……娃娃,我劝你别管这件事了,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圣人为何偏偏让那应龙在这时候出来?不就是要让他将功赎罪,镇压这场叛乱?”

苏雪禅张了张口,心头骤然纷乱如麻。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放不下……

老首领眯着眼睛,有意无意道:“娃娃,有功夫了也仔细瞅瞅自己的身体吧,不要自己不方便,还想着到处乱跑。”

苏雪禅怔了一下,他虽然不明白老首领的意思,但还是点头道:“我明白,您费心了。”

等到几人出了大帐,苏纤纤还记着老首领刚才的话,她对苏雪禅忧虑道:“哥哥,老人家刚才说得对,你这几天是不是都没有好好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了?我总觉得你的脸色又变差了。”

“是啊,”苏惜惜道,“修炼出了瓶颈,也不该是这样的状况,哥哥去好好瞧瞧吧。”

苏雪禅拗不过她们,只好答应道:“好好好,哥哥这就去检查一下,别担心,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当他在帐内盘膝而坐,静心凝神,抱元守一时,心中还是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紧张。他将心一横,神识入体,随着丹田缓缓流转周身——

——他蓦地愣住了。

他的下腹处怎么多了一个东西!

苏雪禅如遭雷殛,险些心神动荡,就此走火入魔。他勉力把持住识海,神识缓缓凑近,打着圈地观察着那团东西。

它被完全团在一湖波光闪烁的液体里,安逸地随着波澜慢慢摇晃着,再凑近一点,已经能看清它蜿蜒如蛇的身体,蜷起的小爪子里隐约握着一颗珠子,头似驼,角似鹿,背后还生着一双稚嫩羽翼……

苏雪禅从入定中猛然脱出,如溺水过后的人一般大口喘息。

这分明是……这分明是!

他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目光呆滞,大脑完全空白。

“青丘九尾,多子多福,就是精炁不散的男儿,都可以为他人生育后代,”苏斓姬的声音忽然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不过,你知道就好了,倒也不用觉得太过惊讶。”

……黎渊是他爱上的第一个人。

如此说来,这个孩子岂不是……是……

他不可置信地捂住小腹,独自坐在令人崩溃的黑暗中一动不动。

这太可笑了……

“也许你应该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他对着一片虚无喃喃自语。

可是他一定不会允许你生下来。

“他是孩子的父亲,他应该知道。”

这是你欺骗了他的产物。

“我觉得我应该去找他。”

他恨你。

“……可我爱他。”

这个孩子健康,强壮,就在前两天,还精力旺盛地踢过他的肚子,一有时间就迫不及待地向他展示自己的存在。但黎渊又是那样一个将喜怒生死置之度外的男人,他什么都不在乎了,难道还会在乎一个不在自己期望内诞生的孩子?

苏雪禅捂住脸,将一片泪意压在掌心之下。

——无论如何,黎渊一定会在钟山,烛龙醒来,他不会放下这件事不管的。就去钟山找他吧,他有权利知道这件事。

至于到时候,他又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他苦涩地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

“哥哥?”帘外传来苏惜惜的声音,“你怎么样了?”

他用尽全力,才若无其事地提高声音回道:“哥哥没事……就是太累了。”

帘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讨论声,但他已经无暇去顾及了,过了一会,苏纤纤道:“那哥哥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来找你讨论事情!”

他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双眼。

接连数日不眠不休的赶路,空桑城中费心费力的布置,再加上体内胎儿还在源源不绝地攫取他身体中的养分,他真得很累了,他什么都不想思考,也什么都不想顾虑,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他就这样靠在榻前,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与梦境之中。

“醒来吧,白狐之子……”

冥冥之中,是谁在呼唤他?

“快醒来吧,你这纠缠了生世的苦修人……”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漂浮在一片茫茫的白云浮浪中,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波涛,头顶是无垠广袤的太虚,而他面前,则悬挂着一对硕大无朋的眼睛。

它们比日广大,比月圆满,高悬于苍穹之上,就如同两个监视着世界的巨大镜面,倒映出恒古至今的万千浮世。

他猛地惊醒过来,骇然环顾四周:“我这是在哪里?你又是谁?”

那两只眼睛看着他,空中不知从何出传来的声音浩大飘渺:“也许有人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但今天过后,他们就都会想起来了。”

“您是烛神?!”苏雪禅一下子醒悟过来,被震惊得语无伦次,“我……您怎么……”

“我在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你了。”烛龙的声音从天宇上传彻四方,犹如威严而不可抵抗的神谕,“当你还根植土壤,无知无觉,不明白命运在你身上加诸了什么样的重量的时候,我就已经用这两只眼睛看着你了。”

苏雪禅已经完全糊涂了:“我……根植土壤?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烛龙却不理会他的困惑,只是自顾自道:“如今洪荒大劫又至,我亦被人唤醒。蚩尤怨气强盛霸道,我未曾防备,正中某些人的下怀,现下只能勉强维持一点清醒。”

苏雪禅也只好跟着问道:“那您呼唤我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烛龙道:“这一战,我与应龙避无可避,九天金仙五衰在即,若没有应龙,这世间无人能阻挡住我。可此战之后,蚩尤便会降世,是我为他拖延出了足够的时间……”

“届时,应龙重伤未愈,仙人相继沉睡,纵是帝鸿氏重新下界也无法力挽狂澜,唯有任由蚩尤在此肆虐。”

苏雪禅听得事态紧急,但就是不明白烛龙叫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也不明白它先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远方的长风裹挟无边流云奔涌不休,他站在天地间的风起云涌之中,仰头看着烛龙的日月双目。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烛龙道:“也罢,你历尽转世,心头又蒙着蚩尤兵刀烙印,忘记前尘也是理所应当。只是我现在要支撑着不受怨气影响,无法将全部的记忆还给你,若想知道所有,来钟山寻我!”

说着,只听青苍一声龙吟:“前尘如梦,今朝幡然,痴儿,化作此蝶去罢!”

一只飘摇白蝶从日与月之间的风浪中飞来,轻叩在苏雪禅的额上,瞬间光晕如水波蔓延,天地一声清响——

他的身体骤然向后踉跄跌去,眼前雪片翻飞,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如走马灯徐徐转过——

山间鸟雀衔籽,将一粒种子不慎落在山崖边。

风吹日晒,雨淋雪飘,幼苗从崖边悄悄探出头来,在阳光中轻轻施展自己枝头的稚嫩绿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崖边云雾夜聚昼散,绵密如流动的雪;此间天光炽热温暖,盎然似拂过的风。小树渐渐开始撑开躯干,生出细密的枝桠,它呼吸着天地间浓郁的灵气,为过往的飞鸟提供短暂的歇脚处。它越长越高,越长越壮,在无数个飞逝的日夜里,它随风摇曳,晃开一树的勃勃生机。

——直到征战与死亡的降临。

飞奔的鸟雀带来不祥的讯息,风中也不再有花果馥郁的芬芳,灾难的羽翼覆盖大地,血腥与烽烟四下蔓延,将整片天空染成令人心悸的暗红。

这棵树无知无觉地伫立悬崖,沉默遥望着远方的辽阔平原。

喊杀震天。

两股颜色不同的洪流裹挟无匹杀意撞向对方,巨兽嘶吼着践踏大地,风云暗沉,雷鸣滚滚,那是足以令天下毁灭的乱象。一方放出无边咆哮的风雨,一边将大地干涸,寸草不生,令洪荒的生灵哀鸣,天空悲叹。在最后一次颠倒了昼夜的战争中,接天踵地的巨人拔节而起,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手持长刀,刀意通天,劈开了巨人的胸膛,随后又化作狂龙向巨人扑去。巨人挥兵,狂龙怒啸,那一道无匹戾气破开龙身,将它的心头血飞溅出千里,而那龙也一爪剜出巨人的心脏,血如暴雨纷扬!

苏雪禅浑浑噩噩,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忽见那战场中飞来一道挟着血色的厉光,倏然向他射来!

他双腿紧紧扎根大地,双臂生为纷披枝叶,他根本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致命的光迅如雷霆,于瞬间劈开他的身体。

第43章

那道光纵横了千里的滔天杀伐,周身环绕不尽如火似焚的龙血,一下贯穿了树木笔直的躯干,随后那泼至纯至热的红便猝然洒在伤口中,顺着裂痕一路烧进了树心。

破后方立,死而复生。

蚩尤临死前的反扑浩瀚如崩山摧峦,根本就不是一株懵懂的树所能承受的,但其后浇灌在伤口上的龙心血却救了它一命,在极端的毁灭之后带来炽热无匹的新生,亦令它在短短一瞬凝出了自己的神魂!

白蝶不支溃散,苏雪禅大叫一声,从幻境中猛地脱身出来。一切都是那样真实,只是数息时间,他好像真的在悬崖边度过无数岁月,目睹了数千年前毁天灭地的战争,蚩尤的刀刃刺穿过他的心口,黎渊的血又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他全身不停发抖,太过纷杂繁多的讯息令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盯着远方水天相接的交界愣愣出神。

“我现在的能力,只能让你看见这些……”烛龙疲惫地声音从天宇传来,“来找我吧,转世的白狐之子,你的宿命,不该了结在千年之前。”

烛龙似乎沉吟了片刻,苏雪禅只觉有一星滚烫的东西隔着衣袍烙印在他的肚腹上,他怔怔低头,那是一个闪着微光的烙印,呈日月同升之态,“你身怀应龙后裔,路途遥遥,行走艰难,此印就暂且予你防备小人,速来钟山!”

天地俱暗。

苏雪禅全身冷汗涔涔,一下睁开眼睛,双目发直,盯着眼前熟悉的摆设。

繁盛菩提,震天刀意,摇撼了整片洪荒大地的战争……

他究竟是谁?

烛龙说他是转世的苦修人,那他的前世又是谁?

为什么他一见到黎渊就会失魂落魄,像变了一个人般痴缠苦恋不休?为什么甘愿剖出自己的心头血来救他,为什么不惜一切,放下所有尊严和坚持,也要扑入他的怀抱,宁可被所爱之人认作替身?

再换个问法,神志尽失的黎渊又为何偏偏将他认作是菩提?难道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多的巧合吗?

苏雪禅轻轻抬手,在黑暗中凝视着上面纷杂的掌纹。

黎渊的血书,黎渊的泪水,黎渊哀求愤恨的爱语和悉数卸下的高傲,他每时每刻沉沦痛苦,不得救赎……

——“你难道忘了我们过去在一起的日子?我们在不周山,在东荒海,我带你去看扶桑和建木……你是我的命,是我的半身……”

——“到时候,我领你去看昆仑的桃花。”

——“你还会走吗?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掌心里忽然落下灼热的水滴。

苏雪禅泣不成声,在那一刻恨极了所谓的命运。

他死了一千多年,黎渊就在世间疯癫了一千多年,他活吞十国神人,被圣人打下极刑炼狱,每天数着自己被剜下打碎的鳞片龙骨度日,在心里构想出一个又一个虚幻幸福的未来,甚至于神魂撕裂,发病时不人不鬼,口中还呼唤着菩提的名字。

而自己呢?转世成青丘的白狐,于渭水河畔遇见千年之后破出残杀之狱的黎渊,自此魂牵梦萦,日夜难忘,拼着一口气也要放血救他,就算披着别人的皮和他共度夤夜也心甘情愿,最后被他厌恶至极,一刀两断,只落得遍体鳞伤的下场……

兜兜转转,到了最后,他才醒悟过来,原来这一切都是错过,他忘记前尘往事是错过,黎渊认不出今世的他是错过,爱是错过,恨亦是错过。

这个浑噩迷茫的瞬间,他不知如何是好,唯有瘫坐在地上,对着虚空怔怔流泪。

门外忽然传来轻敲声,苏惜惜柔声道:“哥哥,你醒了吗?你已经睡了一天啦。”

苏雪禅下意识地抹干净脸上的水渍,深吸一口气,勉力支起身体走到门前,一把掀开门帘。

“哥哥,你……”苏惜惜愣住了,“你脸色好差!”

猛然看见高空悬挂的两轮日月,苏雪禅便又是一阵眩晕,他弯了弯苍白的嘴唇:“哥哥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没关系,休养几天就好了。”

苏纤纤急道:“可你昨天就是这么说的呀!”

苏雪禅叹了口气,凝视她的眼睛道:“怎么了,难道你还不相信哥哥吗?”

这时候,郎卿也走过来,苏雪禅顺势转移话题:“郎兄,你考虑的如何了?”

“我想好了,”郎卿微微一笑,“我会留在这里,跟……跟首领学习如何提升修为。”

“也好,”苏雪禅点点头,“大道之事不容耽误,现在重新拾起来也为时不晚。”

郎卿摸了摸鼻子,忽然低声道:“苏兄,能否让我和惜惜单独说几句话?”

苏雪禅哑然。

若是平日,他指不定就皮笑肉不笑地拨回去了,苏惜惜还小,就算有了机缘,长出第二条尾巴,现在仍然只是个整天乐呵呵的小孩子,他是不想让她过早接触这些的,可……可孩子总有长大的一天,难道等她到年纪了,一下子就能学会如何爱人,如何被人爱吗?总归还是顺其自然罢,就算他是惜惜的哥哥,也没有权利替她定夺感情方面的事。

他最后还是点点头,默许了郎卿的请求。

郎卿一脸欣喜,走到苏惜惜身边半蹲下身体,他姿态挺拔,个子又高,蹲下时竟也能和坐着的苏惜惜平视。他轻声道:“惜惜,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苏惜惜目光澄澈地看着他:“自然是和哥哥一起走了。”

郎卿道:“那么……我可能就要留在这里了。”

苏惜惜一怔,心中居然涌上一股莫名的不舍来,她不说话,只是眨着睫毛长密的大眼睛望着郎卿。

“我会留在这里,和我的长辈学习族中的修炼之术。在这之前,你是青丘的王女,我只是一个神人城里倍受蔑视的杂种,现在就算我多了一层身份,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远……就算我要追求你,也要等到我拥有足够和你相配的一切之后。”

苏惜惜愣住了:“什么……?”

郎卿笑了起来,深邃眉目浸在一片纯然的温柔中,他掏出一颗狼牙,放在苏惜惜的掌心:“这是我的牙齿,犭也狼族只会把它送给自己最亲密的人,有了它,你可以随时呼唤我、使用我,我将会是你的盾,也是你的矛。”

苏惜惜的脸胀红一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急忙把狼牙推还给郎卿,结结巴巴道:“不不不,我不用……你……”

“听我说,你听我说,”郎卿温和而坚定地将狼牙放回她细嫩的掌心,“我明白,对‘喜欢’这件事,你可能还是懵懂茫然的,但你那么美,那么可爱,就像明月上的一捧白雪……将来一定会有无数个人追求你,就像我现在对你做的一样,我不会放心的。犭也狼是贪婪的种族,若要我放开你的手,那才是最不可能的事。”

他的面容英俊邪肆,薄唇带笑,说话时的神情即满含爱意,又隐隐藏着几分侵略性的危险,就是素来机敏娇纵的苏惜惜,也不由被他镇住了。

“我、我……”

郎卿执起她的手,轻轻地吻了一下那洁白如玉的指尖。

“我去为你们准备路上需要的东西,你可以慢慢想,我不着急。”

苏惜惜目瞪口呆,耳朵通红地看着郎卿离去的高大背影,手里还握着一枚狼牙。身后苏纤纤提着东西路过,面无表情:“怎么样,我就说吧,你应该再打他一个巴掌的。”

万里之外,此时的钟山却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按理来说,钟山已是不出世的高山险峰,其山顶流雾缭绕,耸入云霄,寻常鸟兽难以攀登。可现在,却有一条巨大无比的赤龙环绕在上面。

说是环绕,其实也不太准确,那龙只有一半身体攀在其上,剩下一半仍是埋在大地之中,它高倨山峰,龙目煌煌放光,牵连起空中日月,爪握数座大山,方圆千里内的天时都在随着它的呼吸不断变化,它吸气时,冰霜蔓延,风雪载途,它呼气时,暖意盎然,河流解冻……

——钟山烛龙。

只是此刻,它的面前却站着两个人影。

“何必紧张呢,烛神?”封北猎笑意盈盈,身边被风托举起一面黑红色的古朴巨鼓,“我们只是想来与您做个交易。”

“交易?”烛龙沉沉吐息,灼热炽风瞬间鼓荡整个天际,将热流强势吹拂过万千冰封山脉,吹出无数条淙淙溪流,“你们想干什么,我都知道,风伯雨师。”

封北猎哈哈大笑:“好!明人不说暗话,除去应龙,我们可以帮你重归自由。”

烛龙面无表情,语气冷淡:“应龙顺天辅时,我为何要除去应龙?更何况,我的沉睡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又谈何不自由?你们冒然唤醒我,用蚩尤怨气将我控制,我就算不想选择,你们也未必会让吧。”

封北猎不言语,他身边的羽兰桑却手持鼓槌,重重将其在鼓面上一擂!

烛龙仰天怒啸,周身猛地荡起一圈泛着黑气的波纹,千里江河沸腾不休,百里高山崩散裂解,在这悍然如海的声波下,一切都仿佛荡然无存,横扫出诸世的寂静!

“风伯!雨师!”烛龙口鼻黑气四溢,就连日月双目都要被血腥浸染透彻,“你们竟敢……!”

“昔日,主上就是这么击鼓以提士气的吧,”封北猎慢悠悠地笑着,他站在一片由狂风拢起的结界里,面对烛龙震彻天地的啸声,竟也能无动于衷,“届时应龙前来,我们便也这般效仿主上,为烛神大人激励战场好了。”

羽兰桑面不改色地站在封北猎身后,“只是主上气吞山河的豪迈气魄,我们可是学不来。”

他二人说说笑笑,那边被苦苦压制的烛龙却恼火至极,正拼着失控也要将他们一爪按死时,封北猎怀中的玉简却忽然亮起。

“不死国传来的讯息,”封北猎道,“问我何时出发才好。”

羽兰桑抬头看着他。

封北猎漫不经心地一笑:“既然钟山烛龙已经出世,那底下的动作也要加快才对。待到主上回来,我要让他看见,他的后裔依然繁盛在洪荒大地中,不仅将那时背叛的妖族踩在脚下,而且同他一样,都是统治洪荒的主人!”

“你让神人军队出兵妖族领地了?”羽兰桑道,“万一他们遇到青丘那样的修炼大族……”

封北猎笑容更深:“有奴隶禁制在,只要往脖子上一套,就是再有本事的妖族,还不是只能乖乖地做个阶下囚?”

他大笑出声,同羽兰桑一道化作流光,带着那面大鼓从烛龙压下的巨爪缝隙间窜向天际,只留下愤怒的烛龙,冲他们离去的方向不屈咆哮,声震九霄。

第44章

“龙君,烛神又有动静了。”

云端之上,一名身着战甲的男子对前方停下脚步的黎渊道。

九霄长风凛冽,但黎渊的衣袍却丝毫不乱,他漆如乌木的黑发束以镙金锦带,腰间佩着古朴素净的昆吾雀,目如寒星,深邃眉宇下笼罩着一片冷漠的阴影。

“我听见了,”他道,“继续前进。”

男子犹豫地张了张口。

洪荒汪洋四通八达,几个面积辽阔的大泽当中都有河流连结相通,此时,他们就正通过水路,前往赤水之北的钟山。而其下茫茫海波,尽是吐息如林,獠牙雪亮的蟠龙恶蛟,一眼望不到尽头,也不知有多少!

昔年帝鸿氏大战蚩尤,蚩尤不仅身具神通,手下九黎部族更是兵强将猛,能人颇多,帝鸿氏唯有请得九天玄女传授秘法,又有应龙女魃等掠阵相助,方才将其伏诛在逐鹿平野上。应龙主掌天下水部,在逐鹿之战前便与四方海神平起平坐,镇杀蚩尤后更有功德,洪荒妖族皆以应帝称之,海中蟠蛟虬螭等更是任他指使,逐渐以金字塔之势组成四部精锐龙卫,只是黎渊自出狱后就一直状态不稳,时常发病,那四部龙卫也随他蛰伏在东荒海中,今时今日才得以启用。

“怎么,莫非太久不动筋骨,还把你们养得娇贵了不成?”黎渊头也不回,云间却骤然涌起一股寒气。

男子急忙道:“龙君,非是属下渎职倦怠,而是您……您应该休息一下了。”

剩下三部统领互看一眼,又有一个男子站出来道:“是啊,龙君,您领军行进这么多天……身体不要吃不消才好啊。”

黎渊垂眼,看着下方停滞于海面的庞大军队。

他是上古龙神,天生便有移山填海,颠覆天时的伟力,不靠修炼便能长生逍遥于天地,数千年的时光对他而言都是弹指一挥间,如何赶了几天路,就能让身体吃不消?

他们这是在隐晦而恭敬地提醒他罢了,他前些日子才刚刚发作完一回,若是再有这么一次,那便不用再费心前往钟山了,只怕烛龙光靠吐气都能将他打翻在地。

上一次发作,正是在梦醒之后。

钟山在北海之北,距东荒相隔万里,就算是训练有素的龙群走便捷水路,也要月余方到。在中途休整军队时,虬龙部的统领见他不眠不休数日,忍不住劝谏:“龙君,现在休整行军,您也小憩一番吧。”

虬龙部的统领名为白释,素有谋略,做事可靠,黎渊平日亦很信任他,既然现在无事,他便微一颔首,放出先前收拢于须弥间的东荒龙宫,想要暂且休憩一下。

但那个许久未见的梦,又于此时潜入了他的心神,并且比以往更加狡猾,更加逼真,更加不留痕迹。

他梦见他站在龙宫外面,正抬腿向里走。

他的心情十分急切,仿佛里面有什么他一直等待在的人,或者物。龙宫是一个礼盒,外面四处飘浮的鲛绡幔帐是蒙在礼盒上烦人心神的罩衣,而他是迫切想要打开这个礼盒的旅人,行走沙漠,又饥又渴,马上就要被烈日晒成一堆干裂白骨,急需一泓救命的清泉。

龙宫里就有他的清泉。

他大步走着,以往那些软如云朵,流如霞雾的珍贵鲛绡都变成了扰人前进的阻碍,他一边走,一边心烦意乱地撕开它们;以往气派恢宏的宫室现在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他恨不得自己是住在山野间的闲散农夫,这样好歹一推门就能看见……

黎渊站在门口,忽然恍惚了一下。

……就能看见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房间里有个很重要的东西,也许是一块被人剜走又失而复得的心头肉,也许是他的半条命,又或者是他要生世交融进骨血的什么软肋。

他的龙目熔金如火,心脏亦在一下下地鼓动胸腔,可他手上的动作却冷静到了极点。他轻轻推开房门,又缓缓将其掩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卧房中央白纱荡漾的拔步大床。

里面躺着一个人,半张脸都掩在松软的床褥间,露出侧面细腻的颈子。

黎渊就像着了魔般,伸手顺着他裸露在外面的肌肤一路上攀,他的手掌炽热滚烫,一寸寸贪恋地摩挲过那微凉温软的皮肤,波浪样起伏的乌发和宽大黑袍亦如海渊覆盖其上。黎渊盯着他微微翕动的鼻翼,忽然嫉妒起被他枕在头下的软枕,垫在身下的锦被,他既心乱如麻,又喜不自禁,似乎只要握住他的手,他就能这样一直看到天荒地老。

此时他的手已经环住青年肌理柔韧的腰肢,呈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将他抱在怀中,他张了张口,想要呼唤青年的名字,或者是随便叫一个亲密的昵称,可他的嘴唇一贴近青年的耳畔,嗅到他肌肤下氤氲清新如草木的香气,他的心就在胸膛中乱跳起来,直砸的他意乱情迷,眼前炸开一片金灿灿的烟火,连血流震动耳膜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颤抖着,自喉间迸发出一声柔软痴缠的龙吟。

那几乎是不含任何意义,也没有什么具体代指的对象,它是情之所至时渗出的一滴浓蜜,是深爱到极致后颠倒错乱的喃喃梦呓,它不知所措,在龙神的喉间抖动不休,想要酝酿出一个能包含住心中所有溺爱的词汇,却最终只能崩溃的败下阵来,化作一声泄气的、不甘的、如火在烧的叹息。

青年的身体一颤,似乎是要醒了。

他迷糊地问:“黎渊?你回来了吗?”

黎渊低声道:“是,我回来了。”

青年笑了起来,他的瞳仁清澈,是令人心动的琥珀色,他自黎渊怀里支起身体,黎渊不肯将他放开太松,依旧牢牢搂着他的腰。

“那你还会走吗?”青年转过身体,索性就坐在他的腿上,用双臂环绕过他的脖颈,“上一次……你离开得太久了。”

黎渊痴痴凝视着他的眼瞳,璨金龙目中荡漾着苦涩的笑意。

“我不会走的,”他声音嘶哑,“离开太久的人是你啊。”

青年仿佛忽然间不好意思起来,他小声道:“那我要是回来了,你还能认出我来吗?”

不等黎渊回答,他已经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他两侧的鬓发垂落下去,头顶却忽然生出了一对毛茸茸的长耳,黎渊只觉腿上一沉,几根柔软的尾巴也从青年身后甩了出来,他愣怔无言,听到青年说:“这样呢?你还能认出我吗?”

黎渊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心头时刻煎熬的痛意和爱恋之情,他摁住青年的身体,猛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与其说是吻,倒不如说是猛兽捕猎时的撕咬,然而又下不了口,只能虚虚地咬住一下,再将青年柔软的嘴唇擒在自己锋锐的尖牙间依依不舍地摩挲。他喘息着,用灼热的手掌撩起小衣,顺着下摆滑至青年赤裸的脊背,他狠狠吮吸着那左右闪躲的舌尖,不知如何才能将他完全融化在自己怀里,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任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那把火也顺着他们相触的地方大烧特烧,他听见青年的惊喘,就像听见可以征伐的号角,黎渊用滚烫的嘴唇灼烧他的脸颊,蹭他的额头,仿佛能一直这样纠缠到世界尽头。

“我好好和你说话……你怎么又这样!”青年开始又羞又气又笑的挣扎,“你等我和你说完……”

黎渊张口含住他毛茸茸的耳朵,炙热手掌包着他的尾椎骨重重一揉,青年顿时打着颤哀叫了一声,他低声道:“我要是吃了你,把你一口吞下肚子,那你想说什么话……我就都能知道了。”

青年不依不饶道:“但你已经喝了我好多心头血了,你怎么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呢?”

“……什么?”

黎渊愣住了。

他停住动作,缓缓低下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我喝了……你的心头血?”

青年看着他,慢慢收敛了笑容,面上也逐渐浮现出一层畏缩的胆怯神色。

“是啊,”他小心翼翼道,“因为你生病了,我的血可以治病,所以我就取了我血喂给你喝……你的病现在好了吗?”

黎渊的嘴唇颤抖,脸上的血色也于一瞬间消弥下去,他慌乱地解开青年小衣上的扣子,那片被利甲剜剐得伤痕累累的肌肤乍一映入他的眼帘,就令他一下子呼吸困难,心头剧痛。

“你……你怎么能?!”他的眼眶骤然通红,险些在那一刹那说不出话来,“你怎么能这么对你自己,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额角青筋爆起,犹如一只被人撕开了旧伤的野兽,他痛不欲生地亲吻着他胸口的伤痕,疼得语无伦次,几乎要落下泪来:“我们用最好的药,我给你治伤,就算你让我现在放干全身的血都没关系,可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你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自己……”

青年愣怔道:“因为我爱你啊。”

黎渊浑身都在痛苦地痉挛发抖,他咬牙切齿,声音发寒:“你要是爱我就别这么做!你……你这是要了我的命了!”

“对不起……”青年抱住他,温柔地吻了吻他的眼角,又忧虑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我下次再也不会了,可是时间到了,我现在已经该走了。”

黎渊下意识的紧紧抱住他,厉声喝道:“你要去哪?!”

“只要你醒过来,就能很快见到我啦,”青年又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我向你保证,我不会离开你太久的。”

青年的身体逐渐透明,如同被阳光照射到的雾气,马上就会消散在他的怀抱里。

“雪……!”

他猝然睁开双眼,就像被什么人推了一把,一下子便从这个奇异古怪的梦境中惊醒了。

——然后,就是一段神志尽失,疯癫错乱的发病。

待下属取来月魄后,比以往几次都要疯狂的他几乎要化成龙身,搅动整片海域来寻找他怀中失去的那个人,这次治疗用的月魄更是以往的两倍不止,到最后,他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中一头撞进深海暗渊,过了数日才从下面精疲力竭地浮上来。

白释无言地将一颗蚌女珠递给他,这是他要求白释记录的东西,他要看看自己发病时究竟是怎样六亲不认的状态。

实话说,这还是黎渊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个状态下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化出半人半龙的身体,跌跌撞撞地从寝宫中奔出,口中还凄厉呼唤着什么人的名字——就算让他现在来听,他都听不出那两个音节到底是什么。他四处冲撞,嚎叫得就像一只失去理智的猛兽,四处仓皇地探看找寻,不停问“在哪”。黎渊凝神看着蚌女珠中记录下来的画面,等到他控制不住地扑入深海,在海渊下撞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后,一切都归于平静了。

他摸着嘴唇,似乎还能回想起那个亲吻的热度和悸动,但此时的他早已无暇细思梦中的种种可疑细节,通过周围人的反应,黎渊能敏锐地察觉出来,他的病一次比一次更严重,也一次比一次更无药可救,前段时间的隐而不发似乎都是在为后面的疯狂做积蓄,如果不能快点赶到钟山,以他现在的状态,只怕情况堪忧。

黎渊冷声道:“走吧,继续前进。”

下属吃惊道:“龙君……”

“我说,”他漠然道,“继续前进。”

身后四个统领一咬牙,命传令官吹响号令,在无尽的长风与广袤海面间,翻涌着一片杀意四溅的雪白浪花,向北方悍然卷去。

与此同时,苏雪禅亦打点好行囊,带着苏纤纤和苏惜惜挥别郎卿以及犭也狼族人,匆匆赶向钟山的传送阵。

第45章

“一路顺风,”郎卿站在传送阵法外,对苏雪禅他们轻轻挥手,“再见,惜惜。”

苏惜惜的心口坠着一枚雪白狼牙,她看了郎卿一眼,也小声回道:“再见……郎卿。”

苏雪禅和苏纤纤频率同步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他对前来送行的犭也狼族人和狼骑军挥手告别:“这些日子,多谢各位的关照了。若是战事平息,想必我们还有重逢的时刻。”

“您永远是狼骑军的恩人。”胡言策握拳于胸,对苏雪禅躬下身体,他身后数百狼骑军也沉默着将拳头按在心口,对苏雪禅行礼。

传送阵光晕波动,他们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狼群,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扑入一片柔和的光芒中。

分别越是短暂,其后相聚的时间就越是长久。

周遭景色逝如流火,犹如将兄妹三人完全包裹在光怪陆离的万花筒中,苏雪禅却丝毫不受影响,也不觉得眩晕,自从有了烛龙的刻印,他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日益稳固,就像被镇纸压住的书帛,就算再怎么被风吹拂,也不会如以往那样散乱了。他从怀中掏出山图,在心中盘算着路线。

“哥哥,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啊?”

他将地图指给两个少女看:“这是我们出发的地点,这是我们的目的地。从这到那一共有上百个传送阵法,但我们只需要其中三个做转折就够了,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中曲之山?”苏纤纤好奇地端详着,“好耳熟啊……”

苏惜惜道:“是异兽驳族的地盘吧?”

“是,”苏雪禅笑道,“驳族不兴刀兵,性情刚毅,很有是非观念,我们若是去中曲山借个道,想必他们也不会太过在意。”

通道划过流光,苏雪禅收起地图,伸手抱住两个少女,脚下一用力,便如羁鸟还巢般飞向通道打开的出口。

眼前光芒大亮。

苏纤纤和苏惜惜纵然经历过多次,可仍然不能适应这种感觉,苏雪禅给她们揉揉眼睛,一边一个牵着她们的手走出传送阵的范围。

“到了,此处便是中曲之山。”

苏纤纤疑道:“是我听错了吗?怎么总觉得哪里有声音?”

苏雪禅望着远方天空数道飘摇升起的烽火,目光中带上了一星冷意。

“你没听错,中曲山只怕有些麻烦了。”

就算在整个西方山系里,中曲山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庞大山脉,南北绵延纵横千里,妖国数不胜数,部落如星子分散四周,其中又以驳族为大。此山阳面多玉,阴面多雄黄、白玉及金,资源富庶,地势险要,驳族又凭借地利修建城池,高垒巨墙,因此就连神人也难以踏足此处,是西方山系中为数不多的妖族群聚地。

只是现下,苏雪禅就算站在偏僻无人的深山中,都能听见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的声响,那是由重物砸击、房屋塌陷、遍野喊杀、千里哭嚎组成的声音,哪怕经过林间风啸的层层过滤,也难掩里面扑鼻的血腥味。

“去上面看看。”他道。

苏惜惜祭起九幽乾坤帕,三人乘着白光拔地而起,立在云端遥遥探看远方山下的情形,不看还好,一看之下,苏雪禅等简直是大吃一惊!

驳族的城池高墙林立,背后靠山,围拢出一片广袤的领地,里面除了主城,就是星罗棋布分散开来的城镇和村落,站在天空下看,就像一面大湖周围拢着星星点点的水泽。只是此刻,下方却是烽烟缭绕,四处是火,大军如黑云沉沉压境,原野上两股颜色不同的军队厮杀在一处,大军阵后还放着一列纂刻法阵的投石机,其上光芒每转动一次,就有数十颗硕大巨石裹挟熊熊烈火砸向城墙,有的甚至砸进城墙内的村落中,四处都是如乱蚁般微小跑动的人流,虽然城墙未破,但里面已是乱了。

“我们站得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楚!”苏雪禅在九霄凛风中喊道,“往下一点!”

苏惜惜降下云光:“我们要下去帮忙吗!”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沉闷鼓响,主城大门轰然放下绞门的铁索,一支完全由驳族组成的军队悍然冲出,形如白马,后生黑尾,额有独角,爪似虎豹,它们仰天怒啸,声音如恒古洪亮的战鼓,在刹那间震荡整个战场!

它们冲入混战一片的平原,就像恶狼冲入咩咩直叫的羊群,头上独角锐似刀锋,于瞬间撕开了对面军队的防线,将敌人开肠破肚,挑得尸体四下乱飞!

“好凶啊!”苏纤纤忍不住感叹。

苏雪禅却皱紧了眉头。

驳军势如破竹,四爪生风,几乎是以一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姿态刺向敌军的阵前,它们虽是马身,却凶悍得像是无可匹敌的虎狼,杀气烈烈,不死不休,在暴起的瞬间就要掏向对手的心口,等待的就是一击毙命的时刻!

远方大军似乎早有准备,随着一声号令,当头士兵立即蹲身,把厚重盾牌重重垒于地面,第二排紧接跟上,将盾错在间隙中,几乎在顷刻间便严丝合缝地组建起一道坚固防护,身后弓手利箭飞射,漫天飙向狂奔而来的驳军,驳军丝毫不惧,又是一声大吼!

那是拉长的鼓点,是齐声响彻战场的雷鸣,苏雪禅几乎能看见半空中化成实质的动荡波纹,那些锋利箭镞还未触到驳军的皮毛,就被音波震地偏离了轨迹方向。

“惜惜,再靠近一点!”苏雪禅喝道,左手已经按在了久未出鞘的流照君上,“从侧面过去!”

苏惜惜立即调转云光,从两支军队即将相接的一线飞掠而去。眼见敌人就在面前,所有驳马都是一甩头颅,将顶上独角再增数寸,眼中饱含孤注一掷的煞气!

后方军帐中,数个神人却在此时笑了起来。

“用几条人命,换来这些孽畜的主力……不亏,不亏!”

那神人遍体焦黑,皲如流火,正是那不死国的三王子,纹华。

他身边除了谋士,还环绕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各异神人,看起来地位亦是不低,其中一个道:“就是不知……国师大人制作的禁制究竟有多少用处。”

纹华素来不喜封北猎,觉得他平日里眼高于顶,行踪神秘,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成主子看,只是父王对其言听计从,他唯有百般忍让,但现在,他既然知道封北猎的真实身份,又看见他是如何摆布那条传说中的钟山烛龙的,顿时就将对他的厌恨转变为了十二万分的恐惧,此时一听别国神人质疑封北猎的手段,他便恹恹挥手道:“别怀疑这个,你不懂。”

那个神人被纹华噎了一下,但碍于身份,也不敢同纹华呛声,只是虚虚地笑道:“好啊,那我们便在此静候佳音罢!”

战场上,眼看驳军就要和神人军队短兵相接,甫一踏入百米之内,地上却猝然亮起了一阵金光!

“有埋伏——!”领头驳马口吐人言,声如洪钟,“变阵,散开后撤——!”

但为时已晚!

先前持长矛冲锋陷阵的神人军队双手一变,竟将长矛自中央一分为二,当中牵连绳索,使力向陷进金光中的驳军抛去!

苏雪禅目及千里,他看得分明,那绳索根本不是普通的绳索,其上隐隐现出不祥灵光,定是什么禁锢的铭文。

绳子两端连结重物,顿时打着旋飞射出去,在半空中齐齐交织出一片大网,两侧又有神人涌上,挥刀便向驳马下盘斩去!

“一。”

苏雪禅嘴唇微动,忘却外物,目凝半空。

“二……”

无数驳马凄厉痛叫,血如雨洒,额上独角四处乱甩,想要将周身神人尽数诛杀。

“三!”

——流照君砉然出鞘,纵横千里无匹月光,一剑挑起风波,一剑挥出狂澜!

“给我破!”

纂刻铭文的禁制发出不堪承受的悲鸣,在当空抛起的瞬间,被那道从天而降的月华当中劈断!

两军大乱!

苏惜惜当空厉喝:“搬山——!”

身后黄巾力士掌中顿现山影,百里之外,英鞮瞬空,化作其掌中盘旋不休的山影!

趁此机会,数千驳马纷纷掉头狂奔,而苍穹顿现雄浑山峦,向数万神人军队重重压下!

搬山只是请神借力,以苏惜惜现在的修为,能撑过一刻已是勉强,一刻过后,这座大山就要物归原主。苏雪禅当即化作一人多高的白狐身,将她们往背上一丢,乘风往中曲山城内遁去。

“哥哥,我们现在要怎么办!”苏纤纤大声道。

“去中曲城,里面有转折第二次的传送阵,”苏雪禅道,“我们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苏纤纤替脸色苍白的苏惜惜擦了擦额上汗滴,苏雪禅的身影迅如疾风,转眼间就跃上城墙,消失在了弥漫烽烟中。

失去黄巾力士的控制,英鞮山山威渐消,重新化作山影,飞逝进青苍之上的云层,而在一片尸首狼藉的飞灰里,纹华掌放光芒,笼罩住了整支军队,亦撑住了方才巨山的攻势!

“刚才那是什么!”纹华大发雷霆,“不是说除了那个城主一家,城中再没有什么可以修道的孽畜了吗?!”

一旁谋士急道:“殿下,根据我们的线报看确实如此,只是不知道方才从哪里来……”

“前线斥候呢?!”纹华暴怒地一把将他推开,“若不是有国师赐下法宝,我早就被山压死了!叫斥候上来!我要知道来碍事的是什么下贱东西!”

不一会,便从帐外连滚带爬进来一个瘦小神人,纹华身侧谋士争先恐后,纷纷呵斥道:“快说!殿下要知道方才逆党长什么样子!”

斥候急忙跪在地上道:“启禀殿下,小人只隐约在天上看见三个人影,一男二女,不知道年龄。方才劈坏绳索的是男人,搬来大山的是女人,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纹华神色阴晴不定。

“然后,那男子就化成一只多尾白狐,背着那两个女子离开了!”

纹华吃了一惊,四周神人也都议论不休,林氏国神人惊异道:“莫非是青丘白狐?”

纹华兴奋地跳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揪住斥候的衣领:“那两个女子长什么样?是不是一对一模一样的双生子?!”

斥候惶恐道:“他们离得太远了,小人也看不清楚!不过就小人的直觉……那两个女子……好像是有点像……”

纹华喜不自禁,抚掌大笑道:“天助我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身边神人也纷纷凑趣讨好道:“不知殿下在为何事欣喜?”

“你们是不知道,我国中为求青丘姻亲,来来回回不知送了多少东西到青丘,那对白狐双生子,本应与我是有了婚约的!”纹华一声冷哼,“谁知那青丘太不知好歹,迟迟不肯将它们送回国内,大哥去瑶池宴会上讨要,还被那应龙重伤了心口……今日可算是落在我手里了!”

周围神人啧啧称奇:“殿下有福啊!谁不知道那青丘狐多子多孙,姿色又好,殿下这还是一对姐妹花,坐享齐人之福,左拥右抱,岂不快哉!”

纹华哈哈大笑,刚才的气恼惊惧已经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扬手道:“好说!你们好好伺候我,要是我开心了,说不定还能从指头缝儿里漏点……”

话的余音结尾在一片心知肚明的哄笑声中,纹华志得意满,正打算再下令让投石机攻城,帐外传来一声通报,一个神人士兵进帐跪地道:“启禀殿下,投石机被方才大山压顶,其上法阵运转不得,损坏过半,特来请殿下定夺此事!”

纹华怒跳起来:“什么?难道国师法宝的防护范围还盖不到投石机那里吗?!快让人去修!我马上就要用!”

“回禀殿下,可这个最快也要三日才能修好啊!”

纹华在原地焦灼地转悠了两圈,心烦意燥道:“那就三天!三天后我要再发起一次进攻,让他们三天内给我修好!”

他冷笑道:“不过现在四下皆乱,到处都是神人攻占下来的领地,你们就算要跑,我看你们又能往哪跑?”

第46章

城墙内的区域已是一片火海。

苏雪禅目力所及,到处是哭嚎的百姓和化成原型拖家带口逃窜向深山的妖兽,不是所有生灵都适合踏上大道,习得移山填海之术,纵是化作人身,他们在神人强横的进攻下也只能沦为手无寸铁的弱者。而昔日繁华富庶的都城此时已在硝烟中动荡不堪,被战争摧残得满目狼藉。

四下都是散乱一地的残屋断瓦,碎木折梁,零星几个还在冒着火星燃烧,苏雪禅驾起云雾,绕过数个被巨石砸塌的民舍,底下隐约探出不知多少焦黑的手掌,无力瘫软在满地残垣中。随地尸首横躺,赤血烫过跳动的火焰和淬黑的残骸,在地砖和缝隙的草木间缓慢游走,仿佛它们的生机还未完全冰凉下去,仍然是鲜活脉动在骨肉中的热河。

“怎么会这样……”苏纤纤喃喃环顾,“神人为何要突然领兵袭击中曲?明明以前还是好好的……”

苏雪禅沉吟:“我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我们最好快点离开这里。”

前方脚步匆匆,一行身着甲衣的士兵向苏雪禅他们赶来,为首一人大声感激道:“方才在城外,多谢高人出手相助,使我同胞得以安然无恙!敢问高人从何而来?”

苏雪禅目光平静:“多说无益,烦请引见城主,在下有一事相求。”

他虽然仍是狐身,但四尾如绵密雪云,狐目清澈明朗,衬着周围乱象,竟隐隐生出叫人不得小觑的雍容贵气,军官不敢怠慢,加之状况紧急,当下也顾及不到什么礼数了,急忙道:“请高人随我来!”

中曲城的城主名为伯容屿,是族中少有的修道者,只是在敌军大举进攻前,就被潜进城中的神人探子以阴招暗害,使其难以动用体内妖力。待攻城后,伯容屿一时情急,想要强行冲开禁制,启动城中结界,不料却遭妖力反噬,重伤心脉,此时还被迫在城内修养,不得外出。

“禁制……”苏雪禅皱眉,“又听见这个东西了,真是巧啊。”

苏惜惜道:“和空桑城内的是一个东西吗?”

“八九不离十了,”苏雪禅道,“总归都是神人搞出来的东西。”

主城内的王宫大门缓缓开启,苏雪禅也无心欣赏里面的装饰摆设,为表敬意,他将苏纤纤和苏惜惜放下,重新化作人身,跟随带路的军官一同向里走去。

中曲城的城主伯容屿已经在正殿等候着他们了。

驳族性情坚毅,样貌气度也是十足的端正严肃,伯容屿虽然面色苍白,眼中神光黯淡,但苏雪禅还是能一下看出其不凡来,他对着伯容屿行了一礼:“城主大人。”

“青丘狐?”伯容屿声音沙哑,“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苏雪禅看着他的眼睛,直白告知:“因为我们要去钟山。”

伯容屿面色一变,只是摇头。

青丘白狐曾与人间至圣结为姻亲,受大道眷顾,他们知道的,一定也比旁人多,但是现在前往钟山……

他低声道:“听着,我很感谢你们救了我的同族,所以我在这里给你们一个忠告,不管你们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现在都最好放弃。”

苏纤纤惊诧道:“为什么?”

“钟山烛龙出世蹊跷,在这之后,神人国就纠结起大批军队,在五个山系内掠夺领土,屠杀试图反抗的妖族,他们手中又有那个该死的禁制,现在整个洪荒都乱,烛龙出世,未必没有他们的手段,”伯容屿冷声道,“我这里是西山山系中妖族最大的聚集地,三国神人合兵进攻,领头的还是不死国的王裔,趁不备暗害于我……”

说着,他重重咳了两声,“你们现在去钟山,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请您把禁制给我们看看,”苏雪禅上前道,“青丘族人,最擅阵法铭文,说不定我们能替您解开。”

伯容屿看了他们一眼,锐利双眸中无波无澜,倒是站起来干脆利落地褪去了外袍。

驳族不喜奢华享乐,一切以实用为主,伯容屿的衣饰就极尽简约,甚至连袖口都被磨损的有些发毛了,他将外袍搭在座椅上,又脱下了紧贴在身体上的里衣。

“唉?”苏纤纤愣了一下。

没有什么锁链囚枷,灼伤烙印,只见伯容屿的心口盘桓着一道锁链样的刺青,似乎是个活物的样子,顺着他的肌理不停缓缓游走,时不时还扭动一下,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禁制……换样子了?”苏惜惜靠近几步,仔细打量着那赤裸肌肤上的纹路,先前在空桑中看见的还是铜枷,怎么到中曲就变成了这样?

她好奇心起,忍不住就想用手指触碰一下,谁知她刚一伸手过去,那一圈铭文就像感知到猎物的毒蛇,从伯容屿皮肤上剥落下来,迅如闪电,狠狠“咬”向苏惜惜的指尖!

苏纤纤急道:“惜惜!”

苏惜惜心头大跳,反应极快地凝力于指,劈头就冲禁制削去,恰似半空四散一朵落花,铭文瞬间就被她裂解得纷飞出去,一路直劈到伯容屿的胸前,苏惜惜方才惊魂未定地撤手:“好诡异的咒术!”

伯容屿吃了一惊,他正眼道:“你们在青丘究竟是何身份,居然有这等本事?”

苏雪禅道:“我们是什么身份,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究竟有没有渠道前往钟山?”

伯容屿双目紧盯着苏惜惜的指尖,半晌才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你们是从什么地方赶来中曲山的,但是前往钟山的传送阵法,此时应当已被神人统统捣毁……无一幸存。”

“什么?!”苏雪禅一下站起,“全部捣毁了?!”

伯容屿道:“是,所以我劝你们别去钟山了,回青丘吧。青丘虽然毗邻不死国,但是以青丘的地位,想必他们也不能拿你们怎么样……”

“不行,我们必须去钟山,”苏雪禅坚定道,“那里会是一切的起始,我要知道真相……也要去见一个人。”

伯容屿沉默了。

苏惜惜叹气道:“你不要排斥我的妖力,我替你解除这个禁制,然后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你多保重吧。”

但她的手刚一抬起来,就被伯容屿拨开了。

苏惜惜疑惑地看着他。

“作为一城之主,我建议你们,”伯容屿的声音竟然在轻轻发抖,“走吧,回你们的青丘,开启护山大阵,潜心修炼。等到数百年之后再出来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妖族的境况到底如何吧。”

苏雪禅皱眉道:“什么意思?”

伯容屿笑了笑,道:“妖族要完了,看不出来吗?”

苏纤纤变色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神人有能力唤醒烛神,搅乱洪荒的风雨,手中还有克制妖族的禁制,而妖族已经被打压磋磨了千年,零落在洪荒各地,和一盘散沙没什么区别,如何挡得住神人的军队?”他的目光落在遥远的天空中,“就算要反抗,又有多少部族有能力,有心力去反抗?西山山系多少妖国都是将领土双手奉上,甘愿卑躬屈膝,你们当我心里不清楚?”

“很快,这里也会沦陷了。”他轻声道,“——就算再坚固高大的城墙,也抵不过恐惧和溃散的人心。”

“我能解,青丘族人自小修习咒术铭文,他们也能解!”苏惜惜道,“别那么悲观好不好!”

“青丘有多少人?你能解决多少,你的族人又能解决多少?”伯容屿连连发问,“整个洪荒都要落到神人的手中了,妖族一败再败,等到真正退无可退的时候,你猜我们又会如何?”

苏雪禅站起来道:“可是还有应龙!”

是的,还有黎渊,还有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会像一座大山那样压在神人心头,给他们带去无与伦比的威慑和恫吓,他不会允许……

“应龙?”伯容屿笑了起来,“他能镇压烛神,就已经要用尽全力了吧?即使他有心阻止这一切,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像以前那样吞十国神人,再被圣人打下极狱一次?”

苏纤纤在此时冷笑道:“那你呢?你光说了这么多,是不是也打算将中曲城双手奉上,归降神人……”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伯容屿道,“城亡我亡,没什么好怕的。”

这时候,一旁的偏厅里忽然跑过来一个额有独角,还未完全化出人形的幼童,哇哇大哭着跑过来抱住伯容屿的腿:“爹!你不要走!你不要离开我和娘亲……你不要走!”

这孩子满脸的泪痕,想必早就偷偷在一边听大人说话了,只是此时见伯容屿说城亡人亡的话,就再也忍不住害怕,想要跑过来抱住自己的父亲。

“谁让他过来的!”伯容屿却大发雷霆,“赶紧把他给我抱走!谁再敢让他偷听大人说话,我剥了他的皮!”

幼童哭得更加伤心,苏氏兄妹心中也不知如何开口,过了片刻,苏雪禅拱手道:“这样好了,神人到现在还没有动静,想必是攻城的投石机遭到损坏,您且留我三人在这里借住一晚,让小妹给您把这个禁制去了,其余的,就让我们暂时商议一下吧。”

伯容屿摇头道:“那就请诸位自便好了。”

堂上即刻就有仆从接引他们前往客房,伯容屿看着兄妹三人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难言。

苏纤纤低声道:“哥哥,怎么办呢?”

“车到山前必有路,”苏雪禅神情坚毅,“总会有办法的,不急。”

第47章

天色昏暗,整座城都陷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

苏惜惜推开门,看着坐在房内的两人。

“禁制已经除去了,”苏惜惜轻声道,“很艰难。”

苏雪禅抬起头:“怎么?”

“我不知道怎么说,它好像是有生命的样子……”苏惜惜沉吟着,“对我来说,任何咒术都是有中心的,有了这个中心,术师才能用灵力沿着那个点编制下去……但是这个,我很难看清它的中心。”

“它在伯容屿的血肉里钻来钻去,一遇到外来的力量就往里躲,后来我费了点力气,只能先钉住它的‘尾巴’再从头解决。”苏惜惜低下头,“说实话,很费力,如果神人套给妖族的都是这种禁制,我……可能我也做不到……”

苏纤纤摸摸她的头发:“别灰心,你已经很棒了。”

苏雪禅写完最后一笔,叠起信纸,说:“前几日奔波繁忙,都没有时间给家里写信,说不定父亲和母亲知道这个该怎么解决。”

苏纤纤眼睛一亮:“家里还好吗?族人怎么样了,都还平安吧?”

苏雪禅隐瞒了双亲被困青丘的事情,只是微笑道:“都无碍,不用担心。”

苏惜惜幽幽道:“哥哥,你有心事。”

苏雪禅意外抬头:“哥哥能有什么心事?”

苏纤纤虽然不像苏惜惜那样心细如发,但也能从苏雪禅的一举一动中察觉出端倪来,她挑亮烛火:“哥哥还说?从空桑中出来的时候,我们就想问了。”

“你瞒了我们很多事吧,不光是族里的事情,你说的黎渊又是谁,是那位应龙神吗?”

苏惜惜的目光清澈雪亮:“而且,哥哥的剑锋虽然还像以前那样犀利,可其中蕴含的灵光却干涸涣散……哥哥你修为倒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就连一个地动都能让你站立不稳,你究竟怎么了?”

她们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要命,一个比一个能切中要害,苏雪禅捏着笔杆,居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才离开我们几个月,可再见到时,我们已经觉得你好陌生了……”苏纤纤面色忧虑,“有什么事是不能给我们说的吗?”

说什么,怎么说?

说她们的哥哥是转世的菩提树,在千年前受过龙血浇灌,因此今生就对黎渊一见钟情,无可救药地纠缠上了他?还是说她们的哥哥放尽心血,以男子之身孕育龙胎,还被前世的伴侣深恶痛绝,穿胸一刀?

妹妹的敏锐令苏雪禅只想苦笑,他轻道:“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总有一天,你们……”

“不要再拿我们当小孩子了!”苏纤纤厉声道,“我们现在只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我们很怕你出事啊!”

“哥哥,算我们求求你了,”苏惜惜眼中闪动泪光,“不要让我们担心好吗……”

苏雪禅沉默不语,眉间带着一抹隐忍的温柔,正当房内气氛凝滞时,他手中信笺却忽然闪动亮光。

苏斓姬很快就给他回了信。

苏纤纤深吸一口气,见兄长有意回避这个问题,一时半会也下不了狠心逼迫他说出实情,只得打圆场道:“先看看阿娘怎么说吧。”

苏雪禅松了口气,低头打开信笺。

“凡禁制铭文,皆是沟通天地精炁,以内力编纂轨迹达成其目的,其中必有首尾相连,关窍薄弱之处……”苏雪禅缓缓念道,“……观此禁制,乃是仿照游蛇所作,一举一动皆有精魂……”

苏惜惜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

按照苏斓姬所说,伯容屿身体上的咒术铭文是仿照毒蛇所创造的,因此它的某些习性也与真正的蛇别无一二,会躲避外界危险,也会感应到靠近的活人,将此咒以注入毒液的方式传染开来。虽然精妙,但在抓住关键后,便也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

“七寸,”苏纤纤笑道,“越是接近真实,弱点也就越明显,对吗?”

苏惜惜皱眉:“我没想到,居然还能从这里下手!”

她双目放光,在屋子里团团转,“是了,七寸……我还一直在想,要如何从头到尾将它解开,还不能伤到它寄宿的主体?原来是这样……我一直……”

“可是,方法是找到了,我们该如何告诉那些已经被神人控制的妖族呢?”她忽然停了下来,“我们没办法传音到整个洪荒啊。”

苏雪禅道:“这倒不用太过担心,洪荒之大,神异怪兽无数,他们总会有保命的手段,不会甘愿受神人宰割的。”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如何从这里出去……”他低下头,看着掌中玉珏,下定决心道,“再找方法前往钟山。”

在这个烈日炎炎的夏季,无数飞禽走兽,妖魅精怪或是逃离他们世代为生的家乡,或是在无谓的抵抗中化作血与火的灰烬,或是被迫套上绳索,在心口植入毒蛇盘旋的印记,失去自由和尊严,沦为神人可以肆意喝骂羞辱的奴仆。炽热夏风混合着万千生灵怒吼哀嚎的血腥飞掠过洪荒大地,城池灭亡,村落摧毁,有备而来的神人大军浩浩荡荡,将战火燃遍八荒六合,但九天之上的仙人却于此时不得不接连陷入漫长沉睡的严冬,在小五衰中耗尽所有心神。

蚩尤的战鼓响彻中原,郁葱青山埋进千里白骨,沃土浩野流淌万里嚎哭,赤色不祥的日月一同高悬苍穹,焦土横贯东西,牵连南北,滚滚而来的烽烟和鲜血吞没了昔日湛蓝的天空。在不尽的死亡与灾难中,烛龙愈发暴戾的咆哮震荡世界,声声不休。

而面对已经到来的战乱,凤凰盘桓于扶桑梧桐,对天下羽族发出朝圣的号令;玉山陆吾卸下腰间兵符,率领昆仑恪守万年的金甲护卫离开西王母的宫殿;曾经沉睡在时光深处的凶兽古神也尽皆睁开双眼,凝视着妖族千年后的动荡浩劫。

黎渊从云端遥望大地上纷纷燃起,直冲云霄的黑烟,双目中隐隐闪过痛苦。

白释犹豫道:“龙君……”

“西王母曾经提醒过我,她说我的目光看得太远,未曾注意脚下,”他声音嘶哑,“她是对的。”

“我太骄傲了,我只看见蚩尤,却没有看见近在咫尺的风伯雨师,还有逐渐被怨气浸染的钟山烛龙。”

白释道:“龙君,这不是您的错,就是圣人也有疏忽的时候,您不用把所有都担在自己身上。”

黎渊喃喃道:“这是他生长的的地方,这世界亦有他存在过的痕迹……我不能让他们毁了这里。”

说着,他冲身后打了一个手势,他已经很疲惫了,疼痛和幻觉没日没夜的折磨着他的神经,就连一个眨眼的瞬间,都能让他的眼皮前迸出连片金星。看到那个手势,身后四部统领立即停下脚步,让号角传遍其下海面。

“传我的口谕,”他冷声道,“虬龙部和螭龙部分散两岸追击神人军队,其余随我继续前进!”

两部统领躬身一礼,号角悠长轰鸣,只见下方井然有序地分出两片白浪,随着领头前锋向东西两岸飞速掠去,大浪滔天间,隐隐现出数不尽的狰狞趾爪,雪亮獠牙。

神人营中,纹华看着传令玉简,面上闪过大喜之色。

“好!”他重重一拍桌案,“厌火国的军队已经提前完成任务,现在就向这边支援过来了!”

他率领的大军乃是几国军队汇成,其中又以不死国为尊。只是眼下中曲城墙固若金汤,攻城的投石机又在先前损坏,就是每日出兵叫阵辱骂,对方也只缩在里面无动于衷,对纹华这样莽撞暴躁的性子而言,简直就是拳头打在棉花上,直让他全身上下都不痛快。

厌火国的军队统领道:“想必就是我国中的二王子殿下了!殿下平日行事就是雷厉风行,打起仗来亦不含糊,有了殿下相助,中曲城的城墙再怎么厚,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纹华向来讨厌有人抢他的功劳,此时一听厌火国统领直言不讳,心中的喜悦就不由垮下去一半,又听得他盛赞厌火国二王子的本事如何如何大,另一半欢喜就也化成了不屑的惫懒,当下只是恹恹道:“是吗?那我就在此恭候贵国殿下早日赏光了。”

厌火国谋士见状不妙,急忙上前补救道:“殿下先莫要为战事忧心,小人已经叫人整理出了一个女眷专用的营帐,就等殿下带人过去享用了!”

“嗯?”纹华疑惑,“什么女眷?”

谋士“唉哟”了一声,凑到纹华耳边:“殿下那天不是说,要有一对白狐双生子……”

纹华恍然大悟:“有心了,有心了!”

谋士笑嘻嘻道:“小人就在这里恭祝殿下早生贵子了!”

纹华被哄得心花怒放,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先前的些许不快也随之烟消云散,见左右无事,急忙就要随人出去探看一番。

厌火国谋士拉过统领,恨铁不成钢道:“我说了让你小心点说话,难道你还看不出来纹华殿下的脾气?要是殿下来了,他们一山不容二虎又该怎么办?!”

“殿下不会的,”统领道,“除了杀人,你什么时候见过他有其它乐趣?殿下是不可能做那种争权夺利的事的。”

与此同时,距中曲城不到千里的村落内正经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尖叫声,哭喊声,惨呼声不绝于耳,到处是倒塌的屋舍和烧焦的房梁,无数被火烤成焦炭,化成原型的妖族还在痛苦呻吟,凭借顽强的生命力吊着一口气,鲜血沿着砖石缝隙弥漫开来,周遭皆是喷溅的赤色。

厌火国士兵将一串妖族幼童用绳子粗暴地栓成一串,其余士兵则押着他们的不停挣扎大哭的双亲。这些孩子都还未完全变出人身,有的长着兽耳,有的指甲尖锐,有的皮肤上还带着兽纹,此时全部被粗绳一个挨一个地绑在一处,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坐在马上的神人看着他们,手中握着一柄长槊,他一抬手指,神人士兵立即一脚踹在那些孩子身上,让他们快点跑,受了惊吓的幼童不知所措,唯有本能地哭着跑向他们的父母。

身披甲衣的厌火国神人轻笑一声,手中长槊如雷,轰然一下贯穿过来,竟然在那些孩子即将踉跄扑向父母的瞬间,将他们一串掼死在了地上!

长槊打着旋戳刺过幼童稚嫩的身躯,连穿数个还丝毫不减势头,最终狠狠钉在一堵破败土墙上,发出沉重巨响!

妖族父母撕心裂肺地哭嚎惨叫起来,为首神人却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在转眼看着满地鲜血的时候,眼神里才流露出几分近乎于快乐的神色。

“我累了,不想自己动手了。”他轻声道,“一个不留,完了就立即前往中曲城吧。”

第48章

洪荒岁月混沌,不知历年,在昏暝无光的天时中,苏雪禅骤然睁开双目,看着顶上花纹素净的帐幔。

这几日神人毫无动静,苏纤纤和苏惜惜急着将对应封锁禁制的方法教授给驳族军队,他亦要时刻防备,就连晚上休息时也仅是脱去外袍,和衣卧在榻上,随时准备翻身而起。

他从床上下来,快速穿好外袍,几步跨到窗前观看外面的天色。因为烛龙已经醒来,所以天空要么是日月齐升的大亮,要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纯黑,光和暗的界限混沌颠倒,就连四季轮回都隐约受到了影响,但此时的天空却沉沉压着一片黑云,犹如苍穹之上滚滚而来的烽烟。

“哥哥,怎么了?”苏惜惜爬起来,“出什么事了?”

苏雪禅面色凝重:“他们来了。”

苏纤纤急忙套好衣服:“谁来了?那些神人的军队?”

“不止,”苏雪禅凝视着远方的天色,“好像是新的支援……伯容屿呢?!”

他拉开房门,飞速掠往主殿,沿途皆是为化作原型的驳族士兵,数人围拢上前,纷纷为它们披上玄铁的骑甲,磨光额前锐角,伯容屿就在主殿,周围一圈谋士将领。

苏雪禅张了张口,不知道该不该在此时说出神人又添支援这种容易动摇军心的消息,伯容屿抬头道:“怎么了?”

他的目光平静至极,无悲无喜,犹如冰封下的湖面,透出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超然,苏雪禅顿了一下,最终还是道:“……神人的后备军队来了。”

连同伯容屿在内的所有驳族军士都转头看着他,他们没有笑,更没有哭,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他们就像是一群在即将崩塌的雪山下逃得精疲力竭的旅人,无论如何也跑不出死亡大山的阴影,到最后唯有摊手而坐,喘息着看向未知的前方。

大不了就是一死,至于死之前还要再被命运加码多少磨难和坎坷,他们此时已经无所畏惧了。

伯容屿道:“这样,我给你一把密匙,你现在去偏殿,拉开正中假山的一道小门,进去后再用钥匙,就能看见一条直通城外的小路,顺着这条路,你们可以很轻松地离开这里……”

“我不是要说这个!”苏雪禅哭笑不得,“你们要不要军队的支援?”

伯容屿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能干什么,撒豆成兵?”

苏雪禅刚要开口,只听远处一声巨响,大地猛地摇撼起来,就连头顶房梁都扑簌簌震落一层石灰,哗啦洒在伯容屿面前的地图上,城墙处号角嘹亮,狼烟四起,惊哗声层层递送——

“神人攻城了——!”

“投石机!他们又开始用投石机了!”

伯容屿修为已然恢复大半,此时听见外面动静,转瞬就向城墙的方向赶去,苏雪禅也紧随其后,但神人动用的不仅仅是投石机,跟随在巨石身后的,还有粗如悬梁,长有数十丈的涂油火箭,以及一落地碰物就砰然炸响燃烧的燧石火罐!

伯容屿深吸一口气,摇身化成白毛黑尾,四爪狰狞,额有利角的驳马原型,他飞跃而起,声嘶如洪钟,在整座中曲城内鼓荡开来。

苏雪禅只觉脚下土地嗡然一声长鸣,犹如遥远的地脉涟漪起一阵有力的波动,整座城市像是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了,它有了生命和呼吸,血脉心脏开始蓬勃跳动,空气中亦弥漫着金光闪烁的灵气——

——伯容屿以城主的身份,开启了护城大阵!

整座城市波光粼粼,连带城墙一起被完全笼罩在一个半圆形的结界中,巨石利箭以及火罐虽然还能砸进,但它们在飞进结界的瞬间就被强行熄灭了火光和凌厉攻势,只能如同断翅的飞鸟一般颓然砸落在城墙外的空地上。

纹华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怎么可能?!那个城主不是已经被禁制封印了力量吗,为什么还有能力开启这个该死的结界?!”

厌火国的二王子面无表情,站在他稍后一点的地方。

厌火国同不死国一样,都是拥有淬黑皮肤,如血眼瞳的外貌标识的族群,但不死国肌肤皲裂,缝隙流淌炎火,比起厌火国又特殊许多。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两国的盟约在数十个神人国间都是极其罕见的牢固,不光是两国的人民,就连王室间都是极其熟稔,可对这个厌火国的二王子,纹华却不甚了解。

彦昭。

“禁制被人解除了,”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喑哑,“准备迎战吧。”

纹华一口回绝:“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蓦地停住了,面上也阴晴不定地扭曲起来。

因为他这才想起,青丘族人最擅长阵盘铭文等咒术之道,若那几个青丘王裔真的在中曲城里,那中曲城主的恢复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贱人,”他从牙缝间迸出两个字,“等抓到她们,看我不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子……”

越想越是火冒三丈,纹华目光狰狞,立在阵前怒吼道:“前锋部队,上攻城槌!”

“给我冲锋——!”

数千黑甲神人一声呐喊,长矛挺出,身后十排弓箭手齐齐蹲下,手里已经捏了雪白箭羽!

伯容屿眼见神人军队前推出五辆沉重槌车,也立在城头大喊:“驳族儿郎——!”

“守住城池,不得后退一步——!”

“弓箭手准备——!”

绞索转盘咯吱咯吱狂转,轰然放下的城门在地上溅出巨大烟尘,数千驳马甩出额上长达数丈的锋锐长角,怒吼着冲出城门,一跃而至焦土遍野的战场!

双方军队排山倒海般撞向对方,交界处犹如撞出一个旋转着切割血肉的风眼,伯容屿化身驳马,仰天怒啸一声,底下数千披挂银甲的驳军也随之怒吼,霎时间,仿若在战场上炸响了一个千万叠重合的巨雷,将打头冲锋的神人士兵生生以音波掀飞出数十米!

苏雪禅全身汗毛竖起,在这无匹的锐利杀意和不畏死之心前生出了近乎于钦佩的敬意,而场下神人阵脚一乱,登时就被几千驳马以长角挑得开膛破肚,血肉横飞,撕开一道豁口!

纹华目瞪口呆,正要气急败坏地拍桌怒骂,就听身边彦昭冷静道:“弓箭手出击。”

厌火国统领急忙大吼:“弓箭手出击——!”

流火箭矢如雨纷纷而下!

彦昭继续道:“攻城槌,直接碾过去。”

“攻城槌出击——!”

苏雪禅手按流照君,紧张地看着底下战局。

两边都开始用远程攻势,只是神人那边有投石机和流火罐,不断有驳马被巨石火焰砸中烧伤,然后被蜂拥而上的神人以乱枪捅死……驳军近乎是以命不停地填进战场,硬是用尸体垒出一道血肉城墙来!

驳军虽然强势,但奈何双方数量差距太大,唯有越战越少,可神人大军阵后却依然是黑压压一片,简直如同一望无际的,令人绝望的阴暗血云,沉甸甸地压在中曲城所有妖族的心头。

“投石机在神人阵后,”苏惜惜嘴唇颤抖,“我去搬山!”

苏雪禅一把按住她,“等等!你用搬山毁坏了一次,神人难道会毫无防备地等着你毁第二次?”

苏纤纤道:“可是……!”

与此同时,火石亦不断向结界处砸来,可以看出来,结界的光晕已经在神人接连不断的攻势下黯淡了太多,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城主大人!”一个士兵跑上城头,“城内的民众已经安排疏散了,还有什么吩咐,请您示下!”

伯容屿只是不发一言,掉头就向城门口走去。

“等等,你要去哪!”苏雪禅拽住他,“还有办法,别去找死!”

“你们快走吧!”伯容屿终于怒吼出来,“城破人亡,这就是驳族的宿命了!”

苏纤纤一声尖叫:“等等!等等!神人后退了!”

苏雪禅和伯容屿都是一愣,急忙转身望去,只见战场上代表神人军队的黑色确实在缓缓后撤,如褪去的暗海潮水,仅留下了底端的折戟断刀和满地的鲜血残骸,驳军不知所措,却也不敢冒然追击过去,只有扯回死去同伴的尸体,等着顶上伯容屿的命令。

“这是……国师大人赐下的小玩意,应该能让你们听清楚我说的话吧?”

战场上忽然传彻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实在算不上好听,嘶哑刺耳,如粗糙沙砾摩擦在光滑的玻璃上,语气里也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可它却响起在每个人的耳畔,亦令苏雪禅等人愣住了。

“我乃不死国王裔,三王子纹华,”那个声音继续道,“虽然你们这群自不量力的贱畜浪费了我的时间,让我十分恼火,但我还是决定,给你们一条生路。”

纹华的眼神中含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和喜悦,他身边的彦昭意兴阑珊地瞥了他一眼。

“——把我的姬妾原封不动地押还给我,我就饶你们不死,怎么样?”

中曲城内的民众军队皆是一片哗然。

苏纤纤和苏惜惜满脸茫然,苏雪禅却瞳孔骤缩,心头涌上不祥的预感。

很久之前,在瑶池宴上遇到的不死国大王子纹川,他是怎么说的?

——“其后可是两位青丘王女?舍弟自数年前得见一面,已经魂牵梦萦已久……”

他的胸口一阵狂跳,目眦欲裂地盯着远处遥遥一点,神人军队的后方,流照君在掌中啸出一声杀气满溢的剑吟。

纹华哈哈一笑:“青丘国中的两位公主!你们未来的主人,已经等候你们很久啦!”

伯容屿震惊地看向那两个面容一模一样的双生子。

“你们竟然是……!”

苏纤纤和苏惜惜的脑海中都是一片空白,被周遭猛然看过来的视线刺得心中恐慌不已,她们毕竟只是还未经历太多世事的少女,苏纤纤下意识惊惶道:“哥哥!”

苏惜惜手足无措地握住胸前狼牙,咬着嘴唇,惴惴看向苏雪禅。

他是青丘的大王子,性情温和敦厚,不喜与人争端,在几百年的时光中,他真正生气的次数,就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第一次,是他外出游历,遇到惨遭神人杀戮的领胡族人。

第二次,是在瑶池宴上,遇到对家人出言不逊的不死国王裔纹川。

第三次,是遭受欺骗,遇到老谋深算的雨师,利用他来钳制青丘,算计黎渊。

第四次,就是现在。

为了家人,他必须挥刀,他必须出剑。

苏雪禅眼中燃烧蓬勃杀意,流照君锵然出鞘,一面映照日华,一面映照月华,集天地阴阳之气,汇日月轮转之力——

——漫天的阴云中忽然洒下了泼天的光。

那光照向遍野征人的尸骨,于是也染上了悲哀苍凉的血色;那光照向折断四射的刀甲乱箭,于是亦抹上了凛冽锋利的寒芒。

在那一刹那,他是关山飞渡的孤雁,是玉门风吹的残云,是大日轮回中不屈不化的万万飞雪,是朗月当空里呼啸千年的长风猎猎——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何方宵小!竟敢口出蔑言!”

这一剑贯穿千里,这句话也随着剑光长啸千里!

那浩瀚无尽的剑气交织在横躺蔓延的尸山血海中,于嗡然长逝间吞没了所有的生机与希望,它是明亮的光,是灿然的雪,也是无尽的夜,是恒古的愤怒与不死不休的恨意!

纹华恐惧地发抖,在这样庞大巍峨的杀机之下,他甚至想不到要开启掌心中的防御法器,还是彦昭飞速扑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起一面金光闪烁的盾牌。但一切都是徒劳,剑光与杀意牢牢锁定住了纹华所在的方位,在洞穿了沿途数千神人士兵的身体后摧枯拉朽地覆灭出百里死寂,砉然撕裂了防护屏障,撕裂了彦昭的身体,哪怕遭遇了如此之多的阻拦缓冲,也仍然生生斩飞了纹华的一条手臂,将血光泼溅遍野!

万籁俱寂中,纹华嘶声惨叫!

苏雪禅遍体痉挛,全身的力量都被这一剑抽干,身后城墙亦被剑意的余波打出一片裂壁颓垣!

整个战场悄然无声,伯容屿等人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苏纤纤喃喃道:“哥、哥哥……”

苏雪禅力竭跪地,以流照君支撑着身体,再也控制不住喉头的腥意,一下咳出一口血来!

若他还是那个是未出青丘山,没有见识过诸仙大战,围剿雨师的大王子,他就算感受到这种愤怒,也一定挥不出这一剑。

“哥哥!”苏惜惜急忙冲上来扶住他,“你……你怎么……”

“哥哥没事……”苏雪禅抹去嘴唇上的血,自怀中掏出一枚玉珏,“只是这一下,还是没能杀掉那个卑贱小人。”

伯容屿脸上又惊又怕,既有对这一剑的震惊,也有对苏雪禅的惧怕,他上前一步,对苏雪禅急急道:“趁此机会,你们快点离开这里吧!等到神人回过劲来,他们肯定是不能放过你们的!”

苏雪禅摇摇头。

“不行,”他的目光坚定,眼神中还带着固执的,不肯消散的杀意,“纹华必须死,他要是不死,就会一直惦记着纤纤和惜惜,妄想着他连看一眼都不配的人。”

他捏碎了那枚玉珏。

天际缓缓传来一声轰鸣,仿若在云层之上,又洞开了什么古老沉穆的大门。

第49章

“我的手!”纹华歇斯底里地惨叫,“我要杀了你们……啊啊啊!我的手!把我的手还给我!”

彦昭终于一改对外物漠不关心的态度,他被一剑击出,在地面上重重擦出一道血痕,周围士兵依然心有余悸,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敢来扶他,他用手捂住破开肚腹上流出的肠子,口中咳出的血液都带着模糊的碎肉。方才那道天罚一般的剑光犹如犀利飓风,将神人排开的数百营帐几近掀翻过半,其中死伤更是不计其数,他挣扎着嘶声道:“前锋继续进攻,长毅车骑作为主力,弓箭手投石机掩护!攻城!快点去攻城——!”

他已经后悔了!

他刚才就不应该放任纹华这个蠢货去口无遮拦地激怒青丘王裔,而是应该保持优势,一鼓作气地消耗光中曲城驳军,这样,攻破结界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可如今军中两个主帅,一个身受重伤,一个鲁勇无谋、不识大体,现在只盼望着再不要出什么岔子,让这块就在嘴边的肥肉长腿跑了就好!

重新响起的号角声吹彻平野,数千战车刺出密麻刀剑,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撞向战场中央的驳军,弓箭火石又开始飞射在黑烟弥漫的天空,苏雪禅那一剑只给神人的军队带来短暂的混乱,听得主帅一声号令,他们便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征战中无往不利的杀人机器!

就在这时,恰如嶙峋乱石中悄无声息地转过一缕清泉,天空中忽然飘来了一阵琴音。

苏雪禅轻声道:“让你的军队后退。”

伯容屿愣怔道:“可是……”

那乐声叮叮咚咚,泠泠悦耳,伴随琵琶玲珑、箜篌玉音、法螺呜咽,在整片原野的天顶中响起,仿若在充斥着硝烟鲜血的焦土上骤然绽放了大朵的璨金莲花,白孔雀圣洁如雪的尾羽柔和拂过天地,在瑰丽细腻的玫瑰金色的层叠柔云中,璎珞琳琅、宝冠灿灿,八珍的光辉放射四方,飞天吟唱的妙音悠悠流淌。

——一个盛大降临于中曲城的上空的佛国!

然而在那神圣高洁的佛谒之下,又透出浓郁如海的泛滥血色、阴风怒号,电光与黑红的火炎交织燃烧,无数白骨手臂淋漓在其间挣扎哀嚎,起伏于无边的孽海!

此时中曲城的上空一半是光明浩大的佛国,一半是血腥深重的炼狱,飞天飘渺的羽织同赤海飞溅的火云相互纠缠,梵乐无暇的琴声与恶鬼凄厉的哀嚎彼此融汇,神人士兵也忘记了冲锋陷阵,只顾呆呆地仰望苍穹中的奇景。

苏雪禅轻轻一笑:“来了。”

伯容屿回过神来,急忙吼道:“撤退!撤回城中!”

“那是什么!”纹华浑身是血,面色狰狞,“那群孽畜又搞出来了什么鬼东西?!”

厌火国的统领已经给彦昭喂了无数灵丹妙药,以助他快点恢复痊愈,彦昭勉力道:“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

纹华双目滴血般通红,苏雪禅斩断的是他握着防御法器的左手,他一把推开捧着那只断臂的士兵,用右手从冰冷僵硬的掌心里抠出法器,金幕轰然笼罩在整个神人营地上!

“给我进攻!快点打,快点杀了他们!不要管他们又弄出什么鬼把戏,我要屠城!屠城!”

彦昭却在此时起了疑心,他吼道:“等等,再观察一下!”

但神人诸国都以不死国为首,纹华作为不死国的王裔,在军中的地位自然也是最高的,他话音刚落,急行军令的号角就再次一个接着一个的传递下去,于平原中如水波漫荡!

驳军此时已经掉头跑向城内,身后上万神人军队如乌黑沉重的大浪,咆哮着向中曲城翻卷拍去!

苏雪禅用尽全力,仰天长啸!

“舍脂——!”

琉璃琴音爆如惊雷,狂乱炸响整片天域!

没有军队与神人组成的大浪相抗,但佛国与地狱的大门洞开,其中却涌出了不尽浩瀚咆哮的血海!

那一道无垠血江从半空中倾泻而下,飞越过逃回城内的驳军的头顶,与洪流一般的神人军队悍然撞在一处!

伯容屿语无伦次,结结巴巴道:“这是、这是……”

苏雪禅咽回嗓子眼里涌上的腥味,开口道:“阿修罗。”

血海蒸腾,在广袤平原上放肆翻涌,波澜壮阔之间,将神人军队冲得零散混乱,直直冲金光笼罩的大本营当头卷下!

血海乃欲界天之孽,若非净体无垢的佛陀,功德圆满的金仙,寻常人等诸身带罪,沾之既会融化在其中,沦为血海水泽,就连灵魂亦要被拖入炼狱审判。而神人一路走一路杀,等到了中曲城,刀下早不知丧命了多少亡魂,如何能全须全尾地从里面脱身出来?

唯有一死。

赤色汪洋上已然漂浮起了密密麻麻的空铠甲和无数失去了主人掌握的刀戟盾牌。

纹华目眦欲裂,眼见那恢宏血浪就要狠狠打上防御屏障,他掌中却忽然光芒大作,从脚下盘旋出一个复杂法阵的影子,天地间忽起狂风,顶上亦是浓云密布,从中还能隐约听见声声低沉雷鸣。

他满目仓皇,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但此时手中法器产生的异变却令他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国师!国师给我的法宝有用!它会救我们的!”

他不明白事态何以至此,他身边的彦昭却是一清二楚。

青丘王裔不知为何来到中曲山,在他赶来之前就破坏了营地后方的投石机和攻城槌,使神人军队对中曲城的厚重城墙束手无策,唯有等待修缮完毕,而后的攻城之战,纹华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得意忘形,不管不顾地要求中曲城交出青丘双生子,他口中所说的什么“姬妾”“主人”,引得青丘王裔大怒,一剑重伤他和纹华,又招来血海,将局面完全翻转……

这是妖族吗?

他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近乎恐惧的忌惮之色。

妖族是什么?是修成人形的飞禽走兽,就算有了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本质上也是模仿万物灵长才能走到今天。它们心智粗笨,不懂计谋,外形又千奇百怪,彦昭对它们的普遍印象,就是眼神畏惧,面黄肌瘦地缩在泥胚土瓦的简陋村落内的老人幼童,以及稍微见过一点世面,穿上整洁衣物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的那股胆怯卑贱气质的成年奴隶。

他从未见过妖族的修道者。

洪荒内有实力名望的妖族大多深居简出,只有在一些隆重的场合才能看见它们,比如瑶池玉宴,比如诸仙布道……但神人不用修炼也能长生不死,因此极少去那些地方,国中也少有踏上大道的人,唯用繁衍生息,让族群壮大就够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青丘王裔,直面妖族中修为小成的后起之秀。

——他从那一道剑光中,隐约窥见了天意一隙。

他浑身战栗,几乎劈开身体的巨大伤口也剧痛不已,但他却不明白,自己的反应究竟是因为惧怕,还是因为隐隐的兴奋。

“走,”他嘶哑道,“带领军队现在后撤,还有翻盘的机会!”

纹华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你让我对这群贱畜认输逃跑?你知不知道我朝中国师是谁,你没看见他给我的法器?”

彦昭几乎要被纹华的自以为是和愚蠢气笑了,正当他打算再说什么时,只听一声巨响,却是他们头顶的雷云在轰鸣声中打下万千霹雳,冲血海中狠狠击去!

纹华大喜:“好!打得好!”

金蛇狂舞,列缺崩峦,厉厉电光转瞬即逝,劈向波涛翻涌的赤潮,可就在这时,血海却哗啦一下自中间分开,梵乐飞扬,天女吟唱,一个身高数十丈的巨大法身从血海中立起,身披纷扬璀璨的璎珞,臂佩环绕飘渺的丝绦,手持七宝琉璃琴,姿态曼妙,容颜倾城。法身一扫琴弦,无上佛国中登时再次大开,就如苏雪禅上次所见那样飞出千万片似刃金莲,与青苍上的雷光对轰在一处!

正是舍脂。

纹华震惊道:“什么,这……”

他的话蓦地断在了喉咙间,因为他看见了低下头来的,舍脂的容貌。

天人不敢看我,唯恐堕念缠身。

——碧落黄泉,全天下最美的女人。

舍脂的法身微微一笑,于是那昏暗无光的天空也像是落下了一场纷扬如雪的落花,她弹起琉璃琴,白鹿就要踏过天国的星河,走进所有人的心间。她是美的具象化,是艳色行走在人间的投影,是远在大道之上的另一种信仰,是漫天神佛闭目不语的一声叹息。

纹华已经忘记了一切,眼中只有那个绝世无双的女子,倘若她现在叫他跳下血海,他也会听从她的命令的,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而彦昭在舍脂低下头的一刹那,就立即闭上了眼睛。

他野兽般的直觉救了他。

“纹华!你冷静点!”他闭眼怒吼,“快点走!离开这里!”

法身放下了琉璃琴,那些足以毁灭高山的雷霆不但没有伤到她半分,反而为她的荣光增添了十分的威严,她站在血海中间,朝神人的军队轻轻招了招手。

“闭上眼睛,别看她。”苏雪禅立马道。

苏纤纤和苏惜惜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宏大场面惊呆了,苏惜惜情不自禁地问道:“哥哥,她是谁啊?”

苏雪禅微微一笑,拇指摩挲着流照君的剑柄,“她是舍脂,是阿修罗族的公主……世界上最美的人。”

神人的士兵早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战争,忘记了命令,忘记了所有,他们的眼里只能看见那伫立在天地间的法身,他们手中的刀尖脱落了,盾牌也咔嚓一声插在地上,他们仿若朝圣,向着那片致命的血海摇摇晃晃地走去。

纹华也站起来,失魂落魄地想要上前,被死不肯睁眼的彦昭听声辨位,强撑着扑上去给了他一拳:“你是不是找死?!”

“别拦我!我要去见她!”纹华挣扎起来,但下一刻,他就被彦昭一手刀斩在脖颈上,他闭着眼睛摸索着,终于从纹华手中挖出了那个防御的法器。

他虽然不是踏上大道,足以御剑飞行的修道者,但是毁灭区区一个防护用具,带着人逃出这里还是做得到的!

他大吼一声,用尽全力将那个状如纽扣的小玩意飙射向半空中的巨大化身,同时怀中阵盘放射光芒,马上就要带着数百营帐内的谋士将领逃离此地!

苏雪禅目光一凛,吞下一枚丹药,在瞬间强行提气,向着神人的营地飞掠而去,可与此同时,半空中却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响动,是封北猎赐予纹华防身自保的法器被彦昭强行炸裂,用于拖延他们逃跑的时间。苏雪禅已经挥不出第二道剑光了,情急之下,他唯有掷出数枚染着狐毒的飞镖,将其闪电般送往那一片烟尘里!

血海波涛汹涌,哗然聚起高大水墙,挡在舍脂的法身面前,在替她消弥了大半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后又重重砸向神人营地,将剩下还未来得及转移逃走的士兵尽数吞没在一片汪洋中。

天地俱寂,除了海浪不断相互拍击的声音,就只有过往流连的风息。

——再要追赶,已经是来不及了。

苏雪禅立在半空中,唯有握紧剑柄,心中暗自悔恨。

如果他能恢复的再快一些,说不定现在早就将纹华项上人头提在手中了,何必只能来得及扔出几枚镖子?

脚下的血海已然起了变化,舍脂巨大的化身也逐渐缓缓缩小。

苏雪禅看得分明,底下血海中正凝出一个个身材高大,手持刀戟的阿修罗族人,直至最后一滴也浮于空中,落在一个阿修罗的鬓发间,他才恍然想起,此族生于血河,那这吞没天地的狂澜,自然也是由阿修罗族人族汇聚而成的。

舍脂就站在最中央,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象。

“舍脂!”苏雪禅感激地奔过去,“谢谢你!”

舍脂身上的装束又换了一身,依然是极尽奢华靡丽的打扮,她大笑着和苏雪禅拥抱在一处:“我说了,我会找你来玩的!”

苏纤纤和苏惜惜站在城门上,相互忧虑地嚼耳朵。

“她……她好美啊……”

“哥哥不会喜欢她吧?要是哥哥喜欢她的话,那个黎渊又和哥哥是什么关系呢?”

伯容屿神情复杂地看着城下浩浩荡荡,浑身凶煞之气的阿修罗族,心中竟然生出一种“在梦中”的错乱感。

第50章

数周前,神人大军压境,使阴毒手段封印他体内妖力,使结界无法开启,城中民众被投石火焰所伤,屋舍坍塌,流离失所,军队损失过半……当时,他原以为,自己和中曲城的生命,即将就要了结在此地了。

不料眼前这个青丘的大王子先是以剑光一路劈出百里,又召出和洪荒中原相距甚远的西方阿修罗族,用血海硬生生地扭转了战场局势,一下便消灭了上万神人军队!

他站在一旁,犹自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雪禅,舍脂那边却已经拍了拍手,命令阿修罗的军队重新回到天上欲界天的投影中去了。

“前天晚上我与你说时,还没料到你会来得那么快,”苏雪禅的脸上还带着脱力的苍白,但眼神中已经没有面对攻城战的紧迫感了,“我以为还要再等几天的。”

舍脂摇了摇头,“烛龙出世,天下众生皆不能幸免,父王当时就已经纠结起大军,只是在等待时机,一直观察中原局势。”

苏雪禅笑道:“所以……我这个也算得上一个时机,对吗?”

舍脂的容貌太有震慑力,远处,苏纤纤和苏惜惜还试探着不敢上前,周围人等更是像被什么外力凝固了时间一样,只顾呆呆凝望舍脂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苏雪禅正要回头唤那两个小的,就见两道白光窜上他的肩头,两只毛狐狸拿大尾巴晕晕乎乎地挡着脸,从缝隙中近距离地偷看舍脂。

“呀——”舍脂惊喜地尖叫起来,“这是什么!”

苏雪禅直觉不妙:“这是我两个妹妹……呃,你以前没见过狐狸吗?”

舍脂大叫:“也太可爱了叭——!”说着冲上前将苏雪禅挤到一边,把两个毛团抢下来抱在怀里,狂撸狐狸毛茸茸的尾巴和大耳朵。

苏雪禅:“……”

“我那里都是白象和孔雀!”舍脂愤怒道,“白象没毛,孔雀就知道叼我!”

苏雪禅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还是不要在舍脂面前现出原形比较好。

“罗梵呢?”他忽然想起来,“我怎么没看见他,他还在欲界天吗?”

舍脂撸狐狸的动作一僵,脸上也显出些许不自在的神情,她低声道:“谁管他,他自己爱干嘛干嘛去。”

苏雪禅颇为意外。在欲界天那几日,就是他一个外人都能看得出来,罗梵对舍脂简直是有求必应,凡事亲力亲为,舍脂性子惫懒,而罗梵就像是一个身无正务的专职总管,一直无微不至地照看着她,就算是有两个亲妹妹的苏雪禅,自问也做不到这种程度,现在是怎么了,闹矛盾了?

但看见舍脂明显不愿意多说的样子,他也不好继续追问,只好道:“那你接下来是要……”

舍脂头也不抬:“总之,我不想回欲界天。”

苏雪禅道:“那你要去哪里,随我一同前往钟山吗?”

“钟山?”舍脂一怔,继而漫不经心道,“好啊,那就去罢。”

这时候,伯容屿在旁边轻咳一声,走到他们身边,避开舍脂的容貌不看,硬着头皮道:“在下中曲城城主伯容屿,多谢两位愿意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铭记一生!”

说着,纳头便拜。

苏雪禅对这个严肃端穆的男人很有好感,如今见他对舍脂尴尬的样子,好笑之余不免有点感慨,五方山系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城池,他能救得了一个,却顾不得其他。

他急忙道:“城主大人客气了,大家本为同族,唇寒齿亡的道理谁都懂,举手之劳而已。”

伯容屿摇了摇头:“不,你不明白,这支军队乃是进犯西山山系的主力,你将它击退,剩下的无非就是些散兵游勇……西山山系的妖族,就算是保全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周围一片铁甲刀兵卸地之声,城墙上驻守的官兵将领、谋士客卿,还保持着原型的带伤驳马等此刻都扔下手中武器,朝着苏雪禅和舍脂的方向跪下了。

伯容屿拂开苏雪禅的手,坚持着对他们行了一个大礼。

“救一人容易,救万人难,”他轻声道,“救得万万人,难上加难。”

“中曲城的命,是你们给的。”

苏雪禅张口无言,苏纤纤和苏惜惜也从舍脂怀里探出头来,看着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唯有舍脂不为所动,面上表情依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苏雪禅温和地把他扶起来:“不必如此,遭到侵害,做出反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举措了,就算今天不是中曲城,我也会这么做的。”

他正要松手,伯容屿却反手拉住了他,烟灰色的眼瞳中蓦地闪过一道光。

周围人声熙攘,伯容屿压低的声音却清晰可辨地传进他的耳朵中,他的声音在一刹那变得极为嘈杂,仿佛无数男女老少,万千黎民组合在一起的细微呢喃。

“若是这样,”他盯着苏雪禅道,“你会舍命救这天下吗,白狐之子?”

苏雪禅惊愕:“伯兄?!”

伯容屿的身体猛地一颤,犹如被人从沉思中惊醒了般,他一下子松开了手,茫然地后退几步:“啊,我……我刚才……”

苏雪禅怀疑地看着他,低声道:“……没事,你可能太累了,还是好好休息吧。”

伯容屿不解地晃晃脑袋,冲苏雪禅抱歉地拱手道:“但现在可不能休息啊,城内事务繁忙,需要重建的东西实在太多,恕在下怠慢之罪,请诸位恩人自便吧!”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领着人向城下赶去,身上的外袍还带着战争的硝烟风尘。

是夜,苏雪禅看着掌中被打磨得光滑的号角,目光怔忡。

“怎么了?”舍脂看着他,此时中曲城上空那片佛国已经尽数隐没在了云层中,舍脂身具阿修罗和天神的双重血脉,随时都能召出这样一个惊天大杀器,因此也不去管它,只是出于好奇,想要和苏雪禅他们一块住一住普通的民舍。

苏雪禅回过神来,对舍脂笑了一笑:“没事,就是……有点不习惯。”

伯容屿白天时的异变和话语还回荡在他的耳畔,令他心中无比在意。

“不习惯做焦点吗?”舍脂慵懒的交叠起双腿,“你以后就会习惯了。”

苏雪禅将手中伯容屿赠给他的驳马角收起来,这个和郎卿送给苏惜惜的狼牙一样,都是能随时随地联络呼唤的信物,他随口笑道:“想必你早就已经当惯了焦点吧,我可没这个机会啦。”

“不,”舍脂坚定道,“你的成就,可不仅仅只会是这么一点。”

苏雪禅惊讶地回看她。

“相信我的直觉,”她微微一笑,整间烛光跳动的昏暗屋舍似乎都在瞬间光彩辉耀起来,如琉璃星尘般璀璨的瞳孔亦闪闪发亮,“你的胸口,有替众生受苦的印痕。”

他一时间愣住了。

舍脂是一个迷一样的女人。她有时候就像一个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有时候又像一尊历尽沧桑、坐看苦难的冰冷神像。他们虽然是朋友,但有时候,苏雪禅总会从她身上感受到无可名状的隔阂,仿佛岁月在她身上划了一道长河,将她与其他人隔开在一个只可远观的孤屿上。

“哥哥,舍脂姐姐,我们回来啦!”苏纤纤和苏惜惜抱着一堆东西进门。

她们此时已经化成了人形了,也许是狐狸天生就有魅惑的本事,因此在习惯了之后,也能对舍脂的样貌产生一点抵抗力。

舍脂非常喜欢她们,她接过她们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忧虑地叹了口气。

“我如果能收你们当妹妹就好啦,”她道,“我只有个哥哥,还没有妹妹呢。”

苏纤纤道:“那姐姐呢?”

舍脂轻点桌面的手指僵滞在半空中,她笑道:“……也没有姐姐。”

苏惜惜沉吟了一会:“嗯……可是我们的哥哥也够多了,再多一个姐姐也不错啊,为什么不行呢?”

苏雪禅笑着说:“因为年龄差得太多了吧。”

舍脂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啊,我只比黎渊稍微小那么一点点呢,就比他低一个辈分,正式收你们当妹妹是不可能的啦。”

第二次听见那个名字,却是在舍脂口中,苏纤纤和苏惜惜都不说话了,暗自对了一个眼神,打算抓住时机去和舍脂软磨硬泡一下,打探打探这个人的消息。

苏雪禅哭笑不得,佯装没有看见妹妹们的小动作。

此时,江海连绵哗啦巨响,无数身姿矫健,行动敏捷的巨兽一跃而至岸上,为首龙兽高大健壮,一额上有角的青虬四下环顾,身侧有龙口吐人言道:“统领,前面有血味。”

正是被黎渊派出救援西山山系的虬龙部。

白释低吼一声,率先化作人形,身后数千虬龙也随之化成人身,跟随白释湿淋淋地跋涉到陆地上。

他们前几日就到了西山系,听闻西山第一大城中曲正在被神人主力进攻,本来是想去支援一番的,不料行进到跟前,就看见苏雪禅那一道剑光凌厉,随后又招来血海阿修罗以及舍脂法身,见此状况,白释急忙命令全军止步。

他们不像中曲城中无知无觉的百姓,都是跟随黎渊从逐鹿战场上一路厮杀过来的,自然知晓舍脂的底细,也对苏雪禅这个前些日子住在应龙宫中的青丘大王子有所耳闻,看见中曲城已经有了如此强力的外援,白释心知肚明,这里已经用不到他们了。

“中曲城也是走了大运了……”身边的副统领嘀咕道,“竟然有能力请动这尊大佛……”

白释皱眉道:“是青丘的大王子叫来的吧,只是没听说过青丘与阿修罗族有来往啊。”

身边副统领素来喜欢打听小道消息,他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道:“就那天,青丘大王子做了回诱饵,龙君连着他和雨师一刀穿心,然后不就是被阿修罗那边捡回去了嘛。”

“龙君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白释皱起眉头,继续观察着前方战场上的局势,“青丘和我们也无仇无怨的……”

副统领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还不是感情上的那档子事……”

白释无语道:“……你从哪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副统领嘿嘿一笑,白释不由警告道:“无论如何,龙君的事你少打听,我看你小子也是不想要你这身皮了!”

又看了一会,他冲身后打了一个手势,“看样子搞定了,这没我们的事了,撤!”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是在西山山系中大致巡逻了一圈,免得还有成规模的神人军队分散此处,给元气大伤的西山系再造成什么麻烦。

晚间夜风吹拂,向他们送来了浓郁血腥和隐隐约约的喧哗声。

白释按住刀柄,“别发出声音,走。”

军队前行至一半,白释忽然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滑腻粘稠的东西,他低头一看,龙目现出绿光,只见是一片黑红色的浅湖,再环顾一圈,四下也到处是被火烧过的痕迹,林中掩的尸体数不胜数。他们脚下的是血,也不是血,准确来说,是尸堆中流淌成河的鲜血浇熄那些燃烧的树木屋舍,然后又与灰烬和在一起产生的淤泥。

那场景惨烈至极,看着那些惨死的妖族平民,饶是征战无数的龙骑也不由深深吸气,努力压下心中愤怒。

“还没走远,”白释从唇齿间迸出几个字,“追!”

来不及收敛那些遍地横躺的尸首,几千龙骑高高跃起于林间,朝那数行紫黑色的血脚印追击而去。

“还有多久才能走出去?”神人军官揉了揉手腕,“再这么杀下去,那些妖族的军队就要发现我们了。”

另一个和他同级的神人面色阴沉,往篝火里撂了两块焦黑的东西,看其形状,竟是一根折断的腿骨,“急什么,西山系这么大,什么地方不能躲了。更何况,主帅已经说了,我们是靠人头积攒功勋的,多杀几个好宰的平民,集点功劳,回去也好升迁。”

他拍了拍腰间零零碎碎的装饰,跳跃篝火下,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珠玉宝石,而是一串血淋淋的各异耳朵!

场上数百神人都哄笑了起来,他们皆是浑身染血,扔在火堆旁的兵器亦像是被血泥涂过的,他们的腰间除了耳朵,还有被折断的鹿角、带着血丝的尖牙、明显是从头颅上撕下的皮毛……

“统领,”副统领的声音如刀尖冰冷,“动手吗?”

白释道:“等斥候,看看他们抓了什么要救的活物没有。”

不一会,就听见林间老鸹嘶哑的叫声,连续响了三下。

掩在暗处的虬龙再不忍耐,在一声上古龙兽的咆哮中,数千化成龙形的巨大猛兽从黑暗中猛地冲出,向毫无防备的神人重重扑去!

“敌……!”剩下的“袭”字还卡在喉咙里,负责警戒的神人就被狂龙呲出的锋利獠牙连腰斩成两段!

一边倒的杀戮仅在瞬间就覆没了神人的残余部队,他们连抄起武器的机会都没有,包围上来的巨兽如同惊天动地的海潮,在霎时间便将他们的身体绞得粉碎!

最后一个神人破碎的尸体也凉透了,虬龙们晃晃脑袋,纷纷变回人形站起来,副统领咧着嘴狠狠擦了擦唇齿间的血迹,又啐了一口在地上。

“呸!真他妈难吃……”他连续吐了好几口,“头儿,排查了一圈了,这都宰得差不多了吧,什么时候回去和大部队汇合啊。”

白释在指尖凝出泉水,咽在嘴里漱了漱口,“那就休整一下,马上出发。钟山还有大仗要打,越快越好。”

第51章

苏雪禅等人要离开中曲城了。

前往钟山的法阵尽毁,他和舍脂商量了一下,要么御剑飞过去,花上个十来天就能赶到;要么坐中曲城内仅有的两头驺吾过去,也能日行千里。

“驺吾很好啊,”舍脂兴致勃勃的,“我还没坐过驺吾呢。”

驺吾大似猛虎,身上长着五彩斑斓的花纹,尾长如身,极能行走,是林氏国境内的珍兽,就是不知中曲城是怎么搞到的。

苏雪禅沉吟道:“现在外面太乱,就算骑着驺吾到钟山,只怕它们回来也会遭遇危险……”

“你们先骑着它们出西山系吧,”伯容屿道,“御剑是耗费气力的事,如今大战在即,能省力一点是一点。”

苏雪禅不好拂了他的好意,于是道:“那就多谢您了。”

他又转头问舍脂:“你的军队要怎么处理?”

“我让他们先回欲界天了,”舍脂道,“等有情况了再叫他们出来吧。”

苏雪禅点点头,回身正欲告别,就见城门处渐渐聚拢起许多衣衫破败,眼神中带着惊惶之色的百姓。

连绵数月的战争和杀戮已经让他们像惊弓之鸟一般开始畏惧生活中的任何细小波澜,先前逃往深山中的一部分民众见战事平息,于是又顺着城外密道回城重建家园,而有的就此杳无音信,再也没有从山林里出现过。

“恩人……别走了……”

“留下来吧……”

哀哀的恳求声响起,回荡在城外空旷的山野上。

苏雪禅向前看去,前日大战留下来的遍野尸体还未来得及收敛,到处都是斜插在地上的断裂刀剑,破损盾牌,还有零零碎碎散落一地的甲衣铁鳞,残缺不全的旌旗在风中萧索飘荡,脚下的土地依然带着粘腻的血色……而他回过头,就只能看见一个个努力喘息着,在乱世中拼命挣扎苟活的无数黎民。

他们命如苇草,是芸芸洪荒中再常见不过的身份低微之人,可他们何错之有?

他心下酸涩,但却无法停下脚步,回应他们的渴望和心愿。

苏氏姊妹接过伯容屿手中的缰绳,拉着两头高大驺吾走向苏雪禅和舍脂。

“哥哥,我们该走了。”

苏雪禅深吸一口气,示意舍脂先坐上一头驺吾,他则转过身去,对伯容屿和他身后的将士百姓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大家……就此别过吧。”

伯容屿一抱拳:“路上千万小心珍重,再见。”

他翻身骑上驺吾,苏纤纤和苏惜惜变身白狐,跃到他的臂弯中。驺吾长鸣一声,猛地跳起,它们奔跑在呼啸狂风里,转眼间就将中曲城远远甩在了后面,待苏雪禅再去看时,只能望见飞速后退的景色在视线里模糊出一片棕褐,将那些细密的人影颠簸成摇晃不定的粼粼波纹。

“走吧。”纵然风声凛冽,但舍脂的声音还是清晰可辨地传进他的耳朵,“日后还有机会再见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逐渐凝聚成点的中曲城,毅然骑着驺吾消失在了茫茫山林间。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黎渊等人,却被阻拦在了北海的入口,共工台处。

往日波澜壮阔的海泽此时尽数淤堵百里绵延不化的厚厚冰层,两岸冰封雪盖,寒意侵肌,江流入海处的渎渠上更是堆起一座冰山,把汹涌河海完全挡在一侧。

大江泛滥,高涨的水位将陆地淹没在一片汪洋中,所幸北海荒芜,此地并无多少生灵居住,又有两侧高山作屏,因此造成损伤不多。

“龙君,”蛟龙部统领申洛水上前道,“北海怎的忽然多了这些冰山?依属下看,定是逆党所为。”

黎渊站在云头,只是目不转睛地端详着那厚重雪白的冰山,右侧蟠龙部统领柳巡又上前道:“龙君,属下愿请命领兵,不出一时三刻,就能将此山凿开,重新使大江涌流。”

“退后。”黎渊道。

两个统领一愣,互看一眼后,唯有依言道:“是!”

黎渊向来寡言少语,不喜多话,千年前就是这样漠然的性子,千年后更甚,众人就算心有不解,也只得听从他的命令,不敢违抗分毫。

上万龙兽鼻喷寒气,齐齐朝来路后退了千米。

黎渊自云端蓦然化作应龙原型,黄龙浩瀚,羽翼遮天,它长啸一声,裹挟无匹的龙威向冰川的最厚处撞去!

饶是两位统领随黎渊征战多年,此时也不由被他骤然释放的威压逼迫得呼吸困难,柳巡艰难道:“龙君……为何要在此地浪费力气……”

申洛水勉力支起身体,在惊天动地的摇撼中遥望碎冰浮雪的漫天炸裂:“龙君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雪雾弥漫,晶尘四溅,那宽坝般的冰山被黎渊一撞之下,已经迸出千万道或粗或细的裂痕,黄龙目色璨金,趾爪狞厉,牢牢盯着冰川之下的阴影,龙尾缓缓游移盘旋。

“冰下……有东西?”申洛水迟疑道。

柳巡心道不好,急忙下意识大吼:“警戒——!”

——冰川爆然轰碎!

滚滚黑烟骤然从冰雪洁白的海渊下蒸腾而起,将天空瞬间染成一片不祥的暗色,黑气弥漫,其中又夹杂着无数阴惨绿色,明显是含有剧毒。

“应龙神……应帝大人!”猛然响起的疯狂笑声在海渊下不住回荡,“好久不见,我真是没想到,原来您还能记得我呀!”

黄龙羽翼生光,黎渊化成龙形的声音低沉而喑哑:“相繇……风伯雨师真是下力气了,连你都能唤醒?”

——共工之臣曰相繇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繇之所抵,厥为泽溪。

这上古凶神,水神共工的部下,曾经被人间圣人禹斩去九首,镇压在共工台之下,只是不知封北猎和羽兰桑用了什么手段,把它从共工台下放出,又命它埋伏在这里等候应龙。

江海波涛暴涨,一个巨大的蛇头从冰川的破碎处缓缓探出,阴冷地盯着九霄之上居高临下的黎渊。

它直起身体,那无形的大江犹如托举它的宝座,将它送上水面。

“相繇……”柳巡不可置信地看着它,“它竟然还活着……”

申洛水朝后方打了个手势,警戒地看着前方,“再怎么说,它也是挂了神位的,自然不会那么容易消散天地……不要妨碍龙君,清场吧。”

相繇盘起粗硕蛇身,冲黎渊吐出青绿色的蛇信,它身长足有数百丈,腰身宽如河溪,虽然仅有一首,但靠近蛇颈的两边还残存着数道千年不愈的狰狞伤口,此时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打落墨绿色的腐血,其腥气扑鼻,剧毒难言,甫一滴进江海,就染出了一大片苦腥黑水,顺着江流四溢,晴朗天际亦于刹那聚拢起满天的沉沉暗云,天光一派混沌。

“这么久不见,您还是如以往一般尊贵高傲啊,”它咝咝地笑着,大灯样的蛇目莹莹发绿,“我虽然身居神职,可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化龙呢……”

它挺起上半身,紧盯着黎渊的瞳孔阴毒刻骨,隐隐透出嫉恨,它轻声道:“您贵为龙神,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生出龙角,飞翔于天空?”

黎渊竟然笑了。

应龙的声音无比冷淡,笑出声时也是一等一的嘲意十足,它毫不留情道:“以你的天资和你造下的杀业,哪怕万世轮回,你都只能做一个匍匐在地上的卑贱爬虫……永远也不会有飞向苍穹的那一天。”

相繇再也忍耐不住,它气得浑身发抖,在那一霎那怒到极致。它仰天狂啸一声,如闪电般弹起蛇身,毒雾如雷火,向黎渊轰然喷吐,身下海泽亦发出不堪承受的爆响,而它则紧跟漫天毒云,朝青苍狠狠扑去!

“我要撕碎你的翼翅,折断你的龙骨,再剜出你的心!”它疯了一般地咆哮,“你不过是仗着天生血脉,如何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黎渊丝毫不惧,尾划万里长河向弥天黑云冲刷而去,面对毒牙狰狞的相繇,它亦发出震天龙啸,悍然与其相撞!

“即便有人能剜出我的心,”它低声道,“那也不会是你。”

龙威如狱,冲相繇重重压下,共工台仿佛炸开了一个光芒万丈的烈阳。黎渊是龙神,但它却在霎时间燃起了滔天烈炎,天地间明光似海,波涛浩大,砉然吞没了相繇的身体!

两个上古神祗以原形猛地对轰在一处,骤然掀起惊天狂澜!

——只是狭路相逢,总要有更勇者胜出。

相繇嘶声惨叫,就连血液中流淌的毒液都要在这强光中被蒸发殆尽,应龙紧接着一爪破开它的皮肉,漫天黑血狂洒!

“你想飞吗?”应龙隐含暴戾的龙息低沉响起,“那我就替你实现这个心愿好了。”

那龙爪利如刀锋,在势如破竹地撕开长蛇血肉后又生生拽住体内蛇骨,竟就这样拉着相繇飞上了万里云霄!

相繇痛得大声狂吼,拼命恐惧地在应龙爪中挣扎,只是它被牢牢擒住脊梁,若要从应龙手中逃脱,只怕要将全身断成三截方能做到。黎渊破开漫天黑云,将相繇甩在半空,万里长江从天际隆然落下,狠狠砸在相繇身上,如同从天而降的巨锤,把它瞬间打下天空,向地面重重坠去!

大地发出沉重的轰鸣,相繇浑身骨骼粉碎,仿若一摊烂泥,被接连不断的江水倒灌进共工台的深渊之中,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让黎渊以神力合拢地面,再次将其封印在共工台之下。

数不尽的黑血从窄小缝隙间缓慢涌出,而压倒性的胜利,只需一个照面。

应龙化作人身,降落在临海的山石上。

上万龙骑已不必多说,柳巡和申洛水的身体皆在轻微颤抖,在目睹了这样一场大战后,他们竟有些不敢抬头直视黎渊的真容。

千年后,除了龙首山那一仗,黎渊很少亲自动手,这是他们自出狱后第一次看见黎渊在战场上的样子。他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果决,也更加残忍了,他甚至开始用以往他所不屑的手段去折磨敌人。

是什么令龙君产生了这种变化?

他们心中疑问翻腾,但丝毫不敢在面上显露出来。

“处理掉相繇的毒血,”黎渊按捺住识海剧痛,将发抖的手掩进袖口,面不改色道,“继续前进。”

与此同时,龙骑后方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黎渊抬头看去,只见水中自远处浩浩荡荡赶来一支军队,正是他先前派往西山山系的虬龙部。

“咦?”柳巡惊讶,“白释这小子,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申洛水猜测:“莫非是西山系出事了?”

黎渊皱起眉头,按住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盯着朝他快步赶来的白释

“怎么回事?”

白释道:“回禀龙君,西山系内的神人军队,已经尽数剿灭,即便有余下的漏网之鱼,也不足为患了。”

黎渊意外道:“这么快?”

白释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实是有人抢在属下之前支援了西山系中曲城,属下只是占了个便宜。”

黎渊见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就宽慰他道:“你可以直说。”

“那人是……是青丘的大王子,他和舍脂公主将神人……”

白释话未说完,黎渊神情已是大变!

“他们现在还在中曲城?”黎渊目光狠戾,紧紧盯着白释,心头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火,一路烧得他难以遏制。

苏雪禅……

这个刻意遗忘的名字,还是被人为地从脑海深处挖掘出来,连着那些梦境在他胸口滋滋燃烧,直让他坐立难安,分不清这究竟是愤怒还是其它。

白释吓了一跳,急忙跪地道:“属下观其动向,他们应该不会在中曲城久待!”

黎渊缓缓点头:“好,好……”

他早晚有一天,会抓住这个不知死活的狐狸。就算扒皮剜骨,也要从他口中挖出真相。

他做的梦,梦中隐晦的征兆,还有他说的那些话……他爱的人已经死了,他无数次前往黄泉尽头,前往死人的国去寻找他的踪影,他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一直找到连自己都生出死志,几乎绝望。

可现在竟然又出了这种事……

第52章

狐尾雪白的青年温柔地环抱住他,琥珀色的瞳孔温润澄净。

——“这样呢?我变成这样,你还能认出我来吗?”

你想说什么,你想暗示什么?

千年前的菩提,笑容明朗,眉目如墨,遥望远方的神情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忧愁;

千年后的狐子,温敦柔毅,面容俊秀,看向他的目光中流动着一汪爱慕心折参半的春泉。

就算是转世,他们也是神魂交缠,连结生世红线的爱侣,他怎么会认不出他来?

这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

……除了他们的眼睛。

若不是这样,他当初也不会答应苏雪禅的请求,让他住进应龙宫。

他浑身不住发抖,除了剧痛干涸的识海,就连流遍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带上了刺骨锋利的寒刃,只要他的心脏还在跳动,鲜血还在血管中炽热流淌,他就要一直承受这千刀万剐的痛苦,而方才变化成原身的战斗,更是加剧了这种刑罚的苦楚。

“龙君?”白释疑惑地轻声问道。

黎渊面无表情,浓黑如鹰羽锋利的眉梢纹丝不动,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喉咙里发颤的喘息。

“……休整十二个时辰,”他道,“再过三日,就要到钟山了,做好准备。”

四位统领齐齐躬身:“是!”

这时,苏雪禅还领着舍脂飞驰在山林间。

舍脂还是第一次“用肉身踏在洪荒大地上”,悠闲得就像是来郊游的,招猫逗狗一个不落,手里还打着一把扇子。

“慢点跑!”她扯着嗓子,“它们追不上了!”

苏雪禅差点被她气笑了:“你还敢说?!谁叫你招惹它们的!”

苏纤纤和苏惜惜:“啊啊啊啊太刺激了——!”

身后一群牛尾虎身的彘兽咆哮声声,张着血盆大口,翻山越岭地追在他们身后!

“跟了快两天了,什么时候算个头!”苏雪禅几乎崩溃,“它们不会累的吗!”

此时他们早就已经出了西山系,正往北海钟山赶去,只是舍脂昨天见到一群正在捕猎的彘兽,好奇之下忍不住砸了个果核过去,正中领头彘兽的脑门。

苏雪禅:“……你在干嘛?”

舍脂盘腿坐在驺吾背上,咬开第二个野果,口齿不清道:“不知道,就没地方扔,想砸一下它们。”

彘兽首领正撕开一个鲜血淋漓的羊腿,冷不防被一个指肚大的东西砸在额头中央,它下意识抬头一看,就与舍脂掩在树影婆娑中的容颜对个正着。

暮霭沉沉楚天阔,天雷勾动地火!

宿命的相遇,千年轮回中的一见倾心!

舍脂:“?”

妖族向来随心所欲,彘兽虽然还未修成人形,但也算开了灵智的妖兽,此时看见舍脂容貌,简直神魂颠倒,忍不住站起来就想靠近。不妨那凶兽气息猛然惊扰到身下两头驺吾,苏雪禅回头一瞧,就见上百头彘兽都停下动作,抬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连忙叫苦不迭道:“不好,快跑!”

驺吾长鸣,乘风狂奔!

彘兽一见美人要走,不由也急了,狂吼之下,一大群状如猛虎的野兽从山林间铺天盖地地覆过来,朝舍脂扑去。

“不就砸了一下吗——”舍脂气急败坏,抓起包里果实就冲身后赶来的彘兽打去,“那么小气干什么,砸不得了?!”

美人掷果,不光是彘兽头领,余下被砸中的彘兽也是幸福得快要昏过去,认定美人对它们有情的同时追得也更加卖力,一时间,凶兽亢奋的吼声响彻山野,牢牢缀在两头驺吾身后,竟是丝毫不肯放松。

苏雪禅抓狂:“别扔了!”

苏纤纤急忙祭出四肢酥,四野一声清响,为首数十头彘兽躲避不及,登时骨酥腿软,从洪流中颓然滚落出去。

“等等!”感受到身下驺吾也颠簸了一下,苏雪禅急忙道,“先别用这个,驺吾撑不住!”

苏惜惜道:“那怎么办!”

苏雪禅一咬牙:“不管了,先跑吧!”

按照现在的情况,他们是决不能节外生枝,再与彘兽相争的,唯有省时省力,马不停蹄地向钟山跑去。

然而这一跑,就跑了整整两天。

“它们——也太——执着了——叭——”苏纤纤拉长嗓子,被颠得上气不接下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舍脂忍了又忍,忍了一天一夜,此时终于按捺不住了,她放缓驺吾的速度,从怀中祭出琉璃琴,双手握住琴柄,回身就要给领头的彘兽脸上结结实实地来上一下!

苏雪禅本想让她别冲动,但被不眠不休的追了两天,就算是佛陀也要发火了,索性也就不去阻拦她,只等她把首领彘兽打出去再说。

但是还不等舍脂下手,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却忽然雷鸣滚滚,于顷刻间凝聚出一片翻腾不休的血云。

苏雪禅疑惑回头:“怎么回事?”

舍脂面色一变,彘兽也不收拾了,慌忙把琉璃琴往怀里匆匆一揣,拿起鞭子就往驺吾身上急急抽了两下:“快跑!”

苏雪禅看她这副样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正值此刻,云间却倏然打下一道粗硕雷火,直直劈在他们身后,将那些还在追赶的彘兽劈得皮毛焦黑,痛吼着滚落山林!

苏雪禅吃了一惊,只见那血云连击数下,硬生生把上百只彘兽打得七零八落,浑身电光缭绕,竟是不敢再追。

“那是谁?”苏惜惜大声道。

舍脂没好气:“谁管他是谁!跑就行了!”

苏雪禅蓦地领悟:“是罗梵吗?”

舍脂嘴唇紧抿,不肯多说一个字。

血云不紧不慢地赶在他们身后,漫天红光中,隐约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舍脂,”罗梵低沉的声音响彻天际,“你要去哪,还不回家吗?”

舍脂不发一言,只是急催身下驺吾。

苏纤纤窝在苏雪禅怀里,小心翼翼地问道:“哥哥,那是谁啊?”

苏雪禅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唯有回道:“他是……他是舍脂的哥哥。”

舍脂额上青筋绽起,蓦地狂吼道:“他不是我哥哥!我没有这样的哥哥!”

罗梵沉默半晌,叹息一声。

“别闹了,”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隐隐的沮丧,“和我回家,好不好?”

舍脂面带嘲意,厉声回道:“给我滚!”

苏雪禅不知道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因此也不能冒然以朋友的身份劝他们有话好好说,唯有大声道:“罗梵,舍脂在我这里很好,你大可不用担心她!”

罗梵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从云间传来:“你们要去哪,那个烛龙出世的钟山?那里危不危险你自己心里清楚,舍脂帮了你一次就够了,你还打算让她……”

“少来管我!”舍脂暴怒之下,几乎是在歇斯底里的尖叫,“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你以为你是谁?!”

苏雪禅屏住呼吸,苏纤纤和苏惜惜也不敢吱声,只是缩在哥哥怀里一动不动。血云间沉默良久,罗梵才继续道:“舍脂,是哥哥错了,哥哥给你赔罪,只要你肯回来,你让哥哥做什么都行,钟山真得很危险……”

他的语气卑微,几乎是在低声下气地对舍脂哀求,苏雪禅忽然想起他平日里对舍脂的态度,举动,还有那些无微不至,近乎暧昧的动作,再联想舍脂这完全被激怒的反应……他心中猛地升起一个不妙的想法。

罗梵对舍脂……会吗?他们可是兄妹啊!

可他又想起罗梵是毗摩智多罗王收养的儿子,他与舍脂没有亲缘关系,于是心中的猜测又游移起来。

“滚吧,”舍脂冷声道,“我没你这个哥哥。”

苏雪禅的余光看见血云猛地抽搐了一下,就像是被什么利刃捅了一刀后发出的痛苦痉挛。

正当苏雪禅以为他就要这样离开时,天际却骤然一暗,赤色搅动如漫天海潮,从中伸出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

“既然你不愿意,”罗梵轻声道,“我也没有办法。”

舍脂怒吼:“你敢!”

两头驺吾惊恐嘶鸣,被不可阻挡的伟力瞬间提到半空,舍脂一把抓出琉璃琴,爆音如雷鸣,同漫天赤霞轰然对撞!

“舍脂!”苏雪禅大喊,“跳下来,我带你御剑!”

“你这是在害她!”苍穹中现出一名巨人的半身,冲苏雪禅咆哮,“你以为你能挡住钟山烛龙?!”

“那我也不会让她跟你走!”苏雪禅毫不畏惧,流照君锵然出鞘,在半空中泼出一抹清月宏辉,“舍脂,拉住我的手!”

巨人伸掌,挥出惊天狂澜,血海生波,冲半空中的剑光悍然吞没而去,舍脂怒不可遏,也竭力奏响四弦,与滔天海潮暴烈对轰,登时打出一片漫天血雨!

“想让我和你走吗?”舍脂银铃般动人冰冷的笑声回响在天地间,“那你就带我的尸体回去好了!”

巨人发出痛苦的低鸣,犹如一只被陷阱撕裂了皮肉的野兽,苏雪禅趁机调转剑光,向北海的方向飙射,可罗梵显然不会就这样放弃,巨人再次汇集起弥天血海,仿佛半空呼啸的坚固绳索,朝他们猛卷过来,一下缠住了舍脂的身体!

“舍脂!”苏雪禅拽住舍脂的手,眼见血海要卷下第二道,他下意识地驭驶流照君的剑光,同那怒啸的波涛撞在一处!

“住手!”舍脂大声尖叫起来,苏雪禅腹部的印记却倏然大放光华,在他即将遭受重击的那一瞬间亮起,代替他和万千血海对轰,日月争辉,天地齐明!

舍脂使紫绶云光带猛力挣脱血海桎梏,向苏雪禅扑去,而他则被两股巨力相击时的冲击波震荡得口吐鲜血,如流星般坠落向遥远北方!

“哥哥!”两只小狐狸死命拽住苏雪禅的衣袍,舍脂只来得及抱住他的腰腹,紧接着就随那股巨大冲力一同飞了出去。

苏雪禅浑身剧痛,在那一刹那失去了意识。

第53章

朦朦胧胧中,苏雪禅似乎听见有谁在说话。

“哥哥……怎么样……”

“那个印……肚子上……”

“竟然……傻……”

最后,是烛龙浑厚如晨钟暮鼓的声音。

“烛龙印只能使用三次,还有两次,白狐之子,”烛龙闭着月目,睁开日目,“速来钟山!”

铺天盖地的白光溃散,苏雪禅大叫一声,从黑沉梦境中猝然脱身。

周围如坠冰窖,阴冷的寒气从泥屋四角渗进,他躺在麻布褥上,身上盖着一床质地粗糙的被子,左右看看,入眼都是简陋的民居摆设。他见桌上有水,就想伸手去够,孰料稍一动作,浑身上下的肌肉皆是一阵难耐酸痛,他不由呻吟一声,复又躺了回去。

门帘哗啦一响,舍脂进来道:“醒了?”

苏雪禅不明所以:“这是……我们现在在哪?”

“平丘,我们借了一家无人的房子,”舍脂将他扶起,给他喂了些水,“再往北走一段路,就要到钟山了。”

苏雪禅刚醒,脑子还有点迷糊,他皱着眉头四下看了一圈,不解道:“平丘……我们被打到平丘来了?可平丘擅产果树,本应是瓜果飘香,四季如春的地方,现在怎么如此荒凉?”

话未说完,就见苏纤纤和苏惜惜抱着几捆东西进来,苏雪禅定睛一敲,都是一些绒毯茅草之类的御寒物,苏纤纤道:“哥哥醒啦!”

苏惜惜跟着道:“哥哥快进被子,马上要来了!”

“什么要来了?”苏雪禅稀里糊涂,看着她们牢牢关上门,用碎绒毯和茅草将窗户和墙壁屋角的缝隙仓促填好,又在炉灶里燃起彤彤火光,舍脂则伸手放出紫绶云光带,在整间狭小屋内环绕了一圈。

他正懵懂之际,只听遥远北方传来一阵浩大的风息,犹如缓慢推进的滚滚波涛,裹挟无匹刺骨寒意从天边席卷,大地发出冻结冰裂的脆响,那天光也逐渐变得阴沉黯淡,仿佛有什么不可阻拦的暴雪一点一滴浸染了九霄太虚,要把世界涂抹成一片苍茫浑白。

“那是……”

万马奔腾,天地恍若混沌初开,洪荒的雪云倒卷岁月长河中的浮光掠影,尘世沧海,以遥遥北方的一点为中心,朝苏雪禅他们所在的小屋铺天盖地般收拢而来。即便有顶级防御法器紫绶云光带保护,他们脚下涂泥的地砖还是从室外蔓延进一片皲裂的雪白冰霜,沿着地砖的缝隙咯吱作响,晶尘簌簌弥漫。

苏雪禅猝然醒悟过来,这是烛龙的呼吸造成的景象!

烛龙呼为夏,吸为冬,它虽然还没有有完全影响洪荒四时的能力,但已经对整个海外北疆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害。

这近乎压倒性的自然伟力,就是烛龙……

他盖在被子下的手轻轻发抖,心头也涌上一阵畏惧的冰凉,冷得他胸口惴惴。

黎渊真得能做到吗?更何况,在镇压烛龙后,还有一个即将复活的兵主蚩尤在等着他……

整个洪荒的安危、新生与毁灭就像一座大山般压在他的肩头,无人可以替他承担,他能扛得住吗?

“也不知还有多少仙人不用经历小五衰劫……”他喃喃道。

舍脂看了他一眼,似乎丝毫不为他的问题感到意外:“没有。凡是玉册在封的仙人,都免不了这一劫,没有人能帮他。”

苏雪禅深吸一口气:“那他为什么……”

“我猜,是因为黎渊被关在厉刑之狱中长达千年吧,”舍脂轻轻抚摸着紫绶云光带,旁边苏纤纤和苏惜惜好奇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时光流逝,厉刑之狱却无日无月,永远被凝固在那一瞬间……黎渊的小五衰劫,就这样被推迟了千年。”

苏雪禅默不作声,脑海中却纷扬掠过许多片段。

母亲掷地有声的问询,始终隐瞒着什么的态度,雨师不怀好意的接近和欺骗,烛龙的注视,那个残全不全的梦境,伯容屿突如其来的异变,还有他低声问出的话,以及舍脂说,“你的胸口,有替众生受苦的印痕”,再加上黎渊被推迟了千年的小五衰劫……

他隐约觉得,冥冥中似乎有一只手在拨动着这一切,拨动着洪荒的风云变幻。

是夜,寒风依然呼啸不休,苏雪禅睁开眼,却没有看见舍脂的身影,只有紫绶云光带依然在屋内环绕生光。旁边两只小的熟睡正酣,他也不敢冒然吵醒她们,只是轻手轻脚地下地,化作光影闪出门外。

日月不出,天地一片黑暗,仅有一盏小灯在夜色中飘摇不定,映照着无边无际的风雪苍茫。

舍脂站在灯下,背对小屋,遥望远方隐隐透出红光的钟山。

雪下得很大,但是随即又被朔风永不停歇地卷向天际,空中扑着无数鹅毛飞絮般密密匝匝的雪片,苏雪禅放出护体妖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舍脂。

“怎么不歇一会?”

舍脂站在风雪中,那些细小刀刃一般的冰雪也不忍心就这样擦过她的脸庞,只是缠绕着她的长发猎猎飞舞,她凝神看了一会,才回头冲苏雪禅笑道:“真安静啊。”

北风凛冽,风声如吼,苍穹下一片毫无生机的雪白,何来安静可言?但苏雪禅与她一同站在这里,就忽然感觉到了不可言说的宁静。

——仿佛世界什么都不剩下了,只有这一盏如舟的昏黄灯光是真实存在的,它是颠簸大浪中唯一坚实的小小陆地,其余皆是深渊注视在人间的回响。

在这样的宁静下,先前难以启齿的问题,这时好像也能自然而然地问出来了。苏雪禅轻声道:“你和罗梵……是闹矛盾了吗?”

舍脂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她才伸手挟住一絮雪花,垂眸看着它道:“先前小东西问我,我有没有姐姐。”

“我说没有,但我曾经是有的,”她的笑容无忧无虑,美得就像坠落在大地上的又一轮月亮,“我曾经有很多很多姐姐,就像天上的星星那样多,就像地上的江河那样多……但是她们后来都走了。”

苏雪禅转头望着她。

舍脂摇摇头:“走了,不见了,没有了……就像雪花,消融在这世间。”

“很奇怪,仿佛一夜之间,我就只能和父母,还有哥哥相依为命了。我是天下最美的女人,是阿修罗族唯一的公主,一切都轻而易举,一切都唾手可得……”她吹起那朵雪片,“可是我只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哥哥。”

苏雪禅道:“他是不是……”

“他是我的哥哥,可他竟然说爱我,想要和我成为夫妻,”舍脂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掺进了比飞雪还要冰冷的嘲意,“喜欢?爱?从我睁开眼睛那一刻起,不知道有多少人对我说过这个字。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仙人和妖魔不能幸免,就连佛陀也要对我闭上全知全能的双眼……情爱在我心里,就是世界上最廉价,最不可靠的东西,而他竟然说爱我……”

舍脂恹恹地看向远方,一字一句道:“他让我感到恶心。”

苏雪禅一时不知要怎么说。

对舍脂而言,爱似乎是太过容易得到的东西,家人的羁绊才是最重要的,现在罗梵对她表明爱意,反而令她觉得难以接受。

不过也是,这么多年都以兄长对待的人忽然说爱……是个人都会接受不了吧。

他叹了口气:“所以,你就跑出来了?”

“是。”舍脂点点头,“不过也不用说我了……你又是怎么回事?”

不等苏雪禅回答,舍脂就盯住他的眼睛:“你……你怀了他的孩子,是不是?”

舍脂一记直球,打得他退无可退,连掩饰都做不到。

“你也太傻了!”看见他的反应,舍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恨恨跺了一下脚,“黎渊他……你既然知道他心有所属,就不该去招惹他的!你有没有想过他在知道这件事情以后会怎么对你?!”

苏雪禅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也不好对舍脂说明,他唯有低声道:“舍脂,走到这一步,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情难自禁,但还有更深的真相,等我见过烛龙后才能知道。”

“那这个印记,也是烛九阴给你的?”舍脂问。

苏雪禅说:“是。”

舍脂皱眉道:“算罢,虽说天上不会白掉馅饼,但它既然愿意给你这个保障,总归也不是什么坏事……”

“还有几个时辰,就要出发了,”苏雪禅道,“也不知道钟山情况如何。”

“我们一定会看见数十万的神人大军,”舍脂道,“也许风伯雨师也会在,还有一个濒临发狂的烛龙……还会有什么?”

苏雪禅苦笑:“这就够多了,别再有什么意外了。”

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龙裔的事情,你没有告诉纤纤和惜惜吧?”

“她们还不知道,”舍脂摇头,“你打算瞒她们多久?”

苏雪禅沉吟道:“我不清楚,但起码也要等这件事结束了。”

彼时落雪无边,原野苍莽,万里雪原铺开,没有月亮,也没有漫天星子生辉,只有一片没有边界的死寂,连结起仿佛永远冰冻在此处的时光。

舍脂叹息一声:“随你。”

翌日,一行人便从平丘出发,御剑前往钟山。

“说起来,”苏雪禅对舍脂道,“还要谢谢罗梵,要不是他,我们也不能一下缩短这么多脚程。”

他本想说“你哥哥”的,但是一想到他俩之间的矛盾,还是把那个称呼咽回去了。

舍脂轻哼一声,紫绶云光带在臂弯处缠绕纷飞。

他们一路越过无数长山平原,越往北走,天气就越是寒冷,等到距离钟山仅余千里时的无启国时,烛龙庞大的身躯和高耸入云的钟山已经可以自云端远远望见,底下的大地几乎已经变成看不到边际的冰川,尽是坚硬冷酷的纯白。

“我……看见了……”苏纤纤喃喃道,“那些都是神人的军队吗?”

纯白的底色在靠近钟山边缘时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洪流般盘旋在四周的黑色铁骑,成千上万的兵马整整齐齐排布在钟山脚下,犹如压在烛龙身躯上的一块镇石,散发着无匹肃杀的寒意。

“有多少人?”苏惜惜道,“起码上十万了吧……”

“四十二万。”苏雪禅忽然道,“如果神人诸国的主力全部出动,应该就是这么多了。”

舍脂道:“若是除去他们前往各个山系的兵力……”

苏雪禅道:“那也起码有二十多万了。”

风中传来轻微的骚动。

封北猎伸手拂过半空,微笑着道:“已经有客人来了。”

羽兰桑看了他一眼。

“这一战,必须要赢,”他斩钉截铁,势在必得地看着缓缓睁开双眼的烛龙,身边立着一面厚重大鼓,“应龙就算不死,也要重伤。这样,他应该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孩子是如何作为祭品……他转世的爱人又是被如何开膛破肚,惨死在逐鹿中原上的了。”

“还不到时候,”羽兰桑低声道,“应龙胎尚未成型,起码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封北猎转头看着她:“怎么,你心软了吗?”

羽兰桑冷笑一声:“与其管我,倒不如看看你引以为傲的不死国王裔,东山山系丢了,西山山系也没能打下来,反倒丢了一只手,这不太好吧?”

封北猎面色冰冷,继而微微一笑。

“千年转瞬即逝,应龙倒是越发妇人之仁了,”他盯着疲惫不堪的烛龙,身侧数千旌旗猎猎飞扬,一路排开千里,“看他变成这样……我真是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苏雪禅腹部的烛龙印蓦然散发光芒,与烛龙双目遥遥呼应。

烛龙似有所感,从钟山山巅微地抬起硕大沉重的龙首,朝苏雪禅所在的方位看去。

“嗯?”封北猎眉梢一挑,颇有些意外地望向烛龙。

“我得去那里,”苏雪禅下定决心,迎着天地间即将绽放的璀璨明光,“烛龙在呼唤我,我感觉到了。”

舍脂道:“你现在过去,马上就会变成风伯雨师的靶子,你要是被他们抓住……不用我说,你也会知道有什么后果吧?”

苏惜惜问道:“哥哥,九幽乾坤帕有用吗?”

苏雪禅犹豫地摇摇头。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时,烛龙却忽然勉力直起庞大如山的龙身,再度吸了一口气!

天地登时色变,以烛龙为中心,仿佛转出了一个盘旋的黑洞漩涡,一股不受控制的巨力吸附着世间万物,猛力向钟山飞速奔涌!

舍脂喝道:“快!抓住机会!”

苏雪禅急忙纵起剑光,借力蹿成一道霹雳电光,冲钟山飙射而去!

第54章

封北猎蓦然色变,不等羽兰桑出手,他的身形已如闪电般迅捷,一下抄起鼓槌,重重擂向向身边巨鼓!

“咚——”

沉闷鼓响震荡四海,犹如大地肋骨下的剧烈心跳,一瞬间传遍了整个雪原!顿时滚滚黑煞之气蒸腾九霄,携带蚩尤万年不化的深暗怨恨冲烛龙喷涌而上,四野间犹如迸发了千万铁骑冲撞厮杀的金戈交错之声,紧随在他其后的,是上千面规格稍小的鼓阵,恍若惊雷投水,震声错落间,已是紧锣密鼓地将不尽怨气扑向正中央的烛龙!

烛龙放声咆哮,口鼻处霎时溢出长河般的黑血,就连缓缓睁开的双目上都蒙了一层幽暗血光,但它仍然断断续续地吸着气,眼见那一道细微亮光就要飞射到烛龙面前,封北猎冷笑一声,左手长风扑朔,凝聚起一张半透明的大弓,右手指尖生光,拉出一道无形无象的风刃,回身似大枭展翼、满月在怀,拉弓,放箭,箭尖直指苏雪禅所在的位置!

箭锋尖啸!

舍脂目似雷火,紫绶云光带在瞬间拉长为一柄紫气缭绕的长槊,冲那一点无色利箭悍然撞去,苍穹茫茫一声佛谒,释尊的虚影于天幕降临人间,在千万片纷飞白莲,金花散落中崩出轰然巨响,造成气浪险些将苏雪禅御起的剑光掀翻!

“舍脂。”羽兰桑的唇间迸出两个简短的音节,这种级别,已经是需要她和封北猎亲自出手对付的人物了。高台上猝然飞出两道人影,出手就是声势极其浩大的狂暴风雨,联合向天空席卷吞没!

“走!”舍脂一把将苏雪禅推向烛龙,自己则祭出七宝琉璃琴,摇身化出三个法身,对上洪荒上古时期的两个大能,竟也能毫不畏惧!

暴风狂乱,冰雨如刃,天魔琴音霹雳,就在三股力量即将对撞在一起的刹那,烛龙却再次抬起龙首,将日月交叠,将呼吸流散——

——“昼夜不舍,逝者如斯……”

宏大的叹息如悲风拂过天地,日月灿然跃起在高旷苍穹,和着覆向四极大地的炽热暖流一起散发出无匹的光与热,在那道滚滚而来的鼻息里,含着春日淙淙解冻的河水,绵如柳丝的柔雨,含着夏日绿意盎然的山林,遍谷繁花的盛景……世界也为之颤动,一滴露水打在坚若磐石的冰原上,就此永远镶嵌进了一个冬天的严寒。

一切都凝固了。

时空停止在一瞬间的复苏与新生中,就连臂弯里的两只毛狐狸都静止在睁大眼睛的那一刻,舍脂的法身凌厉,琴音在空中震出暴躁的动荡,封北猎手中狂风千束,锋利似旋转切割的刀刃,羽兰桑身畔落雨如针,扭成一条择人欲噬的巨蟒。

下方浩浩荡荡的大军旌旗胶着在烈风中,击鼓人的动作僵滞,后方驾着坐骑的将领的手还按在腰间剑柄上,数十万人呼出的茫茫白汽在空中缓缓氤氲成浅薄的云……

苏雪禅浑如置身于一枚万古琥珀中,他吃惊地望着面前的烛龙,它的眼角正淌下两行血水,蜿蜒曲折,犹如两条混浊的溪流。

“你终于来了,白狐之子。”烛龙道。

烛龙掌握四季轮回,日升月落,自然也有扭转乾坤,控制时间的能力,只是它被冒然唤醒后又遭怨气浸染吞噬,不光原本的力量大打折扣,连神智也濒临昏聩的边缘,稍一撩拨就会发狂。此时能在领域内制住二十多万大军和三个相争的大能,已经是勉强至极了。

苏雪禅不由道:“是,我来了。”

烛龙沉沉喘息,低声艰难道:“那就来看看你的命运,和命运加诸在你身上的枷锁罢!”

天地一声回响,仿佛经轮一转!

霎时间的光影走马灯般回旋盘绕起来,纷纷杳杳,顺着日晷与月晷的方向收拢,苏雪禅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就连流照君的光芒都被这股力量拉扯得丝丝缕缕,如雾气四散流淌。

第二声回响,那些凌乱的片段都在混沌中发出万千细碎的金光,逐渐沉淀了下来,仿若河流中平息的金沙,而苏雪禅就站在这条万年奔流的大江岸边,凝视水面上的变幻莫测的倒影。

烛龙的声音响彻耳畔:“去看罢!你所追寻的,你应当知晓的真相!”

他看着这条鎏金溶光的江河,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拨开了河水中纷扬的沙雾。

天旋地转,他猛地跌落进一片黑暗中,在长久的寂静里,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外界终于传来些许动静。

“……此树受蚩尤临终反扑而死,又承上古龙神心血而生……与你颇有渊源……”雄浑嗓音隐隐约约地空旷回荡,“但心血若不取回,你的伤势只怕难以痊愈……”

“它还活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紧接响起,让苏雪禅如坠梦中,生出恍若隔世的错觉。

那是黎渊,但比之现在的他,这个声音还带着几分清冷之意,仿佛是他还在青年时说话的语气。

“它还活着,且你和它心血交缠,”又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这便是结百世红线了啊,应龙神。”

苏雪禅心头一紧,随即便感觉到,有数道视线凝聚在他身上,带着惊疑和哑然,直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心知肚明,这就是前世记忆中的景象了。

良久,他才听见黎渊轻哼一声。

“如果我现在取出来,它会怎么样?”

“会死。”女子斩钉截铁道,“蚩尤怨气烙印在它的心头,没有龙血,它只会在瞬间变成一堆齑粉。”

黎渊沉默了片刻。

苏雪禅在黑暗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虽然知道最后的结果,黎渊是一定会把他留下来的,可对其中的过程还不甚了解,黎渊会怎么说,怎么做,他依然一无所知。

衣袍曳地的扑簌声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男人不赞同道:“应龙,你重伤在身……”

有什么东西轻轻抚上了他的躯干,冰凉如雪。

苏雪禅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黎渊的手指。

“原来是一株菩提树……”他听见黎渊轻声道,“怎么,莫非已经开了神智了?”

水波弥散,四周又陷入一片沉寂,他的眼前似乎有了光亮。

他试探着道:“黎渊……?”

没有反应。

他一下睁开眼睛,面前场景变化,而自己正躺在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上。

苏雪禅惊诧地坐起来,看着自己身下的树干,繁盛纷披的叶影。他躺的树应当就是他的本体,可他这又是在哪里?应龙宫吗?

他好奇地跳下树,打量着他所处的环境,脚下的地砖是隐隐泛光的黑玉色,没有分割开的砖石纹路,仿佛整个地基都是完好无损,晶莹光润的一整块,他轻轻的踏在上面,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袜。

不过树木化人,不惧凉寒,况且那绚烂日光洒在黑色地砖上,照得各处都是暖融融的,他索性也不去管鞋子的事,只顾好奇地四下探望。这里宫殿的构造与千年后的应龙宫极为相似,但比千年后更多了一分华美温柔。就近看,他的树身旁边环绕着蜿蜒清澈如水晶的曲水,里面还种着莲花和散发着香气的白菖蒲;望远处,重重叠叠的雕梁画栋颜色沉穆,上面都以金粉描绘着古朴素净的花纹,黑玉为底,镶朱叠翠,于宏大中透出精巧别致……

更远处亭台隐隐,高悬的幻色鲛绡随风漫荡,犹如在应龙宫上空铺开的无数颓艳云朵,万千堆锦霞光。

真美啊。

他一边在心中赞叹,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时候,他的余光隐约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地下一晃而过,不一会,又有一大片白光在下面摇曳,待苏雪禅仔细观察了一阵后,他才恍然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黑玉地砖,而是一块巨大无比的,就悬浮在磅礴海面上的透明水晶!

它映照深海,所以透出黑色,其下游鱼不尽,所以搅动波涛,泛出粼粼银白光晕……千年前应龙宫的奢侈富丽,简直要超出他的想象范围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再不管龙宫的摆设是如何华奢阔绰,而是打算进宫殿去看一看,孰料在他踏上台阶的时候,腰带不慎勾住了左侧一个一人多高,簪着玲珑碧玉树的纯素大金瓶。不知是天生还是怎样,他化形出的衣袍极为飘逸,素淡竹青衬着雪白佩带,在身后系出两道拖曳在地上的轻柔飞雾,但这样一件出尘脱俗的衣服,在勾住什么东西后,就变得非常麻烦了。

他还无知无觉地走在前面,那金瓶却被带得倾斜出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磨蹭声,满树碧玉叶子也泠泠作响,撞得叮叮当当。他回头一看,急忙大惊失色地扑上去扶住,但以金坠钩挂在树上的几片碧玉已经摇摇晃晃,接二连三地摔在了地上,击出数声清脆得近乎刺耳的破碎声。

银瓶乍破,铁骑突出,他挽救不及,地上尽是飞溅一片的晶莹剔透的碎片粉尘。

苏雪禅:“……”

他惨不忍睹地闭上眼,急急将腰带扯下来,把金瓶推回原处,自己则当做没看见,继续做贼心虚地往宫殿里跑。

说来也奇怪,他在大殿跟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龙宫中居然没有一个仆人出来一探究竟,依旧是静悄悄的。他心中疑惑之余,也不免多了十二万分的好奇,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往殿内看。

纱帐层叠,这里应该是什么人的寝宫,但看里面的摆设又极尽简朴……他进入内室,掀开纱帘,忽然就望见了里面侧卧在榻上的人。

苏雪禅心如擂鼓,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那是……青年时期的黎渊。

没有千年后的阴郁和沉寂,千年前的黎渊五官深邃俊美,他仿若一把锐光四射的名刀,一泓清澈凌厉的烈酒,他闭着眼睛,可那锋利而危险的气质还是如雾气般笼罩了他,半分不错地凝聚在他的眼角眉梢。

他削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还有浓黑如墨的剑眉,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

苏雪禅身体里澎湃的血液“哗啦”一下涌到心口,又“哗啦”一下涌到脸上,逼得他呼吸困难,面如火烧,第一次见到黎渊时的感觉又重新回到他身上,他咽了咽喉咙,感觉自己就像……就像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但是他也太帅了吧……

苏雪禅心脏狂跳,满脸通红,近乎是迷茫地瞅着睡梦中的黎渊,他张了张口,想小声地叫他的名字,可又怕黎渊一睁开眼睛就是千年后的状态,神情厌恶地叫他滚开……

一想到这里,他顿生一股转身就走的冲动,但心脏处仿佛与面前的黎渊连着一道线,不停强迫着把他拉回原地。

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先前那个女子笑吟吟的声音。

“这便是结百世红线了啊,应龙神。”

莫非这就是红线的效果吗?

他不住望着黎渊的容颜,他身上披的黑色王袍,他略显苍白的神色,越是想转开视线,就越是情难自禁……原来他千年前就喜欢穿黑色了,怎么不换一身?他的头发也好黑,还带一点卷,像绵长的水波……

苏雪禅根本刹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到最后,他决心破罐子破摔,伸手偷摸一下黎渊的脸就跑。

就……就摸一下……

他咬住嘴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颤抖着向黎渊伸去。

眼见他的指尖即将触到,不料黎渊却在这时骤然睁开眼睛,目光犀亮似电光,一把擒住了他的手!

苏雪禅吓得差点叫出声来,身体也被那一带之下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到了黎渊的胸前。

完了。

他咬住牙关,紧紧闭上眼睛,却感觉黎渊浑身一颤,一下子卸了那股差点捏碎他骨头的劲道,只是松松捏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也迟疑着搂住他的腰,不让他滑落下去。

“你……你化成人形了?”

苏雪禅一愣,他睁开眼睛,抬头望去,看见黎渊惊异神色的同时,亦在他璨金色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而他的手就正正按在黎渊的胸膛前。

仙人有心,也无心,只是此时,他可以感觉到,两人之间像是被连起了什么丝丝缕缕的勾心线,模模糊糊,懵懵懂懂,不光是心,苏雪禅甚至能在那灵犀乍现的瞬间瞥见眼前人的一点念想。

黎渊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苍白的面上泛起红晕,不自然地咳嗽一声,金瞳专注地盯着苏雪禅道:“你会说话吗?”

他居然脸红了!

看见苏雪禅不可置信的呆愣表情,黎渊还以为他听不懂自己说的话,于是踌躇了一下,沉吟道:“你体内有我的血,不至于听不懂罢……”

说着,竟要低下头来凑近苏雪禅的嘴唇!

他的本意是想再喂一口龙血给苏雪禅,好让他能听懂他说的话,但不管先前有无接触,红线的牵连就已经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无比亲密,因此他一时间也没想到有什么不对,便要唇对唇地再哺血过去。

苏雪禅下意识地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挣扎下来,卷起衣袍就往外面跑去。

黎渊:“?”

苏雪禅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抓狂大喊。

这个人是黎渊?!原来他是这种一见面就要亲别人的人吗?!

第55章

苏雪禅心里几乎是崩溃的,然而他甫一跑出寝宫的大门,便又猝不及防地一脚踏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被环境的巨变这么一冲,他脸上的热度也稍微缓解了些许,他在黑暗中走了几步,左右寻找着出路。

方才见到的黎渊还在他脑海里不住回想,他的眉目,他在那一瞬间惊诧的神色,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的心跳和脸红的样子……

这一切,都和千年后冰冷仿佛雪山之巅的黎渊奇异地重叠在一起,隐约令苏雪禅明白了一件事。

黎渊此时的鲜活和柔软都给了一个人,他的时光凝固在千年以前,自从那个人走了之后,就再没有流逝过。

他还活着,但是他的心已经死了很久了。

眼前蓦地大放光明,刺得他不由闭上了眼睛,等到他再次睁开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另一处宫殿的内室中。

珠帘外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龙君,您现在将宫殿内的仆役全部遣走,可您总要有人照料吧?”年轻男子低叹,“您的伤太重了……”

黎渊冷声道:“那我要怎么做,像个废人一样被人扛来抬去?你以为我是什么?”

男子被怼了一下,但也不想放弃,只好支支吾吾地再含糊劝几句。

苏雪禅明白,黎渊被蚩尤临死前的厉兵穿心,至纯至精的一点龙血还被自己吸收了,一时气血难支,四肢无力也是常有的,恢复的时间怕是只会长不会短,而且他的骄傲也不能允许他将自己虚弱的一面呈现在外人眼里,所以上一次见时,龙宫里才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他心下焦急,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想要拨开珠帘,好好看看黎渊的身体状况,却被那男子听见了室内动静。黎渊这里已经将能散的人都散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小侍在内室杂扫,便以为是什么刺客一类的人物,手中冰刃一闪,就要向帘后射去:“谁在那里?!”

“放下你的手!”侧卧于榻上的黎渊面色巨变,暴起厉喝一声,霎时间的龙威如海波荡,直压得那男子手中冰刀溃散成一片晶尘,整个人呼吸困难,跪倒在地,“谁允许你在我这里擅用法术?!”

男子脸色煞白,伏在地上惶恐不已道:“求龙君恕罪!属下只是……只是一时……”

黎渊余怒未消:“下次再这样冲动,打断的就不只是你手里的刀了,给我退下!”

男子满面冷汗,急忙叩首,躬身退出了室内。

苏雪禅被吓了一跳,从冰刀锋芒一闪,再到黎渊暴怒,男子告罪,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珠帘外就仅剩下黎渊疲惫的轻声喘息。

他急忙掀开珠帘,赶出去查看黎渊的情况,昏暗暮色下,黎渊的面容简直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就连嘴唇也擦着一层霜白,他又是吃惊又是心疼:“怎么变成这样了!”

黎渊倚在榻上,一转眼看见他,那眉目间的肃杀之气就像是雪入滚水、酥油热浇,一溜烟得如胶似漆地融化下来,滚落到他璨金色的龙瞳里,几乎成了两汪腻腻的春泉:“你……快过来拉我一把。”

他赶紧上去,想要伸手拉住黎渊的手臂,不料黎渊反手握住他的腕子,一下把他拽地蹒跚跌在那张宽榻上,黎渊一手拉住他,一手环在他的腰后,顿时就将他抱了个满怀。

“你……!”苏雪禅瞪大眼睛,就听黎渊在他耳边低声道:“因为我的心跑了,所以我才变成这样的。现在我的手都是冰的,不信你摸。”

语气绵绵,衬着他的声音,活像是一摊流淌在碎冰下的温蜜,从高旷雪山顶蜿蜒曲折,一路流下了尘世间,落在他滚烫的耳根上。

黎渊身上的气息清冷如雪渊,广袤如大海,苏雪禅被他这样一抱,只觉得心又要跳到嗓子眼了,他虽然还能强装镇定,可脑子早就混沌成一团不能思索的浆糊。他听了这句话,也只好糊里糊涂地往黎渊的手上一摸,分明还是温热的,他道:“明明还是热的……你快放开,要压着你的伤口了。”

黎渊笑道:“是热的?那就是他又回来了,只要他不走,我就一直是好好的,就算有伤也没事。”

苏雪禅口干舌燥,他落在他的怀里,像是两个不全的图案拼在一处,刹时间拼出了一轮天心月圆,清辉满照,堕落或者高飞都是无所谓的一生,他们心挨着心,脸贴着脸,呼吸溶溶交缠,就连彼此的眼神也挂在对方面上……

言语是没有办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的,黎渊神魂颠倒,在白驹过隙的片刻中忘了一切,方才还说过自己没事,可他现在又带着微微的痴意轻声道:“我这好像还有些疼呢,你帮我看看吧?”

他的声音又低又小,仿佛是把苏雪禅耳朵含在嘴唇间,不甚熟练,但同时却是心怀荡漾地撒着娇,犹如一头高傲雍容的猛兽蹲下身子,用华美的皮毛去矜持地蹭怀里人的小腿,直让苏雪禅的心口酥麻一片,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刚说得一个“好”字,马上就被黎渊吻住了嘴唇。

巨大的幸福和眩晕吞没了他,然而在唇与唇胶着于一起的瞬间,他的眼前就连绵波动开一派黑色——黎渊和周遭的一切都如水纹般消散,他再一次跌进了浩瀚的黑暗中。

他摸着嘴唇,只顾怔怔地站在原地出神,直到四下里又传来隐隐绰绰的说话声,他才勉强逼迫自己静下心来去听一耳朵。

“……自从逐鹿之战后,您就再没有回到过九霄之上了……”

黎渊漫不经心的声音低沉响起:“我伤势未愈,冒然回到天宫也无甚益处,女魃不是也没有回去?”

“女魃殿下和您的状况不可同论,您既然已经有了结姻缘红线的伴侣,那完全可以带着那位殿下一同回到天宫……”

“免了,”黎渊的语气中带上了不耐烦,“他刚脱离原身没多久,别来打扰我们。”

另一边沉默良久,方才低声道:“陛下——您虽然已经是金幡玉册的顺天佑畿辅时应龙神,但恕属下斗胆,再称呼您一次陛下。您想退隐,想过隐居世外的的生活,但天意未必能让您这样做……”

苏雪禅已经完全被他们对话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他屏住呼吸,想再仔细听下去,四周却嘈杂起来,似乎又换了一个场景。

眼前终于亮了起来。

黎渊的声音从大殿里传出:“前方战报如何?”

底下有人回道:“启禀龙君,自从九黎遗民卷土重来,连并东夷部落一起大肆进攻后,还未从逐鹿之战里恢复元气的妖族便节节败退……”

“神鸟毕方身陨,凶兽穷奇等十不存一,狰、胜遇、狡等部族首当其冲,现已难觅幸存……”

苏雪禅心中一惊,他现在听见的这些,都是卷宗有载,在千年前的反叛战乱中遭受镇压的妖族,现在怎么反倒像是这些部族被九黎东夷等突袭而灭亡?

还有千年前就销声匿迹的神鸟毕方……

还未等他琢磨出什么,黎渊便继续发问道:“毕方是怎么死的?”

另一个男子颤声道:“被西陬不死国所杀!且死后尸首不存,被不死国民生吞活剥,尽数吃尽了!”

黎渊半晌没有说话。

底下诸人趁机七嘴八舌,有的说要黎渊亲征,有的说此等大乱征兆,自会有圣人出手阻拦,水族何须淌这趟浑水,有的左右摇摆不定,只是两边劝阻,直至黎渊冷冷道一句“噤声”,他们这才平息下去。

苏雪禅可以感觉到,他所一直疑惑的那层纱幕就在眼前,只要他稍一伸手,就能拨开云雾见青天了。他大步跑向殿前,也不顾其他,张口便要唤黎渊的名字——

——嗡然一声回响,他一脚踏入了铺天盖地的黑夜里。

真相被一下阻隔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在原地急地团团转,连声大喊道:“黎渊!黎渊你在哪?!”

没有回应。

他跑了起来,在这片仿佛无边无际的黑里四处寻找着出路,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一边跑,一边还大声呼唤着黎渊的名字,直跑得精疲力尽,满目迷茫,这时候,他的鼻端却嗅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血腥,似乎又比血腥厚重,恍若焦土和燃烧的大地混合,铁器和冰冷的暮色融汇,在金戈交错,黑鸦万里的原野上,连同一切浇下去一捧赤红的鲜血所诞生的气息。

战争的味道。

最开始说话的男人又出现了,与上次的平易近人不同,他现在的声音充满威严,犹如广袤太虚上传下的神谕,在一片无光的寂静里,那尊武的王者之气显得尤为更甚。

“蚩尤余孽一日不死,蚩尤便永远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性!应龙,你我都清楚,兵主不会就那么容易真正死亡,他向来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敌人。”

黎渊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我能杀他一次,为何不能杀他二次?”

久久寂静。

“不,你做不到第二次,天下没有人能做到第二次。”

“擒住余孽,召出蚩尤残魂。”男人长叹一声,“应龙,从何处来的,就让他归还何处罢。”

“不可能!”黎渊厉声咆哮,“除非我死,帝鸿氏!”

“可他的心头有蚩尤遗恨!”男人被他顽固不化的态度所激,也怒吼道,“那是蚩尤最后一击反扑,含着天下无往不胜的戾气和足以切断一切的锋芒,若要再次杀了他,就只能这样做!”

黎渊轻声道:“你杀了我吧,陛下。”

“你杀了我,我就让你动他。”

周围如浪波动,重回安静阒然。

苏雪禅愣住了。

帝鸿氏声如洪钟,他的话也犹如万千道雷鸣,蓦地炸响在他的耳畔,直把他炸得魂飞魄散,就连简单的思索都做不到。

——“你的心头,有替众生受苦的印痕。”

舍脂声似呢喃,贴着他的耳廓,余音像是飞扬的柳絮。

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长风悍然灌入,将他一下击飞出去,重重跌落在无数颓艳如血的霞云中。

他挣扎着爬起来,才发现自己正扑倒在云端中。

苏雪禅茫然地四下环顾,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随即远方兴起波澜,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开如波涛般的云海,一往无前地向他这边冲来。

龙啸震天!

第56章

苏雪禅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玄黄巨龙从云间一跃而出,双翼划开浩荡白澜,裹挟无比强盛的飓风向他冲来,而他一时躲避不及,唯有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接下来的悍然撞击。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唯有呼啸扑朔的风声从耳边猎猎长啸。

——黄龙毫无阻碍地从他身体当中穿过,仿佛他仅是没有实体的透明云雾,而它背上还隐隐伏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什么……”苏雪禅话未说完,就被一股外力牵引得高飞起来,不远不近的缀在黄龙身边,好似有一道无形的丝线拉扯着他,而他则是被牵绊住的风筝,身不由己地随着黄龙一路向前狂奔。

这是黎渊?那龙背上的那个又是谁?

他正震惊之时,就听见龙背上的那个人大声道:“你放我下来!”

苏雪禅一下愣住了,无他,这个人正是他自己,准确的说,正是前世的菩提。

他这是……被弹出这具身体了吗?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远远看着这一切。

菩提大声道:“黎渊你听见没有……你放我下来!底下还有好多人等着你去救,他们……”

“我救不了,”黄龙的声音沉闷如雷,“已成定局,我无能为力。”

在狂风怒号中,菩提怔了好一会。

“你怎么会做不到?你是应龙啊!”

眼见黄龙只是闷头朝前方飞去,菩提低头看着大地间的景象,就在这时,苏雪禅忽然依稀听见了一个模糊的声音,好似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哭嚎,菩提大叫一声:“我看见舍脂了!”

苏雪禅心下一惊,舍脂?她也在这里?!

他急忙向下方望去,但站在他的角度,看见的仅是一片白茫茫的厚重云层,菩提双手揪住龙髯,他双目圆睁,声音凄厉,活像被捅穿了胸口一般撕心裂肺:“舍脂!舍脂——!”

“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啊!”他扑在黄龙背上,嚎啕大哭,“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你救救她!”

“我求你……我求求你……”他一面双手发抖地掰着双腿上的束缚,一面歇斯底里地流着眼泪,“你去下面看看,他们这是在屠杀!在屠杀啊!”

“别挣了,你脱不出去的,”应龙轻声道,“我救不了天下,我只能救你一个。”

菩提泪水长流,发疯一般地冲黎渊怒吼:“我不要你救!就算我活下来了,我也不会为此感到一丝一毫的高兴,我只会觉得是我害死了他们!”

“害死他们的不是你!”应龙也咬牙怒道,“所有的罪孽和债业都由我来背,就算是洪荒毁灭,九天崩塌,我只要你活着就够了!”

黄龙挥动双翼,所向披靡,冲无尽青苍悍然飞去,苏雪禅被那道线拉扯着,猛地朝苍茫虚空飞逝过去,眼前白光大盛,天空猝然碎裂成千万片迸散的流星!

苏雪禅犹如站在飞速旋转的万花筒中,黎渊不见了,他的前世也不见了,纷扬泼洒的碎片几乎将他淹没。战争,血腥,烽烟,交错的兵器,相撞的洪流,角落里飘渺悲凉的哭声,天顶高悬的赤色烈阳……

他头疼欲裂,忍不住踉跄着捂住脸,可那些破碎不全的场景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脑海,他站在高山之巅,大地血流如墨迹淋漓,无数狂乱的神人军队,以及他肋下生风,如飞鸟般浑身是血地坠下危崖,陨落进天海倒悬的交界处……

最后,是如雷火降临尘世间的黑云,仿若毁灭终焉的万劫,在刹那间笼罩了一切,它吞没了死亡和黑夜,亦吞没了白昼与新生。

“吾为苍天所负,今灭神人万世,疯魔不悔,身堕永劫——!”

“吾爱——!”

巨龙痛不欲生的咆哮震彻天地,它几乎是疯了,就连喉咙间的怒啸也像是五内俱焚的惨叫,浩大的洪水淹没尘世,皆是它心头源源不断涌出的血泪——

——世界都陷在永恒混沌的怒海狂澜里,它在这沦丧的失乐园中现出自己足以环绕大地的真身,张开血盆巨口,吞下高山,吞下湖泽,吞下目力所及之处熙熙攘攘的生灵,在细小而旷远的无数哀嚎中,活活吞下了十国数以千万计的黎民!

“黎渊——!”这一切都太过真实,他忘了这是回溯时光的幻境,忘了这是不可改变的历史,情不自禁地冲那狂龙大声叫道,“快停下!我没有死,我在这里,快停下——!”

太虚之上黑云滚滚,雷光烁烁,恍若分开万年的天与地都要重新被这肆虐恢宏的大水填满合拢,但就在这令天下都为之瑟瑟战栗的灾难中,一束金光却倏然破开沉重崔巍的暗云,哗然洒落在哀鸿遍野的神州,一个威严而抵抗不得的声音从膏壤之下,云汉之上传遍方与,回响在所有生灵的耳畔。

“龙神应,住手吧!”

这个声音盛大而渺小,洪亮而嘈杂,好似不尽生灵汇聚在一起发出的谕令。苏雪禅反应过来,那是鸿蒙伊始,两仪初开,比洪荒还要来历渊源的圣人,对黎渊发出的第一声警告。

“把他还给我……”巨龙沉沉喘息,全身上下的鳞片都在觳觫颤抖,“把他还给我!”

“死亡乃是不可逆转的终结。”圣人低声回道,“这便是他最后的宿命了,龙神应。”

应龙嘶声道:“我不信命,我只相信我自己!我相信他没有死,他一定还能回来!”

“冥顽不化,芸芸众生何辜?”

“我不管众生,众生与我无用,”应龙目光狰狞,“我只要他,把他还给我!”

苏雪禅脚下的空间承受不住一般裂开无数细碎的纹路,在模糊纷乱的光影中不停变幻,待到再度稳定下来的时候,狂风已息,暴雨渐止,圣人无所不至的叹息传遍大地:“龙神应,愎狠无礼,不思顺受,暴戾无亲,知过不改,屠戮神人十国,更兼忤逆圣人,篡夺天意,又有深重罪孽——”

波涛万里,金光灿然,无边神威冲黎渊当头笼罩下去,直将海渊击出一声巨响。

“——于厉刑之狱中押解千年,直至其悔过为止!”

一切都崩然溃散。

苏雪禅满脸泪水,站在一片纯白的梦境中,远方凤鸟婉转,孔雀清啼,浑厚华美的羽翼温柔拂过霞光,拂过满目疮痍的四极,向悠悠苍天飞翔。

烛龙低声道:“痴儿,可曾看透?”

苏雪禅痛苦地,断断续续地流着泪,喉咙间哽咽不休,剜心之痛莫过如此:“我……黎渊……”

“醒来罢!”烛龙长叹一声,“人死如灯灭,前尘尽作古。彼世蝶梦,此世庄周,又有谁能道明这其中混沌翻转的奥秘?”

“痴儿,看你的心口!”

苏雪禅仍在茫然若失中,听见烛龙的话,他下意识地拉开衣襟,看向自己的胸口,发现那里竟出现了一个可怖的烙印,犹如一道赤红鲜活的烧痕,贯穿了他的前胸后背。

“蚩尤……”他喃喃道。

“这是蚩尤的刀痕,它象征毁灭和无尽的战乱,可同时也是神州大地的新生与希望,”烛龙看着他,“白狐之子,妙树菩提,何必纠结于身份?你自有该完成的使命。”

苏雪禅摇摇头:“我做不到……我根本不明白这是怎么……”

“你退无可退。”烛龙道,“蚩尤不会给你逃避的机会,也不会给青丘逃避的机会……不要忘了他是谁。”

接二连三的巨变已经令苏雪禅身心俱疲,千年前的过往,就像是把一个甜蜜美好,世间仅存其一的幻梦狠狠击碎在他面前,他嘴唇惨白,哆嗦着笑了起来:“我只有一个人,就算有这个丑陋的疤痕又能如何?我做不到的,我无能为力……”

“你还有洪荒。”烛龙目露深意,“它渴望和平,已经渴望了千万年了。”

苏雪禅一怔,不由抬起头来,去看那高旷无垠的天幕。

“我……”他的目光从迷惘中渐渐攫取到一点神光,“我不明白……”

烛龙闭目不语,天地沉浸在一片安宁的寂静中。

在这样厚重的黑暗里,苏雪禅想到了很多。

困苦不堪的黎民,忍受了千年压迫的飞禽走兽,在不尽的死亡与折辱中失去了一切的妖族,以及接连不断燃烧的战火,鲜血和漆黑的枷锁一样多,泪水和高铸的铁笼一样多……

他的脑海中忽然响起多年以前,那个领胡族妇人的声音。

“等到春天不忙了,我还要让他给我的簪子上再雕一朵花……这个男人,死心眼得很呐!”

“我想要……”苏雪禅颤抖着,“我想要我的声音,我们的声音被碧落至黄泉的所有生灵听见……可以吗?”

烛龙蓦地睁开眼睛,霎时间,日月争辉,星子灿烂。

“我要他们站起来,我要他们不再被铁索缠身,我要他们自由,我要他们能有尊严的活着……我要他们抛弃所谓的命运,学会不顺从,学会如何挺直脊梁,学会如何与天争命——”

一滴泪水直直坠下云层,坠下茫茫的大地。

“——我要他们……能看见花。”

时间又开始流动。

舍脂琴音同狂风骤雨轰然炸裂在一处,但她终究不敌两个大能的联手出击,被那巨力打得重重喷出一口血来,鼓阵的声音在停滞过一次后也愈发急促。与此同时,天边的佛国和血海悍然降临,凤凰挥动羽翼,浩浩荡荡的金甲神人从昆仑玉山的方向席卷而至,更远的北方波涛汹涌,上万精锐龙骑乘着风浪,气势汹汹,朝这里一往无前地吞没过来。

“虽然那群废物睡着了,可他们的狗还有力气,”封北猎面带笑意,神情阴冷,“真叫人遗憾。”

烛龙不顾翻覆似海的蚩尤怨气,猛然仰天长啸一声!

这一声犹如它在数月前甫一醒来后发出的震响,它穿越高山,穿越湖海,穿越数不尽的都城古国,穿越阴暗的沼泽和不见天日的洞穴深渊……它是洪荒初开时的一声晨钟暮鼓,是天地浑溟时分开清浊、震断虚实的分割,不可阻挡,无以匹敌。

——但能被所有人听见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自从千年以前,我们便在黑暗里踽踽独行……”

这个声音乘着万里长风,温柔扑没春日的飞花和溪水,扑在每个人的耳畔。

青丘山巅,苏晟和苏斓姬蓦然抬头,看向风雪扑朔的天空。

“阿禅……”

“是阿禅吗?!”

远在千里以外的苏寒波和苏星摇也不由惊诧大叫起来。

“是大兄!这是大兄的声音啊!”

昆仑玉宫,西王母的容颜枯老,往日如烈阳般璀璨的荣光也消弥不见,但她却轻轻抬起手臂,露出模糊而欣慰的微笑。

苏纤纤和苏惜惜呆愣,舍脂转头看向烛龙的方向,数十万大军困惑不解地左右探看,封北猎眉头拧起,羽兰桑低声道:“烛龙在做什么?”

空桑城中万人仰首,北方草原群狼望月,西山中曲,伯容屿放下手中的卷宗,不死国王宫,闻语目光清澈,凝视着她永生永世也到不了的遥遥远方。

黎渊的指尖轻微颤抖,在那一瞬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第57章

“……在过去的无数年里,我们被迫放自己的家园,流浪在洪荒的角落……”

四海境内,无数或为人身,或为兽形的妖族抬起头颅,看那天空湛蓝广远,一望无际。

“……有多少同胞戴上象征奴隶的枷锁,终生无缘登上大道……”

背负沉沉石块的劳役,将千斤重担压在肩头的奴隶,血汗滴滴落在泥土中,脊背上还残存着鞭痕的仆从都垂下眼睛,望那大江涛浪无垠,千古奔流。

“……有多少同胞烙上沦亡的印痕,跪在地上,用身体支撑起神人的都城……”

这个温和而坚毅的声音一开始还是断断续续,不甚流畅,但越到后面,他话语里的悲伤就越是沉重。

他颤抖着发出一声哽咽的吐息,于是广袤大地上,就渐渐升腾起了抽泣的余音。

封北猎面色骤变,他怒吼道:“阻止他,让他闭嘴——!”

“别做梦了!”舍脂降下无匹巨大的法身,“该闭嘴的人是你!”

血海万顷沸腾,咆哮着冲向大地,封北猎手中厉芒闪动,羽兰桑脚下冰雨万千,就在他即将要同舍脂对撞在一处的时候,长空锵然一声,一柄长戟从天际飙射降下,打着旋擦过他的侧脸!

“你的对手是我。”血海中升起一尊如天神般高大健美的人形,罗梵的肩头刺着魔火般诡异华美的淋漓墨痕,目光阴沉,“别找错人了。”

舍脂微不可闻的轻哼一声。

“……捏碎毒蛇的七寸,就能打破神人的禁制;顺着咒术的纹路反刻回去,就能从此破坏囚枷,将性命重新握在掌中……”

苏雪禅的声音不受任何力量的阻止和约束,依然如春风般吹拂过饱受折磨创伤的坤舆。闻语深深注视着庭下飞过的一瓣桃花,仿佛它就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声音的化身,她犹豫着,将手指搭在脖颈处的铜铸囚枷上。

从神人的王都,再到不知名的小小村落;从华丽奢靡的宫殿,再到驵会遍布污秽的牢笼;从歌舞升平,繁华似锦的长街盛会,再到肮脏破败的寒窑陋洞……不知有多少人都将手指轻轻摸索在禁制之上,黯淡眼眸中闪过一丝期盼的亮光。

封北猎目眦欲裂,终于知道他错在何处了!

他为了强占五方山系中的妖族领地,已经指挥各国派遣出了各自的前锋军队,而为了同应龙在钟山一战,又使数十神人国精锐倾巢而出,现下神人境内兵力匮乏,可妖族又偏偏在这时得到了能够解除禁制的办法……

不,不可能的,像狗一样在地上讨食吃的卑贱东西,为了免除一点刑罚,甘愿出卖同族,出卖尊严的下贱东西……就算解除了禁制,被压迫洗脑了千年,骨子里的奴性也是根深蒂固,不会就这样……

“……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站起来?套上枷锁,拴上绳子,忘了我们曾经也飞翔在九天之上,忘了我们曾经也奔跑在山林之中……在过去的千百年里,自由是不被允许的,尊严是不被允许的,大声说话是不被允许的,开怀欢笑是不被允许的,就连爱也是不被允许的!这样的生活,真的是你们想要的吗?”

“站起来,站起来啊!”

“我们过去也是能与天空和大地拼搏的族群!我们过去也能征服高山,征服狂风,征服闪电和海洋,昔日我们也能与大道相争,在天劫下不屈长生或者成为陨落的星辰,我们不应该是这样的啊!我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春风勾动苍穹之上的滚滚铅云,在闷热潮湿的混沌中酝酿出第一声震破惊蛰的雷鸣!

天地间风雨欲来,但这风雨已经不是封北猎和羽兰桑所能掌控的风雨了,它在人潮中暗流汹涌,在芸芸众生的心间波荡起澎湃的火焰!

——狂风骤雨过后,便是碧空如洗,万里辉照。

“远在他乡,就回到自己的国;国都尽丧,就重建一个家乡!”

苏雪禅已经抑制不住地痛哭了起来:“春天……春天开的桃花多么美,你们就不想去看看吗?”

厌火国的破旧草屋,男人抱着自己刚刚满月的孩子,孩子的脖颈还是一片稚嫩的光洁,没有枷锁,也没有铜钉打下的丑陋烙印,身后,他的妻子正挣扎着从冰冷的床上坐起来。

“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希望了……”她悄声说道,“但是囡囡该看看花,她不能一辈子都呆在这里,走我们的老路……”

男人将熟睡的孩子轻柔放在女人怀里,手中握着一把粗糙的刻刀。

“好,”他说,“我领你回诼明山。”

“我们去看看春天的桃花。”

林氏国,年迈的老人躺在蓬乱的茅草堆中,身上盖着一席破旧的草毯,身边围着一圈半大的孩子。

这里是都城中最角落的地方,也是苍老衰弱的奴隶等死的地方,没有身份尊贵的神人会来。

他喘了一口气,用枯瘦如柴的手掌,从充当枕头的枯叶草枝中颤颤巍巍地摸索着。

“我要死了……”他咧开嘴巴,从喉咙中发出风箱一般粗重的喘息声,“但你们……终究还是可以等到这一天的……”

“爷爷……”衣衫褴褛的少年们咬牙流泪着,他们不敢哭得太大声,唯恐招致神人的注意,“你……你别走……”

老人从“枕头”底下,艰难地摸出了一把没有刀柄的刀刃。

“解开……照他说的方法,解开……快……”

“横竖都是一死……逃出城去吧,就是死在回家的路上……也比被压榨一辈子,末了死在这里得好……”

他拼命挣扎着,把刀刃用尽全力塞进一个少年的掌心里。

“快……等到神人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他太老了,即便是妖兽化形,他的寿命也不足以支撑他到看见曙光的那一刻。在少年们悲痛欲绝的呜咽声中,老人的喘息声渐渐停止了,但那眯成一条缝的浑浊双目依然望着天空,放射出快活的,希冀着未来的光芒。

枭阳国王都,富丽堂皇的王公府邸内珠贝宝石无数,在重重院落之内,还有一个专门用来贮藏珍宝的阁楼。

此时,里面正安放着一个纯金的高大鸟笼,上面镶嵌彩宝,雕刻花纹,供奉着一对翅翼金黄,容貌精致美丽,不辨雌雄的双生子。他们上身赤裸,仅在腰间围了一块轻纱,手臂脚踝都栓着黄金的锁链,就连脖颈上的囚枷也是黄金打制。

府邸上的人心知肚明,这是一对本应拥有尊贵身份和强大力量的凤鸟后裔,却被枭阳国的贵族趁凤鸟族人不备时掳来,强行打上奴隶的烙印,禁锢他们的妖力,关在笼中,沦为日日只能被人观赏亵玩的宠物。

春风流淌,他们齐齐抬起头来,看着漫荡飞纱外的天空。

“哥哥,”容貌稍幼的那个笑道,“他们有好久都没有给我打磨过指甲了。”

他的兄长回头看了他一眼,艳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微笑。

两个美丽的少年交颈相拥,在接连不断的破裂声中,黄金的枷锁零落满地,镶进锁骨的钉子也被一根根拔出,叮叮当当地坠落在玉砖上。前来送水的神人侍女甫一进门,就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尖叫起来,手中金盆亦“咣当”一声脱手摔出,溅湿了华贵厚重的地毯。她想出去呼唤侍卫,却被一根燃烧的翎羽穿过心口,在血光泼洒中被钉死在身后的朱漆大柱上!

“就这样杀出去吧。”

“直到火焰烧尽我们所受的耻辱为止!”

凤鸣九霄,天火如罚!

洪流一般的烽烟在刹那间燃遍了大地,但这不是由神人挑起的战火,而是为了自由摇曳起的猎猎旌旗,它是干枯丛生的茅草,只需要一点炽热的赤星,就能在一瞬跳跃起熊熊燎原的烈火!

平原上大军惊哗不已,神人各国的统治者,往日身份高贵的将领,督军的王子王孙都倍觉好笑荒谬,大声叫嚷起来:“天生就是要为别人驱使的东西,竟然还妄想着什么尊严?!”

“不过是一群野兽罢了,我们收留你们在都城里容身不够,还想翻身做主人不成?”

“世代为奴,身体里流遍下贱的血液,什么建国建乡,不要笑掉人的大牙了!”

但天地间一派寂静,没有人反驳他们的讥讽的话语,就连那个声音亦沉默在风中。

苏雪禅浑身发抖,站在烛龙的双目间,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吗?”烛龙问道。

苏雪禅点点头:“是,这些就是我想说的话。”

烛龙低声笑了。

“很年轻,很天真……也很有勇气和力量。”它看着苏雪禅道,“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道’,继续向前走吧。”

“白狐之子,铭记你的使命,也许在接下来的岁月里,我还将凝视着你,凝视着洪荒大地上的每一个生灵,可我再也不能像这样提点你,同你交流了。”

苏雪禅心中一惊,只见烛龙原本就血流不止的双目痛苦颤抖,瞳孔中也断断续续地溢出无数如蛇游走缠绕的黑气。

——他明白,蚩尤怨气侵蚀得太严重,烛龙就快要支撑不住了。

“……接下来,已经到了我迎接自己命运的时候了。”

烛龙费力地撑起庞大无比的身躯,仰天发出一声悠长鸣啸!

“就让应龙战胜我,然后将我沉入永恒黑暗的大地之下吧!”

第58章

黎渊站在大浪的巅峰,不发一语,望着远处冰雪消融的钟山。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柳巡不由低声唤道:“龙君……”

黎渊目光幽暗,犹如在瞳孔里烧出了两捧隐忍不发的火。

就在出发前往钟山之前,他又去找了一次四海神祗。

四海古神虽不受九天之上指使,但同样是金封玉册的神明,他们不同于与天地同寿的烛龙,也不是小五衰劫被推迟了千年的自己,在围堵雨师时,不廷胡余就明说过,只怕这是他们百年间最后一次出手了。

不廷胡余的宫殿乃是四海内最为富丽堂皇的,哪怕就是宫室内随意摆放休憩的小榻,上面拥的也是翠羽叠着金丝绒的靡丽丝衾,旁边搭着也是水光圆润的如意玉枕。但黎渊这次再去拜访时,不廷胡余的寝宫内却素净得好似雪洞冰府,往日那些精巧华美的摆设机关统统不见了,仅在靠窗的桌案上摆放了一盆香气扑鼻的兰草,一人多高的玉瓶里簪着一束赤红的凤凰翎。

仙乐不鸣,天光诸灭,肌染污垢,不舍尘间,身虚眼瞬……不廷胡余墨青色的发间已经掺杂了些许白色,耳边环绕的小蛇也沉沉陷入了长久的睡眠,他望着黎渊,纵然面色枯槁,还是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又要去拯救世界了,老朋友?”

黎渊开门见山:“我是来要四海密令的。”

有了四海密令,行走汪洋便能畅通无阻,不会遭遇海上凶兽的劫掠,也不会碰上反复无常的极端天气。大战在即,就算黎渊是应龙,也只得想方设法的为自己节省一点力气。

不廷胡余点点头,复又吃力道:“此去钟山……你只怕凶多吉少。”

神明或多或少都有些许窥探天机的秘法,尤其是不廷胡余这样古老的神明。但听了他的言语,黎渊却依然不为所动,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环顾了一圈殿内。

“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小五衰劫会让人转性。”

不廷胡余“哈”地一声笑了出来。

“就是觉得……以往那些,太吵了,”他闭上眼睛,声音呢喃,“金鹧鸪、斑斓衾、翡翠树、珍珠屏……太吵了,我只想安静一点。”

黎渊拿起四海密令,“等到劫数过去,恐怕你会后悔今天做的决定。”

不廷胡余笑容古怪:“仙人居住的蓬莱就很好么?我不过是想念兰花的香气罢了。”

不舍尘世。

黎渊心下明了,也再不想打搅这个喜怒无常的旧友,正欲转身出去时,却听不廷胡余在他背后轻声问道:“应龙,神祗逍遥天地,不死不灭……但凡事皆有因果,你觉得,小五衰劫的因是什么?”

黎渊停下了脚步。

“我知道,你一向话少,”不廷胡余道,“我们在小五衰劫中经历的一切,都是凡人一生所无法摆脱的痛苦……若是没有小五衰劫,我们永远也无法感知轮回的力量,我们会在漫长的岁月中忘记爱恨,忘记悲喜,忘记脚下大地上,还有无数熙攘更迭的生灵……到了那一步,仙人也只是生活在九天之上的魔而已。”

“我还是想念那个像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的你,”不廷胡余笑道,“‘菩提,把鞋子穿上’,‘菩提,把腰带系好,不要踩着滑倒了’,菩提、菩提……永远都是菩提……”

黎渊打断他的话,沉声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应龙,你就要成魔了。”不廷胡余收起笑容。

“你没有心……这世上对你而言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事物。你去钟山,去和烛龙对抗,也只是为了他压在你肩上的责任而已……”

不廷胡余摇摇头:“你能感受到愤怒,感受到恨……那你告诉我,你还能感受到喜悦和爱吗?你重回世间的这些时日,你笑过吗?”

黎渊一时语塞。

他没有回头:“就算是成魔又能怎么样?洪荒只需要我的力量,我是什么身份,早就不重要了。”

至于其他……

他现在唯一能想起的,自己曾经有的轻松的时刻,竟然是那个重见天日第一晚的阴冷山洞。

年轻的狐子红着脸,眼睛像星子一般明亮。

“我……我心悦你。”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啼笑皆非的无奈从心头涌起,他转头看着天边繁星点点,银汉灿烂,眼中带出久违的细微笑意。

是因为那漫天漫野,千年未见的星星,还是因为眼前人羞涩又无畏的勇气?

他回过神来,四海密令的棱角早已深深硌进掌心,他近乎逃避一般匆匆道:“你保重,我先走了。”

不廷胡余说得没错,如今他能感受到的负面情绪越来越多,相较之下,那些曾经拂动如桃花春风般的柔软情绪,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但就在方才,他听见经由烛龙传遍八荒六合的声音,心里居然又生出了滚热的痛意。

若他真的是……

……不,不可能的。

若真的是,他和菩提血脉相连,他一定第一面就能认出他来,何至于冷漠相待,何至于四散东西如此之长的时间?

白释握紧刀柄,对黎渊道:“龙君?”

黎渊一言不发,只是打了个手势,纵身飞往四方云集的宏大战场。

……无论之前,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过往,现在都要暂时放下了。

苏雪禅已经做了他该做的,接下来,就是他的事了。

此时钟山平原上,滚滚不尽的血海已经同数十万神人大军狠狠撞在了一处!

血海咆哮生涛,神人喊杀震天,霎时间轰然相击,溅出通天彻地的人海狂浪!

天空中,舍脂还在同雨师对峙。

舍脂乃是修罗与天人的后代,她既能变出狰狞魔罗的化身,亦能化为飞天高大芬芳的法相。此时她怀抱七宝琉璃琴,紫绶云光带雪雪环绕,重新变出三头六臂之身,那张双生面一半是慈祥的微笑,一半是狞恶的瞪视,她望着雨师,立在金光恢宏的佛国之前。

“上一次我还有所顾虑,不过这一次,只怕不能再后退了。”她轻拨琴弦,剔透璀璨的琉璃琴登时发出一连串如清泉落玉般泠泠流畅的乐声,“来罢,蚩尤余孽。”

羽兰桑微微一笑:“那真是……太可惜了。”

话音未落,天地间风云色变,就连烛龙持续不断的暖息都不曾吹散那片滚滚阴云,无数细密如针的雨丝扭如长龙,从云间悍然一头扎下,冲向半空中的舍脂!

“喝破!”舍脂舌绽春雷,一扫琴弦,万千法轮金光如海盘旋,将那声惊雷般的琴音刹那间放大了数百倍,天地间炸响万丈,音波暴击,雨龙哀嚎一声,被那一声琴音炸成无数细密雨丝,从半空中纷纷落下!

舍脂一击得手,但却不急着拨动琴弦去追击羽兰桑,而是怀抱琉璃琴,紫绶云光带缭绕生光,瞬间换了一面,璎珞琳琅,血雾弥漫,以修罗面正对雨师,妩媚地轻轻发笑。

天地间都回荡着这妖娆魔魅的笑声,羽兰桑落雨在手,凝结成厉光闪烁的冰刃,身后亦浮起不尽锋利冰雨,可就在这时,一串琴音悄无声息地自她耳畔响起,犹如情人温柔诱惑的低语,轻轻撩动了她的心弦。

羽兰桑一怔,再抬头看时,面前的舍脂已经化作数个翩跹起舞的天魔,彩带萦绕,姿态万千,她的肌肤泛青,嘴唇却是娇艳欲滴的玫瑰色,上扬的眼角艳丽高傲,她手腕圆润,臂膀柔美,腰肢和修长的双腿交叠碰撞世间最美妙的梦。她莞尔一笑,睇眄流光的眼瞳是天国的星子,可唇边雪白的獠牙又是那么危险而蛊惑……她是疯魔的绮丽幻境,是颠倒错乱的碧落与黄泉。

法相曼妙,供奉天魔!

羽兰桑视野中的战场不见了,佛国不见了,血海不见了,就连舍脂也不见了。

她在恍惚中又回到了那个太古的时代,八十一个部落的战士刚健鲁勇,他们整日整夜在大地上燃起永不凋落的篝火,大笑,饮酒,载歌载舞,将拳头碰在一起,高声唱出永不背叛的誓言……

而他们的王,就坐在钢铁铸就的王座上,身下垫着熊罴长毛与蛟兽鳞片交织的长毯,他笑得最大声,眼睛也最亮,大巫与强壮的武士围绕着他,就像星星簇拥在散发无匹光热的烈阳身边,这时候,她往往站在最角落的位置,好奇地拨弄着火堆上空蒸腾出的热辣酒气……

“我看见了……”舍脂如魔似魅的声音回响在她耳边,“你内心最大的渴望,你遥不可及的梦想……”

高大健壮的男人哈哈大笑,冲她一招手:“兰桑!来!”

“王上……”她喃喃道,眼中充盈着模糊的泪光,“是您……是您在以尊贵的声音呼唤我名吗……”

男人身上刺着漆黑的蛮牛和鸷鸟,像一副诡谲暴戾的画,流淌在他钢铁般雄健的胸膛上,她被他一把搂过,他埋在肌肉下的心脏咚咚震响,就如地脉搏动时发出的浑厚有力的声音。男人环抱着羽兰桑,高声道:“从今往后,这就是东夷部落的雨师了——!”

她被巨大的幸福击中了,她在无边的云彩中坠落,就像是一只死而无憾的鸟儿,在漫天的霞光中忘记了自救。四下轰然响起雷鸣般的喝彩和叫好声,男人女人都在善意地大笑起哄,渐渐的,不知道有谁带头喊了一声“东夷雨师”,于是所有人都大声叫道:“东夷雨师!东夷雨师!”

那声音如同汇聚的洪流,将她盘旋着带起来,高高举起到无边的天空,她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是泪流满面。

一片混乱,一片眩晕的色彩,就在这时,男人低下头,他鬓边粗硬的头发似乎都鲁莽而亲昵地蹭到她的脸庞了,他低声道:“怎么样,兰桑,我说了,要让你被所有人都记住的。”

“无形无相又怎么样,千人千面又怎么样,我说到做到,不光是东夷,我还要让整个天下,都记住你的名字!”

羽兰桑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唇,颤抖地唤道:“王上……我不要天下人都记住我的名字……我只要你……只要你好好活着……”

封北猎避过罗梵的攻势,大声怒吼道:“兰桑——!”

与此同时,舍脂也站在羽兰桑的回忆里,修罗法身露出甜蜜而恶毒的微笑,她握紧琉璃琴,臂弯中飞散着无数飞花般的血雾,紫绶云光带几乎变成了全然的黑色,她犹如入梦而来的神女——只是这神女浑身裹挟不祥的黑暗——飞至羽兰桑的身边,在她耳边曼声轻语。

“你想让他好好活着?可是他早就已经死了啊!”

——琴音爆裂如雷鼓!

犹如上古展开的画卷,羽兰桑惊恐的眼瞳中倒映出顶天立地的巨人被飞逝的刀光砉然穿胸,又被随之而来的巨龙生生掏心的景象!

羽兰桑濒临崩溃,发出近乎死亡的尖叫声:“啊啊啊——!王上、王上——!”

“王上啊——!”

苍穹下骤然爆发出浩大癫狂的风暴,龙卷狂风带着洪水一般的暴雨轰然席卷,舍脂躲避不及,登时被打得飞跌出去,重重摔在身后的万千佛国中,猛然咳出一大口血来!

“舍脂!”罗梵怒极,长戟如雷,向风暴中心疯狂错乱的雨师悍然掷去,雨师披头散发,被舍脂的修罗法身勾出了千百年来最深处的心魔。蚩尤的死是她终生所不能原谅自己的过错,她外表是恬静沉寂的女子,可在她心里,她始终恨着一切,她恨应龙,恨洪荒生灵,恨九天之上的神明,恨背叛了蚩尤的妖族,也恨着自己的无能,这样的恨意藏了千年,迟早有一天要将她埋葬进地狱。

舍脂看破了她的恨意,于是她跳起能够迷惑佛陀的天魔舞,侵入了雨师的内心。她要她自我了断,要她陷入万劫不复的困境,要她折磨自己,直至死亡为止。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恨吗?”她咧开嘴,伸手抹去吐出的鲜血,“就等着你这一次了……去死吧。”

风龙咆哮九霄,在风眼中探出半透明的身体,与罗梵掷出的雷殛蛮横冲撞在一处!

——爆炸声震耳欲聋!

苏雪禅仍然立于烛龙面前,背对着下方汪洋一片的杀戮与战争,怀中苏纤纤和苏惜惜急得大声尖叫,被烛龙一口气吹拂过去,将他一下送出千米之远。

凤凰的翎羽拂过天际逐渐聚拢的雷云,英招与陆吾万里狂奔,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金甲神人。

远方白浪滔天,即将与血海汇集在一起!

黎渊化身应龙,双翼遮天蔽日!

“来罢,”它道,“这一战,终究避无可避。”

“风伯、雨师——”

第59章

封北猎狂吼一声:“鼓阵——!”

滚滚黑云拔地而起,围绕高地上的数千面大鼓翻涌尖啸,玄甲凌厉的神人手持沉重鼓槌,每一下重击,都在漆黑鼓面上捶出一片波荡的涟漪,蛮牛低沉的吼声和鸷鸟尖锐的长啸交织在一处,天空中魔云沸腾,浓厚笼罩在烛龙硕大的龙首之上!

那鼓声一阵轻,一阵重,一阵缓,一阵急,仿若某种带有古朴诡谲韵律的乐声,而在钟山更后的遥遥山巅处,又有冲天的火光燃起,数百个婆娑披挂,面戴雪白兽骨的祭祀双臂抱天,口中发出沙哑悠长的呐唱。

血光弥漫!

这光不是与浩荡神人军队拼杀在一处的血海光芒,也不是天际佛国之下的地狱发出的赤红火色,它是烛龙双目溢出的不尽血光。它牵连日月,浸染天时,星子亦隐没了,除了漫天滚动嘶吼的乌黑霾云,光秃秃的天空就仅有两轮赤色的日月,向整个洪荒散发着不祥的血腥杀意!

“是击鼓进军!”白释瞳孔紧缩,“烛龙开始失控了!”

“从阿修罗的军队两侧包抄过去,不惜一切代价,拖住神人的军队,摧毁鼓阵!”应龙厉声道。

“是!”

四部统领一声长啸,在半空中化作脚踏大浪的四头狂龙,向汪洋血海两侧飞掠过去,身后咆哮不尽,都是变回原型,獠牙狰狞的凶恶龙兽!

与此同时,癫狂的羽兰桑还在天空上方搅动滔滔风雨,天魔的魅惑之力已经完全勾起了她压抑千年的心魔,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就连眼前的钟山也变成了千年前逐鹿战场的重现,所有人都是她的敌人,所有人都是杀害了蚩尤的凶手,无数冰雨如同在太虚上疯狂作乱的雪龙,不断把锋利如刀的光柱轰然喷向四方,封北猎怒道:“兰桑!醒来!”

风龙之力轰然出击!

羽兰桑被环绕在周身的狂风高高卷起,捆缚住了手脚,封北猎以外力强行破开她灵台重的心魔,迫使她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你明明知道她身怀心魔,可还是毫不留情地让蚩尤鼓阵运转了……”舍脂的修罗面笑容妖娆,紫绶云光带为她阻挡了一切飞溅的细碎冰刃,“这样看来,你好像也不是很在乎她啊?”

封北猎举起双臂,两头巨大的风龙从他两边探出凶恶的头颅,他冷冷道:“贱人。”

舍脂的修罗面哈哈大笑,眼瞳中放出恶意的光芒:“千年的养尊处优已经让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昔日东夷部落一个籍籍无名的奴隶罢了,时时刻刻把这个字挂在嘴边,是为了提醒自己不忘初心吗?”

舍脂的天人面随之哗然转动,正对封北猎,带过徐徐香风,飞花金雾,天人面慈祥笑道:“一切有情众生皆在六道中轮回,佛陀亦是人数,何来尊卑贵贱之说?还望檀主学会放下。”

封北猎面色阴沉,两侧风龙雪雪喘息,但罗梵随即便从血海中浮现至舍脂身后,赤裸着健美上身,遍体刺青黑火缭绕,手中紧握一柄漆黑长戟。

“来罢,”封北猎喘了口气,阴冷笑道,“既然你们要搅这趟混水,那我就遂你们的心意!”

天空中,两股巨力悍然爆裂!

下方,苏纤纤和苏惜惜将苏雪禅拖至九幽云光帕上,焦急地拍打着苏雪禅的脸颊。

“哥哥!”

“快醒醒!哥哥!”

此时,底下的数十万大军喊杀震天,与无尽血海撞在一起,金戈交错,铁蹄轰鸣,惨叫和无畏的怒吼融汇,冲锋和践踏的死亡相聚,双方都在拿命狠填,而军队与血海互搏的交锋处几乎在广袤平原上搅动起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里面沉沉浮浮,全是黑红错杂的铠甲刀剑,残尸死骑!

大地都在这场战争的脚下颤抖起来,空气中已经闻不到其他味道了,除了浓郁血腥,就是刺鼻的烽烟。更远处还有吟唱不休的数百祭祀,传令指挥的将领统帅,响遏行云的鼓声隆隆……苏纤纤和苏惜惜何曾见过这种血流漂橹,伏尸百万的场面?她们只能将自己藏在可以隐没身形的九幽云光帕上,拼命呼唤苏雪禅的名字,期盼他快点醒来。

“哥哥!”他们低空擦过下方征战不休的人海,几乎要挨到士兵们高举的刀尖了。苏惜惜不敢飞得太高,天空中不仅飞溅着巨大的火石,更上方还有风雨组成的长龙咆哮、冰刃四射,她们终究只是刚修炼出二尾的狐子,怎敢与那些历劫万年的大能相抗?

“快醒醒!”苏纤纤声嘶力竭地大叫,“有危险了!”

苏雪禅眼前依旧是扑散纷飞的白蝶,他在烛龙的记忆里陷得太深,苏纤纤和苏惜惜只得先带着他暂时寻找一处安全的地方。

同一时间,在半空中与阿修罗王裔奋力鏖战的封北猎抽身化作千万道无形微风,让舍脂琴音和罗梵雷戟都落了个空,他抓紧时机,再次于云端厉啸一声,一名黑衣祭祀冲上鼓阵最中央,用尽全力狠狠捶击下去,就在鼓槌触到鼓面的那一瞬间,他狂吼不已,浑身上下的血肉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消融下去,黑鼓发出无以伦比的震撼音波,而祭祀却整个被那鼓吸成了一具枯碎干尸!

烛龙浑身颤抖,口鼻溢出滚滚而下的黑气,仰天长啸一声!

大地撼动,青苍破碎,在足以掀翻整个洪荒的巨变中,钟山平原从中硬生生地霹雳裂开一道千丈深,百丈宽的天堑!血海与人潮躲避不急,霎时间死伤无数,纷纷跌落进深不见底的暗渊之中!

——那是烛龙压抑不住痛苦,翻动了深埋于大地之下的身体。

舍脂和罗梵于风暴中紧急抽身,对血海中的阿修罗军队发出指令,一尊尊高大健壮的人形顿时从赤水中站起,手持长戟,凶恶如魔,跳跃着避开平原上纵横千里,状如闪电的沟壑,向神人军队排山倒海地屠戮过去。阿修罗族的血海净孽,原本对神人军队就能达到一边倒的压制效果,然而就在此时,鼓阵中却源源不断地涌上数百个悍不畏死的黑衣祭祀,硬是将那面传承万年,从逐鹿到钟山,自太古到现今,世间仅有一面的蚩尤鼓擂响了一下又一下!

白热化的斗阵!

万千黑云从天际如流星坠落,好似从上古魂归天际的战死怨灵此时又重回尘世,那些煞气附身于海潮般喷涌的神人军队,竟也能让他们一时间与阿修罗族打成平手!

螭龙部统领陆瀚霆怒吼:“先锋军队随我支援阿修罗,其余都给我去毁了那个该死的破鼓!”

征战多年的默契令统领们在第一时间做出了相辅相成的决定,只见四支涛浪大江从天顶倒灌向鼓阵,其余皆汇进阿修罗族所代表的血红色,与被蚩尤怨气加持过的神人军队狠狠撞击,发出惊涛拍岸的巨大声响!

龙威如海。

上万精锐的龙骑化作原型,悍然扑入血与火染成的沙场,浩瀚的威严登时如高山汪洋压在所有神人心头。虽说尘寰高山,人间水泽俯仰皆是,然而就在高山水泽之上,还有更加遥不可及、君临于天下的昆仑东海!

应龙便是这山中昆仑,泽中东海。

它挥动双翼,那遮天蔽日的阴霾黑云都要为之畏惧后退,它摆动长尾,万吨大江就要自九霄滚滚而下,汇聚成连结天地的浮梯。

而在遥远南方,更有闪烁华美之光的神鸟凤凰和无数金甲神人朝钟山赶来。

封北猎眸光暗沉,他身形一闪,疾速迎上罗梵的凌厉攻势,竟是丝毫不避,任凭那锋利长戟洞穿他的肚腹,也要向远处波动雷鸣琴音的舍脂扑去,登时,浅青色的血液洒满风中。罗梵不料他会猝然做出这等近乎于自杀的举措,然而封北猎的速度又太快,情急之下,他手中长戟再次如电光般掷出,与舍脂隆然爆发的音波一起前后夹击,将中间的封北猎打成了四分五裂的碎散血块!

舍脂与罗梵都是一惊,如此狡猾诡诈的风伯,怎么会这么容易地死在他们手上?舍脂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猛地一回头,发现困在半空中的羽兰桑也跟着不见了踪影,方才反应过来:“中计了!”

长风猎猎,他们击碎的只是一个封北猎的化身,此时他已经带着昏迷的羽兰桑扑向鼓阵,目标就是那面蚩尤鼓!

自从逐鹿之战后,人人只知帝鸿氏的夔牛鼓,而蚩尤鼓早就在战争中毁得差不多了,仅存的这一面也是他们当初费尽心思才保留下来的。比起当年大巫制作的蚩尤鼓,他们现在用来算计烛龙的,仅仅只能算是一个粗制滥造的仿制品罢了。

然而,就是这世间仅剩一面的上古法器,其威力也是不可小觑的。

应龙自高空投射下来的阴影近在眼前,从天而降的气旋将旁边的所有祭祀都吹得飞摔出去,封北猎拾起缠绕着夔牛皮和昆吾钢的鼓槌,竭尽所能,冲鼓面狠狠一擂,口中呼喊道:“荡荡幽魂,何处留存——”

那鼓声极具穿透力,裹挟着他的呼喊直达上苍,感应天听!

那是恒古的咒语,是时光残存在历史深处的记忆。它不是洪荒现存的任何有据可考的文字,它是巫的语言,是曾经风云变幻在大地上,为了与神灵沟通而创造的文明,纵横阴阳,贯通古今。

天地在那一瞬间寂静了下来。

喊杀声和兵刀交错声都远去了,高旷天际上的雷云不再轰鸣,风声也不再扑朔,在那个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带着无匹的威严降临在了人间。

高耸入云的钟山之后,隐约现出一个巨人的虚影。

血阳和血月的黯淡光辉照耀着世界,烛龙睁着双目,徒劳地喘息挣扎着,数不清的血煞黑气在它身上盘旋缠绕,犹如鲜红的蛭,不断蚕食着它所剩无几的神志,它虽然被迫受制于人,可它毕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烛神。但当那个巨人的虚影出现在它身后时,它却蓦地发出了一声恐惧的龙啸!

“蚩尤——”

“今为吾之臣属——!”

“蚩尤!”

烛龙恐惧的喘息,蚩尤虚影降临在世间的第一句话和黎渊的怒啸交织在一处,霎时间,天地中浑如炸开了一个万丈的火雷之光,烛龙仰天咆哮,虚影的手掌穿透了它的身躯,一下按在了它的心脏上!

坤舆震颤,滚滚魔气似海,猛然向烛龙灌去,烛龙浑身的赤色鳞片都在隐隐发黑,它断断续续地尖啸着,周身散发的冲击波扫荡了整个尸山血海的平原战场,将数十万大军横扫出一片血腥的空白,方圆万里,滚滚气浪翻涌蒸腾!

舍脂如遭重击,再度重重咳出一口血来,罗梵咬紧牙关,扑上去抱住她,一个翻转,把自己垫在她身后,代替她如流星般撞上身后层叠万千的佛国中,浑身骨骼碎裂!

应龙发出惊天怒吼,与这不可阻挡的伟力相抗,但其下四部海族已经被击飞出去,连滚着一叠翻在一处,其余阿修罗和神人诸国军队更是不必说,也不知被烛龙这一下吹飞多少性命。

苏纤纤和苏惜惜在这样的浩劫中紧紧抓住苏雪禅的手臂,害怕地放声大叫:“啊啊啊——!”

就在此时,在一片混沌阴霾中,却有一叶金光粲然绽放,缓缓波荡在其间,恍若在大浪中安然无恙,轻轻摇晃的小舟。

“啊啊啊——!啊!啊……啊?”耳边寂静无声,苏惜惜叫着叫着,忽然感觉到不对,他们怎么还没被掀翻出去?

她试探地睁开眼睛,却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苏雪禅紧闭双目,整个人漂浮在半空中,墨发飞扬,浑身散发出保护屏障一般的金光,将烛龙发出的冲击波尽数挡在外面,就像是风浪中悄然诞生的,小小的避风港湾。

日月印痕。

烛龙赐予的……日月印痕。

苏纤纤震惊地望着兄长,下意识问道:“那是什么?”

苏雪禅的腹部烙着日与月的双印,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金色华光,而就在其下,一个蜿蜒婉转的影子顺着印痕环绕游曳,就像是在欢快嬉戏的样子。

苏惜惜迟疑了,好奇心令她们暂时忘记了外界的危机,她犹豫着,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兄长衣衫下的皮肤。

那个影子活泼地一动,似乎是尾巴的部分调皮地打在苏惜惜的手指尖上。

苏纤纤:“……”

苏惜惜:“……啥?”

第60章

天地一派宁静,苏雪禅沉浸在识海深处,忽然听见了隐隐的龙吟声。

那声音如同由远及近的钟声,层层在他耳畔漫荡开来,越来越洪亮,越来越清晰。

“痴儿,烛龙神力来自轮回中的众生,而众生之力,则来自苍穹高悬的日升月落,星辰万千。”

“闭上我的眼睛,我便将再次归还四时,重新沉入大地之下。”

“——还不醒来!”

当头棒喝,他蓦然睁开双眼,迎上天空滚滚四射的霾云!

“哥哥!”苏纤纤和苏惜惜也顾不得研究他腹部究竟是什么东西了,急忙扑到他身上,“你终于醒了!”

苏雪禅从九幽云光帕上撑起身体,费力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

此时,四周狂飙的气浪已经渐渐平息了下去,巨人的虚影亦不见了,四分五裂的大地上,除了遍野密密匝匝的尸首残骸,就是勉强从尸山中爬出,在烛龙发狂时存活下来的士兵。而在高旷天空中,应龙拖曳双翼,与双目血红,黑气四溢的烛龙遥遥相对。

苏雪禅震惊道:“发生了什么?!”

苏纤纤道:“一开始,是阿修罗族同神人的军队开战,那个不死国的国师——我听见舍脂姐姐叫他风伯,他敲响了一面鼓,又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天上就降下来了一个巨人的虚像……”

“烛龙叫那个巨人为蚩尤,”苏惜惜接着道,“再然后,烛龙就变成这样了,一下子杀了好多人。”

苏雪禅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再看着腹部仅剩下一个轮廓的日月印痕,他明白,烛龙在理智尚存时做的决定又救了他们一命。

“哥哥,现在我们怎么办?”

苏雪禅左右望了一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舍脂呢?”

“舍脂姐姐她……”苏惜惜下意识往天空中一指,方才看到,那金碧辉煌的佛国已经在撞击中化作一片混沌不明的废墟,粉雾飞云缓缓逸散,“舍脂姐姐?!”

苏雪禅扭身,不由大惊:“怎么变成这样了!”

在他的印象里,他只睡了一小会,可外界的情况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翻身跃下九幽云光帕,抱住两个小的,纵起一道剑光就向天边飞去。此时舍脂三面法身已卸,正跌坐在金色云端,怀中抱着吐血不止的罗梵。

“舍脂!”苏雪禅急急赶来,“你们还好吗!”

舍脂面色复杂,纤白如玉的手指掩在罗梵的嘴唇上,她低声道:“他……他伤得很重。”

“怎么搞的?”苏雪禅蹲下身体,他担心阿修罗族的构造与寻常妖族不一样,因此也不敢冒然掏出灵药来,“可以治吗?”

“血海是阿修罗族人的根基,”舍脂道,“我是天人的混血,所以与他们不一样,但高阶的阿修罗族人,都是身具血海之力,才能从幽冥中召出不竭的军队。刚才的地裂已经让他元气大伤,加上烛龙这一下……”

罗梵轻轻动了动手指,沙哑道:“舍脂……”

“闭嘴吧,”舍脂毫不客气,“你现在最好给我省点力气。”

苏雪禅正欲接话,却见到天空中霞光万顷,冲这边摇曳而来,披着瑰丽火光的凤凰展开象征诸世之华美的的羽翼,带领万千飞鸟,身后是一片叠锦堆脂的火云,下方英招陆吾狂奔,镇守昆仑万年的金甲神军声势赫赫。

凤凰清啼一声,从云间化作人形,瞬间站在了舍脂面前。

——五色而赤,六象九苞,曰凤凰。

这洪荒中独一无二的神鸟,就算化作人形,也是君临天下的尊贵霸道。她赤目红发,金色王袍上绣着八十一支绮丽浮华的流淌尾翎,容颜亦如火焰般美艳灼人,毫无瑕疵,仿佛要刺伤众生的眼睛。

苏雪禅仅在百年之前的瑶池宴上见过这位传言中喜怒无常的苍穹主君,他不好盯着人家瞧,怀中的苏纤纤和苏惜惜还在敬畏而好奇的望着那王袍上垂下的绶带。

舍脂抬起头来,轻声唤道:“凤君。”

凤凰的眉宇间含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高傲,她轻轻垂手,自指尖上凝出一道金红的河流,缓缓滴在罗梵的眉心,罗梵灰败的容色顿时便有了起色。

她微笑道:“战况如何?应龙死了吗?”

她一笑,恰如春江东流,繁花万千,但那语气又是十足冰冷的,她遥望战场那端对峙的烛龙和应龙,“哦……看起来还没死啊。”

苏雪禅回头去看两只巨龙盘旋的战场,他忧虑道:“他能赢吗?”

凤凰自上而下地瞥了他一眼,竟然罕见地回答了他的话:“不好说,有可能会赢,有可能会输。”

“要是他输了呢?”舍脂问道。

凤凰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舍脂的问题。

“我虽然没有小五衰劫,可我有千年一次的涅盘。指望别人是不行了,还是指望他自己多多保重吧。”凤凰道,“这里马上就要沦为他们厮杀的炼狱了,你们最好快些离开。”

凤凰话音刚落,苍穹中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浓黑如墨的邪云遮住了,天地一片黑暗,恍若混沌初开,在远方若隐若现的迷雾中,仅有烛龙两轮散发血光的眼眸,和应龙周身发出的浅金色光点。

但就在这样的黑暗里,天顶上却忽然传来了丝丝缕缕的光明。

那是血染一般的日月,此时皆从漫天黑云中露出真容,犹如镶嵌在深渊中的两枚恒古的血肉之心,将妖异而不祥的红光洒下神州。

“吾为……蚩尤之……臣属……”

“吾王……功在千秋……”

烛龙模糊不清的低沉喘息传遍整个战场,苏雪禅抓住衣袖的手指一紧,又颓然松开了。

烛龙……

一直在等待着什么的应龙也终于冷冷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战罢!”

凤凰瞳孔收缩,身后翎羽拂开,瞬间形成一个闪烁金光的保护罩,在天空中迎了一记惊天动地的攻势!

应龙双翼覆上刀锋般锐利的光芒,那羽翅向天际无垠蔓延,仿佛要撑开整个苍穹,它的身躯也在咆哮中暴涨,天河之水倒灌,绕着它飞旋环绕。它的龙角是天之剑,双目为世之轮,龙珠犹如降临在人间的另一枚璀璨耀阳,在它盘旋的龙身间放射华彩。寰宇间威压雄浑,它咆哮一声,裹挟万吨大江向烛龙悍然撞去!

上古龙神之力轰然爆发,世界都在这一撞之下惊惧发抖!

没有眼花缭乱的法术互搏,没有玄妙莫测的大道奥秘,只有最粗暴,最原始的进攻本能,太古的巨兽怒吼于黑暗血光中,将龙角相击,将利爪碎甲,烛龙喷发日月之力,应龙迸裂沧海之力,大地之上一片汪洋,太虚之下日月血腥,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创世之初,那个诸世混沌,众神懵懂的时刻!

就在这时,苏雪禅却听见一阵鼓声隐隐,随着烛龙心脏跳动的频率应和。

凤凰勃然大怒:“蚩尤余孽,未免太过嚣张了!”

她金红的王袍在黑夜中流光溢彩,随着一声长啸,天空中的万千飞鸟统统开始向烛龙身后,封北猎先前退隐的地方攻去,随之赶来的金甲神人也开始同海族追击神人的残余部队,苏雪禅看着远方的古龙之战,指甲都深深攥入了掌心里。

“日与月……”苏雪禅喃喃道,“如何才能闭上烛龙的眼睛?”

凤凰冷声道:“先毁了那面蚩尤鼓再说吧!”

说着,她厉啼一声,周身烈火流炎,抖开华美如丝的翼翅,竟是毫不畏惧,就朝那双龙僵持的战场飞去。

“凤君大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苏惜惜紧张而焦急地从苏雪禅怀里探出头来,“听她的语气,也不怎么关心应龙神啊。”

舍脂道:“她确实不怎么关心其它,几次出现在外界,都是为了与凰君相关的传闻而来……但她现在愿意出手相助,也是好的。”

苏雪禅抬头望去,只见凤凰身披绚烂霞光,如流星一般坠入混乱的战场中,轰然炸开无数四溅飞火。

而另一边,烛龙盘桓钟山,虽然有一半身躯埋在大地之下,但其实力仍然不可小觑,它放声大吼,虬结锋利的龙角狠狠挑向应龙肚腹,被应龙利爪掰住,将它重重砸向地面!

“应龙——!”烛龙嘶哑大笑,“我看见了,你心中的执念——!”

“一个快要堕下神位,沦为天魔的龙,居然还妄想着阻止我,拯救这天下!”

“愚蠢!愚不可及啊!”

雷霆万钧,恍若临世浩劫,应龙在雷光中低沉道:“入魔的是你,烛龙!”

烛龙戾气十足,狂妄咆哮:“在厉刑之狱中关押了千年的爬虫还有力气反抗吗?!下一个千年,再来挑战比你强大的对手吧!”

黑云压城,日月大放光芒!

在霎那间的光华流转中,洪荒仿佛又经历了一个轮回的四季。先前烛龙呼出的暖流已经使坤舆回春,但在它的力量下,时光飞速消逝,树木拔节,草木生香,秋叶零落,尘间再次回到了寒风凛冽,万物吹雪的的冬季!

烛龙深吸一口气,大地上肆虐的汪洋顿时凝结起一片静止不动的冰雪,将应龙禁锢在千丈不化的寒冰中,它再吹一口气,先前那些曾经附身于神人士兵的滚滚邪气便再次从天际坠落,向应龙双翼之间飙射!

应龙迸发出抑制不住的痛吼,烛龙趁机挣脱它的桎梏,口中爆发无匹的日月之力,竭力向应龙胸口轰去,天地一声巨响,碎冰溅射四方,烛龙这一下生生将它击飞出去,在层叠如浪的冰面上擦出一道鲜艳血痕!

苏雪禅如遭雷殛,嘶吼道:“黎渊——!”

“你的力量果然变弱了,应龙。”烛龙缓缓直起身体,雪亮獠牙间再次凝聚起隐隐光柱的雏形,“也许我该感谢做出这个决定的圣人。现在,你要么臣服,要么死吧!”

应龙沉沉喘息,拖曳着双翼从冰面上支起身躯,眼中放射愤怒的神光,烛龙嗤笑一声,眼见第二道光柱也要向应龙喷去,天际却猝然降落万千流火,隆然朝烛龙飞射!

“现在还不到时候!”凤凰折返回来,对烛龙尖啸,“清醒点!”

应龙亦放声咆哮,再度向烛龙冲去!

看着黎渊和凤凰都竭尽全力牵制住烛龙,苏雪禅按住流照君的剑柄,低声道:“我要去毁了那面蚩尤鼓。”

舍脂瞪大眼睛:“你疯了吗!那是风伯和雨师!”

“我没疯,”他果决道,“只要蚩尤鼓在,天地间的蚩尤怨气就能无穷无尽地涌入烛龙身躯……他们迟早会撑不住的,不如赌一把。”

“哥!”苏纤纤急忙拽住他的袖子,苏惜惜也着急道:“不要去!你没把握的!”

苏雪禅微微一笑,握住她们的手:“没事,再不济,哥哥还有烛龙送给哥哥的日月印,不用为我担心。”

话音刚落,流照君便已锵然出鞘,犹如一道至纯月光,朝烛龙后方划去!

“哥——!”苏纤纤阻挡不及,她和苏惜惜正要去追时,眼前却忽然环上了一道紫色的光带。

“他不是莽撞的人,既然他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让他去吧!”舍脂面色忧虑,“待在这里,我不会让你们跟着他去冒险的。”

苏雪禅腾空而起,冲烛龙后方飞去,在漫天的流火中避开源源不断的煞气。方才凤凰欲在混战中杀了封北猎和羽兰桑,蚩尤鼓也在双方的争抢中破损过半。他们一个被阿修罗王裔消耗太多气力,一个被心魔侵蚀,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本是无力对抗这杀气腾腾的苍穹主君的,但眼见应龙处境艰难,凤凰不得不抽身前去支援,倒让他们得了一线喘息之力。

苏雪禅远远缀在他们身后,手持长剑,御风而立,望着天边的血色日月,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曾经借瀚海图的光芒困住土蝼,现在的他早已是今非昔比,能否借到天空中烛龙双目的力量?

——一试便知。

天地苍茫,白雪和星火纷飞,纯洁无瑕的冰与寰宇污浊阴霾的夜交杂,封北猎看着牵制住烛龙的两只上古神兽,不甘心地喘了口气,重新将蚩尤鼓放在身前。

“走吧!”羽兰桑拉住他,面颊依旧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就让烛龙对付他们,我们该去逐鹿平原了!”

封北猎面色狰狞:“不行!蚩尤鼓一定要发挥它最大的作用……我要让应龙死在这里!”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血色华光由远及近,仿若一道诡谲幽怨的曲折闪电,尖啸着一闪而逝!

它纷披血月的暗光,凝聚红日的锋芒,折射出此时苍穹之上的天时之力,苏雪禅借被污染的烛龙神力经由全身,他的双手如被火焰灼烧,全身经脉就像流遍了剧烈的毒火,在刹那间痛得他大叫出声,不住抽搐!

但那一剑毕竟是挥出去了,它转瞬即逝,爆裂如雷,顺着蚩尤鼓的边缘正中鼓心,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天空中传来一声遥远而沉闷的轰鸣,仿佛在其上滚动了一团沸腾雷火。蚩尤鼓面破碎,夔牛皮亦烧出一道焦黑的边缘,已然是不能再用了。

羽兰桑惊愕,封北猎在这一刻简直不可置信到极点,他万万想不到,竟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破坏蚩尤鼓,他暴跳如雷,咆哮道:“谁!是谁?!”

苏雪禅一击得手,自然不会再在原地坐以待毙,他强忍痛意,驾驭起流照君,就要将他们往烛龙身边引,封北猎抬头一见是他,不由面色阴冷道:“我不去找你,你反而自己找上门来……也好,我现在就剖开你的肚子,取出龙血胎到逐鹿去祭祀王上!”

半空狂风大作!

第61章

羽兰桑喝道:“北猎!”

封北猎一怒之下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令苏雪禅在电光火石中猝然明白了什么,他猛地回过头,双目杀意凛冽,深深看了一眼底下的风伯雨师,但只有一眼,仅仅只有一眼,他就继续毅然驾起剑光,向烛龙狂飙过去!

雨师为什么要在应龙宫中接近他,为什么要接连两次将他引至发病的黎渊身边,为什么要在身份暴露之后妄图带他离开……以往他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一下都有了头绪。

他身体里的这个孩子……莫非就是复活蚩尤的关键?

“……真是两个疯子!”他咬紧牙关,可一股被摆布觊觎的恶寒还是顺着他的脊梁向上攀爬。一想到他们的目标是自己腹中孕育的这个孩子,苏雪禅内心的愤怒便止不住地喷薄,“你以为我会让你们得逞吗?!”

流照君犹如半空中划过的一道贯日白虹,疾速飞往大战的方向,身后长风破云,紧追不舍地跟在他身后。天空猩红日月高悬,巨龙震天动地的怒吼响彻云霄,此时此刻,天上地下,整个洪荒的目光都凝聚在钟山之上,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凤凰鸣叫一声,哗然打开飘扬绚烂的尾羽,犹如纷披在昏暗天际的八十一道虹色流光,为苏雪禅拂开了一个霞光万千的通道,亦将封北猎追过来的步伐挡在了他身后!

“还敢来撒野!”凤凰神情狠戾,翎羽波动如海,犹如万斤巨锤砉然砸在封北猎胸口,将他砸得生生喷出一口血来,狼狈坠向地面。

竹青衣衫,剑光似月,苏雪禅恍若一枚落入太古巨兽之间的小小星子,懵懂地发着白光,与巍然屹立的应龙四目相对。

黎渊眼瞳颤抖,心口蓦然剧痛。

“离开这里!”他咆哮道,双翼铮然,利爪狞烈,轰然对上前方獠牙雪亮的烛龙,“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是来找方法的!”苏雪禅喊得上气不接下气,“蚩尤鼓已毁,但还要闭上他的眼睛才行!”

黎渊再不回答,凤凰道:“那便让日月落下就是了!”

苏雪禅失魂落魄,腹部隐隐作痛,他喃喃道:“然后我……我这还有你的孩子……现在是不是不太适合说这些?”

黎渊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但前方烛龙的口中再次凝起飓风,应龙一时不察,被那轰击波打得怒吼一声,就连苏雪禅也被那一下掀翻出去,他就像浩渺大海上的一叶小舟,在空中连连滚了好几下才稳住身形,他艰难趴在流照君上,喘着气抬起头来,去看空中的日与月。

此刻日月同时高升,距离彼此不过半个轮回的距离。

太阳……和月亮。

这一左一右的巨大天体,怎样才能使它们同时失去光亮?

“我……我想到办法了……”他猛地起身,翻身化作一只四尾白狐,凌空站在云端,“我想到办法了!”

凤凰转头看他,黎渊则专心与烛龙周旋对抗。

白狐仰天长啸一声,四条雪色狐尾恍若飞舞的流云,天空中顿时引下两道日月流华,洒向无边大地!

呼日之术,呼月之术!

自古以来,妖族皆以吞食日月精华为修炼根本。然而,只有待到日月饱满,挂于天心中央时,才是妖族修习的最佳时刻,为此,将太阳和月亮呼唤到天空中心的“呼日”和“呼月”乃是妖族从天地初开时就纂刻在血脉之中的本能。可如今日月一左一右,尽在苍穹,又该将哪一个唤至天心?

凤凰蓦然顿悟,它挥动双翼,也仰首向天空发出一声嘹亮悠长的鸣叫,紧接着,天空中追击烛龙的无数鸟雀也随之发出洪流般的呼喊,它们在呼喊太阳,也在呼喊月亮,而在这股忽然爆发的巨力之下,太虚上的日月悄然发生了偏移,一同朝天顶中心高升过去!

“哥哥在做什么?”苏纤纤疑惑道。

舍脂皱起眉头,仰首望着两枚恒古光轮,这时候,苏惜惜却忽然反应过来:“这样,太阳和月亮就会一块移到天空中心,它们会因此重叠……”

“重叠之后……”舍脂一惊,“就等于闭上了烛龙的眼睛!”

正在此时,凤凰又是一阵长鸣,与其说这是鸣叫,不如说这是来自血脉的号召,漫长的音波随着苍穹主君的命令一同传遍天下羽族的心口,在这里,在那里,在林间,在高山,在云端,在村庄,在城镇……所有或逃亡或反叛的禽鸟,全部都在刹那间向云海发出不约而同的呼唤!

坤舆四海,骤然卷起风暴一般磅礴浩大的愿力,这是远古流传的契约,是大地上的生灵与他们可能一生也无法踏足的青苍做下的约定,即便是烛龙,也不能对此违抗!

苏惜惜一把抓住胸前的狼牙,苏纤纤从芥子袋中握住驳马的角,苏惜惜鼓起勇气,将狼牙狠狠嵌进掌心,血流如注,她大喊道:“郎卿!”

穿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郎卿的声音温柔传递到她耳边:“惜惜,我在。”

“请带领你的族人,呼唤太阳和月亮!”苏惜惜声音颤抖,“让它们重叠在一起,再次闭上烛龙的眼睛!”

辽阔草原,头狼蓦然嗥叫,音波层层迭荡,苍茫高原和深林里的狼群也跟着这一声仰天长啸;西山中曲,驳马声如洪钟,将召唤的鼓声传遍大山,仿若递下的烽火,无数忘记了这一传承的妖兽也自血液深处拾起他们的先祖曾经奔走在原野上的本能,一同朝天空怒吼。

从西山到中山,再自中山向东南北三座山系辐射;大海上的鲛人浮出水面,向月光唱响天籁般的低吟;刚出生的孩童发出第一声呼喊样的啼哭;青丘白狐舞动,悠然长鸣;幻洲彩蝶翩翩,蚌女高亢歌咏……

闻语坐在不死国的王宫,徒劳地张着嘴唇,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日月同时升上天空的中心,边缘相触,交叠,重合!

世界再一次陷入无边的黑暗,烛龙散发红光的双目黯淡,周身鳞片的光辉也为之殆尽,日与月的力量猝然消解,在前所未有的衰弱中,烛龙竭力支起身体,口中爆发最后一击的光波!

“啊啊啊——”烛龙放声怒吼,“蝼蚁……你们竟敢……你们竟敢!”

“一切都结束了!”应龙咆哮,抖擞鳞甲,利爪狰狞,再次冲烛龙撞去,“继续沉眠在深渊中吧!”

——惊天动地的爆响!

应龙张开獠牙雪亮的巨口,一下咬住龙颈,血溅如江河,烛龙大声痛吼,上古龙神之力移山倒海,烛龙枉然地翻动挣扎,在黑暗中失去了所有力量,膏壤摇晃震撼,它哀嚎着,终于无力松开自己缠绕着的钟山,颓然向大地坠落下去!

没有了蚩尤鼓,天空中日月重叠,也不再洒下血色光芒,阴霾翻涌的浓郁黑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寡淡稀薄,封北猎口吐鲜血,不甘狂吼道:“还没结束,一切都为时尚早!”

烛龙在巨响中沉重倒地,溅起滚滚如海潮一般的烟尘,它口鼻流淌黑火,亦艰难道:“我……我还没输,我乃是日月轮回的主宰……我没有输……”

应龙冷冷道:“认命吧,你本来也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苏雪禅变回人形,精疲力竭地半跪在流照君上。

凤凰身前凝聚光晕,应龙身上大江环绕,但就在这时,封北猎却猝然跃上烛龙的头颅,向身侧的空间中深深一划,在漆黑的缝隙中拉出一个人形来。

“看看这是谁!”封北猎疯狂大笑,“我说了,还没有结束!应龙,睁开眼睛看看这是谁——!”

苏雪禅一怔,他抬头看去,只见封北猎自半空中拽出一个身着竹青衣袍,无知无觉的人影,他心中忽然生出不妙的预感,急忙御剑靠近了些。

待到站近看清后,他如遭五雷轰顶,当场愣在了原地。

封北猎拽出的人形不是别的,正是他“自己”——准确的说,那张同他现在没有一处相似的脸,正是他前世的“自己”!

菩提!

应龙瞳孔骤缩,在那一瞬间张开了全身的鳞甲,暴怒吼道:“风伯——!”

“站住!”封北猎厉喝一声,一把拽住手中菩提的衣襟,两指成刀,抵在他的脖颈上,“你也不想让我这样做吧?”

凤凰沉声道:“应龙,切忌意气用事!”

苏雪禅不可置信地看着下方被封北猎挟持的那个人,无论是面貌还是气息,他都与前世的自己别无一二,完全看不出差别,但这根本就不可能!菩提在前世已经死了,这是他经历的第二世,怎么可能……

他双手成拳,被冒充、被复制的怒火啃噬着他的内心,他大吼道:“这不可能是真的!”

封北猎得意一笑,黎渊紧紧盯着他手中闭着眼睛,毫无知觉的菩提,终于开口道:“这是他的一截真身。”

封北猎傲然道:“不错,这确实只是菩提树的一截树枝罢了,但是被我养了这么久,倒也能长得跟你以前那个别无一二。如何,想要回去吗?”

羽兰桑从后面缓缓走上前来,站定在他的身侧。

“你想要什么?”良久,黎渊道。

苏雪禅近乎绝望:“黎渊,不要答应他!”

黎渊目不斜视,只是继续看着那个紧闭双眼的“菩提”。

他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在现实世界看见菩提的面容了,仅有的几次,尽是在虚无缥缈的梦中。苏雪禅虽然也入过他的梦,也热烈而不顾一切地爱着他,可他在心底还是不愿相信苏雪禅就是菩提转世的事实,因为他的心头血曾经溶于那株菩提树心,他们曾经心有灵犀,曾经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哪怕他转世投胎,这烙印也在他的心头,他怎么会认不出来他?

苏雪禅哀求道:“黎渊……别答应他,他说的不是真的!”

黎渊低声道:“他说的真假与否,我自会判断。”

封北猎的嘴角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在他脚下,烛龙还在虚弱喘息。

“我要你——”他嘴角笑容扩大,“——站在原地别动。”

应龙一怔,但封北猎下一秒就将手中的“菩提”朝天际一抛,朝着苏雪禅的方向甩去!

苏雪禅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菩提”紧闭的双目便猝然睁开,眼中射出茫茫白光,冲苏雪禅当头笼下!

第62章

凤凰不知其中渊源,但却明白谁是该杀的,它鸣叫一声,双翼烈火熊熊,俯身就要向封北猎和羽兰桑扑去,黎渊也目光犀亮,转头,扬翅。

封北猎张开双臂,长啸道:“烛九阴!”

烛龙竭力喘息,巨大眼瞳中勉强显出一线红光,奇异的波动再次覆没了天空,凤凰砸下的如火流星犹如在粘稠的胶水中艰难滚动,应龙的动作也在霎时间慢了下来,时光滴下连绵不断的透明松脂,将一切都包裹在其中——

——烛龙的控时之术!

苏雪禅避无可避,被白光兜头罩下,他拔剑的手势凝滞,但令他意外的,那并不是什么足以致命的攻击手段,在一阵眩晕之后,他又一次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幻境中!

漫天桃花翻卷,犹如波荡而至的浅红淡粉的温柔飞雪,迎面盛开了一个浩大的梦境。

他还保持着那个正欲拔剑的动作,茫然而狼狈地自天空坠下云端,重重跌落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他迷茫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细碎草叶,震惊地四下环顾。

绿草如茵,天高云淡,遍谷桃花一望无际,如万年不化的云腴霏霜……

青丘。

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再次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纵然这是虚假的幻境,也足够让他不知所措了。

“为什么……”他伸手,轻轻捏住飞过面前的一瓣飞花,“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里?”

“快来追我啊!”

“你都已经长出第七条尾巴了,还让我追你,你不讲道理!”

身后遥遥传来清泠悦耳的笑声,他回头望去,只见从桃花间奔出两个正值华年的少女,前面的那个雪衣如竹,雍容温柔,后面那个白袍生光,风姿绰约,她们高声大笑着,一前一后朝着他的方向跑来,犹如无物般接连穿透了他的身体,身后摇曳着流云洁白的狐尾。

苏雪禅猛地回过头,瞳孔颤抖,竟于一时说不出话来。

“灼儿!”

“臻臻,不许耍赖!”

灼灼其华,其叶蓁蓁。

他拔腿就跑,狠命向前追赶着,声嘶力竭地大喊:“母亲!娘——!”

“别走!你们别走——”

——那是照顾了他数百年之久的苏斓姬,和他的亲生母亲,苏璃。

他想要赶上她们,认真看一看她们曾经年轻的容颜,可她们的身影出奇迅速,很快便化作两道流虹般的白光,消散在了天地间。

一切都如惊鸿一瞥,转眼就化作了如梦似幻的泡沫,他追得精疲力尽,最后跪倒在地,满脸泪水,望着漫天飞花无力而虚弱的喘息。

“娘……”

“我在这里。”

“娘!”他一下子转过头去,发现四周桃花鲜艳的颜色已经在瞬间消褪,取而代之的是天边沉寂灿烂的夕烧,犹如天孙织就的浮金暗锦,连绵笼罩在广袤无垠的坤舆。

苏璃坐在一个从参天巨木的枝干处垂下的秋千上,裙袍柔软缠绵地堆叠于地,望着远方露出笑容。

她不是在回答他。

他心中失落不已,但还是缓缓走过去,在她面前单膝跪地,蹲下身体。

苏璃和苏斓姬是完全不同的人,她面容如玉,在暮色的照映下微微生光,眉目间恍若蕴藏着一整个温柔的云霞海曙,琥珀色的眼瞳润泽清澈……看着她,苏雪禅忽然就想起苏斓姬以前对他说过的话。

“你的眼睛和她很像,”她捏着碧玉色的酒杯,面上泛出恍惚的笑容,“性格也像。”

他眷恋地看着苏璃唇边的笑容,轻声道:“娘,我是你的儿子。”

但苏璃只是莞尔看着前方。

“姐姐!”苏斓姬从云端一跃而下,扑进苏璃姬的怀抱,“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她微笑着摸摸苏斓姬的鬓发,“在外面有遇到危险吗?”

苏斓姬平日里素如冰雪的容色此时如春水般缱绻,“没有,都很安全。”

望着苏璃的脸庞,苏斓姬眼中的神光忽然黯淡了下去。

“姐姐,”她低声道,“你……我回来时听大家都在说,你就要嫁给别人了,是么?”

苏璃颇感意外,她道:“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我以为……”苏斓姬表情大变,蓦地抽身站起,眼中竟然隐隐含着泪光,“我以为你会……你要丢下我了吗?”

苏雪禅愣住了,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苏璃,但她只是轻声道:“臻臻,你知道的,这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事情,你已经长大了,也该懂事了。”

苏斓姬怔怔望向她无悲无喜的双眼:“明明就是你自己做的决定,族中还有谁能逼迫你呢?是你不要我了,是你想离开我!我听见他们的议论,我还笑他们痴人说梦,没想到你真的是这样打算的!我……”

“臻臻!”苏璃厉声喝道,“我很早之前就说过了,万物更迭,天地轮回,众生自有其归宿,这是我不得不还的债,也是我命中注定要应的劫,不会因为外物改变的!”

“我非你良人,”她沉声道,“臻臻,你何时才能看破这迷障?”

晴空一道霹雳!苏雪禅震悚地看着苏璃,又看向苏斓姬,苏斓姬嘴唇颤抖,泪水顺着她的面颊一滴滴落在地上,她愤而推开苏璃,怒道:“既然如此,那我去杀了他!”

“臻臻!”苏璃急忙站起,但苏璃已经化作一只长尾纷乱的白狐,呼啸着冲往天际。

苏璃的身影紧接着如水墨流散,骤然消失在了原地,四下又恢复寂静,唯独苏雪禅一人愣愣出神,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来。

……她们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离开,什么良人?她们以前究竟是什么关系啊?怎么……难道不是单纯的姊妹之情?

不可能……不可能吧?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苏雪禅往日清明的思绪此时就像陷进一团浆糊般混乱,他瞠目结舌,猛然目睹这样一场长辈之间的感情纠葛,受到的冲击不亚于蚩尤再次降世。这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封北猎为什么要让自己看这个?

苏斓姬从他记事起就告诉过他,他还有一个生母,她身体不好,生产令她元气大伤,因此没能撑过去,很快就走了。可按现在看,苏璃分明已经是一只快要修成九尾天狐的大妖了,怎么会因为生产就伤了元气,还因此而丧命?

难道另有隐情……

他正思量间,天时再变,从夕阳西下变为大雨滂沱的阴天,而他就站在青丘的王宫里,一旁是端坐在青玉桌案两侧的苏斓姬与苏璃。

苏璃带着王族的玉胜,宽大衣袍下的肚腹隐隐隆起,苏斓姬看着她,目光苦涩。

苏雪禅一望便知,她怀孕了。

怀孕了……就会变成这样吗?

他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龙精力充沛,却又是个很乖的孩子,这几月不停奔波,它闹得也少了,除了会在晚上轻轻动一动,其他时候都很安分,而且他的腹部也没有明显的胀感……难道龙胎都是这样特殊?

他这边胡思乱想个不停,那边的苏璃已经率先开口道:“臻臻,姐姐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吧,”苏斓姬道,“你知道的,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愿意答应你。”

苏璃抬起头,苏雪禅惊讶地发现,她此时的瞳孔已经不是清澈的琥珀色了,而是混沌流转的银白,犹如寰宇万千流转的星尘,在方寸间轮回不休。

“我一生下来,便能看见诸世间与我有关的因果根源,”她轻声道,“这双幻世瞳纵然为我带来了很多麻烦,可也让我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弯路。”

“臻臻,这个孩子,我会将他取名为雪禅。”

“我希望你无论如何,也要替我照顾好他。”

苏斓姬皱眉道:“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你不能亲自照看,莫非你要闭关修习?”

苏璃只是摇摇头:“臻臻,可不能忘记我今天说的话啊。”

苏雪禅看着母亲略带疲惫的容色,心中惊疑不定。

他原以为自己是菩提转世的事情,除了烛龙就再没有几个人知道,但现在看来,他的生母分明是最早知道这一切的人。

苏斓姬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接下来,他就再没有看见苏斓姬的身影了,他看着苏璃坐在那株繁盛的天青玉兰树下,神态温柔地对还未降生人世的他轻声哼歌,看见自己年轻的父亲从门外走进来,他们相拥,亲吻,平淡而幸福的生活日复一日,仿佛永远都不会有波澜。

他出神地看着母亲的脸庞,仔细听着她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关于未来的设想,她柔软的手指穿梭在银白的丝线中,捻起一颗颗圆润如月的玉石,为他编织了一串精巧的剑穗。

“剑乃双面开刃的利器,稍有不慎,便会伤人害己,用剑如做人,凡事留有余地,方能长久。”她绕过最后一缕流苏,面上的笑容恬静慈爱,“阿禅,要记住。”

苏雪禅望着她,眼中热意氤氲,他将流照君上坠下的剑穗握在手中,不由自主地回道:“是,孩儿必定铭记于心。”

身后衣袍簌簌,苏雪禅转头一看,瞧见苏斓姬转身离去的背影。

大雾弥漫,眼前又是一片闪烁不定的光影,苏雪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漆黑无光的室内,苏璃睡在里面的床上,面朝门的方向,手搭在玉枕旁,她肚腹高高隆起,明显是快要生产了的样子。

苏雪禅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就在此时,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阵法力波动的涟漪,一个人影凌空出现,衣袍飞扬。

苏雪禅疾速闪在苏璃床前,纵使他知道,这对幻境中的人不会奏效,但他还是本能地做出了这个举动。

窗外月光皎洁,来人无声无息地踩在地毯上,缓步接近苏璃的床榻,慢慢将脸暴露在了月光之下。

苏雪禅浑身一颤,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将他送到这里,被封北猎培养而成的“菩提”!

“你想干什么?!”他慌乱地护住身后的苏璃,“滚开!”

“菩提”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他忽然反应过来,这也是当时的重现,这个“菩提”早在数百年以前就接近过苏璃了!

“是谁?”苏璃睁开眼睛,一下子就望见了站在床前不远的“菩提”,她睁大了眼睛:“你……是你?!”

“菩提”并不言语,但手中已经凝聚出了锋利的剑光,苏璃面色一变,幻世瞳疯狂流转,室内地砖上猝然旋转起一个重叠的金色法阵,将“菩提”牢牢困在其中!

门窗倏然洞开,苏璃护住腹部,一跃而至庭院,月华荡漾,在其上形成一层奇异的光晕,苏璃右手提剑,就朝那结界上悍然刺去!

狂风大作,“菩提”的身体犹如裂开的蛹壳,从中露出封北猎的脸来!

苏雪禅魂飞魄散,他想扑过去抱住母亲的后背,但只能徒劳地从中一次次穿过。

“娘——!快躲开!快躲开啊——!”

八尾虚影在苏璃身后一闪而过,那剑锋浩瀚如海,猝然破开了笼罩在宫室上方的结界,可身后随之厉风呼啸,苏璃躲闪不及,当时便被那风刃穿胸而过,血光泼洒!

“娘——!”苏雪禅发狂大喊,流照君疯狂冲封北猎斩去,泪水长流,“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苏璃咳出一口鲜血,勉力转过头去,封北猎不言不语,出手却是最为致命的杀招,他五指成刀,一下向苏璃的腹部剖去!

“灼儿!”苏晟在前殿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天狐张开铺天盖地的长尾,口中凝聚雷光,怒吼着冲封北猎轰去,封北猎面上凝出一抹冷笑,化爪为掌,一掌就将那恢宏雷光劈个粉碎!

“风伯……”苏璃颤抖着捂住腹部,“你……”

“娘!”苏雪禅嚎啕大哭,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摸着她的脸,“你不要走……我是你的儿子,你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眼啊!”

苏晟咆哮着与封北猎战在一处,但风伯毕竟是上古时期的蚩尤旧部,即便他已经修成九尾,在怒意攻心下也不得不落于下风,被无尽气刃割开身上皮毛,血流如注。就在此时,天际却砉然大亮,无数金光从夜空纷披降落,鸾凤长鸣,瑞气四散,一个恒古威严的声音降临人间,犹如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蚩尤余孽!”

——是西王母的声音。

神威浩荡,那金光似羽毛拂过苏晟的身体,如巨锤轰然砸在封北猎的胸口上,将他生生砸得吐血,另一道雨幕却在此时悄然席卷上来,迎上西王母紧接而来的第二道攻势,同时将封北猎全然笼罩在其中,哗然溃散于半空!

苏晟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跪在苏璃身边,“灼儿!”

苏璃艰难地握住他的手掌,一边说,一边从口中不住溢血:“孩子……我……”

目睹母亲身受重伤,倒在自己面前,苏雪禅近乎崩溃,他死死抓住苏璃的手,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娘……娘……”

一切都扭曲晃动起来,地面不见了,宫室不见了,玉兰树不见了,苏晟不见了,就连苏璃,也逐渐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中。

他的手一下抓空了。

他茫然地站起来,不知所措地左右探看,蹒跚走在仿若永恒的黑夜中。

“娘……你在哪?”

眼前渐渐散发出纷乱的光点,苏斓姬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地站在他面前。

他松了口气,犹如在沙漠中看到了水源的旅人,正欲跑上前去,就看见苏斓姬怔怔望着前方,脸庞上滴落一坠泪水。

他看着苏斓姬,忍不住跟着回头看去。

大朵盛开的天青玉兰恍若永不凋零的梦境,苏晟站在树下,穿着一身死寂的白色孝衫,怀中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

他身边没有人。

第63章

“她走之前,让我保护好这个孩子。”

“她以为她能撑到你回来,最后再见你一面的……”

苏斓姬面上是一片枯槁的空白,她僵硬着迈出一步,浑身的骨头擦出濒死的呻吟。

“把她……还给我……”

苏晟抬头看她。

苏斓姬的指甲在瞬间生长出尖锐锋利的弧度,闪烁致命的光芒。

——“我让你把她还给我!”

苏晟不躲不避,任由妖力的漩涡厉啸而至,这时候,他怀中的婴孩忽然“哇”得大哭起来,苏斓姬目眦欲裂,满脸泪水,指尖蓦地停顿在苏晟的眼睫前方。

苏晟的眼瞳犹如一波毫无起伏的死水,哪怕是苏斓姬如此过激的举动,都不曾令他变幻容色,只有在接触到怀中的孩子时,他的目光才会露出一星活气。他将孩子抱着,递给苏斓姬:“你……看看他吧。”

苏斓姬凝视着婴儿难受皱起的小脸,她想转身就走,想就此离开青丘,但眼前这个小生命却犹如一根无形的丝线,悄然栓住了她的步伐,让她的心一重一重,深深向下坠。

苏雪禅一动不动地站在不远处,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剑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想不到其他东西。

在此之前,他从未这么恨过一个人!

四周再次粼粼生波,天地褪色,他猛然睁开眼睛,眼角泪痕蜿蜒,这次不是幻境的延续,他立在云端,青苍阴沉,膏壤血色弥漫,面前是“菩提”微微笑着的脸……时空的变幻令他在一瞬间生出了颠倒迷惘的错觉,只能踉跄着捂住心口,疯狂喘息。

“你……你们……”

此时,烛龙之术还在牢牢控制着这一片区域,那“菩提”却后退了几步,看着他冷笑道:“你就是冒充了我身份的那个狐妖?我的伴侣乃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应龙神,岂是你这低微卑贱的狐妖所能觊觎的,你……”

苏雪禅双目血红,暴起狂吼,流照君恰似夜空中飞掠的寒芒闪烁的星光,在茫茫天地间挥出怒涛杀机!那一剑用尽了他的全力,“菩提”不料他会猝然出手,挑衅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砉然而至的剑光尖啸破体,如一具碎裂的脆弱陶俑,面上还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封北猎露出一个正中下怀的笑容,黎渊瞳孔一缩,但苏雪禅剑势未收,而是继续一往无前地向烛龙首上站着的封北猎扑去:“我杀了你——!”

封北猎面色如常,狂风呼啸成盾,与流照君的剑锋狠狠撞在一处,他哈哈大笑道:“应龙神,你心心念念的爱人竟然被这狐妖给重伤了,你打算如何处置他呢?”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目光中饱含不怀好意的阴毒:“不过话说回来,这具菩提木的身体天生地养,无声无息,借它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什么私密场所,那真是再便利不过了……我虽然没能在当时就把你带走,可也不算全无收获,是不是还应该谢谢前世的你?”

苏雪禅怒火攻心,咆哮道:“畜牲!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牲!”

封北猎虽然元气大伤,但是对付他依然是轻而易举,他若有所思:“你肚子里的龙胎也成形了吧?如果让它的生父亲自动手,效果会不会更好一点?”

苏雪禅狂吼一声,那剑尖距离封北猎的脸庞近在咫尺,却只能被风盾牢牢抵住,不得寸进,在无数飞逸的白光中,双方法力同时爆裂出宏大气浪,苏雪禅被一下掀翻出去,封北猎则厉喝道:“烛龙——!”

——静止的时间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流动!

凤凰降下万千流火,应龙飙射无匹锋芒,本应都是朝着下方的封北猎而去的攻势,但苏雪禅被甩出去的方向,却正正对着黎渊!

一切都如覆水般难以回收。

黎渊心头一缩,竟然在刹那间生出了一丝近乎恐惧的觳觫,不由脱口而出:“不——!”

苏雪禅浑身一颤,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肚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掌中的流照君却清鸣一声,猝然脱手!

他瞪大眼睛,眼前所有飞逝的事物都像是被放慢了动作,流照君的剑身雪白,剑穗亦是雪白,它恍若一道凌空降落的温柔月光,与劈头打来的厉光轰然撞击!

“不要!”

——破碎之声如玉,苏雪禅眼睁睁地看着剑上骤然迸出一道皲裂的纹路,他撕心裂肺地大喊出声,可颓势已无可挽回,在溃散的不尽华光中,苏雪禅如遭重创,口中鲜血狂喷,纷纷落在半空裂解的无数碎片上!

在那个瞬间,他眼前色彩消逝,全然是一片死寂的黑白。

黎渊从未料到,自己居然会被当做借刀杀人中的那把刀!但眼见苏雪禅面如死灰,吐血不住,他不知为何,亦跟着心慌无比,正打算扑过去时,苏雪禅的腹部却缓缓亮起一个印记的光芒,在天空上投射出日月的影子。

“昼夜不舍……”他泪水长流,模糊了双眼,口中仍在断断续续地从齿缝间喷溅出赤血,“逝者……如斯……”

金光大盛!

他犹如被丝丝缕缕的光芒包裹住的蝉蛹,封北猎唇边的笑容凝固,因为他能明显感觉到,脚下的烛龙起了异变!

“还给你……”

烛龙双目溢血,滚滚黑气喷出,它摇晃着身体,骤然狂吼出声!

“最后一个……印痕……”

日月纯净的光芒轰然灌入它勉力睁开的双目,净化了残存在它血脉鳞片中的蚩尤怨气,苏雪禅悬浮天际,左手握着太阳,右手握着月亮,仿若君临尘间的创世神祗,对烛龙发出最后的审判!

“你……自由了……”

——日月齐升,星尘万古闪耀,寂灭与新生在沧海桑田中潮涨潮落,世界熄灭了所有光亮,只有它的眼眸是永恒不灭的火,恒古不熄的烛。

龙啸震荡天地!

烛龙砉然化作漫天弥散的光雾,化作神州大地的烈日当空,明月高悬,它足以环绕世界的身体在霎时间消弥不见,它是吹拂的风,是纷纷的雪,是流离的雨,是遍野的花。在足以燃尽一切的明光中,万物皆要闭上眼目!

寰宇寂静,苏雪禅漂浮太虚,无力得就像是初生的婴儿,透明的泪水和猩红的血液和在一处,不停往下流淌。

一个男人的身影自半空中缓缓出现,他身披赤袍,面容如雾模糊。

“痴儿,”他长叹一声,“何至于此!”

苏雪禅勉强睁眼:“烛……龙……”

流照君近乎是他的踏上大道的另一个根基,是与他自幼相伴的本命法器,是以流照君甫一被毁,他的道心和元气也大受创伤,只怕再难恢复。

“我……我做到了吗……”

烛龙看着他血泪合流的模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于此劫中逃脱,全靠你一人之力。”他轻声道,“何必为眼前的缺憾而心灰意冷?须知世间万物皆如水月镜花,失去的,还能再来;分开的,亦能再聚。”

他双掌平推,苏雪禅周身的伤口便悄然收拢、愈合,他再一收手,他身边就围拢上一个透明的屏障,将他牢牢护在其中。

“去罢,迎接你最后的宿命!”

碧落黄泉中凝聚的光芒猛然压缩,又在刹那间爆发出声势浩大的轰鸣,世界在此毁灭,也在此降生!

光海铺天盖地,覆没人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封北猎尚未从黎渊亲手重伤苏雪禅的快意中反应过来,烛龙就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消失在了原地!

苏雪禅衣衫破碎,无知无觉地浮在半空,胸口赤红生光的烙印如蔓延的血,被封北猎和羽兰桑一望入眼,如遭雷殛,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所有。

“那是……!”

“抓住他……快抓住他!”

以风伯雨师二人精心布置千年的心力和城府,如何会认不出苏雪禅胸口的烙印是什么!他们只是想不到,千防万防,阻止蚩尤复活的最大障碍,竟然是这个菩提转世的小小狐妖!

封北猎先前激怒苏雪禅,令他看见幻境中尘封的往事,纯属是为了利用“菩提”令他与黎渊反目,好让黎渊在知晓真相后悔恨万分,失去斗志,一如他在千年前做的那样。可这一诛心之举在他看到苏雪禅胸前印记后,尽皆变成了搬起来砸自己脚的石头。

他们最该除去的,不是黎渊,而是苏雪禅!

“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的!”封北猎悔不当初,然而为时已晚,烛龙脱困时爆发的光波充斥天地,在他出手的瞬间轰然贯穿苍穹,产生的震荡击飞了一切,也让他扑了个空。

太虚之下,飘渺如雪的光晕万千荡漾,浑如落下尘世,不染因果的润泽春雨;膏壤之上,无数细碎光芒流淌如云雾,自山林城镇、平原大河间蒸腾滚滚,翻涌向苍穹。

阴云哗然溶解、消散,一轮明月自黑暗中高高升起,照亮了整个天空的璀璨星光。

烛龙重回大地长眠,它归还了四时和日月,现在正是无风无云的夜晚。

烛龙既然已经离开,黎渊也没有必要保持龙形了,巨龙化作人形,昆吾雀长刀出鞘,他一把扼住封北猎的咽喉,一刀狠狠捅进他的肚腹,将他钉在大地之上!

羽兰桑早已不知所踪,封北猎口中狂喷鲜血,他的目光先是刻毒至极,而后又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黎渊深邃的眉宇间尽是杀气腾腾的暴戾:“将死之人,还敢笑?”

封北猎慢条斯理地咽下喉咙里的腥意,他柔声道:“我笑陛下……只怕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吧?”

黎渊眉锋一挑,昆吾雀缓缓在封北猎体内剜剐了一整圈:“那你倒是来听听,我究竟失去了什么。”

封北猎额上青筋直冒,他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嘿嘿笑道:“那个狐妖……不就是你……深爱的那位菩提吗……怎么……你还没感觉出来?”

第64章

黎渊的眼眸好似燃起了两捧幽暗烈火:“……你说什么?”

“固执的、多疑的陛下啊……”封北猎喉间呼哧作响,他一边笑,一边睁大了眼睛,“你只肯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吗?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的判断有误呢?”

黎渊张了张口,识海翻涌着干涸的裂痛,他头疼欲裂,在那一瞬间握紧了昆吾雀的刀柄:“不可能。”

他断然否认,回绝的速度之快,让人简直分不清楚,他究竟是因为有足够的信心,还是为了下意识的躲避着什么。

封北猎看出了他要躲避的东西。

“不要自欺欺人了,应龙……你以为你与他结百世红线,心意相通……你就一定能认出转世投胎的他吗?”封北猎咧开嘴唇,饱含恶意地看着他,齿缝间都是四溢流淌的鲜血,“你是不是忘了……吾王临终前在他身上刻下的烙印了?”

“那是吾王最后的遗志,即便是转世将他重铸,也不能将其消磨殆尽……有了这个蒙在他身上,别说是区区一根红线,你就是把全身的血都灌给他……你也……认不出来他……”

黎渊如梦初醒,先前所有模糊不清的关窍犹如乍破薄纸,于其中透出令人魂飞魄散的亮光,他神魂俱碎,心脏剧痛,竟于刹那间生生喷出一口血来!

蚩尤!居然如此——

他想嘶吼出声,可淤堵上来的热血却先他一步漫上喉头,连着那段破碎的音节一同迸散出去,挫得他连牙关都咯咯发颤。

龙血炙烫如岩浆,封北猎看着他惊惧的目光,霎时惨白到极点的容色,只觉快意至极,就连昆吾雀寒意侵天的刀刃剖在身体里,一时间也不觉得有多疼了,他嘶声狂笑:“现在后悔了?现在心疼了?你活该!你活该啊应龙!”

“当时你神志尽失,是他喂给你心头血,你嫌他是爱你的身份和地位,趁他身体虚弱之时百般羞辱……”封北猎笑得浑身发抖,死死盯住黎渊,“我好像记得……你还捅了他一刀,是吗?”

千年前的战败,被狂龙撕开身体的巨人,九黎部落四分五裂,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女人和孩子悲切的哭声一路颠簸,一路飘摇……

毒蛇深深藏起复仇的獠牙,在暗无天日的角落等了又等,筹划了一年又一年,终于在今日,攫取到了它想要的胜利果实。

黎渊五内俱焚,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栗栗痉挛,他自苏雪禅离去后就开始接连不断地做梦,可那时有雨师设计在先,风伯作乱在后,再加上他对自己与菩提之间的羁绊太过自信,纵然半信半疑,但他也不愿笃定,苏雪禅就是那个自己一直在等的人。

然而他不曾想到……他不曾想到……

黎渊的脑海一片空白,封北猎还要再说些什么,不防从昆吾雀上猝然爆发出万古不化的严寒,黎渊狂吼一声,昆吾雀猛地抽出、横劈而下!

封北猎瞳孔一缩,瞬间便被那一刀砍成了两段骤然分离的肉块,只听“哗啦”声响,他的残躯又化作透明的雨泽,沿着草叶和刀刃的交接处四处流淌。

一直沉默,在旁边观望不语的凤凰道:“是雨师化身……他逃了。”

黎渊置若罔闻,甫一大喊出声,他削薄的嘴唇间就断断续续地涌上许多腥热赤血,须得强撑着一口气,才能将其压下。他虚弱地喘着气,缓缓向前蹒跚几步,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一个踉跄就半跪在了地上。

——“我心悦你,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爱你,对不起……即便我的爱会让你感到厌恶……”

——“你爱我吧……求求你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多喜欢我一分一毫,求求你爱我吧!”

“不……不是……”他的嘴唇颤抖,靠着昆吾雀撑住身体,近乎软弱的哆嗦起来,“我没有……”

他想说什么呢?

我没有厌恶你,我没有不要你,不爱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的命,是我继续苟活于世的唯一一点希望……

可他说不出口。

从东荒海出来之后,他发病的频率就大大减少,除去几次因为太频繁的梦而丧失理智外,他自己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安然无恙地一路到达钟山。

原来是这样。

他究竟在什么时候……喝了他的心头血?

他颤抖着呵出一股寒气,因为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他的识海就是一阵绞痛,他强迫自己在其中苦苦搜寻,自虐般探究其中深埋的真相——

——记忆的洪流涛浪而过,他跪在河床上的碎石沙砾中,痛苦地捧出了一泓碧血。

他第一次发作,在那株繁盛的菩提树下,狐族青年的眼瞳明净清澈,他提着一个小小的酒盅,摇摇晃晃,踩着满地的菩提叶,满怀期待地冲他跑过来。

他对他说,今晚的月亮真美。

他那时已经快要失去神志,身体里流窜的刑杀之气也难以抑制,于血肉骨髓中疯狂流窜,他看见狐族青年变了容色,惊慌失措地过来扶起他,然而就在他们肌肤相触的瞬间,分明有什么汹涌澎湃的东西从中涌上来,击晕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他双目金红,发了疯的龙是很可怕的,他不住对他诉说爱语,然后又将另一个不属于他的身份强行安给了他。年轻的狐子流着痛苦的泪水,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情爱的滋味,第一次,就被人完全伤透了心。

狐子想要逃跑,但他立即就被撕开了衣服,狠狠钳住了后颈——他痛得嘶叫出声,黎渊也跟着浑身发抖,他想扑过去抱住他,想杀了那个回忆里无知无觉,全然陷在残忍快乐里的自己,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不停地把苦涩的血泪咽进肚子,堵在喉间。

紧接着,是坠如流星的极寒月魄,狐子目光涣散,满身是伤,恍若一隙单薄的幽魂,踉跄走向寂寂无边的夜色。

他第二次发作,是被风伯算计之后。他狼狈地伏在床榻上,全身痛热,神魂撕裂,马上就要昏死过去,狐子却在此时拂开纱帐,惊讶地望着他。

“不……”他下意识喃喃道,“不,快走,快走啊……”

回忆中的他也跟着怒吼,命令狐子赶紧离开,可随即他就承受不住这样的苦痛了,他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恳求狐子不要走,留下来陪他。

失去理智的人总是更卑劣一些,而卑劣的人,总是更容易获得最终的胜利。

在月光下,青年的身体白得像一块微凉无暇的羊脂玉石,他面上带笑,眼中含泪,抱住了自己痴恋的那个人。

他浑如一头饿到快死的狼,獠牙与利爪齐用,牢牢镶住怀里这具羔羊般的身体,永无止境地在其上饕食;又像是渴得冒火的旅人,叼住了一片水分充足的草叶,就在唇齿间毫不留情地咀嚼研磨着它的每一丝生命力。

狐子予求予取,他不停流泪,因为疼痛而破碎呻吟,但他始终不曾逃离,也不曾推开他。待到一切都平息下来,他终于能伸出手,颤抖着划向自己的心口。

血流如注,皮肉绽开的样子,犹如一朵盛放的花。

第三次,他挣脱锁链,像追逐猎物般追逐仓皇逃离的狐子,那副疯魔的样子,连最贪食血肉的豺狼都不如。狐子奔向大殿,他就撕开宫殿的门,他不慎撞进了密室,于是他也凭借直觉打开入口,一路紧追不舍地跟下去。

“菩提,”回忆中的他茫然发问,“我……我找到你了吗?”

黎渊愤怒地低喘着,几乎快要破口大骂,他怎么敢问他这么残忍的问题,怎么敢这样狠下心来伤害他?!然而,狐子的眼中虽然滴落下泪水,可他还是温顺地回答道:“是啊,你找到我了,我再也不会走了。”

接下来,又是一场惨无人道的暴行。

他就像一头野兽,一头受了伤,闻不得血味,但又饥肠辘辘的野兽。狐子的身体柔韧而包容,他忍耐着,宽容了他的一切肆意践踏,他对这场索取无度的苛虐痛哭出声,偶尔会忍不住对他求饶,可那也很快就被断断续续的惨叫淹没了。他浑身是伤,在狂风暴雨中瑟瑟发抖,汗水和泪水沾湿了身下的地面。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黎渊近乎死过去一次,他以为这就是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了,直到狐子勉强支起身体,再次剜开伤痕累累的心头。

“你……杀了我吧……”黎渊流着泪,心脏的绞痛一刻不曾停过,他用力捂住自己的脸孔,眼前发黑,竟在一时间看不见任何东西,“你杀了我吧……”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也没必要再看下去了。

因为接下来的事,都是他在神志清醒时参与的。

他发现了他留下的痕迹,他羞辱他,伤害他,然后自以为能够一笔勾销、宽宏大量地……一刀捅穿了他。

他痛苦得喘不过气来,就连嚎叫的声音也时断时续,压抑如悲恸欲绝的咆哮,他跪在地上,鲜血如潮涌,不住从口鼻中喷溢出来,根本就无法靠外力止住。他勉力向前伸出手,仿佛要在至狂至乱的混沌中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双目甚至在短暂的失明后出现了幻觉——他隐约看见苏雪禅的衣摆从面前一晃而过,又令他扑了个空。

黎渊终于从淋漓鲜血中咳出了那个名字。

“雪……雪禅……”

别走……你别走……

向来冷静自持的凤凰也被这变故惊呆了,她高声叫道:“应龙!你冷静一点!”

“龙君!”四部统领浑身是血,从远处遥遥相互搀扶着过来,不知所措地看着情难自抑的黎渊,“这究竟是……”

凤凰遽然色变,猝然出手,一把将昆吾雀拍飞了出去!

“你要干什么?!”她厉声喝道,“他为了救这洪荒,放弃了那么多,难道你想让这一切都前功尽弃,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吗?!”

黎渊手掌颤抖,他本就在与烛龙对抗的时候受伤颇多,现在又被风伯一招诛心,整个人早已是强弩之末,他气息奄奄,泪水混合着血水一同滴流下来:“我可以……让我替他受苦……这一切……本就是我应得的……”

凤凰皱紧眉头,还未等她再说些什么,黎渊再难支撑,一下倒在了地上。

“龙君——!”白释等惊惶不已,连忙扑上前去。

远处雷云渐聚,仿佛是大地叹出的疲惫不堪的一口气,笼罩于东方既白的天空。

第65章

昏暗林间,雨师肩头一颤,脸颊处翻涌上不正常的血色,更衬得她肌肤白如霜雪,毫无一丝活气。

“他动手了?”

眼前空旷地面微风渐起,从中卷出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影来。

封北猎的面色也不甚好看,但总归不算太糟,他阴沉着脸,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是,动手了。”

羽兰桑道:“你的话太多了,就连我们的计划也透露出去不少,应龙可不是易于之辈,你也不怕他猜到什么。”

封北猎的唇角勾出讥讽的弧度:“我不跟他说清楚,怎么能令他痛彻心扉呢?现在他知道那个狐妖是菩提木的转世了,也明白自己做了多少蠢事……我就等着看,他还会不会像千年前那样,一心只想带着他的心上人远走高飞。”

“你想让应龙亲手去阻止苏雪禅去逐鹿?”羽兰桑眉头一皱,“亏你想的出来!那狐妖身负王上临终前的戾气兵痕,这可不是能随意开玩笑的,若是应龙答应让他以身殉道,那我们的千年谋划可就要毁于一旦了!”

封北猎眼中厉光一闪:“赌!现在只能靠赌一把了!应龙爱他爱得要死要活,千年前就百般阻挠的事情,我不信他在千年后就能看开!他在牢狱中关押近一个轮回,无论是狐妖还是菩提木,都已经沦为他的心魔和劫难。如今百密一疏,我唯有将赌注押在应龙身上,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羽兰桑道:“我现在去就去抓住苏雪禅……”

“你抓不住的,”封北猎断然道,“计划一旦开始执行,就再无缓和回转的余地,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便是前往逐鹿,布置好一切后等待吾王的回归。狐妖身边有阿修罗王裔,说不定还有烛龙布置下的什么手段,更不用说,现在应龙也在疯狂找他,你去,无异于送死。”

羽兰桑不服气道:“可他终究是个隐患!还有,难道你不要他肚子里那个龙血胎了?血债血还,没有祭品,你怎么敢保证王上一定能感应你的传召?!”

封北猎蓦地转头看她,目光中拧起一股狠戾的煞气:“没有龙血胎也罢!他身上带着那个鬼东西,我现在只恨不得他离王上越远越好,等到王上再次睁开眼睛,那就是尘埃落定,无论他们怎样负隅顽抗都无用了!”

羽兰桑气急,但面对固执的同伴,她亦无可奈何,就在这时,只听封北猎继续低声道:“带上神人国的军队,他们也要随我们一同去逐鹿。”

羽兰桑抬头看他。

除去先前派往五大山系的军队,现在钟山上幸存下来的人数可谓是削减过半。先是与阿修罗和龙族对上,又被烛龙接二连三的巨变吹飞许多,整整二十万大军,目前存留下来的,也不过堪堪上十万而已。

“好。”她容色变了变,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一拍双掌,放出数十只传令用的雨雀,叽叽喳喳地绕着她飞了两圈,自下方掠去了。

与此同时,包括苏雪禅在内的一行人还在艰难地行走在山林中。

大战时,除了就在烛龙身边的黎渊等人,是舍脂最先察觉到烛龙快要脱困时的异状,她不顾罗梵心急如焚的呼唤,先是一把将他塞进前往欲界天的传送阵内,又将两个小的用紫绶云光带一包,罗梵急得声音都在发抖,不住喊她的名字,舍脂咬牙道:“你……你先走罢!我若是走了,那他们怎么办?”

若是在佛国完好无损时,他们自然可以一块去往欲界天,但现在佛国也损毁过半,能送进去一人就已经是勉强至极了,哪里还能指望将所有人都全须全尾的带出去?舍脂刚不管不顾地将罗梵送走,那边的烛龙就是一声惊天长啸,紧接着,就是足以翻复整个世界的光海生波。

——苏纤纤和苏惜惜身上裹着紫绶云光带,舍脂则直接被那轰开万物的光波震飞了出去,待到她清醒过来时,已然是第二日的傍晚了。

她一下坐起来,发现身边躺的就是失去知觉的苏雪禅,篝火熊熊燃烧,不远处溪水淙淙,一个人坐在溪边,背对着他们。

舍脂急忙扑了上去,伸手去探他气息,又在他肚腹上小心地摸了摸。

“他昏了一天一夜了,还没醒过来。”坐在溪边的那个人施施然站起,转头看向这边,“你们闹的动静,挺大的。”

舍脂眯起眼睛,朝着来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火光跳跃,映出那人修长挺拔的身姿,再往上,是昳丽却带着几分阴沉的容颜,两枚飘摇流丽的宝石坠下,滴落在他的发间。

舍脂缓缓站起,她虽然失了紫绶云光带,但身上穿的,脚下踩的依然不是凡俗之物,她向前走了几步,天人的身体不染尘垢,顿时在火焰下显出她近乎生光的倾世容颜。

她挡在苏雪禅身前,低声道:“这里是哪?你又是在哪里发现我们的?”

青年的呼吸一窒,他愣怔地望着舍脂,不由自主道:“这里是……这里是北极天柜山,当时钟山发生大爆炸,我看见有流星坠落,于是去找……我在距此两百里的地方发现了他,又在向东百里的地方发现了你……”

舍脂一怔,皱眉道:“北极天柜……”

北极天柜山距离逐鹿已经很近了,但周围神人国众多……她若有所思,又重新将容貌隐没在阴影中,坐到苏雪禅的身边,“行,我知道了。”

青年一怔,这才如梦方醒地反应过来,他气急道:“你……你居然对我使用迷魂术?!”

舍脂不屑道:“迷魂术是什么东西,我还需要用它?看在你救了他的份上,我仅是在你面前晃

眼一下罢了,要真想对你做什么,你现在只怕早就死了。”

青年张了张口,良久才冷笑一声,低语道:“这个青丘狐子,倒是一直运气很好,无论走到哪,都有人愿意护着他……”

舍脂虽然听出他话里的嫉妒之意,但也不想在这里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起争执,她只是再次担忧地探了探苏雪禅腹中的情况,又为他擦去脸上残存的血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钟山声势浩大,各方灵力激荡的这一仗,苏雪禅肚腹此时已经有点显怀了。舍脂虽然不了解龙胎的情况,可心里也知道,这样的环境定是万分凶险的,她看着苏雪禅昏睡过去的面容,不由为他担忧地叹了口气。

而这时候的苏雪禅,还在一片白茫茫的梦境中徜徉不休。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他在满目柔絮般的雾气中四下探看,想要张口叫人,却又想不起来自己该叫谁。

身后忽然传来些许轻微的响动,他还来不及回头去看,就听得一声轻轻的,带着颤抖的呼唤。

“雪……雪禅。”

那声音又低又软,就算拂过飘摇的雪花,也不会使它下落的轨迹发生一点变化——那样小心翼翼的,不知所措地唤着他的名字。

雪禅。

苏雪禅茫然地转过身体,正正对上一双璨金的龙瞳。

他一下愣住了。

黎渊低声道:“这是……这是梦,是么?”

苏雪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正要说“我不知道”,就见黎渊的眼框缓缓发红,从里头徒然涌出两行泪水,吓得他下意识张口道:“是,这是梦。你不要哭……”

黎渊只是定定看着他,那目光竟让他说不出话来,唯有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从未在黎渊身上看过这样的眼神,贪婪而卑微,炽热而柔软,含着造化弄人的悲哀和一隙至死方休的热烈……他看着他,就像守财的巨龙无措地捧着一个小小的,脆弱的月亮,愿意剖开胸腹,将他放进身体最深处来珍重保护。

那目光让他隐约觉得,黎渊是想来将他牢牢抱紧在怀中的,可是他不敢。

“你……你怎么啦?”苏雪禅讷讷地望着他,“是受伤了吗?”

黎渊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青年,他的脑海全然混乱,无数零碎的措辞短句翻涌,他头一次感受到,原来言语是如此无力的东西。

要说什么呢,说自己因为固执害了他,因为高傲自大而不愿意相信他就是自己一直苦苦寻找的那个人,因为无所谓的尊严损耗了他的心血,让他在求不得的痛苦中生生挣扎……

每一幕都是他的罪,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他的疏忽和过错。

他还能说些什么?

苏雪禅忽然明白了,他恍然道:“你……是不是你知道了,我就是……”

他一时想不到该怎么说,黎渊却已经点了点头,掩在袖内的双手不住发抖。

“这样啊。”苏雪禅叹了口气,他沉默了一会,仿佛做了什么郑重的决定似的,忽然开口道,“黎渊,其实我不怪你。”

黎渊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

苏雪禅笑了起来,他试探性地伸出手,看黎渊没有反对,就轻轻地顺着长袖下方探进去,温柔拉住了他冰冷的手指,这才发现一向不将外物放下眼里的龙神,此时的双手居然在不自觉的颤抖。他吃了一惊,但黎渊已经低下头来看他,眼中含着不知所措的泪意,那模样活像一个犯了大错,正忐忑等待大人批评的孩子。

“别这样,”苏雪禅道,他也不明白这究竟是自己梦境的投影,还是黎渊真实的神魂就站在自己面前,他索性豁出去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不过这件事,我也不能完全摘出去,我也是有错的。我……我对你死缠烂打,还因为私心向你隐瞒了许多事情,我知道你那时候不喜欢我,你心里想着别人——虽然那个别人也是我,可是情爱这回事,确实身不由己……我、是我对不起你在先。”

他看黎渊还是凝望着着他,一副不发一语的样子,他先前去握他的手时,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他不得不稍微躬下腰去够,现在见黎渊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他也有点惴惴,不由直起身体,想要放开。这时候,黎渊却反手一把牢牢握住他的手掌,将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带了一步,差点扑在黎渊怀里。

黎渊已经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千年的牢狱之灾几乎磨损了爱侣曾经在他心中的印象,但现在他又鲜活地站在自己面前,温柔敦厚,眸光清澈,纵然经历了如此之多,也依旧像一个从未遭遇磨难和挫折,也从未见过世事艰辛、红尘险恶的小王子,笑着对他说,我原谅你,因为我也有错。

他的掌中痣,他的心头肉。

……他永生永世,甘愿匍匐在地受罚的劫难。

第66章

黎渊的泪水炽热滚烫如岩浆。

它固执地熔开眼眶,带着死后方生的决然颓然坠落在他的脸上,又顺着他的面颊和嘴角曲折滚过一道痕迹,那不像是泪水,倒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滴星,从他的眼中诞生,又从他的面上走完一生,同时替两个人诉说了满腔幽微难言的心事。

“别……”苏雪禅张开嘴唇,就感觉到了从唇边渗进来的轻微的苦涩之意,“你别难过,我还有事要和你说呢。”

黎渊沉默地凝视着他,苏雪禅想了一会,又觉得这样说不太方便,于是轻轻挣了挣右手,摸到自己的衣襟处,连着里衣一起拉开了大半。

这段时间,他削瘦得厉害,那个鲜红到近乎刺目的痕迹烙印在他略微凸起的骨头和雪白肌肤上,犹如一片肆意蔓延开的野火,更显得惊心动魄。黎渊怔怔望着,情不自禁松开了手掌,转而轻握住了他的腰侧,目中也显出茫然的痛意。

“我知道,你上一次想带我避开战争,”苏雪禅温和地看着他,“但你看,这种事……不是我们想走,就能走的了的。”

黎渊下意识地摇摇头,他伸长了手臂,怀抱住苏雪禅,他的身体还在不自觉地发着抖,衣料摩擦时发出微不可闻的簌簌声,就像是他偏执而低微的拒绝。

“……不行。”他低声道,“我可以替你承受这一切,这是我的使命,我的重任……”

“这也是我的使命,我的重任。”苏雪禅认真地看着他,“就算要我这条命也无所谓了,这一路走过来,我已经看了太多。如果说这枷锁必须要有人来斩断……那就让我做第一把刀吧。”

黎渊心头狂跳,他睁大眼睛,视线里的赤红疤痕几乎要化作剧毒的蛇,狠狠一下叼在他的瞳孔上,他咬牙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傻!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难道还不为自己的家人考虑?你还有父母,还有兄弟姐妹,你难道就能这么轻易地一走了之?你……”

他说到这里,只觉得一口凉气梗在喉间,快要将他逼得喘不过气来。他瞧着苏雪禅的眼睛,这样一双琥珀色的温润眼瞳,它是天下最多情柔软,也是天下最无情冷硬,它明明可以流露出喜悦的爱意和心碎的泪水,却偏偏要在现在这般清明悲悯地对着他,对着这个世界,对着芸芸世人。

千年前如此,千年后,竟然还是如此。

“为什么?”黎渊面色惨白,“哪怕你不爱我也好,哪怕你要离开我,离我离得远远的也好,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我求求你别这么残忍,别这样对我……你让他们去看春天的桃花,你说那有多美,可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

“你已经给了毫不相关的人那么多希望了,为什么不能再给自己留一点?!”

黎渊嘴唇颤抖,他心如刀割,暴跳如雷的愤怒和急躁简直要烧穿全身,若不是一丝理智尚存,他早就把眼前的人一口吞下去了!他只恨不得让他好端端地和自己待在一块,哪都不能去,也好过这样活活受罪,到最后不得善终。

苏雪禅面上的笑容慢慢消褪了,他沉声道:“就是因为这样,因为我还有家人,我还有朋友,我还有你,所以我才更不能就这样溜之大吉了!你让我退到哪里呢?我的希望就是你们,我一个人可以走,但是你们走不了!”

“我爱你们,我爱你!硬要说起来,这天下与我何干?我的心就算剜出来,剁碎了摊开来看也只有巴掌那么大,装不下整个洪荒的。可如果真要救你们……那就必须得救将你们涵括在内的芸芸众生。”

他眼中噙着泪水,拉过黎渊的手,轻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你想保住我的命,可我……我也想保住你的命啊。”

黎渊心头剧痛,浑身如坠冰窖般发抖,他手底下盖的仿佛不是苏雪禅微凉的肌肤,也不是所谓救世关键的蚩尤刀痕,而是一把利器,一泓可以杀了他、完全击碎他的雷霆。他的左边是爱人的性命,右边是爱人诚挚向死的真心,恍若火焰与海水将他撕裂成两半,在极度的眩晕与模糊中,他的耳边恍然响起雨师的声音,那是笃定的谶语,亦是恶毒的诅咒。

——“应龙……你……生来就是……痛失所爱的命运……”

原来是这样,他恍惚地想着,他这一生高高在上,天然便是身份尊贵的应龙,掌握寻常人一辈子也够不到丝毫的滔天权势。他不在乎脚下生灵,也不把九天皇权放在眼中,洪荒四海,他特立独行千万年之久,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异类。

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他的劫难才来得格外残忍,格外冷酷?所以他们将他夺走一次还不够,甚至要夺走第二次,乃至第三次?

“我……生来就是……痛失所爱的命运……”他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苏雪禅察觉到他全身冷得厉害,就连抱着自己的手都要撑不住了,急忙伸手摸着他的脸道:“黎渊,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千年之前我离开过,但现在我不是又回来了?我答应你,无论我是谁,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再次回来找你的……我发誓。”

黎渊回望着他的眼睛,哑声道:“那么,这便是你最后的决定了吗?”

苏雪禅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是。”

黎渊的龙瞳沉淀着两轮暗金色的漩涡,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四周雾气涌动,围绕着他们盘旋不休,黎渊的脑海中也同这雾一样,搅动得混沌一片,就连苏雪禅也不知道,他在这时究竟想了多少东西。

“我会去逐鹿,我会亲手阻止风伯雨师复活蚩尤……”良久,他才断断续续地艰难道,“同样,我也不会拦你,我接受你做出的一切选择和决定。只是我会用尽全力,哪怕拼上我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不过是拯救世界而已,”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苏雪禅的面颊,“你想这样做……那就去做吧。”

苏雪禅心头一松,可旋即又涌上一股沉重的涩意,他本应露出一个笑来的,可看着面前的黎渊,他只觉心痛。

身边雾气渐浓,黎渊低声道:“待一切都尘埃落定,我欠你的,亦会好好偿还……”

苏雪禅睁大眼睛,但黎渊的面容已经被雾气缓缓掩盖了,就连熨贴在他腰侧的温度都冰冷了下去,他惊道:“黎渊,黎渊?!”

“黎渊!”

他正惶然无措,连声叫着黎渊的名字时,耳边有个声音道:“雪禅!快醒醒!”

那个声音就像是有魔力,将他自梦境的深渊中一把拉起,升向日光普照的大地,他的肉身重重一颤,仿佛魂归来兮,意识也渐渐复苏清醒,他勉力睁了睁眼,立即就有一个柔软的东西覆在他的眼皮上,他听见舍脂道:“你昏过去的时间长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适应了好一会,才将湿布从脸上拿下来,浑身的关节都僵滞不已,他强撑着慢慢坐起,这才发现,他和舍脂正在一处山洞中。

“这是……”他清了清嗓子,“这是在哪?”

舍脂道:“我们正在往北极天柜山外走。”

“北极天柜?”他吃力地想了一会,“那离逐鹿……也不远了。”

舍脂点点头,这时候,从外面又进来一个人,苏雪禅看着他,这人的样貌本应是极眼熟的,可他现在才从大梦一场中脱身,整个人都有些迟钝,一时竟想不起来自己在哪见过他。

舍脂瞥了那人一眼,对苏雪禅道:“既然是旧识,那你们说一会话吧。”

语毕,便站起来,径自走到篝火旁坐下了。

那人徐徐走近了,低声道:“好久不见,青丘的大王子。”

声音也耳熟,苏雪禅犹疑地看着他,犹如闪电猛地破开混沌云层,于猝然间想起来这人的身份,不由失声道:“钦琛?!”

昆仑钦原一族,先前与苏雪禅在龙首山有过争执的小王子,钦琛。

他震惊地看着钦琛,现在想起来,龙首山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眼前的人好像也带着恍若隔世的陌生感,时空割裂一般乍然出现在他面前。

但苏雪禅不会忘记,昔日这个骄傲的小王子是如何嫉恨着他,甚至还要害死他的。

“你……”嗓子太过干涩,他忍不住咽了咽唾沫,“你怎么离开昆仑了?现在外面这般凶险,你的父母竟然也放心让你出来?”

钦琛的嘴角露出一个宛如抽搐的笑,他盯着地面,眼眸中是深不见底的黑,他慢吞吞道:“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好运么?有朋友,有家人,有那么多人愿意护着你……”

苏雪禅皱了皱眉,隐约从他的话语里嗅出了不祥的意味,因此他也不说话,只是听着。

钦琛继续道:“昆仑已经没有我的家了,我自然要出来闯荡,不然还能如何,继续死赖在上面?”

苏雪禅还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钦原也是妖族内数一数二的大族,又护卫昆仑千年,怎么会说没有就没有了?又想起钦琛曾经与土蝼一起合谋应龙血的事情,便猜测道:“是西王母娘娘赶你们下山了吗?”

“没了,死光了,只剩我一个了,”钦琛含糊地笑着,“听不懂?我还以为你们青丘狐很聪明的。”

苏雪禅差点惊得跳起来,他万万想不到,自瑶池宴后,他再一次听见钦原一族的消息,竟会是如此惨烈的死讯!他急急道:“没了?!怎么会……怎么会没了?”

“被一个人杀光了,”钦琛恍惚地看着他,“那个人,你应该认识吧?”

苏雪禅下意识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唯一有动机,有实力的,他也只能想到一个黎渊,可黎渊怎么会做这种事?

然而黎渊发起病来六亲不认……也说不准……

一想到这,他脸上止不住得青一阵白一阵,但钦琛紧接着道:“当时我被族姐所救,侥幸在他手上捡来一条命,昆仑上下,都被我打探了个遍,放才知道那人就是昔日逐鹿之战时逃脱的风伯。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探到他或许姓风,是么?”

苏雪禅一听见他说风伯,心中便松了一口气,若是黎渊做了这事,自己也少不得再要替他担待着些了,但一想到钦原一族灭于封北猎之手,他又不忍起来,“是,他叫封北猎,与他在一起的雨师叫羽兰桑。”

钦琛怔怔:“你果然知道……”又翻来覆去地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咀嚼了数遍,面上透出刻骨阴毒的杀意,眼中也泛了隐隐的泪光。

“究竟是怎么回事?”苏雪禅问道,“和当时的龙血有关系吗?”

钦琛的嘴唇紧抿,苏雪禅等了一会,也不见他说话,只当自己的问题触及到他的伤心处了,于是也不再追问,正要劝他去休息一下时,就听见钦琛嘶哑道:“是我父王太过相信封北猎的话,不料却遭至全族的祸端……”

他断断续续地说,苏雪禅默不作声地听,末了,钦琛冷笑道:“……到最后,父王一心要与族中那些被毁了修为根基的孩子讨个公道,谁知他耐心尽了,扬手间便刮起风来……”

他牙关打颤,浑身上下都不受控制地栗栗发抖:“真是好大的风……好大的风啊……”

苏雪禅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也能想象出,那必定是极惨不忍看的一幕。

“所以你……”

“我要报仇,”钦琛喃喃道,“我要用毒螯贯穿他的骨髓,哪怕自己立刻就会死去,我不能放过他……”

苏雪禅想起自己被折断的流照君,心头也笼上一股淬血的怒火,他明白,以钦琛的修为,只怕还未接近封北猎的身体,就要被狂风万箭穿心了,但他没有说话,他了解这股要燃尽一切的愤怒,旁人的劝阻只会是火上浇油,他道:“现在你想和我们一起走,是吗?”

“是,”钦琛决然道,“带我去逐鹿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舍脂偏头看了他一眼,终于开了金口:“既然要一块去逐鹿,那天一亮就出发吧,现在让他休息,别说话了。”

第67章

深山密林间,一行三个身影正缓缓前行在大地连绵起伏的脊梁上。

舍脂一边走,一边冷笑:“我算是明白,风伯打的是什么好主意了。”

此时正是天光略微泛出鱼肚白的清晨,林里本应一派薄雾冥冥的景致,但目力所及、鼻端所嗅,皆是灰暗衰枯的一片。若要从云端上往下俯瞰,就会发现,整个洪荒就像被粗暴揭开纱幕的征人,只能毫无遮掩地将满目疮痍的伤痕显露在外。

膏壤的灵脉干涸,从钟山向外辐射皲裂的纹路贯穿神州,空气中飘溢稀薄的白气,走兽不出,飞鸟不鸣。

“烛九阴深眠大地,即便将它唤醒,它的身躯也有一大半是埋在地下的,”舍脂伸手拉了一把苏雪禅,“使蚩尤怨气将它污染,便能最大程度地消耗应龙凤凰等人的元气,即便将其击溃,它最后也能对大地下的灵脉造成影响……”

“让我们用不了灵气,不能飞行,难以疗伤自保。”钦琛道,“他们真是……太可怕了。”

“千年谋划,当然要有点内容,”苏雪禅笑道,也许是烛龙在临走前给他加了一个保护屏障的缘故,他倒是没有什么妖力不足的困扰,相反,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腹部正徐徐盘绕着一团浓郁的灵气旋,“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逐鹿……”

舍脂担忧地看了一眼他,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些天,她总觉得龙胎在以惊人的速度发育生长,拖累的苏雪禅也越发虚弱,她道:“要是着急的话,我们也可以骑着什么东西过去,不过你现在还能受颠簸吗?”

苏雪禅说:“没关系,不碍事的。”

舍脂点点头:“那好。”

说罢,她纵身跃进茂密树林,只听林间簌簌摇晃了一阵声响,一头生着昂扬鹿角的高大雄鹿挑开树枝,哒哒哒走到小路上,身后还跟着两头,舍脂微笑着抚摸它们的眼睛,示意苏雪禅和钦琛坐上来。

“不能御云了,乘这个也聊胜于无吧。”

她一说御云,苏雪禅就想起她的紫绶云光带来了,他担忧道:“说起来,你的防御法器是不是还在纤纤和惜惜那?不要紧吗?”

“没事,”舍脂道,“我可以随时收回来,但她们还小,保命的手段也不多,就让她们拿着吧,关键时候也能起点作用。”

看苏雪禅依旧一脸忧心,她又宽慰道:“从我感应到的情况,紫绶云光带还没有被使用过,她们的处境应该是安全的,再说了,她们运气好,主意也多,你就不用担心了。”

苏雪禅想了一阵,唯有叹息一声。

钦琛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他原本就是半路上加进来的,对苏雪禅等原先的情况也不甚了解,因此并不冒然插话,只是等他们说完了才拍拍雄鹿的脖颈道:“走吧。”

鹿蹄敲击地面的声音连串远去,而这时候,苏纤纤睁了睁眼睛,从昏昏沉沉的晕眩中撑着头坐起来,看见旁边还在睡着的苏惜惜。

她们躺在质地粗糙的床褥上,空气中灵力稀薄枯槁,直逼得人胸腔发闷,喘不过气来。

她警觉地环顾四周,发现她们与舍脂分散时,她绕在她们身上的紫绶云光带还在,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她伸手推了推苏惜惜,低声叫道:“惜惜,惜惜!快醒醒,看看我们现在是在哪!”

此时木门嘎吱一响,一个头裹布巾,身材稍胖的少女双手端着水盆,从外面推门进来,一眼便看见床上一睡一坐的两人,她惊叫一声,急急把盆往门上一堵,跑出去大叫道:“阿母,阿母!那两个姑娘醒哩!阿母!”

苏纤纤惊愕,苏惜惜迷迷糊糊,勉强把眼睛睁开一隙,正要问“出什么事了”,就见从门外哗啦啦涌进一堆身着布衣的村民,个个身材敦实,样貌忠厚,连目光也不肯错地填满了狭小的室内,挤挤挨挨地望着她们,苏家姊妹简直目瞪口呆,这时候,后面又气喘吁吁地钻进来一个臃肿老妇,声音洪亮:“看什么?!没来过客人是不是!少在老婆子家里凑热闹,还不赶紧去干自己的活!”

她似乎是这里极有威严的角色,她一开口,那些或好奇或诧异的村民便纷纷一言不发地闷头钻了出去,真当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而苏纤纤和苏惜惜两个还如坠梦中,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们互看了一眼,苏纤纤伸手将紫绶云光带抓在手中,或许是因为它与舍脂心意相通的缘故,倒不怎么排斥她的力量,而是乖顺地化作游雾,从二人身上流至手中,盘成一团。苏纤纤扶着苏惜惜从床上下来,对那老妇人微一躬身道:“婆婆,是你救了我们吗?”

她二人乃是两只九尾天狐的后代,天生便通魅惑变化之术,虽然年纪还小,但此时微微一笑,当真是容颜如月,照得这昏暗室内都仿佛生了光,将老妇连同身后的小姑娘都看得愣住了。老妇愣怔了一会,才连忙道:“不,是我们村里的后生,看见那日天上有流星四落……上山一瞧,才发现了你们哩。”

苏惜惜皱眉:“敢问婆婆,我们睡了多久了?”

老妇笑道:“不多,不多!也就一天的时日!”

苏惜惜松了一口气,转头对苏纤纤道:“如此看来,现在赶往逐鹿倒也还来得及。”

苏纤纤却是又惊又疑:“不对,怎么我能感受到的灵力如此薄弱,和往日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这里究竟是哪?”

老妇听得她们话里隐隐带着不可思议的责怪之意,急忙摆手道:“这可不关老婆子这里的事哩!自从钟山那天发生了大爆炸,平日里好好的气候就变得不对劲了,你们现在要到别出去看也是一样的,怎么能说是老婆子这里不好呢?”

“暂且别急,”苏惜惜安抚她道,转头对老妇人开口,“那么请问一下,这里是?”

老妇还未说话,她身后的女孩就怯生生地道:“这里是东山山系和北山山系的交界处,钦山,我们是当康一族的分……”

“东山?!”苏纤纤和苏惜惜面色惊变,异口同声地惨叫出声,近乎抓狂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到了东山了!我们还要去逐鹿啊啊啊——!”

一阵鸡飞狗跳,兵荒马乱,苏纤纤和苏惜惜目光涣散地坐在粗糙的木椅子上,忍着心头的崩溃之意消化这个事实。

当时烛龙爆发出几乎波及到整个洪荒,波荡全然覆盖了五大山系和海外三山,而她二人就恰巧在爆炸中心,一下子就被那股浩大冲击吹出遥遥数千里,若不是舍脂有先见之明,替她们捆上紫绶云光带,她们现在只怕早就被这股罡风生生吹垮浑身的修为了。

苏惜惜长出一口气,将脸埋在手掌之间,心中充斥着对兄长的担忧之情,苏纤纤轻声道:“也不知道舍脂姐姐在不在哥哥身边看着……”

苏惜惜闷声摇头:“现在怎么办?灵脉断裂,我们连法器都用不了几次,怎么去得了逐鹿平原?”

少女和老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她们,老妇道:“两位客人要去哪里?实在不行,我这里还有一驾牛车……”

两人啼笑皆非,赶忙道:“不用了婆婆,你能收留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

苏惜惜环顾四周,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她看着面前的老妇和少女,诧异问道:“对了,婆婆,你们刚才说,你们是当康一族?”

“是啊,”苏纤纤也反应过来,“当康一族不是吉兽吗?你们怎么住在如此破旧的屋舍内?”

——当康大穰,声转义近,盖岁将丰稔,兹兽先出以鸣瑞。这本应是象征天下丰收的吉兽,怎么也会落得如此地步?

老妇叹了口气,少女的笑容一时间也有些勉强,但还是强打精神,对苏纤纤和苏惜惜道:“好叫两位客人知道,我们原本也是无忧无虑,衣食不愁的……”

老妇断断续续地说,她们也就渐渐听完了来龙去脉。

当康生活在东山系,自身虽为丰穰吉兆,却没有什么修行的天赋,所幸寻常妖兽也不会来找他们的麻烦,因此也就在这里一代代地住了下去。他们虽然不能像其他大族一般修建宫殿,开凿护山大阵,倒也是其乐融融,自由自在。但就在几十年前,有一神人国的商队途径此处,见当康有令田地丰收的能力,于是便在回国后禀告其君主,君主一声令下,浩荡大军当即出动,把个好端端的当康一族抓的抓,杀的杀,直将家园捣毁得七零八落。抓回国后,还要给他们带上奴隶铜枷,再命令他们变回原型,强制在田间耕作,而这一奴役,就是数十年。

“……直到前些日子,神人国内的军队被调走大半,然后我们又听见天上有声音,趁着奴隶动乱,我们才拆掉枷锁,赶紧逃跑的哩……”老妇悲哀地叹气,“可就算逃出来,我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继续回到这里躲藏……也不知道这个日子,什么时候才算到头啊。”

少女安慰她道:“阿母,会好起来的,我在神人国里,早就听说各个国家的妖族奴隶都暴乱起来了,他们的军队又失了许多,镇压都镇压不住,禁制也没有用了,现在那些该死的神人也是叫苦连天哩!”

老妇脸上带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她道:“但愿如此,但愿我们能摆脱这样的困境吧!只可惜族内少有适合修炼的人才,不然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苏纤纤和苏惜惜对看一眼,心中的骄傲之情简直溢于言表,可她们又不好直说“你们听见的声音就是我哥哥的”,唯有矜持地轻咳一声,将它当做一个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就在此时,距离东山山系百里之远的地方,有两道剑光拔地而起,朝当康所在的村落穿梭过

去。

大江湍急,数十个神人士兵手脚并用,将一个浑身湿透,身着将领甲衣的男人自江中拽起来,男人狼狈不堪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一边袖子空荡荡地在江水中飘扬,他怒吼一声,一把推开拽着自己的士兵:“滚!我还没废,不需要你们这样拉拉扯扯的!”

那江水滔滔不绝,大浪翻涌,下面也隐约起伏着无数暗色的东西,仔细一看,却尽是密密匝匝的人体,也不知是死是活,正从上游源源不绝地冲刷下来!

纹华嘴唇青紫,坐在江边不住发抖。不死国国民遍体流炎,本是极其畏惧水源的,此时被大江连续冲了一路,那些士兵不知有多少都是活活冻死在江水里。

“还不快……”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快点捞人!难道还等着我亲自动手吗?!”

士兵们无法,只得继续下水去够,然而到底人手有限,从上游最起码淌下数百人,他们一探鼻息,还有气的就拖到岸上,没气的就撒手不管,但用尽全力,受着纹华愤怒的辱骂,也只救上来几十个,其余只能听天由命,随江水去了。

纹华哆嗦道:“就这样……这样还要去那个什么见鬼的逐鹿……死都死在外边了,还去什么逐鹿!”

一旁士兵人人军心涣散,也不说话,只是消沉地救治着昏迷不醒的同伴,一人勉力走到纹华身边:“启禀三王子殿下,实在不行,我们先找一个略有人烟的村落歇息休整一下,然后再做打算罢,弟兄们实在是又累又乏……”

纹华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等他们醒过来再说!就算现在我想走,他们不醒,我也没办法!”

此时暮色四合,天光苍茫,纹华握紧了拳头,目光中显出狠绝的恶意,但他随即四顾这些死的死,残的残的士兵,又忽然泄了气,恨恨用手掌锤击了一下地面,只是咬着牙,不甘地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河。

第68章

是夜,苏纤纤坐在木桌旁,挑亮一盏火光幽幽跳跃的油灯。

“逐鹿也去不了,家也不能回,这可怎么办呢?”她一手托腮,忧愁地叹了口气。

苏惜惜坐在床榻边道:“急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急也没有用啊。”

苏纤纤斜睨了她一眼,烛火燎燎,少女细长上挑的眼睛也显出妩媚狡黠的光来,她看了苏惜惜一会,忽然趁她不备,一下子扑了上去,两人顿时在床褥间滚作一团。苏纤纤一面伸手挠她的胳肢窝,一面笑骂道:“哼!你当我没长眼睛,看不出你和那个姓郎的卿卿我我……”

“胡说什么!”苏惜惜哈哈直笑,被姐姐弄得面红耳赤,“谁……哎呀!谁和他卿卿我我了!少来!”

“你没和他?嗯?”苏纤纤眯起眼睛,“定情信物都收了,还说没有!”

两人在屋里又笑又闹,正打得鬓发蓬乱,不可开交之际,苏惜惜突然警觉地从凌乱被子中一头钻出来,一把按住苏纤纤的胳膊,低声道:“嘘!”

苏纤纤动作一停,她知道苏惜惜耳朵灵敏,此时见她眼中神光戒备,于是也支起身体道:“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你听见了吗?”苏惜惜神情严肃,“有……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盔甲碰撞的声音……”

苏纤纤吃了一惊,她也急忙作侧耳倾听状,但除了窗外微微的风声,她什么都没有听到。她又下床穿好鞋子,走到门前,缓缓将门推开一条缝。

细碎的震颤从地面下连绵传来,她凝神细看,灵力在眼窝处汇聚成团,竟真看到山林间曲折一线的火光,朝这里徐徐前进。

“真有你的!”她咋舌道,“可现在来这里的会是谁呢?我看这人数,好像也不少了。”

苏惜惜理了理头发,跟着站到门边,“会不会是神人国的人?”

“不可能吧,”苏纤纤下意识否决,“神人来这里做什么,他们不是应该去逐鹿吗?”

“说不定和我们一样,都是被烛龙吹过来的呢,”苏惜惜一皱眉,“先把灯吹了,我们去告诉婆婆。”

老妇人听了她们的话,眼睛在夜色中闪过黯淡的光,但却没有一点意外受惊的样子。

“老婆子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哩……”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只要神人国还在一天,我们就不得安生一天,哪里是那么容易躲过的呢?”

苏惜惜安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们都是有福的吉兽,自然也受上天庇佑,肯定不会出事的。”

老妇人愁苦着一张脸,和女儿一块持着烛火,在村内挨家挨户地敲门,嘱咐他们做好准备,不一会,就见满村的火光透过窗纸朦胧亮起,犹如一个接一个无声而沉重的叹息。

“要帮他们吗?”苏纤纤道,“若是以往,那还好说,可现在洪荒灵力微薄,我们连御云都做不到,更别提使用法器了……”

“见机行事吧,”苏惜惜拉着她回到屋内,“能帮就帮,若真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转身离开啊。”

苏纤纤点点头,那一行火光看着离得远,实际上很快便从下面赶了上来,风中传来的人声越来越嘈杂,甲胄零碎铿锵的撞击声也渐渐清晰可闻起来。村中的当康族人纷纷推开房门,面上的神色忐忑不安,没有人吭声,也没有人说话,村落在寂寂的夜晚睁开眼睛,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即将降临在自己头上的命运。

“他妈的,果然是有人的!”

“跟上跟上!快点,后面的赶紧跟上!”

男人扯开嗓子喊叫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尤为粗鲁,他的语气里尽是掩盖不住的放松和快乐——但在苏家姊妹和当康族人的耳朵里,那快乐却带着某种十分残忍无谓的东西。

“听这个,太熟悉了,”苏纤纤和苏惜惜将身体掩在屋舍间的阴影中,“是神人没错。”

苏惜惜烦躁地抖着肩膀:“这种感觉……真叫人恶心。”

那一行人逐渐走近了,彤彤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庞和衣甲,为首一人左边的袖子空空荡荡,在夜风中微微地飘扬,苏惜惜看了,忽然就皱了皱眉头,只觉一股熟悉的焦虑感涌上心间,逼得她浑身不舒服。

老妇人端着一盏油灯,鼓起勇气道:“你们……你们都是什么人?”

纹华的目光中带上了疲惫和不耐烦的戾气,他领着手下的士兵一路找寻,才在山上发现了些许人烟,他在外漂泊好几天了,急需热水和食物填饱肚子。

他不说话,他身后的士兵却已经骂骂咧咧地开口道:“老子们是你的祖宗!还不赶紧过来伺候,傻站在那等着掉脑袋吗?!”

村人哗然一片,老妇也被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凶神恶煞的士兵吓了一跳,险些端不住手里的灯。纹华顿了顿,挥手制止了身后欲拔刀的神人,竟罕见地用还算平和的语气对那老妇问道:“你们是什么族?”

老妇声音颤抖,可又不敢不回,只好道:“当……当康。”

纹华道:“哦,当康……那不是隶属三首国的奴隶吗?算了,我今日也不想与你们计较,去给我准备热水和车辇吧,明日我要看见十头猪、十头羊和十头牛在车辇后面,这是我要带在路上的。”

他说得轻轻松松,可是一张口就要走了一村落人豢养过半的家畜,老妇僵立在原地,照做也不是,反抗也不是,那一盏火苗腾腾地在手心里晃动,被夜风吹得不熄反盛了起来。

她不动作,她身后的村人也跟着站在那一动不动,神人惊诧地扬起眉梢,高声道:“干什么,主人的话也敢不听,难道真要造反吗!”

一片寂静,人群中突然传出一个少年小声的咕哝:“我们本来……本来也不是你们的奴隶。”

少年身后的女人倒吸一口凉气,急忙一把将他拽在身后,牢牢抓住他的手臂,她再一抬眼,只见面前一片黑暗,村人们的身体微微摇晃倾斜,便将神人们所持的火光挡在了人墙之外。

纹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停下了向前走动的步伐,迟疑道:“……他说什么?”

老妇张了张口,她原本应该在这时匆匆分辩几句的,这些神人腰间佩刀,身着甲胄,领头那个更是带着一股颐气指使惯了得高高在上,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可不知为何,那些道歉求饶的话就梗在喉咙间,她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和女儿——还有身后族人的脖颈间依旧残存着铜钉摧残过的疤痕,只怕到死都难以消除干净。他们本来是自由之身,可以无拘无束地快乐欢笑在山野间,为土地带去富足的丰饶,是谁破坏了他们的家园,让他们流离失所数十年,为奴为婢,吃尽苦头,失去一切?

惧怕和愤懑的恨意交织在一处,夜风拂过,双方对峙的灯火煌煌,竟在她脸上映了个隐隐的冷笑出来。

纹华先是不可置信,继而勃然大怒:“贱畜!”

随着他一声嘶吼,刀剑出鞘声不绝于耳,在微弱的星光下连串成一片肃杀的冷色!

苏纤纤和苏惜惜面色一变,舌尖绽出“住手”两字,声未至,连绵紫光已经笼罩了天空,茫茫一声佛谒,所有神人的兵器被瞬间一下弹出三丈远!

北极天柜山,舍脂目若雷火,蓦然望向身后的天空。

苏雪禅勒住鹿颈,关心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舍脂转头,瞧见他苍白削瘦的面容和这几日越发臃肿的身体,不由低声道:“……不,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钦琛看着他们,目光又在苏雪禅的腹部上打了个转,到底还是把疑惑吞回了肚子,继续放手让雄鹿奔跑在山林间。

紫绶云光带本身就是顶级的防御法器,纵然它的主人暂时将它交予出去,使用它所需的力量也是极为可怖的。方才苏纤纤的手就一直按在腰上,眼看刀尖就要挨上村人不肯后退的身体了,情急之下,她一下扔出紫绶云光带,逼退了所有持刀的神人,也一下耗光了身体内贮存的所有灵力。

“谁?!”纹华霎时色变,他虽然不了解舍脂,但她标志性的武器还是见过两面的。第一次见,他就险些死在了血海中,而第二次见,她凭借一己之力抗住风伯雨师的实力更是令他惊惧不堪,若那个阿修罗族的公主当真在这里,那他这次恐怕再难逃过一劫了。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从暗处走出的,居然是两个一模一样,宛如玉人的少女。

苏惜惜暗中扶住苏纤纤,面上依然是不动声色的样子:“你想动手,是吧?”

纹华一看不是那倾国倾城的魔女,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但看见面前这两个面容相似的双生子,他就想起了自己曾经求亲过的青丘白狐。他甫一有心占两句嘴上便宜,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翻上一道惊天剑光,左边手臂断裂的伤处亦开始模糊作痛,逼得他不得不收敛了笑容,咬牙开口道:“你们又是什么人,敢来拦我?”

不死国虽然毗邻青丘,但纹华却是没有见过青丘的王裔的,更不用说化成人形后的苏纤纤和苏惜惜,他的话刚一问出口,苏纤纤这个脾气火爆的就忍不住呛声道:“你管我们是谁,来这里撒野,我劝你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吧!”

纹华面色一沉,那紫色丝绦还在苏纤纤身边盘旋不休,两个少女的周身亦带着一种超脱凡俗的修道者气质。现在他流落异乡,已经不是那个在军中一呼百应的纹华王子了,自然也不好与这样的敌人对上,看着那些村人都在少女的示意下缓缓退到后方,他就算心里气得呕血,也不敢冒然上前一步,只好切齿道:“行、行……今时不同往日,算你们好运。我们走!”

苏纤纤和苏惜惜眼睁睁地看着他带领那些神人士兵转身离开,这才缓缓放松下一口气,苏纤纤的嘴唇已经呈现出遮掩不住的苍白,老妇急忙走到她们身边,感激地躬身道:“多谢两位出手相助之恩!我们……”

她话还未说完,苏纤纤的脚下就是一软,险些倒在苏惜惜身上,苏惜惜正要搀扶住她,就听前方传来气急败坏的阴冷笑声:“好哇,原来你们也只是半吊子的水准,两个中看不中用的贱人,竟然还敢骗我!”

苏惜惜抬头一看,却是去而复返的纹华,手中正拿着尖锐长刀,身后士兵如狼似虎,都不怀好意地簇拥在他身边,她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眼见纹华目光狰狞凶恶,重重将长刀向这里飞掷过来,她想也不想,纵身就扑在苏纤纤身前:“快走!”

刀光飚射如流星,与此同时,天际骤然降下两道白虹,朝这里疾速飞来。

“纤纤!”

“惜惜!”

“叮——”的一声,那刀锋猝然撞上苏惜惜衣襟里甩出的狼牙,在清脆的破裂声中,仿佛一切都在刹那间放慢了动作,男人的声音带着沉闷如滚雷的杀意,低低响起在苏惜惜耳边:“是谁要动我的小姑娘?我现在就活撕了他的皮——”

刀刃四散,男人高大的身影伴随白光出现在苏惜惜身后,徒手一把捏碎了破空而至的凛冽杀器!

苏惜惜睁大了眼睛,苏纤纤惊叫一声:“郎卿?!”

灵脉断裂,阵法捣毁,但那枚狼牙却依旧忠诚地行使着它作为媒介的使命,将郎卿在最关键的时刻送到了苏惜惜身边!

这时,从两道白虹般的飞剑上跃下两个眉目俊朗的少年,一边向这里跑来,一边扯着嗓子唤道:“纤纤、惜惜!”

两个离家时日长久,在洪荒大地上颠沛流离了数万里的青丘公主如坠梦中,浑身战栗,几乎要以为这是自己的一场幻觉。她们转过头去,于广袤无垠的黑夜和一点微末光芒中望见了苏寒波和苏星摇熟悉的眉目。

她们的……哥哥。

苏纤纤不顾身体的虚弱,苏惜惜一把推开还未来得及与自己说上一句话的郎卿,眼含泪水,朝阔别许久的亲人飞奔而去。

“哥——!”

郎卿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乍然空荡荡的双臂,他叹了口气,忽视周围当康族人探究讶异的眼神,转身对上面容突变的纹华,缓缓抽出腰间黑如子夜的弯刀,目光中一点一滴地沉淀下冰冷狠戾的笑意。

“所以,就是你要伤她,是吗?”

第69章

纹华神色阴沉,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面前的男人虽然不似修道者那般不染尘世,可同时也更凶悍,更锐利,他便以为他是苏惜惜叫出来的侍卫一类的人物,于是不甘示弱道:“你又是从哪跑出来的狗,敢来碍我的事!”

郎卿虽然气度不凡,可终究只有一人,而他身后还站着近百位士兵,一想到这里,纹华心头又多了几分底气,扬手喝道:“杀了他!”

那些神人的士兵虽然被烛龙一口气弹飞进万里大江,辗转奔流了数日,但到底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杀人机器,又在蚩尤怨气下浸染了那么多天,因此纹华一下令,冰冷血腥的肃杀之气就立即充盈了村庄前的小小空地。郎卿看着冲上来的一队人,唇边泛出微微的笑,弯刀如月,在黑夜中划出平滑而刺目的一道亮光!

刹那间的杀机与锋芒贯穿寒夜惊翅的鸦群,郎卿犹如扑入羊群的一头恶狼,手中的刀刃就是他雪雪生光的利爪与獠牙,连串的血光四溅,连串的刀气厉啸,他身着黑衣,手持乌刃,于是死亡也像绵延铺开的夜色,尽数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

最后一滴飞出的鲜血如轻花飘落地面,四下一片寂静,郎卿伸手,抹去脸上沾染到的赤色。

“还要来吗?”

纹华脸色惨白,他瞪着郎卿,活像在大白天看见了一个鬼。

郎卿的脸上始终带着弧度不变的笑容,仿佛他一出生就是会笑的,即便在刚才动如雷霆的杀戮中,他的表情亦未变化过分毫,他笑道:“我虽然是狗,可也是你们惹不起的狗,现在既然知道了,还不快点滚?”

听了这话,纹华简直气得浑身哆嗦,自从出了不死国,他就没有顺顺当当地做成什么事过,不仅丢了东西山系,还没了一只手,让国师和兄长不知用失望的眼神看了他多少遍,逐鹿战场上更是与大部队离散,只能流落在这荒山野岭里,饶是这样,居然还要被几个来路不明的人欺辱至此!

难道真如国师所说,他的气运就只能止步于残杀比翼鸟之后吗?

他又累又饿,又被一股热血冲得脑子发昏,情急之下,竟对着郎卿脱口而出:“你是谁家的狗?我是不死国的三王子纹华,你若是跟了我,将我安全护送到都城,我包管你能做人上人!”

身边下属急急低声道:“殿下,眼下还不知此人底细,你这般冒然……”

“不用你们这群废物说教!”纹华怒气冲冲,继而带着三分期盼,看向郎卿,“你意下如何?”

郎卿正欲转身就走,然而听了他的话,倒当真停下了步伐。

“你说你是……”他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黑一红的瞳孔倒映出纹华的身影,“不死国的三王子,纹华?”

昔日,在他将狼牙交给苏惜惜,与苏雪禅一行人分离的晚上,族中举行了盛大的篝火晚宴,替他们送行。

苏纤纤和苏惜惜都是爱玩闹的性子,看见有热闹的歌舞,都跑上去和犭也狼族人们又唱又跳,只留他和苏雪禅坐在原地。

他举起酒壶:“苏兄。”

苏雪禅正欲伸手去接,却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一般,抱歉地冲他摇摇头:“我现在可能还不方便喝酒,失陪了。”

“没事。”他微微一笑,抬手将壶凑近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流连在远处的苏惜惜身上,“惜惜她……”

苏雪禅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只是笑道:“青丘狐对待情爱的态度向来开放,只要她觉得好,长辈也不会横加干涉。”

郎卿挑眉道:“那对待聘礼,总是要有点要求的吧?”

苏雪禅哈哈大笑,他看郎卿是诚心发问,于是摇头道:“挺不巧,金银珠贝,奇珍异宝,青丘都不缺。不过,唯独有一样……”

“哪一样?”

苏雪禅沉吟片刻:“纤纤和惜惜自小就天真无虑,我们也不想让她们卷入太过复杂的斗争里。只是在她们百岁时,不死国的使臣忽然来访,扬言有人给不死国的三王子纹华进献了一幅画卷,上面画着纤纤和惜惜的小像,从此他便茶不思饭不想……”

“放屁,”郎卿蓦地冷下了眼神,他自小在神人的城里长大,又曾经替空桑高层处理过无数辛密之事,自然对不死国人的花花肠子清楚得很,“真是一群人厌狗憎的东西。”

苏雪禅苦笑:“之后,其国就一直死缠不放,甚至在瑶池宴上都要设计制造争端,我们几个被迫流落在外,可以说有相当一部分是不死国和国师的手笔了。”

郎卿道:“那你这是要……”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过不死国的王裔,”苏雪禅唇边泛起一丝冷笑,“他们的项上人头不取,我心难安。所以金玉还在其次,如果你能带他们其中一人的首级——尤其是纹华的,来拜访我青丘,想必就连父王都不会对你有什么异议了。”

而在此时的稀疏星子下,纹华昂首挺胸,毫不遮掩道:“不错,正是我!”

郎卿叹了一口气,从回忆中脱身出来,喃喃自语:“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纹华皱眉道:“你说什么?”

“我说,”郎卿咧出森森的獠牙,“来得正好,就等你了。”

另一边,苏寒波道:“那边的人是谁?是你们认识的朋友吗?”

苏纤纤揶揄地看了苏惜惜一眼,苏惜惜脸红着道:“算是吧……他一路上也帮了我们很多了。”

“既然如此,”苏星摇道,“我且去助他一臂之力。”

远方掠来的剑光清亮,眼前的男人又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纹华的属下眼看事态不好,也顾不得埋怨上司的鲁莽了,他一把将纹华推至身后,低吼道:“殿下,情况不对,你先走,我们断后!”

纹华被他一把推了个踉跄,但他还未来得及发怒,就见郎卿的刀光转瞬即逝,在半空中挑出一片刺目的血色,正正冲着他扑来!

他吓得大叫,急忙在几个亲卫的掩护下转身逃往黑黝黝的山林,郎卿对苏星摇一拱手:“劳烦仁兄。”

苏星摇略一颔首,郎卿当即化作一只皮毛漆黑的巨狼,咆哮一声,循着纹华逃跑的步伐跃入林间。

纹华连滚带爬地跑在前面,愤怒吼道:“我是不死国的王子,你要是敢动我一根寒毛,当心我的国家把你全族杀光!”

巨狼喷吐热气,只是不言语,那树林间黑暗无光,地面还嶙峋不平,其上分布着许多纵横交错的枝干,纹华身后的士兵不慎绊倒在地,紧接着就被扑上来的恶狼撕开了咽喉,将腥热的血喷了满地。

他……它是真的想杀了自己的!意识到这个事实,纹华跑得更加拼命,他一边拨开树上垂下的蔓藤,一边不管不顾地在树林间寻找着出路,又一个士兵失足跌倒,手下意识地扯住纹华的衣角,纹华登时发狂地叫嚷道:“滚!”旋即就一脚把他踢开,令其命丧狼口。

身后的惨叫声接连响起,纹华作为领导者的恐惧心也传染给了那些从战场上浴血搏杀出来的下属,让他们连反抗都忘记了,只顾在深林里无头苍蝇一般乱跑乱撞。渐渐的,身后跟随的人越来越少,但猛兽喘息的呼哧声依然不曾远去。纹华不敢回头,唯有不停向前跑,他一把挑开面前碍事的枝叶,却忽然踏了个空!

“啊!”他大叫一声,摔在斜坡上,一路狼狈地滚了下去,待到他衣衫不整地停下落势后,那只浑身染血的黑狼再度从繁茂丛林中跃出,眼中含着戏谑的嘲意,缓步向他走去。

他张了张口,手掌撑着地面向后退去,“我、我是不死国的……你不能杀我……我……”

“我知道,”巨狼似乎是在笑,“然后呢?”

纹华咽了一口唾沫,他再想后退时,却猛地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眼睛盯着巨狼,手往身后胡乱探了探,这才发现自己身后居然已经空了!

“这是个小断崖,你可以扭头再确认一下。”巨狼道,“现在你还能逃到哪呢?不如乖乖束手就擒,让我把你的脑袋带回去吧。”

纹华咬牙道:“你……你要我的脑袋有什么用?你放了我,我会给你金子,给你很多很多金子……你要女人也行,我可以给你十个,给你二十个!只要你能放过我……”

巨狼顿了一下,再站起来时,它浑身的毛发尽褪,在瞬间变回了人形。

郎卿吐掉嘴里的血沫,对着纹华笑道:“不死国……好像整个洪荒都知道吧,你们豢养的妖族奴隶是最多的,多到连王宫都放不下,要给他们另建一个阍犬舍,在边境圈设奴隶国。怎么,现在学会给妖族求饶了?”

纹华张口结舌,他身上的法宝都在大江的冲刷中随水而逝,自己也在连日奔波中耗去了大半精力,能与郎卿周旋这么长时间,已经是托他不死体质的福了,现在郎卿这样讽刺挖苦,他心中虽然恨得要死,可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郎卿叹气道:“算了,我也不要十个二十个,要那么多又不能吃。我只要唯一的一个,我想,这点小要求,三王子殿下还是能替我实现的吧?”

纹华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急忙大喜道:“可以!完全可以!”

郎卿一笑,手中弯刀再次猝然出鞘,一刀劈向纹华脖颈!

纹华骇得狂叫,下意识直起身体后退,竟让郎卿那一刀劈了个空,只砍开了他的胸膛,让他一下失了平衡,翻身摔下断崖。郎卿不料他会反应得这么快,连他的衣襟都来不及去抓,不由懊丧地拧起眉头,快步走上前,看他到底摔在了哪里。

此处不是千丈深渊,以郎卿的眼力,也能一下透过薄薄云雾,隐约看到下方闪着光的崖底。但纹华居然没有摔下去,而是在半中腰扒住了一棵横生出来的小树,虽然此时还悬在空中摇摇欲坠,可毕竟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啧。”郎卿心中后悔,早知道他就不与这厮说那么多了,先一刀杀了,也比现在这样上不上下不下得强。

纹华大难不死,一时间如获新生,竟挂在树上放声狂笑起来,他高声道:“我就知道我不会这么容易死!我是不死国的王裔,将来还要统治全洪荒的妖族,你们这群下贱的畜牲,等着吧!”

说着,他也知道郎卿一时半会拿他无法,一面嘿嘿直笑,一面嘴里嘀嘀咕咕,歇斯底里地骂着。郎卿心头火起,正比划要砍在哪才能把他一下摔死的时候,纹华身后却隐约出现了一只大鸟的影子。

狼目在黑暗中亦能视物,他狐疑地眯起眼睛,若要说是鸟影,可那身躯也太过宽大了些,倒像是两个人拥在一处,肋下各生出一翼,共同挥动的模样。纹华身后怎么会跟上这个影子,难道是他先前未用的什么法器?

他欲戒备,那影子反而遽然一动,双翼挥如刀刃,一半是青碧的蓝,一半是赤霞的红,在刹那间爆发出华美无比的光晕,生生劈断了那颗碗口大的树!

纹华睁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就听见身下的树干咔嚓一声,随即断得彻彻底底。他的思维一片空白,惨叫声骤然划破寂寂长夜,在拉长到最底端的时候戛然而止,没了动静。

郎卿吃了一惊,然而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子仅在最后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便消失在了朦胧雾气中。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化成巨狼从崖边跳下,借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几下跃至地面。

断崖下的地面并不平坦,钦山盛产水晶,这下面就生着一片在星子下微微闪光的晶簇,满地滚落的都是还未经过打磨的半透明晶体,光是郎卿能看见的地方,就有不少拔地而起的水晶柱。

纹华虚弱的呻吟声自前方传来。

他摔下来的地点十分不凑巧,正好在一处茂密的水晶丛中,高大尖锐的柱体直指天空,犹如一个天然的狩猎陷阱,周围已经散落了一堆雪白的骨头,想必都是平日不慎跌落在这里的倒霉动物。

现在的倒霉动物,轮到了纹华。

他的肚腹破裂,整个人被牢牢钉在血迹斑驳的尖柱上,顶端挂着在巨大的冲击力中被剖出来的淋漓内脏,泥泞血肉蹭得到处都是——饶是不死国民拥有何等得天独厚的体质,在这里,他的结局也注定只能有一个,就是慢慢等死,在痛苦中慢慢等死。

他的目光涣散,鲜血不住从七窍中冒出来,但他的右手还在竭力颤抖,仿佛要在半空中徒劳地抓取什么东西。

郎卿微微一笑,露出唇间森白的犬齿:“怎么了,三王子殿下,您是还有遗言要交代吗?”

纹华口中嗬嗬作响,可就是吐不出一个完好的字,郎卿皱起眉头,费力地听着:“批……必……什么?”

他看了半天,才从纹华的口型上分辨出来他想说什么。

“算了,”他无趣地拔出弯刀,“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下辈子再想着和谁比翼双飞吧……不过造了这么多孽,你有没有下辈子还是个问题呢。”

流云遮蔽星光,刀气恰似曲折的蛇,自弥漫的雾气中一闪而过。

不死国国都,供奉于大殿上的第四枚玉珏哗然破裂,在半空中四散成一堆飘扬的晶尘。

纹圭冲进殿门,慌张无措地抓着随风四散的粉末,仿佛这样就能挽回儿子的性命:“纹华,吾儿啊!你要去哪儿啊——!”

在营帐中和别国将领商议行军事宜的纹川亦蓦地停下了动作,在那一刻心慌意乱,坐立不安,不知发生了何事。

“怎么了,大殿下?”

纹川勉强一笑:“不……就是有点心悸,不碍事。”

封北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70章

若要对神人诸国追根溯源,就会发现,他们与那上古反叛凶暴的兵主蚩尤有着不可断绝、千丝万缕的关系。

蚩尤部族共有八十一个,名为九黎,其后人亦在逐鹿之战前就分散在洪荒大地之上,继承九黎的种种奇异血脉,被称为东夷。

神人国的前身,就是东夷。

因此风伯和雨师才要投身在神人国内潜伏,并且选择辅佐神人国中天赋最为强大的不死国作为领头羊,好为日后的大战铺垫。

现在神人诸国的兵力倾巢而出,一时间组成了一个短暂的,皆为了在钟山围追堵截应龙,但让封北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半路居然会杀出一个有阿修罗族撑腰的苏雪禅,通过烛龙教会妖族解除奴隶禁制的方法,又挑动起他们反叛之心。如今神人国内既没有足够的军队压制混乱,也没有足够的劳力维持都城内的日常建设,雪片一样的帛书不断从各国飞递至战场,都是为了找的统领者,不死国讨要说法。

封北猎将手中的酒杯轻轻顿在桌上,四周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停了一瞬。

纹川硬着头皮道:“国师,国内的信件催得越发急了……”

封北猎笑道:“哦,那可怎么办呢?如今逐鹿近在咫尺,我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一下将十万大军送回你们的国都内啊。”

他这话一出,四下都为他无所谓的态度惊哗一片,底下有早已沉不住气的将领站起来道:“国师大人,你未免太不讲道理了!你说要出兵,我们出了;你说要来钟山,我们来了;你说要打应龙,我们打了。你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可现在,我们又得到了什么?”

“我们的军队在敌人手下损失一部分,在烛龙手下损失一部分,跋涉万里,现在还剩下多少人?我们诸国倾其所有,就是为了你口中所说的‘一统霸业’,但要是连自己的家乡都保护不了,还说什么宏图,说什么天下?”

站起来讲话的是厌火国的将领,在他身前,正坐着不动声色的彦昭。

这些话似乎很得周围人的认可,他一说完,四下里便又升起噪杂细碎的讨论声,不少人频频点头,面上也现出义愤填膺之态。封北猎身后站着的雨师眉头一皱,立即冷声喝道:“肃静!”

座下都是神人各国位高权重,平日里说一不二的人物,然而雨师虽为女子,却是个昔日跟随蚩尤四方征战,历劫万年的大能,她的话语里自然也含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威严,这两个字犹如初绽春雷,将整个大营炸得一片寂静,亦令那些神人统帅闭上了嘴。

封北猎四顾一圈,这才朗声笑道:“不错,这几日我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你们在外漂泊,家乡却纷扰不断,你们忧心亲眷也是人之常情,我想了一下,虽然我不能将十万大军送回,但是开辟一个通道,将你们的家人送至逐鹿,让你们阖家团聚,还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什么?!”他话音未落,底下就似炸开了锅一般,纹川便遽然色变,“国师大人,这万万不可!”

封北猎好奇道:“有何不可?”

纹川道:“国师大人明鉴,战场上刀枪无眼,如何能让亲眷来此?更何况,在场诸位大人的亲眷或为金枝玉叶,或身居要职,国中本就无人,他们再要离开,那更是群龙无首,要天下大乱了!”

封北猎若有所思:“唔,有道理,然后呢?”

“然、然后?”纹川张口结舌,“什么然后……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封北猎笑了。

他轻声道:“我记得,你们各国的王位,都是世袭的吧?不管那一代出了如何英明神武的旁支,王族的子嗣又是如何不堪重用,你们的血脉还是在冠冕下闪闪发亮,一个轮回接一个轮回地传承下来了……是这样吧?”

纹川虽不明白封北猎为何要将话题忽然转到这个上面,但还是勉强答道:“是的,这是祖辈的规矩。”

“所以你们看,”封北猎压低了声音,“我难道不是一直都让他的后裔站在权力的最顶端吗?我维护你们的优越性,我把你们当做天选之人来培养,我将权杖放在你们的左手,将屠刀放在你们的右手——我给你们无上的荣光,让你们能够一直凌驾在妖族头上,享受被人捧起来的待遇……”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徒然阴冷,“你们不知道吗?”

无匹的威压如山岳沉沉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令他们呼吸困难,就连血液似乎都在身体中沸腾翻滚,仿佛感召到了远古的先祖就站在时光深处遥望着现在,目光冥冥奥秘,不可言说。

“因为你们是他的后人,”封北猎道,“因为你们是他仅存的血脉。他渴望成为天下的王,但是他失败了,所以就算是为了他的遗愿,我也要让他的后裔站上洪荒的顶端!你们这群比猪狗还要蠢笨的东西,究竟能不能明白这一点?!”

“现在我们的计划就要成功了,只差最后一步,他就能重新睁开眼睛,再度君临坤舆了,可你们作为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结,居然还在想着什么故土,什么家眷?!将所有王族召来逐鹿,我不会允许他君临的仪式有一丝一毫的瑕疵!所有拥有东夷血统的神人都要在场,但凡有一个没来……都会被认为是叛族的死罪。”

他一字一句,目光狠戾地盯着下方瑟瑟颤抖的神人:“你们都明白了吗?去传信吧,两日后我会开辟通道,将诸国王族统统送过来的。”

“——现在,还不快点去!”

狂风咆哮,将营帐内的所有神人于刹那间轰飞一片,封北猎喘着气,望着满地的桌椅狼藉,神情冰冷而阴鸷。

“你当真要这样做?”羽兰桑沉声道,“王上不会高兴的。”

封北猎喃喃道:“没了龙胎,用后裔的血脉也是一样的。王上要是知晓我们一片拳拳之心,嘉奖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为了一点血脉怪罪我等?”

羽兰桑沉默片刻,道:“……但愿如此罢。”

傍晚时分,黎渊站在钟山顶上,疲惫地遥望远处大片如血颓艳的霞光,凤凰站在他身边,容光比霞色更艳。

“应龙,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她道,“但是别犯傻……你知道现在千钧一发,你就立在悬崖边上,进则生,退则死,没有回圜的余地。”

黎渊的面色仿佛冰雪苍白,夕烧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就像是浅薄的光照在冻结深渊的冰面,没有温暖,也没有生机。

“你还没找到凰吗?”良久,他轻声问道,“下一个涅盘快来了,若是还没有找到,你们就要错过一整个轮回了。”

凤凰的鬓边垂下一束金红的翎羽,她顿了一下,方道:“我……我寻遍了所有的羽族,只要她的凰血还在体内,还能鸣叫飞翔,我就一定可以感应到她……”

她摇摇头,这一刻,她不再是高傲无情的苍穹君主,她只是一个仓皇无措,为情痛苦的凡人而已:“她明明没有死,但我就是找不到她……”

凤凰乃是世间双生一体的百鸟之王,凤为雄,凰为雌,在千年一次的涅盘中,他们不停变幻着性别和容貌。有时他们同为男性,有时她们同为女性,有时他们则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遍的异性夫妻。凤性情刚硬,心肠铁血,凰性情温和,柔软慈悲,他们于无数轮回里共同组成天地间的阴阳混沌,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除了比翼鸟外另一种纂刻在姻缘玉册上的神鸟。

但就在上一个千年,凰在逐鹿后的妖族大劫中身受重伤,还未等到涅盘就重伤消散在天地间,而凤则一直在苦苦寻找,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难做,然而你没得选,你先手失利于风伯雨师,导致现在洪荒灵脉断裂,要对抗蚩尤,无疑要更加艰难。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可有些事……就算你是应龙,也逃避不了。”

“先手失利?”黎渊的唇边微微扬起笑意的弧度,虽然他的眼神冷漠如昔,“无非是一半一半罢了,接下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晚风吹荡着他黑色的王袍,黎渊遥望远方,喃喃道:“你们大可放心,只要是他的愿望,只要是他所期盼的……无论我有多么不愿,我都会拼命为他实现——哪怕他想为这天下而死。”

“他爱我,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带着笑的,我……我现在再想,我那时是如何看他的,却想不起来了。他对所有人都是那样,又温柔,又坚韧,他心里是有爱的,我的心里,却全都是恨……和杀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甚至像是无意义的呓语:“我没有资格阻拦他。我想保住他的命,因为我爱他,他想去赴死,因为他也爱我……我们彼此相爱,却阴差阳错地分开这么长的时间,皆是我的偏执造成的过错,我伤了他……是以哪怕我不甘至极,也只能在他面前低下头。”

凤凰叹了口气,道:“你当时就应该杀了风伯和雨师。”

“冥冥中……自有天意,”黎渊按住腰间的昆吾雀,眼中闪着恍惚的,痛苦的波光,“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他这边记挂惦念着苏雪禅,然而就在千里之外,舍脂等人也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不为其他,这几日,苏雪禅的肚子就像是吸足了水的海绵,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起来,过去几个月都没有显怀的孕相,此刻却爆发得如此突如其来。舍脂已经不敢让他骑鹿了,她让苏雪禅平躺在树荫下,慌张地抱着他,替他擦去额头上不停溢出的汗珠,旁边的钦琛已经惊呆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呆呆道:“我前两天就想问了,他……他究竟生了什么怪病?”

舍脂回头怒吼:“还不快点取水来!没见过怀孕的是不是?!”

钦琛大惊失色,他的嘴张了又张,在原地团团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转身一头扎进林间,想必是去寻水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舍脂叫苦不迭,“怎么突然……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这怎么就……!”

苏雪禅浑身是汗,乌黑的乱发黏在雪白面颊上,连呼吸都有些费力,他勉力道:“我没事……别、别担心……”

舍脂气得眼睛倒竖,嗓子都尖了:“这叫没事?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珍惜身体啊?!”

她用手贴着苏雪禅滚热的面颊,嘴里不停抢天呼地地乱骂,风伯雨师被她骂了个遍,又来抢白黎渊:“黎渊呢?他既然知道你的身体是这种情况,就该先来找你,而不是去逐鹿!真的我跟你讲,男人都是狗!”

苏雪禅哭笑不得,他喘息着道:“我……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你没说?”舍脂愣住了,“你……你为什么不说?”

“我还没说这件事,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劝他不要拦我,若要让他再知道这个……”他摇摇头,“那就更不得了了……”

舍脂懊丧地重重叹气,正不知道说什么好时,钦琛也满身乱树叶子地从林间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装满水的木碗,舍脂急忙将手巾浸湿了,拧干敷在他的额头上,“这洪荒究竟哪里好了,要让你这么舍命去救?!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啊,你这又是何苦……”

“天下……天下不值得……”苏雪禅笑了,“可你们……你们值得啊……”

听了这话,舍脂几欲落泪,而钦琛依旧呆滞不已,他在一旁观看了好一会,还是按捺不住疑惑,犹豫着问舍脂:“他的孩子究竟是谁的?你……不会是你的……”

舍脂如遭雷殛,瞬间大怒,一下子就从先前伤春悲秋的氛围中脱身出来,还未等钦琛把话问完,就厉声咆哮道:“给老娘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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