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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无责任剧透】

青丘九尾多子多孙,向来为世间吉兆。青丘的大王子却单方面喜欢上了那个心有所属的应龙神,还被人家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又搂又抱,实在亏大!但在捅破这层窗户纸后,他却得到了世上最狠心绝情的拒绝。

苏雪禅:OK,对不起,打扰了。

应龙神恶迹累累,残忍嗜杀,关押千年后出狱,却发现世界都变了个样,还有一只不知死活的小狐狸在一旁蠢蠢欲动,挥挥尾巴赶跑他之后,他看着小狐狸留下的熊孩子,这才知道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买的。

黎渊:阿禅,你在哪?!

前冷漠无心后粘人深情龙神攻X温和敦厚痴心不改狐狸受

1、狗血正剧

2、先虐受再虐攻

3、虽然有生子,但篇幅很少

4、山海经背景,但实际私设多如狗,不可将文中剧情当真

内容标签:生子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洪荒

主角:苏雪禅,黎渊 ┃ 配角:家属们,反派们 ┃ 其它:日更,HE

评介:

苏雪禅是青丘的大王子,于渭水河畔对千年后出狱的应龙黎渊一见钟情,但黎渊不光残忍嗜杀,心中亦有一个逝去多年的爱人。与此同时,洪荒大地上沉寂千年的阴谋与灾难也随之卷土重来……生世爱恨,万里纵横,这对伴侣能否在千年后重逢中再续前缘,粉碎神州之上的阴霾?

本文构思精巧,背景宏大,作者行文流畅,以昳丽细腻的笔触写就洪荒大地上的爱恨情仇,风云变幻。而角色之间的情感纠葛也叫人分外挂心,读来令人手不释卷,跌宕起伏的剧情更是惊心动魄。

卷一:似是故人归

第1章

春雨绵绵,柳叶新碧。

苏雪禅踩着厚如落雪的桃花,专心致志地在桃树枝上摸索着什么。

“哥哥!雪禅哥哥!”身后传来女童清脆悠远的呼唤声,“你在哪儿呢?”

苏雪禅叹息了一声,转身从桃树繁茂的枝叶花丛中探出头来,扬声回道:“慢点跑,哥哥在这!”

片刻功夫,那林间空地上就如闪电般窜来了一只皮毛柔软雪白的小狐狸,搅在漫天满地的落花里,一时间竟分不清谁的颜色更亮眼鲜活。小狐狸见苏雪禅站在大桃树上,脚步也不由慢了几分,它一边用胖爪子拨拉着地上的花瓣,一边乖巧地仰起那张小小的狐狸面,看苏雪禅掩映在满树繁花里的身影。

凡是青丘狐族,无论是游历在外的族人,还是深居简出的元老,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苏雪禅这个大王子的名字。

为狐者天性便狡诈多疑,伶俐机敏,是最工于心计不过的种族,其中又以青丘狐最为甚。但苏雪禅却是不折不扣的异类一个,也许是随了早逝先王妃的性子,他待人处事都是一等一的温柔敦厚,就连偶然露出的狡黠灵慧,都透出一股人畜无害的柔和。

小狐狸抖了抖尾巴,又羡慕地望了望苏雪禅薄青色衣衫下探出的四条雪白狐尾,“哥哥,你在做什么呢?”

苏雪禅闻言,不由从花间低头看了它一眼,他肤色白皙,眉毛和眼睫都是凝墨样的黑,配上琥珀色的清澈瞳孔,自有温润光华内敛其中,他微微一笑:“哥哥在找桃胶呢,小五的泥人不是坏了吗,地气生木,用桃胶一补就好了。”

小狐狸不高兴地打了个哈欠,露出四只尖尖的小犬牙来,撇嘴嘀咕道:“哥哥偏心小五……”

苏雪禅眼中含着笑意,也不说话,任由小狐狸垂头丧气地在地上画圈圈,过了一会,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忽然从树上掉下来,“咚”一下砸在它头上,又咕噜噜地滚出好远。

小狐狸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只色如碧玉的桃子,它惊喜地叫了一声,扑上去团团抱住那只桃子,喜滋滋地在花瓣堆里揉来揉去,苏雪禅等它乐够了,方笑道:“好了,找哥哥有什么事?”

小狐狸气喘吁吁地从地上抬起脑袋,“好像……好像是阿娘找哥哥?我……我也忘了……”

苏雪禅哭笑不得,急忙从桃树上一跃而下,捞起小狐狸就往远处掠去。

“小傻子,既然是母亲找我,那你怎么不早说?”

小狐狸滋儿哇乱叫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人家忘了嘛,又不是故意的……”

苏雪禅抱着怀里的苏纤纤一路拔足狂奔,终于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了青丘山中的狐族王宫。

青丘多产金玉,狐族王宫也是用青白二色的玉石搭建而成的,白玉剔透,青玉翠绿,飞檐碧瓦,玉骨金肤,和着缭绕流连的云雾端坐在山脉之中,好似从大地上凝出的山的精粹。

苏雪禅从王宫侧殿进去,又一跃至重重阶梯之上的院廊,在玲珑青玉的地砖上,早已立着一个一尘不染的身影。

苏雪禅拍了拍衣袍上的浮灰,敛气凝神,躬身道:“母亲。”

怀里的苏纤纤也怯怯地喊了句:“阿娘……”

苏斓姬抬眼看了看暮色四合的天空,又拢了拢身上如烟似雾的雪色外袍,略有责备道:“怎的这么晚,是不是你又忘了跟哥哥说?”

这话就是在问他怀里的苏纤纤了。

苏雪禅忙道:“母亲,没有的事,是孩儿法术不精,所以才回得晚了,和纤纤没什么关系。”

苏斓姬似乎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护着他们,他们性子又顽劣,迟早要被你惯坏的。”

说着,她又冲苏雪禅招了招手,身边的侍女不疾不徐地替他们打开寝宫的大门,“来罢,母亲有事要与你交待。”

苏斓姬比起狐王苏晟的年纪还要小上许多,又是在苏雪禅生母逝世后被族老提名上来的王妃,她是先王妃的堂妹,若她不带这顶玉胜,苏雪禅还要唤她一声姨母。

先王妃天生体弱多病,在生下苏雪禅不久后就去了,也许是隔着这层关系,苏斓姬待他倒是十分宽厚,与其说是继母,不如说像某个亲近的长辈。

苏雪禅闻言,便放下苏纤纤,垂手跟在苏斓姬身后,看她雪玉银绣的外袍在青玉的地面上摇曳生光。

狐族多美人,这话不假。苏斓姬在狐族中或许不是样貌最出色的那一个,但她肌肤莹白,唇如点朱,眼尾细长上翘,不动声色地望着你时,活像一尊风姿绰约的玉雕神女像。有一次在家宴上,她也曾对苏雪禅说,她的眼睛和她姐姐最是相像……

正出神间,苏斓姬已经穿过重重门廊,在内室停下了脚步。她吩咐苏雪禅坐下,自己则倚在一张紫木的美人榻里,将薄如蝉翼的衣料覆在深色的靠背上,让上面的银花随着她的呼吸一闪一闪。

狐族向来不拘礼节,讲究万法随心,苏斓姬靠在椅背上,又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目光却不经意地瞥过正襟危坐的苏雪禅,她沉吟了一会,还是道:“再过不久,就是西王母寿诞了,我青丘狐族也函上有名,今年又恰逢玉醴泉涌,这寿宴肯定是要大办一番的,只是……”

“母亲可是在为寿礼之事烦心?”苏雪禅道。

苏斓姬微微一笑:“正是。此去瑶池,各方来客必定都争相示好,其他仙君暂且不论,光是赴宴的各族精怪妖仙,就得挖空心思寻探宝物,本来我也一筹莫展,好在昔日你父王曾对我说过,昆仑山巅那副山河棋局图,自大劫后到现在还没有补完,而此隔千里,恰巧有一座龙首之山,善产嶀琈美玉,你可带两个弟弟前去收采,能有一块可用者,寿礼之事就算成了一半了。”

苏雪禅细思一下,不由蹙眉道:“此去龙首山,路途虽然并不险远,但最近异兽频出,天时有变,若带两个弟弟同去,孩儿担心会出什么事。”

苏斓姬抬头道:“……也罢,最近的状况的确不太对,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既然如此,你可带上青丘山图以防万一,权当护身之技。”

苏雪禅应道:“是,孩儿知道。”

苏斓姬又道:“这件事,族内虽已派出许多杰出子弟前往探寻,但你既身为大王子,少不得要比旁人更费心些,这里有一只照宝镜,你将它带上,定能事半功倍。”

苏雪禅起身道:“孩儿明白,多谢母亲。”

他刚从苏斓姬的寝殿内出来,从暗处里就蹦出了两个胖绒绒的白团子,扑过来扒在他的衣襟上。

“哥哥!”

“哥哥阿娘和你说了什么?”

苏雪禅一手托住一个,也不管那沾着泥巴的几只小爪子将他竹青色的衣服踩得如何脏,他只是温声道:“哥哥过两天要出去办事,你们在族里,记得要乖乖的啊。”

这时候,两个半大的少年也走过来,向苏雪禅行礼道:“兄长,母亲可有什么要交待我们的吗?”

苏雪禅笑道:“并无,此次我一人独去,你们在家里,可要好好看着妹妹。”

稍大点的少年惊讶道:“兄长独去?”

“是,”苏雪禅颔首道,“你们也知道,最近异变颇多,若要带上你们,只怕会出什么事。”

说着,他用一只手托起两个肥嘟嘟的毛团,另一只手费力从怀里拽出一个小锦囊,“给,惜惜,这是给你的桃胶,等会哥哥再去给你补泥人。”

苏惜惜开心的咧开嘴巴,露出四只尖尖的小白牙,但还不等它说话,另一边的苏纤纤就猛地回头叼住了它的耳朵:“你笑什么,我也要!”

苏惜惜尖叫一声,两只小狐狸就着苏雪禅的臂弯打得鸡飞狗跳,不可开交,半空中细碎白浮毛飞舞不休,逼地苏雪禅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面还要手忙脚乱地把两个隔开,一旁站着的苏寒波和苏星摇急忙上前帮着把两个抱走。苏纤纤是个性子泼辣爱娇的,平日里也是有一说一,快言快语;苏惜惜却是个性子柔媚狡猾的,它又生得娇小,有时候被玩伴欺负了也不说,等到家中长辈们知道,已让它用尽手段将人收拾得有苦说不出了。

这样个性迥异的两个小狐狸,偏偏是一胞里头出生的姐妹,就连严端肃穆的苏晟,见了她们起矛盾也要退避三舍,更别提两个小哥哥了。

此时苏寒波的袖口已经被扯出了数十个小洞,苏星摇的脸上也被挖了好几道红印,苏纤纤呲出尖牙:“虚伪!不要脸!一天到晚就知道缠着哥哥!”

苏惜惜嗤笑一声:“野蛮!男人婆!你想缠着哥哥,还缠不到呢!”

苏纤纤四爪乱挣,想要从苏寒波手上下去,“你这个……我要吃了你,扒了你的狐狸皮!”

苏惜惜冷笑,不紧不慢地舔了舔肉垫上的利甲:“来啊,你以为我怕你这个不长脑子的蠢货?”

眼见事态愈演愈烈,苏雪禅理了理凌乱的衣袍,轻喝道:“纤纤,不许胡说,还有你,惜惜,怎么能这样和姐姐说话?”

见两只小狐狸都气鼓鼓地不吭声,他走到苏惜惜身边,把那只小锦囊放到它怀里,“好了,别生气,这个桃胶香香的呢,只要抹一抹,你的小泥人就能修好了。”

见苏惜惜眉开眼笑,他又走到苏纤纤身边,沉声道:“妹妹的泥人是你摔坏的吧,现在怎么又打妹妹?”

苏纤纤耳朵一耷拉,垂头丧气地不说话了。

“打坏了妹妹的泥人,你和妹妹道歉了吗?”苏雪禅继续问道。

苏纤纤声若蚊呐:“没有……”

“那还不快道歉?”

苏纤纤原本鼓着一口气,现在就像是忽然泄掉了,反而涨着将眼泪逼了出来,它过了半晌,才极不情愿地小声道:“……对不起。”

它尾巴都沮丧地垂了下去,绒毛下的小肚子也微微颤抖着,看着马上就要抽抽嗒嗒地哭出来了,抱着它的苏寒波于心不忍,正要为它说几句话,就见苏雪禅变戏法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碧玉色的清香四溢的大桃子,笑着在它面前晃了晃,“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看,这是什么?”

苏纤纤抬眼一看,不由惊喜地大叫道:“是我的桃子!”

两只小狐狸都有了可攀比之物,那点不愉快转瞬间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个接一个地打着滚四处撒欢,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苏星摇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还是兄长有办法。”

苏雪禅摇了摇头:“你们出去玩也就罢了,怎么能只给一个妹妹带礼物?要学会一碗水端平啊。”

苏寒波道:“是……是我们思虑不周,下次不会了。”

夜色漫荡,云蔽月出,高处的玲珑楼台上却亮起了无数朦胧柔和的光晕,透过莹莹的玉质建筑,将整座山脉照耀的有如仙境。

苏斓姬站在高处,若有所思道:“你这个儿子……确实不太像我狐族中人。”

在她身后,立着一个身形高大,姿容俊雅的男人。

苏晟望着兄弟三人并肩离开的背影,低声道:“各有缘法,此乃天定。”

第2章

“……吾为苍天……所负……今……灭神人万世……疯魔不悔……”

黑云压城,雷声轰鸣,苍茫天地间暗沉一片,唯有这个吞吐雷云,如上古神袛般伫立在世间的巨声滚滚回荡,将万物搅动成一团混沌。

一切都像是模糊的幻境,苏雪禅仿佛旁观者,又似局中人。他惊惧地望着那道庞大的身影摇憾着大地之上的风雨云波,状若疯狂地大声咆哮。

这究竟是……

他在恐惧之余,竟不由生出了十分的好奇心,他想要再向前一步,看清那与天地抗争的生物究竟是什么。

——两道如海金光猛然倒灌而下!

苏雪禅抓着被褥的手剧烈一颤,浑身汗液津津地从睡梦中惊醒。

又是这个梦……

他惊魂未定,全身冰凉,倚在瓷枕上微微地喘着气。

房外天时已是日上三竿,他听见门口传来小爪子抓挠的声音,是那两只小狐狸。

“哥哥,你醒了吗?”

苏雪禅喘了口气,强行将心头涌上的不适感压下,他回道:“哥哥醒了,你们等一等。”

有了他这句话,先前被苏纤纤和苏惜惜压着不让进来的侍女皆鱼贯而入,替他勾起床边垂拂的帐幔,一边坠下一枚小小的银香球。那两个小毛球也跟着跑进来,跳到他床上。

“哥哥,你收拾好东西了吗?是不是今天就要走啦?”

苏雪禅的指尖依然冰凉,但他还是笑着捏了捏它们的毛耳朵,“是,此事非同小可,自然是越快办完越好了。”

苏惜惜望着他,苏纤纤抬起后腿挠了挠自己的耳根,歪头道:“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苏雪禅哑然,他仔细想了一会,“运气好的话,几天就回来了,运气坏的话……那就说不准了。”

苏惜惜抱着自己的大尾巴道:“那我把好运气都给哥哥,这样你就能快点回来啦!”

“别胡说,”苏雪禅吓了一跳,他笑着点了一下小狐狸湿润的小鼻头,“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快收回去。”

两只小白狐从床榻上跳下来,看苏雪禅披上竹青色的外袍,系好芥子袋,又伸手召来他的佩剑,不禁难过道:“哥哥走了,我们又要无聊了……”

“那就彼此间好好相处啊,”苏雪禅道,“或者去找寒波和星摇,他们一定会陪你们玩的。”

“他们都忙着修炼呐,哪有时间陪我们玩啊。”苏纤纤撇嘴。

“就是,”苏惜惜接口道,“他们现在都忙着长第三条尾巴了,可我们连第二条尾巴都还没长出来呢。”

苏雪禅笑道:“他们的年龄比你们大了两百载还有余,修炼进度自然也要快你们许多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出第二条尾巴呀?”苏纤纤扒住苏雪禅的小腿,眼巴巴地问道。

“这个嘛……”苏雪禅故意沉思了一会,才煞有其事道:“天机不可泄露,哥哥要是告诉你们了,可是会被天生异象警告的哦。”

苏惜惜的注意力立即被“天生异象”的内容吸引了,她赶紧问道:“那是什么样的异象呢?”

苏雪禅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这个就多了,比如夏生秋景,春生冬景,比如半空中会忽然有雷鸣之声,比如阿娘院子里的那株天青玉兰忽然枯死,又或者山后的桃树都不开花了……总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抱起两只小狐狸,一边悄悄地和它们说着话,一边向门外走去。

他拖延的时间已经足够长,是时候该出发了。

风声呼啸,苏雪禅飞驰在云端之上,看着天边细腻如浮沫般透出瑰丽粉金的霞云,和万千流云之下的苍翠大地。

他飞过赤色如焰的令丘山,在沉睡的龙身人面的山神脊梁下掠过天虞和南禺山系,看见盘旋在千仞太华山之上的带翼肥遗和竹山山谷中青玉的柔和光芒,草木不出的时山上有雄浑逐水的源头,又在奔流过千里之后注入渭水……

转瞬间,他已按照山河图谱的路径辗转腾挪出数座巍峨山系,直奔向更远以外的龙首山。

只是越往前走,他心头上萦绕的不安之意就越浓。

梦境为人世流连之倒影,自他记事起,那个黑暗沉苦的梦总是要时不时地令他惊惧一下,只是他断断续续地做了许多年的梦,回忆起来都像是隔着一层砂纸一样模糊不清,像昨晚那么清晰真实的,还是头一遭。

一想起那两道金海般轰然灌下的视线,他神魂深处就不由地一颤。

那感觉似恐惧又不单是恐惧,似心悸又不纯是心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含着讶异与雀跃的震撼。

正出神间,纠缠在鼻尖上,逐渐湿润浓郁起来的水汽却打断了他的思绪,苏雪禅抬眼一看,只见远处浓云布结,天光昏暗,将璀璨晨光密不透风地围拢在云层之上,明显是雷雨将至的前兆。

他急忙按下云头,四束硕长洁白的狐尾和着流霞一同猎猎飞舞,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团云气之中,既然必经路上天色有变,那还是贴着山峰前进比较保险一点。

忽然,苏雪禅只觉后背寒毛竖起,但见一星雪亮锋芒向他疾速刺来,他心下一凛,但却不敢冒然接下这一试探,唯有将身体扭转,狐尾散开,眼看着那点锋芒无声没入山林,不见踪影。

前方有人!

他不动声色地暗自屏息,隐匿身形,神识如雾气在微风中淡淡化开,紧贴山林向前方探查,又过了一会,只见几点指肚大小的蜂子嘤嘤飞来,绕着苏雪禅刚刚停驻过的地方嗡了几圈,又原路返回了。

那蜂飞行速度不慢,但还是被苏雪禅一眼看见背上生的六只翼翅和毛绒肚腹上的黄黑花纹。

这是钦原的属蜂?

向来是看守昆仑山的妖族,此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右手捏出一个法诀,将自己的气息完全匿藏,又往前靠近了一段距离,果然在一片溪流与山林围成的空地间看见了数道身影。

为首一人容颜昳丽,面色阴沉,他披着一袭五色斑斓的华衣,将乌鸦鸦的长发挽起,上簪两枚长如翎羽的琥珀色发饰,尾端还坠着两粒亮闪闪的滴露宝石,更显得流丽飘摇。苏雪禅却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正是钦原一族的小王子,钦琛。

钦原此鸟,世代居住于昆仑山谷,生下来就大如鸳鸯,羽毛灿烂。后西王母迁居昆仑,此族日夜沉浸于五刑残杀之气中,逐渐也生出类蜂的蛰刺,鸟兽草木,沾之即死,于是便替西王母看管昆仑的奇花仙草。若是与他们在这里起冲突,那必定是占不了好处去的,只是,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呢,难道也是为了寻找寿诞贺礼?

思量间,钦琛已经伸出手去,接住了那几只玉蜂,他身边一个额生独角的高大男子嗤笑道:“你也未免太过小心翼翼了。”

食人土蝼……苏雪禅的目光几度变化,心中揣测还是偏向于寿礼,毕竟昆仑境内异兽繁多,但两支部族一起行动的,还是头一回。

钦琛冷笑道:“此事非同小可,何况方才我明明感应到有不速之客前来,现在怎的又没有声息了?定是他见势不对,躲在哪里暗中探查,不找出此人,我心下难安。”

土蝼笑了笑,赤红的妖瞳在暮色中闪着恶意的光芒,“小王子做事谨慎,将来定能超过大王子,成为族中支柱,王室栋梁的。”

钦琛长眉一挑,苏雪禅见势不对,右手法诀再度变换,暗暗将自己在阴影中藏得更深,他却若无其事地向溪水的方向走了两步,做出要掬水的样子来。

土蝼见自己的挑衅没有被对方放在眼里,不由颇感无趣地笑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异变徒生!

一声尖锐鸟鸣长啸在这狭窄空地中,将周遭空气都震地嗡鸣作响,只见钦琛以一个奇诡流畅的姿势飞速掠起,露出华衣之下如蝎尾弯刀般的锋利毒刺,直指土蝼裸露在外的脖颈!

土蝼虽棋差一着,但却并未落在下风,他额上独角暴涨数丈,将一双肉掌化作狰狞兽爪,竟然毫不畏惧钦原之毒,徒手就要抓住斜将里捅来的螯刺。一时间,饱含毒气和腥意的妖力四下鼓荡,将整片山林都腐蚀的枯黄焦悴,寸草不生,其间更多白骨累累,皆是一些来不及逃跑的野鹿狼熊。

苏雪禅面色冷凝,他只是屏住呼吸,嘴唇微动,就将一枚圆润灵丹压在了舌面之下,安然无恙地避过了剧毒腥气,继续藏匿在古木的阴影中。

钦琛和土蝼对峙的身影僵滞一瞬,竟迅速分开了。

“可以确定了吗,小王子?”土蝼收回长角,将双手回复原样,分毫不见刚才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戾气,“反正我是没发现那个人躲在哪。”

钦琛的华衣重新覆盖住他的下身,从外表上看,根本就察觉不出他精致繁美的外袍下暗藏着一个令人恐惧的噩梦,他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才回过头道:“不管怎么说,小心为妙。”

苏雪禅望着焦暗土地上横流四溢的黑血白骨,不由在心底为这些生灵叹息,但同时,他也推翻了先前自己的推断。

他们这样谨慎小心,步步为营,绝不是为了瑶池寿诞的贺礼,必定有什么更重要的任务等待他们去执行。

果不其然,土蝼的下一句话就是:“那么,等拿到成果之后,我们该怎么分享呢?”

来了,这才是他要探听的重点。

钦琛沉声道:“消息由我族提供,自然是你三我七。”

土蝼皱了皱眉:“再多让一成。你也知道,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物。”

钦琛笑了笑:“是……他毕竟是上古应帝……半成,再不能多了。”

苏雪禅如遭雷劈,险些乱了气息,他急忙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要算计……上古应帝?!

他犹在震惊之中,那边的谈论还在继续,土蝼道:“那便暂定半成,届时若有有什么变故,我们再行商议。”

钦琛看他一眼,复又皱眉告诫道:“切忌贪心,应帝在刑杀之狱中受千年磋磨,今朝出世,一定不会是全肤完骨,龙血自然应有尽有。只是我们动作稍有不慎,就会引来灭族之祸患,所以……”

“所以拿了就快跑,是不是?”土蝼咧嘴笑了笑,“小王子大可放心,那等贪得无厌之心,我族早就改了。”

钦琛眉梢一跳,似有厌惮之色从眸光中一晃而过。

苏雪禅面色复杂地听着他们在这里窃窃谋划,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然是为了龙血而来的。

这其中涉及的辛密太多,现在的他只能稍微听懂一星半点,但这不妨碍他跟紧这一队人马。

他知道,当务之急是前往龙首之山,尽快寻来族内所需之物,但心底却有一个声音急急迫切地催促着他,鼓动着他的心房,要他随着他们前行。

他望着腾空离去的一行人,鬼使神差地松开了扶在古木上的手,轻轻提气,也紧随其后,藏在翻滚变换的云霞之中。

在苏雪禅离去后,一片柔腻的青苔,几株翠碧的草叶,都悄悄从方才手掌下的阴影中探出头来,被微风吹拂的左右摇晃,尽力躲避着空气中尚残留的毒息。

——但它们毕竟是保住了性命。

第3章

苏雪禅远远地赶在钦琛和土蝼的身后,却惊讶地发现,按照他们前行的方向来看,竟然也是冲着龙首山去的。

难道这只是个巧合吗?

他想要用神识探查一番山河图谱,然而在进入龙首山附近的女床山和鹿台山之后,体内的妖力就如同被什么外力压住了一样,逼得他呼吸都有点困难了,更别说在云层上神行,前方的一行人更是难耐,钦琛和土蝼早就被打下云头,被迫步行在大地上。

钦琛还能勉强保住人形,土蝼干脆显出羊身人面,用额上四角来抵御山系附近的巨大压力。

他一边走,喉间就不自觉地显出一道淋漓的伤口,随着他身体的颠簸淅淅沥沥地渗出乌红色的血液来,钦琛向一旁看了一眼,忍不住道:“这就是……那个巫咒?”

土蝼勉强笑道:“是,所以我才说,我族早就改了那个毛病了。”

苏雪禅跟在他们身后,一半是了然,一半是疑惑。

按理来说,他与钦琛土蝼的修为相差无几,可自己行走起来,就未曾承受像他们一般巨大的压力,更不用显出原形来。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明显是自己更为轻松一点,这其中又有什么说法?

他又往青苔遍覆的湿润地面上望了一眼,土蝼的鲜血滴流在其上,就如同浇了一泼带磷火的毒药,焠得地面一片焦黑。

关于土蝼的伤口和钦琛口中提到的巫咒,他自小在族内,也听苏斓姬为他说了不少。昔年大劫之后,妖族各部凋零敝落,就是昆仑一支也未曾逃脱被神人屠戮的命运,但土蝼一族却气数未尽,在逃亡途中,竟被一个名叫据比的天神给救了。

土蝼一族伏低做小,百般纠缠,终于得到了据比的一个承诺,他会在昆仑山中保护他们一个雨季的时间,然而土蝼又提出要求——他们想喝天神的一口血,以此来休养生息。

据比虽身为天神,可却未曾看清土蝼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的本性,他答应了这个要求,同意土蝼在他的手腕上饮一口血。

得到了天神允许的土蝼不满足于仅仅啜饮神血,竟开始撕咬起天神的血肉,察觉到异样的据比挥舞着双手,想要将土蝼甩开,却被更多的土蝼扑倒在大地上,咬开了他的咽喉,扯断了他的脊椎,无餍地轮流在据比的身体上痛饮。他徒劳地挣扎着,但天神束发的玉环还是摔断在尘土中,一只手臂亦被土蝼撕扯吞咽进肚腹里——

——天神据比被自己庇护的部族杀死了。

但他毕竟是天神,在临死前,他怀着痛苦和悔恨,对土蝼下了一个巫咒,只要他们还用这个丑陋的躯壳行走在大地上,只要他们还有后代繁衍,那他的鲜血必将从他们裂开的咽喉中源源不断的流出,万年无疆,永世不绝。

苏雪禅摇了摇头,即便同为昆仑一脉,但他还是不明白钦原为什么要与这种卑下低劣的族群合作筹划这件事。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经过了平原,进了女床山郁郁葱葱的丛林中,苏雪禅掐着法诀的手就没有放下来过,前方的土蝼喘了口气,忽然问道:“小王子,你确定只有我们两族知道应帝出狱的这件事吗?”

钦琛气息不稳道:“不确定。我们只能把知道的人数降到最低,但不能保证在妖类中只有我们两族知晓这件事。”

土蝼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毕竟是这么大的好处。”

他们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探讨分配龙血之事,苏雪禅心底却忽地冒上一股无名火。

应帝乃上古龙神,在他们口中,倒像是置在俎上的鱼肉,一块可以随意取用的无脚沃油,可别说直面龙威了,就是应帝还未出世的时候,这些痴心妄想的妖族踏入他历劫的山系都如此吃力,还说什么分配龙血……

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不好,”走在最前方的钦琛面色一变,“快噤声!”

身后一股柔和神力从天际划过,伴随着一路环佩叮当,仙乐阵阵,苏雪禅抬头一看,方才发现是几支鸾凤开道,异兽牵索的香车宝辇,从头顶施施然游曳而来。

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自它之后,又陆陆续续地跟来了无数乘鹤骑鹿,紫气纷落的仙家大能,更不乏许多华盖垂璎珞,金莲翻粉蝶的佛陀菩萨,苏雪禅甚至看见在更远西方的天空中,还滚动着不尽阴云血气,万里金戈朔风。

端坐在青鸾上的美妇高冠峨带,广袖流云,她轻轻向下看了一眼,柔声道:“应帝出世,果乃天下之重举,值得四方来贺啊。”

她身边一个盘腿坐在白鹿上的老道捋了捋胡子,但只是叹了口气,没接话。

美妇显出不依不饶的样子来,她继续对老道轻笑:“您觉得呢?”

老道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玉簪来,混不吝地搔了搔脑门,“是福是祸还说不准呢,老朽现在只想先走一步。”

美妇也慢慢收敛了笑容,喃喃道:“烛神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从睡梦中清醒,想来,这世间也只有一位应帝独大了。”

“倘若当时,上面的那几位大老爷能出手相助,保下那位的性命,局面也不会闹僵成现在这个样子,”老道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胡子,“现在好喽……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人。”

“您又忘了,”美妇也叹息一声,“圣意可是不能妄加揣测的啊。”

正在说话间,只听更高的云层之上传来阵阵虎豹的咆哮之声,美妇和老道面色都是一肃,再不言语。唯见烟霞散彩,日月摇光,云上却扑簌簌地洒下一场粼粼大雨,如天边坠落明珠,江海倒悬滚浪,染得山岩一色青,击落瑶池千丈玉。

苏雪禅听不见仙人之间的对话,也不明白上面发生了什么事,这场雨一下,他只觉身体一轻,竟再也感受不到周围山系压下来的巨大迫力了。

遥遥望去,他只能隐约在云端看见一个华服玉胜的身影,高坐在一头似虎非虎,似豹非豹的异兽身上。还要再细看时,双目却蓦地一阵刺痛,他连忙收回视线,心底已经隐约猜出了来者的身份。

——玉山之主,昆仑至尊,西王母。

苏雪禅尽力将身体缩在树木高大的阴影里,在这浩荡苍茫的神威中,他一动也不敢动。

“你说什么?!”苏斓姬瞪着一双美目,“应帝出世,地点就在龙首山!”

苏晟点点头,低声道:“现在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

“那阿禅……”

“各有缘法,”苏晟又重复了一遍,眸光中思绪复杂,“此乃天定。”

“我们不能就这样干坐着。”苏斓姬轻声道。

“各路仙家联手封锁消息,西王母玉驾已至,就是代表妖族前去的,”苏晟道,“现在妖族式微,被各方都打压的厉害,应帝虽为龙神,但在洪荒大劫中也算作妖族部属,受娲皇金幡册封……此番出世,不知后果如何,但有西王母在,雪禅一定会没事的。”

苏斓姬长出一口气:“但愿如此吧。”

“大千世界,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热闹过了,”西王母的声音伴随阵阵龙吟虎啸,悠长传遍整片天空,“众卿都是为应帝而来吗?”

美妇和老者的嘴唇动了动,但终究还是没有出声应答,与他们一同站在前列的数仙亦闭口不言,佛陀沉默,西方雷云闷闷轰鸣,那些站在身后的各部小仙见此情形,也都不敢开口说话。良久,才有一部受封玉册,掌云布雨的淮江龙王出列道:“应帝出世,之前纵有千般纠缠因果,受此千年刑杀磨砺,也该一笔揭过,无损其龙神尊荣……”

他一开口,诸天神佛都像是打开了什么话匣子一般嗡嗡讨论不休,老者嘴唇微动,两绺鹅毛长眉沉沉皱起:“……到底还是年轻。”

另旁一位乘三眼白牛,但一直未开口说话的仙姬轻笑一声,她肌肤如雪,杏眼桃腮,嘴唇点作四瓣艳绯桃花,眉间一粒小巧红痣莹莹生光,更显风姿卓然,不染尘世。此姬笑道:“淮江龙王受封不过千年,自然难以知晓上古辛密。只是不知两位欲作何打算?”

美妇沉思片刻,才摇摇头:“退路已定,尽力而为。”

“英雄所见略同。”仙姬微微一笑。

正谈话间,忽闻一声惊雷轰鸣,天地间黑风四起,穹顶之上渐生无数火兽电光,在凝云密雾间烁烁肆虐,咆哮蔓延。

——威压徒起!

老者目光如电,一扫先前惫懒疲态,他立在狂风骤雨中大声厉喝:“来了!且祭法宝!”

他话音未落,身后便现出无数仙乐飘渺,宝光阵阵,一玉甲神人持金锏骨刀浮现在阴沉天幕下,双臂掌天,又生出双臂支地,目中射出无尽白浪寒星,竟生生将那漫天雷云撑住一角!

“东海神尸……”美妇喃喃细语,“你倒是舍得下本钱。”

她说话的功夫,身边仙姬也拍手唤出一张古旧画卷,似玉十指掐出繁复印痕,待那锈迹斑斑的画卷徐徐展开,从中放射而出的却是浩瀚无垠的万千星光,透出无数宇宙变幻,日月如梭的奥秘。

“瀚海图也放出来了,”仙姬笑道,“同僚可不能偷懒啊!”

美妇好笑地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面小巧羽扇,迎风一晃,那扇自风中显出七彩斑斓,宝光璀璨的原型。轻摇慢摆间,美妇身后流现通天霞彩,万古芬芳,百鸟鸣叫声声不绝。

除此之外,更有无数仙家法宝,佛祖经传,在震动天地间绽出祥瑞吉光。璎珞纷落,金莲喷涌,紫气席卷等不必细说。那些不知前事的后辈小仙都是空手而来,一时间只觉茫然无措,被西王母挥手送出千里。

“众卿皆有备而来,很好,”西王母抬头看着天空如漩涡漏斗般的轰隆雷云,“应龙神关押千年,神智恐怕一时还难以恢复。万年修习,金身不易,还望众卿……”

她的话被猝然打断了,只听荒茫大地之下,一声亘古龙吟咆哮而起,震慑天地!

苏雪禅已经再无力前行一步,漫天仙器与上古龙威相抗时产生的震荡几乎要撕裂一切。当那声龙吟响起后,他的脑海里只剩一片嗡鸣——他什么都不记得,亦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第4章

响彻云霄的雷鸣落耳不绝,西王母抚摸座下虎豹的长毛,心中长叹一声,已经能察觉到从地缝中逸出的丝丝缕缕的厉刑之意。

纵是集齐天下五刑杀伐之气,也仅能抵住千年而已吗……

大地上又是一阵巨响,一道淌着血光和黑焰的闪电划过天幕,带着炽热流火劈开广袤无垠的地表,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摇晃颤动,从那千丈深,千丈宽的裂缝中,缓缓攀上一只巨大的,鲜血淋漓而又皮肉碎裂的龙爪,它牢牢攀住大地,亦将诸多山系一把握在掌中!

随后,是飘扬如海藻,但又残缺不全的金色龙须,隆起如山的鼻端,寒如千仞雪峰的森森龙牙,血流成河的龙首上生着一双金光似海的龙目,一对昂扬华美的锐角……

它沿着天幕徐徐而上,蜿蜒好像万里江海的龙身遍布深可见骨的伤口,甚至连身后垂下的翼翅都折开畸形地拖在两边,随它的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的磋磨声。苏雪禅呆呆地望着那倾泄而下的赤红龙血,只能隐约从中看出它玄黄如玉的本貌。

这就是……应龙……

在满目混沌迷乱中,拂过脸庞的风忽地转为凉寒。

他茫然地用指头抹了一下侧脸,这才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自己居然哭了。

“千年刑期已过,”西王母的声音传遍天际,“请应龙神重回金幡吧!”

九天之上,众千仙家佛陀,西方修罗大魔,下方无数芸芸生灵都低首道:“恭迎应龙神重回金幡——!”

应龙悬在空中,龙血如雨簌簌而下,对这般宏大恭敬的迎接,它似乎并不在意,也不想多做理会,它只是缓缓展开身后残破羽翼,一寸寸地伸展那些被一一折断的翅骨,将断裂的龙尾慢慢接起。

“千年了?”它沙哑地笑了起来,“还真是弹指一瞬啊……”

集齐天下刑杀之气的牢狱,寻常仙人待不足百年便要被摧折得皮销骨碎,神魂无存了,而应帝开口第一句就是“千年弹指一瞬”……老者面色肃然,紧盯着它的一举一动。

应帝巨大的龙首微微转动,龙睛中放出金光也随之探看了一圈,它打量着眼前景象,目光里有一种野兽般的,近乎冰冷的,毫无理智的好奇。

察觉到这种好奇,西王母捏着法诀的手指不由更紧一分,她微微摇首,头上高冠玉胜也随之琳琅叮咛,“千年磋磨,还望应龙神回金銮宝殿再册金幡,重拾昔日光辉威名。”

“还望应龙神随吾等回金銮宝殿,再册金幡,重拾昔日光辉威名——!”

应龙笑了。

那狰狞而硕大的龙首上贯穿着一道巨大伤痕,理应是看不出个笑模样来的,但苏雪禅一听它喉间拉风箱般的呼哧声响,便本能觉得它是在笑。它盘桓蜿蜒在天幕上的龙躯巍然不动,龙爪却迅如闪电,狠狠抓向天边西王母的玉驾,狂哮震彻天地!

西王母手诀骤放,口中仅来得及吐出两字玉言:“搬山!”

搬山——无论是随处可见的黄巾力士、金甲神人,还是神通贯天彻地的大罗金仙、无量道者,搬山对他们来说都是最基础不过的能力,以西王母的手段,这等低级法术自然也如眨眼呼吸一样轻而易举。可这样一个低等法术,究竟能不能抵挡住应帝的雷霆一击?

所有仙人都严阵以待,屏息凝神地盯着前方天际的状况。

烟云散去,日月放光,应帝力可劈天的龙爪竟然凝滞在了半空中,再也不能寸进半分!

——搬山虽是低等法术,搬来的山却有大小之分。而西王母搬来的山,正是那万山之主,昆仑至尊!

“起阵!”云间鸾凤尖啸一声,昆仑山巅粲然闪出万丈华光,直刺应帝龙睛,应龙痛啸出声,龙尾高扬下落之际,天边已奔流涌出一条涛浪大江,滚滚向大地冲去。

老者厉喝道:“速去截水断流!”

东海神尸双臂张开,一臂持锏,一臂执刀,竟生生将万吨落水击偏方向,使其向着渭河奔涌而去;仙姬将瀚海图高高祭起,放出万千星光覆住应龙全身,又按周天规律遥遥运转;美妇亦挥扇降下霞彩千道,与星辰氤氲生辉,遥相呼应。其余诸仙皆放出各自法器安在瀚海图上,一边搅动风云变幻,一边各放神通,更有金莲如泉涌,佛诵声声号……短短数息时间,应帝周身已隐约出现一轮天道循环之数,犹如一个小小的世界,将它完全禁锢在其中!

苏雪禅看着,内心却不由自主地为应帝捏一把汗,这样看的话,他们确实是有备而来……

他心头跳得厉害,眉心也越蹙越紧,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担忧也不知从何而来,但就是令他无比挂心眼前的战况,以及……以及应龙的安危。

“是你,狐族的小子!”

苏雪禅被骤然打断思绪,他这才发现,因为自己看得太过入神,竟都忘了身旁还有两个凶星虎视眈眈。

“不错,”他扶着桂木,冷静转身道,“是我。”

“你这宵小,竟然不声不响地跟了我们一路……狐族果真都是一群让人讨厌的畜牲!”钦琛怒气勃发,眼瞳几度变幻颜色。

钦原天生长于昆仑,又有刑杀之气傍身,照理来说,是要比其他妖族更多几分脸面的,可惜九尾狐自古就与先圣渊源颇多,堂下往来多神异奇兽,并不与寻常妖类相仿,更别说认钦原一族为大了。苏雪禅又天资异禀,时常被各族拿来与自家儿女相较,钦琛如此自傲,又怎能忍受有人处处压自己一头?因此及其厌恶青丘狐族。

苏雪禅冷笑道:“说这话之前不妨先掏出山河图看看,这是你家的地?你能走得,别人走不得?”

土蝼目光闪动,对钦琛道:“不要贪图口舌之快,先办正事要紧。你去拿应龙血,我来对付他。”

话虽这样说,但那些龙血一沾地,此时都化为条条赤红有鳞,头生鹿角的巨蟒,睁着一双金睛,四处引水作乱,凶猛异常。钦琛就算正在气头上,也不得不专心对付这些赤蟒,力求快快取血,以免应帝挣脱桎梏,转头像拍蚊子一样把他们拍死。

苏雪禅面色冷冷,将平时的温敦皆化作十二万分的肃杀,腰间佩剑锵然出鞘!

土蝼仍是那副人面羊身的样子,他兴致勃勃地看着持剑而立的苏雪禅,抬起虎爪比划了一下刀锋。

“拿剑的妖怪,真是奇特,”他摇晃了一下头上四角,“它有名字吗?”

“此剑名为‘流照君’,”苏雪禅道,“请赐教。”

土蝼笑了起来,嘴角沿着微笑的弧度一路裂开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森白锋锐的尖牙,“赐教不敢当,我是不想得罪青丘狐族的,不过事出紧急……得罪了,大王子。”

话音刚落,迎接他的就是一道雪厉剑光!

土蝼虽然是羊身,但他身上的毛发却不是柔软蓬松的羊毛,而是坚实细密的鳞甲,饶是如此,他也不敢托大贸然接下这一招。他高高跃起,在半空中重新化作人形,利爪如钢刀弹出,重重向苏雪禅天顶削下!

土蝼天性凶戾残暴,嘴上虽说不愿得罪,可招招皆冲苏雪禅命门攻去。苏雪禅左右闪避,终于一剑破开对方攻势,接着横剑于身,有如月光清泓的刀锋映照漫天流霞星光,瞬间将土蝼笼罩在一片月色朦胧之中。

此剑是他尚在年幼时,一蓬莱仙客路过所赠,宽约半掌,长约三尺七寸,剑身雪白无暇,材质似钢非玉,挥舞起来时,恰如一束飞散的月光,带着相思哀婉的缕缕哀愁,以及九天之上清冷浩大的恢宏杀气!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苏雪禅就势跃起,剑锋如星落雨,流照君犹如一面月光挥洒而成的镜面,倒映着瀚海图的万千斑斓以及流禽羽扇的霞彩辉照,波光流转间,犹如一道璀璨银河,向土蝼重重击去!

这条银河美丽至极,但任是谁也不会生出掬水捞星的念头,因为它是由致命的杀机与锋芒组成的,哪怕只是接近一丝剑气,身上的皮肉都会崩不住地炸裂开来。

土蝼暗暗在心里叫苦,青丘狐族修炼大道开拓可怕之处,他今日才算是见识到了,只怕这次要吃个大亏,才能勉力从此剑阵之下逃脱出去。

正当他狼狈躲闪时,钦琛拖着一条蛇尸从远处遥遥奔来,大声喝道:“我来助你!”

他华美的衣袍此时已经变得血迹斑驳,肩颈处也被撕扯的血迹斑斑,但他身为一族王子,身上到底还是有点保命的法宝,此时见土蝼就要命陨当场,心中虽然嫌他无能,可还是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再加之嫉恨苏雪禅,忍不住硬撑着一口气也要来对付他。

苏雪禅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暗暗不安。他借两件仙家法宝的光华困住土蝼,自身却也吃力无比,能挥动流照君便已是尽最大努力的成果了,这时再加上一个钦琛……

他心下焦急,剑招也不由轮得又快又狠,体内妖力剧烈消耗,急欲置土蝼于死地,钦琛尖啸一声,衣衫覆盖下的毒螯如闪电甩出,正正冲着苏雪禅的后心口刺去!

苏雪禅虽然及时抽身,但那乌黑发亮的粗长毒针还是狠狠向他的皮肉上扎去,眼见他就要硬挨这一下,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天龙啸,声波鼓荡,将三人狠狠撞击在岩壁之上。

原来就在这边缠斗间,应龙背后双翼已经寸寸张开,众仙竭力难支,瀚海图也在仙姬身后颤抖不休,苏雪禅直觉不妙,当即就要翻身躲进鹿台山中,却不防被一物缠住脚踝,被其从天边一拽而下!

“多尾巴的小畜生,你就乖乖死在这吧!”

——爆裂之声炸响天地!

苏雪禅被无数仙家法器炸毁时的余波重重击落云头,五脏六腑都是一阵剧痛,他猝然咳出一口混着碎肉的鲜血,竭力想要驭流照君逃出此地,但他一运气,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好似要粉碎般痛苦难耐,只能伴随天际纷纷四散的流火碎石坠落大地。

恍惚中,他只来得及看清钦琛和土蝼面露惊恐的容色,下一秒,他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5章

河溪淙淙,鸟鸣涧头。

苏雪禅浑身是血地躺在铺满细沙鹅卵石的河岸上,疲惫地轻轻喘着气。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勉强支撑着断裂的手肘坐起,想要去够远处埋在溪水中的流照君,但他稍微一用力,全身的筋骨就是一阵钻心剧痛。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额上不住沁出细密的汗珠。勉强运了运气,稍微治疗了一下皮肉伤,他就忍着难耐疼痛缓缓拖行到溪边,将流照君一点点地从泥沙中拔出来。

他原本充沛的妖力现在已是所剩无几,青丘山图也不知在大爆炸中飞去了哪里,现在他身上除了一直牢牢抓着的流照君,就只剩下一个芥子袋了。

他回头,看向龙首山和女床山的方向,现在那里已经是一片不存于世的荒芜之地了,哪怕他在数百里开外,也能看见断裂倾塌的诸多山系在火炎中熊熊燃烧,天幕都像是裂开了一般生着不散的黑云……想必那些郁郁葱葱的参天古木,方圆内世代生活在那里的诸多生灵,现在都再也看不到了吧。

他叹了口气,温润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怜惜之意,费力支起身体,一瘸一拐地向水源尽头走去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条河,但水源处必定生长着一些可以滋补身体的灵物。

他一抬头,忽然看见从上流的溪水中缓缓飘下一个人形。

“那是……”苏雪禅凝神一看,只见那人面朝下地浮在水中,露出的手肘和脖颈上都带着被水泡得发白浮肿的纵横伤口,连一丝血都流不出来,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来不及细想,急忙用流照君勾住那人的宽大衣袍,使力将他拽上岸来。男人的乌发如蛇,被水打湿后一股股蜿蜒在他的背后凌乱纠缠。苏雪禅勉强将他翻过身来,动作时又不小心牵扯到自己的伤,疼得他不住皱眉。

他喘着气,好奇地看着男人被头发掩住的面容,犹豫半晌,还是伸出手,拨开了那些带着点起伏波浪的乌黑长发。

他的本意只是想看一看落水者的样貌,他出身青丘王室,见过的得道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倘若他见过这个男人,说不定能认出他的身份,可当他看见此人样貌的时候,却忽然愣住了。

男人的脸上斜着划过一道从额角到唇边的长长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翻卷,看上去又狰狞又可怕,可若要忽略这伤,仍能看出他轮廓深邃,剑眉飞扬,嘴唇削薄,肌肤还微微泛出古铜色,有种锋利而英俊的气概,加上那打着卷的乌发,倒有几分像异族中人。

苏雪禅的芥子袋里装着伤药,他看这人恐怕也是被余波所伤的受害者,便心生不忍,拿出丹药来,想要用水化开喂给他喝。

不料他刚伸出手,男人便猝然一下睁开眼睛,狠狠捏住了他手腕上的命脉!

“啊!”苏雪禅重伤未愈,此时不由痛地大叫一声,男人的眼瞳中金光流转,他沉声道:“你是何人?”

他的声音低沉,语调奇特,发音中还带点含糊的停顿,然而苏雪禅看着这双眼睛,脑海里便蓦地如遭雷击,嗡鸣一片,心头也狂跳不止,血如火烧。

“说话。”男人见他不言语,手上劲头更重。

“我说!我是青丘狐一族,来这里寻找西王母寿宴贺礼,谁知会被无端波及……”苏雪禅艰难道,“敢问道友出处?”

男人沉默半晌,方才放开苏雪禅的手腕。

苏雪禅犹豫:“道友可需要伤药?”

男人面色漠然,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整片天空,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向上游走去。

苏雪禅无法,只得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他身后。

从背后看,此人的身形极其高大,除了几个以体格见长的部族,苏雪禅还从未见过他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莫不是海外来客,亦或是体内有上古血统?

正胡思乱想间,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冷冷道:“别跟着我。”

苏雪禅轻声道:“其实我也要去水源上流。”

见男人又不言语,他不由接着问道:“你需要伤药吗?你身上的伤很重。”

身前的人深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苏雪禅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为何,眼前这个男人对他来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他看着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便忍不住猜测他在震荡中受过怎样的苦楚;看见那双淬金的瞳孔,更是不由地浑身发热,想要靠近去摸一摸。

不正常……这太不正常。

男人声音冰冷:“我确实需要伤药,但寻常伤药却对我无效。你这样喋喋不休,莫非身上带着什么疗愈圣品?既然如此,呈上来,若是无端浪费了我的时间,我就杀了你。”

苏雪禅心下一惊,但男人已经将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将目光搭在他身上。

他是认真的。

此人……竟是个凶星?

他对生死似乎漠视至极,看待活物的眼神与看待一颗石头无异……苏雪禅咬咬牙,掏出芥子袋里的丹药,捏碎了就要往他手上洒去。

男人眼中划过一丝嘲意。

眼前狐妖身负重伤,手指上还带着斑斑血痕,那药也不见什么奇异妙相,如何能治的了他的伤口?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今天怕是要……

——男人的瞳孔忽然一缩。

他手上的伤口竟渐渐痊愈了!

他在五刑残杀之气中浸泡千年,龙骨龙筋碎了又愈,愈了又裂,伤势早已深入骨髓,血肉里更是还残存游走着无数细小利刃,一时半会哪能轻易痊愈?

苏雪禅却不知其中内情,他见伤药有效,在放心之余,更加认定这是个嘴硬心软的人,索性把剩下的药一股脑都给他用上,硬是治好了他两条臂膀上的伤口。

“药不够了,”他解释道,“不过族里还有……”

黎渊惊疑不定,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皮肉完好的双手道:“不用了,你的药有效,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说着,便转身向水源处走去。

苏雪禅实在拿他这个性子没办法,但又不放心他孤身一人,于是照旧跟在后头,一面走,一面偷偷看他宽厚有力的后背,挺直如松的脊梁。

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河床升起的腾腾雾气中。

王宫内室,苏斓姬拿着青丘主图,不停感应着子图的位置。

“应帝重回世间,神志迷茫混沌,恶战本是在所难免,”苏晟严肃道,“但波及怎的如此之大……”

“雪禅这孩子性情良善,我就怕他遭遇什么不测……不行,”苏斓姬泄气道,“根本看不到雪禅在哪里。”

她复又冷笑道:“几千仙家非死即伤,九霄之上的那位陛下能将此事轻轻揭过?”

“他就算生气,又能怎么样?”苏晟摇摇头,“斩杀蚩尤,画地为江,平定天下——这样的功德,就算犯下大错,在刑杀之狱关押千年也就顶天了,再加上那件事……”

他自知失语,蓦地打住话头,室内陷入一片沉默的寂静里。

良久,苏斓姬开口道:“西方阿修罗族,有一面能照出世间因果牵连的玉镜,我可去求来……”

“不可!”苏晟厉声喝道,“万万不可!”

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他不由缓声唤苏斓姬的小名:“臻臻,我知你聪慧过人,你姐姐在走之前又对你说过许多,但你要记住,因果牵连何其纷乱,自有天定。你若冒然插手其间,不但不能帮忙,反而会适得其反,引来祸端。”

苏斓姬垂眼看着青丘山图,低声道:“是,我知晓了。”

苏晟替她轻轻合上地图,“我已派侍卫去四周寻找,放心,不会有事的。”

此时的苏雪禅还在沿溪流上行,路途无聊,他又不敢向男人随意搭话,只好从芥子袋里掏出照宝镜左右乱看。

也不知面前男子是什么来头,照宝镜每次一划过他所在的位置,镜面就放出一阵强光,如此几次之后,吓得他不敢再看,只好老老实实地把镜子塞进怀中,专心致志地跟在他身后踩脚印。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山洞,苏雪禅斜觑着男人的反应,小心翼翼地靠着岩壁坐下。

怀里的照宝镜忽然发出一道亮光,直直照向山洞深处。

“咦?”

他急忙捂住镜面,以为它的目标还是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的男人,但是又不太像……

黎渊心下怠倦,但居然奇异地提不起什么火气,“里面有个东西,你可以去拿了。”

他一路寡言少语,此时忽然开口,苏雪禅微微一怔,竟生出一股乍然涌上的欣喜,当即不疑有他,轻手轻脚地向山洞深处走去。

越往深入,空气里的湿气越重,脚下的泥土也越软滑,苏雪禅一边探路,一边思索男人的身份,眼见前面被山石堵死,他左右查看间,又在一小窟中发现几丝幽幽亮光。

他心下疑惑,伸出手去扒开淤堵的碎石,这才发现,里面竟别有一番洞天。

只见那小小的洞窟中垂着数不清的雪白钟乳石,皆莹莹如玉,温润光滑。自上而下的星星水滴不停下坠,在地面上汇聚成道道小溪,围绕正中央的一颗剔透玉髓滴溜溜打转。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高兴之余,连忙抛出衣带将那玉髓轻轻提出,玉髓一离地,那汇聚环绕的溪流就尽皆散去了。他又从芥子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玉匣,将它装入其中。只是玉匣甫一落袋,他便听见其后山系中一阵鸟雀惊哗声。

苏雪禅容色微变,他知道,凡是天材地宝,四周总会有什么异兽在侧守护。观眼下情形,他将芥子袋收入怀中,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流照君的剑鞘。

——后山尖啸四起!

第6章

听见这阵不寻常的喧哗,苏雪禅立即长剑在握,待他跃出山洞一看,方才发现,从后山中飞出的,竟是一群食人的罗罗鸟。

此鸟叫声嘲咋难听,作“啰啰”之声。虽神智未开,但力大无穷,身长三丈有余,能轻松将一个成年男子拖到千尺峭壁上摔死食肉,且都是成群结队出现。若是平时,它们自然不足为惧,但现在他有伤在身,这群畜牲就显得格外棘手了。

为首一只愤怒大叫,张开利爪向他狠狠扑去,他深深呼气,手中流照君锵然出鞘,在黯寂黑夜中生生泼出一弧弯月!

黎渊站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

也许是持剑的原因,眼前的狐族青年非但没有寻常妖类的鬼魅之意,反而多了几分疏朗清正的煞气,不过到底是有伤在身,转圜腾挪间还带着些吃力。

黎渊静静看着,见他连劈数只巨鸟,已明显现出力竭难支之态,心中不由哂笑一声,淡淡道:“让开。”

苏雪禅讶异:“什么……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黎渊再不多费口舌,他长如波浪的乌发似蛇扭动,黑金衣袍翻滚如枭鹰翼翅,仅凭跃起的一个瞬间,他就徒手撕开了数十只巨鸟的身体!

硕大鸟羽和血肉残躯漫天飞扬,而他就站在这一地狼藉之间,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滚。”他冷道。

鸟群发出惊恐的嘶鸣声,就像一群被老鹰追赶的小小雀鸟,瞬间就在天际尽头消散得无影无踪。

苏雪禅呆住了,他不可置信道:“你、你的伤好了?”

黎渊不言,又转身返回山洞,只留给他一个沉寂如夜色的背影。

苏雪禅怔怔望着,方才那一下,他竟看不清男人的动作,凶戾荒暴的杀气仅在瞬间溢满整个天空,如煌煌雷火霹雳一刹,而后寂静的余韵都是死亡产生的回音。

他勉强压下心头震颤的惧意,又追上去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你受的伤比我还重,怎的就擅自出来……”

黎渊听他在一旁叽叽呱呱,碍于先前人情,又不能把他一爪子按死,只得将淬金龙目不耐一闪:“你究竟想做什么?”

苏雪禅看着他,那双流光璀璨的眼瞳再一次将他的神志灼烧殆尽,尽管男人的脸孔上还残存着一道狰狞伤口,但他的姿态、举止、如刀锋般不屈不折的脊梁都好似在苏雪禅的心间点下的烫热酥油,令他浑身战栗,欲罢不能。

他结结巴巴道:“我……我心悦你。”

青丘狐族风气开朗,讲求随心而动,哪怕欲登大道,也不在情爱上束缚自己,子民皆无拘无束,自在烂漫,苏雪禅虽然性情温敦,但也不免要沾些狐族习气。

“我心悦你,”他复道,“你……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黎渊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啼笑皆非的滋味了,他茫然地想了一会道:“说的甚么胡话。”

苏雪禅认真道:“我没开玩笑,我被瀚海图破裂时溢出的仙气击落到这里,至此也只遇到过道友一个……这不是缘法是什么?”

说着,他又蹙眉道:“何况我……我是否在哪里见过你?我观道友眉目,似乎眼熟至极,但又想不出……”

“乱七八糟,”黎渊嘲道,他曲起一膝,将手臂搭在上面,垂下的袖口上绣着数褶捻金的古朴海浪纹,他坐在那里,黑袍如沉寂浩大的海水,其下都是翻复不定的波澜壮阔,“我能救你一次,就已经算你上辈子烧高香了。”

苏雪禅眷恋地盯着他英气勃发的侧脸,哪怕他脸上带着可怖的疤痕,他亦觉得眼前人就像只高傲漂亮的虎豹。

龙目能破世间一切迷雾碍障,黑暗对黎渊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回头看见苏雪禅温润清澈的眸光,兼之肌肤白皙,眉目间充斥着一派清朗无邪的少年意气,心中不禁生出几分逗弄之意。

“你想知道我是谁?”

苏雪禅未料到他会忽然开口,忙不迭地点头:“想啊。”

黎渊沉吟了一下,“你就当我是刚出狱的犯人罢。”

“刚出狱?”苏雪禅茫然,“什么狱?”

黎渊挑眉:“自然是五刑残杀之狱了。”

苏雪禅不由惊诧:“你、你竟然是……”

黎渊心中难得起兴,就等着这小子接下来哭天喊地地跪在地上,说不定还要让他庇佑自己的部族,或者是另有所求……

“你竟然是随应帝一同逃出来的重犯?!”苏雪禅失声道。

黎渊面色一僵。

“你为什么不直接猜我是他本人呢?”他吸了口气,缓声问道。

苏雪禅道:“我看应帝当时神志混沌不明,与野兽无异,而你还清醒着……你身上的伤就是刑杀之气所致?你究竟在里面待了多久?”

黎渊不想再和这二傻子计较,只勉强含糊道:“没多久,睡一觉就出来了。”

“那也得有一二百年了……”苏雪禅唏嘘,“你真厉害,能在那里撑这么久。”

黎渊彻底没脾气了,索性将眼睛一闭,靠在冰冷石壁上养神。

纵还有许多问题,但看到他不欲多说,苏雪禅也只好将疑问吞进肚子里,跟着沉入梦乡。

一路奔波劳累,兼之又经历一场大战,他这一觉睡得极熟,等他醒来时,阳光已经灿然洒进山洞一角,身边亦无一人。

那个男人走了。

他怅然若失地坐起来,迷茫地左右四顾,几乎以为自己昨天的所见所闻都是一场虚构的梦境,唯有芥子袋里的玉髓莹莹生光,在心口处温热地跳动着。

还没问他叫什么名字呢……

思量间,洞外忽然传来几道术法波动的涟漪,他忙撑起身体去看,只见几个拖曳着狐尾的身影越过重重万山,向他这里奔来。

——是族人。

他松了口气,将一星灵气凝聚指尖,往天上炸了簇小小的烟火。

狐族侍卫一一降落在他面前,为首一人跪地道:“大王子殿下,请恕属下来迟之罪。”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苏雪禅疑惑道。

侍卫长道:“一个时辰前,这里有人点燃信火,属下不知是谁,但为保险起见,还是打算过来一探……”

“……是他。”苏雪禅喃喃道。

“殿下?”侍卫长疑惑道。

苏雪禅回过神来,“没事了,走吧。”

一行人走走停停,苏雪禅被瀚海图打伤心脉,速度大不如以往,足足用了七八天才回到青丘山系。

“哥哥,哥哥!”他还未落地,苏纤纤和苏惜惜就在下面不停流连打转,“你终于回来啦!”

苏斓姬望着苍白的苏雪禅,眼中忧色渐深,她沉声道:“你们莫要打搅哥哥,先去玩吧。”

“母亲,孩儿幸不辱命,于泾水边寻到一山精玉髓,”苏雪禅几步上前,语气中难掩轻松,“想必做寿诞之礼足矣。”

苏斓姬摇摇头:“先不管这个,你且随我来。”

苏雪禅莫名跟着苏斓姬进了内室,甫一落座,苏斓姬就道:“你的伤势如何了?”

苏雪禅道:“好了大半,剩下用药石慢慢调理即可。”

见苏斓姬若有所思,轻轻点头,他又道:“母亲,只是孩儿此去,恐与两族结怨……”

接着,就将钦琛和土蝼一事皆告知苏斓姬,末了道:“孩儿本不欲与他们起争执,但钦琛却不依不饶,最后更是暗算孩儿,将我拉下山崖,为瀚海图所伤……”

苏斓姬冷笑:“他们且等着!无知鼠辈,当真见识短浅。应帝此来气势汹汹,九重天上又是一场动荡,但无论如何,他终究都是最不能招惹的那个。还偷取龙血……土蝼是妄图破除天神咒术,钦原一族跟着凑什么热闹?以为有西王母做靠山,他们就能高枕无虞了?”

见识过应龙对西王母毫不留情的出手动作,苏雪禅亦心有余悸,他道:“只是不知钦原要龙血何用?”

“不必理会,”苏斓姬道,“此去瑶池玉宴,我自有话对王母说。”

沉默了一会,她又道:“你此行龙首山,有没有遇见什么不一般的人?”

苏雪禅眼神一亮,想也不想地道:“遇到了!那人也不知是妖是仙,但气势非同寻常,虽重伤在身,可出手迅如雷霆,就是话少,不和人交流,我给他用伤药治好了胳膊,他还说欠我一个情……”

苏斓姬又详细问了问样貌衣着,越听越不安,不由问道:“他可说自身来历渊源?”

苏雪禅想起他说自己是从五刑残杀之狱中逃出的要犯,又如何敢对苏斓姬挑明?唯有支支吾吾道:“他性情疏离冷漠,虽救我一命,但我亦不知他是从哪里来的。”

苏斓姬看他眉目柔软,说话颠三倒四,心已凉了半截,此时听得他为那人遮掩,更是觉得不妙,但此时珠帘哗啦一响,狐王苏晟进来了。

“父亲。”苏雪禅急忙起身。

苏晟将手背在身后,朝苏斓姬微微一摆,“无事,你受伤未愈,后几日便是瑶池寿诞,中间的空闲日子,你好好休息就是。”

苏雪禅一躬身,依言退下了。

室内又陷入无言的寂静中。

半晌,苏晟方叹气道:“臻臻……”

“他是璃姬的儿子,”苏斓姬冷冷道,“我做不到。”

“他也是我的儿子!”苏晟压住脾气,额角青筋跳动,“你当我不想……”

“为了大局,是罢?”苏斓姬的面容如雪似玉,眸光清澈沉静,“万法随心,夫君,妾身看你是忘了本了。”

苏晟哑口无言,吃了这记闷怼,但碍于情面,又不敢对着老婆发火,只好一声不吭地杵在原地当柱子。

“顺应天意,不是让你随波逐流,”苏斓姬轻声道,“能提点他一句也是好的……”

苏晟闷声道:“随你罢,注意分寸便是了。”

苏斓姬摸着衣袍上螺银的绣花,终于露出了一个忧虑的,弧度浅薄的微笑。

第7章

是日,碧空万里,一望无云,狐族驾辇浩浩荡荡,向昆仑进发。

苏纤纤和苏惜惜坐在苏斓姬膝头,难掩兴奋地叽叽喳喳个不停。

“到了那里,可不许顽劣调皮,”苏斓姬轻声道,“瑶池寿宴上,各路仙家都大有来头,若是闯祸,那就再没人替你们担着了。”

“知道啦——”两只小狐狸异口同声地拖长了声音。

“这次寿宴……神人国还会派人前来吗?”苏雪禅犹豫道,“应帝出世,想必他们应该会收敛一点了吧?”

“不知道应帝会来与否,但是那几个神人国必然不会缺席,”苏晟接口道,“他们虽然惧怕应帝,但是这么久过去,他们早就忘记因何而畏惧他了。”

“看好弟弟妹妹,”苏晟道,“寿宴一结束,我们立即就走。”

苏雪禅能从长辈们的态度中察觉出稍许暗涌不安的气氛,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

越是临近昆仑,苏雪禅越能察觉到空气中涌动奔流的灵气仙意,两侧车驾也一队队地从流云萦雾中显出身形,鹤鸣嘹亮,白鹿呦呦,光华宛转,瑞气千条。

门前仙童的报唱声遥遥传彻云霄,苏晟和苏斓姬看见昆仑玉殿上空飞翔着的璀璨金乌,略一思量,令苏雪禅在这里等待,他们则捧着玉匣由接引神官入殿。

“大兄,”苏星摇低声道,“父亲怎得不像往年一样,带我们一同进去了?”

苏雪禅看了一眼金乌,嘴唇微动:“约莫是东边那位帝君来了。”

——东皇正炁,太乙明神。

苏星摇恍然大悟,他们正小声说着话时,又听道童一声报唱:“西不死国、无首国、林氏国等携礼来贺——!”

苏雪禅脸色一变,暗道不好。昆仑山上是不可能带族中侍卫上来的,他唯有按住腰间的流照君,将抱着苏纤纤和苏惜惜的两个弟弟划在剑鞘的范围里,四周其他部族的王室成员也也急忙挡在女眷身前,戒备地看着从万阶玉梯上走来的寥寥数十神人。

不死国民遍体漆黑,肌肤皲裂焦淬,浑身如流岩浆,虽然尚属神人,但其性情残暴诡异,蛮横嗜杀,且不死不灭,极难对付。此国人肤发流火,繁衍艰难,曾经一度以劫掠蹂躏弱小妖族为乐,后被西王母派座下执教天女惩治百年。而青丘九尾身具多子多孙的吉兆,宜后代旺盛,亦被此国求亲过。

余下跟随他们的诸国神人,皆是高傲自大,以驭驶轻贱异兽,呼喝奴役妖仙为乐之徒,他们甫一站上玉阶,周遭的气氛便不由为之一滞。

“王兄,我可以跟你一起进去吗?”在一片警惕的寂静中,不死国王女纹娥开口道。

她虽然身材娇小,披挂绫罗,但肌肤依然漆黑到看不清楚五官,说起话来只能看到熔岩一样的口舌一张一合,声音也如老鸹喑哑刺耳,以至于她话音未落,周遭鸟雀就阵阵婉转长啼,好似要洗刷干净她遗留在空气中的颤音。

苏纤纤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周遭寂寂无声,针落可闻,它这声笑简直如点燃了油面的火苗,经它之后,众部族王眷皆嘻嘻哈哈地笑成一片,间或小声交谈,指点讥讽纹娥与其后不死国民的衣着举止。

被自己向来轻贱蔑视的对象讥讽至此,纹娥不由气得双目通红,她紧紧抓住胸口衣襟,狠命跺脚尖叫道:“你们……你们这群教化未开的畜牲,怎么有资格嘲笑我!王兄,快杀了他们!”

各部族王眷闻言,面色皆变。

不死国王子纹川急忙回头斥道:“不得无礼!”接着上前几步,反倒对着苏雪禅略一躬身:“青丘大王子,许久未见了。”

不等苏雪禅回应,他又继续道:“其后可是两位青丘王女?舍弟自数年前得见一面,已经魂牵梦萦已久……”

“大王子说笑了,”苏雪禅打断道,“舍妹年幼,不知世事,方才冒犯之处,还望纹娥王女海涵。”

纹娥怒意未消地撇了撇嘴,上来盯着苏纤纤和苏惜惜看了许久,忽然伸手越过苏雪禅的剑鞘,张开五指就要去揪身后苏惜惜的颈上皮毛!

苏惜惜“吱”一声惊叫,苏星摇急忙闪身后退,苏雪禅亦横剑于身,沉声喝道:“王女,且勿妄动!”

纹川呵呵笑道:“大王子何必紧张?舍妹贪玩,不死国草木匮乏,也没见过这样会说话的白狐狸……大王子何不将王女放下,说不定王女就与舍妹一见如故,愿意到我不死国内做客,去看看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了。”

苏氏姐妹背毛炸起,呲出森白尖牙,苏雪禅强压怒火,语气冷淡道:“不必了,舍妹还小,连婚配年龄都未到,担不起二王子的厚爱。”

纹川笑道:“大王子实在多虑,外头的野狐狸长上一两年就能寻到公狐狸配种,王女修炼百年,总不会连崽子都生不了罢?我不死国民可是翘首以待两位王女已久……”

——话音未落,流照君就已锐吟出鞘!

苏雪禅气得浑身发抖,劈头厉喝道:“人头畜鸣,不知所言!我青丘随圣人追寻大道,纵有人间情爱,也是发自内心,出乎自然,这等纯为生衍的猪狗行径当真下贱至极!”

这一道剑光犀亮似雪,剑气如风霜四溢,围观诸部已有人按捺不住,大叫一声“好!”

纹川一跃而起,避开这一剑,冷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听说青丘狐族的肚皮都极争气,就是元阳未泄的男童都可生上一两个,这等得天独厚的体质,合该为我……”

——然他其后几字还未出口,天边便有倏然一箭爆射而来!

这一箭霹雳如电光,尖啸如枭鸟,将纹川一下击出百米,铮然钉在昆仑仙人驭九龙的玉壁之上!

纹娥尖叫道:“王兄!”

殿外号角长鸣,紧闭的玉殿大门轰然开启!

数百仙娥天女挟落花飞散而出,玉阶前报唱的两个仙童连滚带爬地跑上来,拖长声音大声喝道:“顺天佑畿辅时应龙神,携万斛明珠,千斗美珏,百柄南海珊瑚来贺——!”

殿内一声轻笑,西王母玉言飘渺,伴随仙乐琳琅:“如何,木公?我说了,今日会有稀客。”

另一个男声紧跟其后:“应龙神,许久未见了。”

天边霞光失色,雷云落雨,一个高大身影站立云端,声色低沉:“前日冒犯,失仪御前,还望金母不记失智之过。”

“龙神多虑了,”西王母道,“只是那千年牢狱,终究伤了些元气吧。”

应龙挑起嘴角,讥讽一笑,抬腿就往云端下走去。他黑衣宽袍拂过蒸腾的流云水雾,将上面蜜金色的曲水海浪纹拖曳得栩栩如生,行动间风雷有声,暗潮涌动。

纹娥和身后的神人国民面色惊惶,在应帝龙威下步步后退,抖如筛糠。

他们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惧怕如斯,但他们身体中流淌的神人血脉却已经替他们做出了抉择。

纹娥声音嘶哑,勉力嗫嚅道:“你……你把王兄……”

她想竭力发出质问,但除了她自己,周遭没有一个人能回应她。

首座上的西王母携东王公笑吟吟地等待着应帝落座;席间的仙客道者,部族首领皆态度恭敬,不发一言;殿外眷族也垂首侍立两侧,而她到现在才发现,在一众妖仙异兽里,竟只有以不死民为首的数国神人前来!

瑶池玉宴一般都要大办几月有余,这期间众仙纷纭,车水马龙,奇兽衔花,百鸟噙玉,众神人更是往来络绎不绝……现下怎会仅有这寥寥可数的几位?

“应帝为何关押千年,不死国王女难道不记得了?”

“忘性忒大,归西也罢。”

“蠢碌……”

“胆子倒不小……”

周遭闲言碎语,窃窃密密,纹娥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钉在兄长心头的利箭倏忽化水,整个人“扑通”一声摔坠在地,伏在血泊中不住抽搐,复又被一拥而上的金甲护卫拖走。

应龙的衣摆簌簌拂过晶莹光润的地面,身后三百伏地行走的蟠龙负宝箱玉匣,姿态威严,吐息沉重。他淬金的瞳孔在那一霎那堪称阴鸷,看向纹川的眼神更是冷厉如刀,透出丝丝痴癫的疯狂。

“王母寿诞,暂且饶你一命,”他低声道,“不死国的神人。”

此时苏雪禅已经呆住了。

无论是声音,还是姿态,举止,苏雪禅都万分眼熟,如遭雷击。

他,他分明是……!

是了,他当日分明说自己是出狱的重犯,又问自己为何不猜他就是应帝……

苏雪禅震惊地看着应帝迎面向他走来,雾气浮动间,他看不清他的样貌,却能明显感受到他漠视万物的神情。他以为他会转头看自己一眼,可惜没有,应帝连视线都未曾施予他一个,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淹没在了阵阵飞花金粉中。

苏纤纤叼住苏雪禅的袖子,于衣衫的间隙中看见纹娥含着泪水的怨毒目光。

“哥哥,”她压低声音,“那丑八怪脸色不对。”

苏雪禅神思恍惚,只顾凝望着应帝的背影出神。

“兄长,”苏寒波亦道,“不死国不敢找应龙神的麻烦,但与我们的梁子却算是结下了,怎么办?”

“此事……”他艰难道,“此由事父亲定夺,回去之后再议。”

“哥哥?”苏惜惜轻轻扒拉一下他的衣摆,“你怎么了?”

他定定心神,勉强笑道:“纹川出言不逊,他就是不找青丘的麻烦,我们也不会轻易放过,别担心。”

苏星摇忧虑道:“不死国人人好武,蛮横嗜斗,纹川受了应龙神这一箭,少不得要把帐全都算在我们头上……这可如何是好?”

“此次确是我冲动了……”苏雪禅正郁郁间,脑海中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好似有个小灯泡“叮”地一声亮起。

他心头一松,忍不住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露出洁白牙齿:“此事你们无需挂心,我自有办法。”

第8章

眼见最后一位客人也到了,丝竹弦乐之声齐奏,翩然如蝶的天女在席间穿梭不休,将鲜花的香气飞散四溢。

部族王眷和四海散仙只能坐在次席,苏雪禅将一片如玉交梨夹到苏纤纤的盘子里,颇有食不知味之感。

“阿禅,”耳边忽然传来苏斓姬唤他乳名的声音,“你们可还好?”

苏雪禅精神一振,知是母亲传音入密,不由也低声道:“母亲放心,我们无碍。”

苏斓姬道:“神人蔑视妖族,蛮横无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此次遭应帝重伤,他们断不敢再来啰唣,你们无需担心,一切有我们在。”

“母亲可还记得孩儿先前说过的异人?”苏雪禅的语气中难掩惊异,“孩儿方才知道,那就是应龙神!他说欠我一个人情,孩儿完全可以……”

“不妥!”苏斓姬轻声斥道,“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他是高高在上的上古龙神,与五方帝君平起平坐,芸芸妖仙皆要恭敬一声应帝,而你只是青丘狐族的一个王裔罢了,如何保证他能记得这个无足轻重的承诺?”

苏雪禅被斥责一番,却不心灰意冷,只是缓声道:“母亲,应帝金口玉言,怎能不记得他自己说过的话?既然有如此外援,又何必让您与父亲一力承受神人国的压力?我想,瑶池宴毕,孩儿便能去找他说道此事。”

“这……”苏斓姬气急,却不防被苏晟在桌案下轻轻按住了手。

“狐王与狐王妃感情亲厚,真是羡煞旁人啊。”一旁有仙捻须笑道。

苏斓姬还未开口回话,侧座钦原王便不阴不阳道:“两位不仅感情亲厚,几位子女亦是良才美玉,确实令人艳羡。”

黎渊轻击玉案的指尖微微一顿。

苏晟不动声色:“说起儿女……今日怎么不见钦琛王子?”

钦原王扯了扯嘴角,钦原王妃忙道:“小孩子调皮,一不小心就磕着碰着了,让他在家休养休养也好。”

苏斓姬莞尔一笑:“这倒是,小孩子有时不知克制,确实容易磕碰着。”

那边席上机锋打个不停,这边苏家兄妹也在私下议论纷纷。苏寒波和苏星摇都是少年脾气,苏纤纤和苏惜惜更是家中一对掌上明珠,因此对刚才纹川所说恶言仍心有不甘,忿忿不平。

“兀那鼠辈,说的着实不是什么人话,”苏寒波小心替苏纤纤擦去毛发上沾染的果汁,“活该让应帝一箭穿心。”

苏星摇亦冷笑:“只可惜死不了,平白受罪罢了。”

座下斟酒的鹤童吐吐舌头,悄声插话道:“各位金枝玉叶可是不知道罢,不死国民虽有神异本领,可偏偏惧水。自应帝出世以来,天下雨露润泽,唯他一国愤恨至极,旁的都还好,就是于子嗣上……”

“凡天下众生,长生须得靠修习大道,参悟心音,此国人偏生注重子嗣繁衍,当真奇怪。”苏寒波不由皱眉。

“这不奇怪,”苏雪禅摇头,“不死国民得天独厚,无需修习也能与长生无异,自然看重子孙后代。”

小童道:“殿下说得很是,所以此次不死国才要顶风而上,就是为了来……来见两位王女一面。”

“见我们?”苏纤纤不屑将一枚枣核吐在案上,“想让我们过去干嘛,给他们生崽?”

“纤纤!”苏雪禅哭笑不得,“小孩子怎能说这种话?”

“不过,那纹娥竟然敢直呼应龙神……”

“近百年来,神人国士气骄狂,早已不将一些上古辛密放在眼里了,”苏雪禅苦笑道,“纹娥乃不知者无畏,可以理解。”

说话间,金乌西沉,云霞漫天,已有几位仙人自宴席中告退,另一群来客自云海处遥遥飞来,苏雪禅见云中蟠龙纷纷引颈吐气,便猜是应帝要于此时离席。

他翘首以待,果然于不多时后见到了缓步踏出的黎渊,仙人无拘无束,其间并没有凡人那些引来送往的规矩,所以应帝的离去固然引人注目,但也没有什么人敢如何议论。

苏雪禅心头一紧,急忙站起来道:“应龙神!”

诺大的流水宴席,一时间鸦雀无声,四下寂静。

他的举动无疑是逾越冒犯至极,苏寒波等眼珠子都瞪圆了,但眼看应帝要走,他也顾不得许多,只能一撩衣袍,从席间跨出追赶。

黎渊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这只冲他一路跑来的小狐狸,浓黑眉梢一挑,在云雾缭绕间显出自己的真容。

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已经不见了,他的容貌于英俊中带着一丝邪肆的杀意,深邃眉宇下的眼瞳犹如两汪金泉,他淡漠道:“何事?”

殿内仙人神色各异,苏斓姬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举杯欲饮的西王母微微叹息,将杯子里的酒随手泼在了地上。

“既是宴饮,那便让凡间也沾沾这喜气吧。”

而这边的苏雪禅无知无觉,依旧痴痴望着他完好无损的脸庞,脑子里早就混成了一团浆糊,连事先想好的说辞都抛到了爪哇国,良久才磕绊道:“不知,不知应龙神是否还记得当时答允我的……”

黎渊点头:“寿诞结束后,你可至东荒海来寻我,报上名字,自有龙仆接引。”

苏雪禅看着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慌乱道:“谢谢您,再……再见。”

黎渊漠然转身,三百蟠龙腾云驾雾,自云间拉起应帝的车辇,向着东方呼啸而去。

“你太冒失了!”回到青丘王宫,苏斓姬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你知不知道应帝是……”

苏晟在一旁轻咳。

苏雪禅低头:“孩儿只是见他要走……”

苏斓姬狠狠瞪了一眼苏晟,复又转头问道:“他与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在结束后去东荒海找他,”苏雪禅道,“他记得的。”

苏晟在一旁道:“应帝喜怒无常,向来视天下生灵于蝼蚁尘埃……我知你忧心青丘,但阿禅,你这样实在太过冒险。”

“可他既然已经开口,那你现在就去一趟吧,”苏晟叹气,“近来以不死国为首的神人确实动作频发,能有个倚仗,也不是什么坏事。”

苏斓姬静默着,半晌才起身道:“备避水兽,去东荒海。”

东荒海与北海南海等不同,乃是陆上海泽,原为一片荒漠,自应龙临降,曳尾划江,把此处生生化作泽国,又布下大雾,上浮龙宫,寻常人等难以进入。此时,苏晟便带苏雪禅携侍卫乘避水金睛兽前往东荒海,去兑现应龙的承诺。

自进入东荒境内,目力所及之处皆为白茫腾雾,风吹水响声不绝于耳,苏雪禅一眼望去,竟看不到水天相接的尽头。

“应帝脾气古怪,阿禅,你千万小心,切记不可惹恼了他。”苏晟谆谆教诲。

“是,父亲,”苏雪禅一点头,“孩儿知道。”

避水兽一路疾行,一行人很快便能看见巍峨龙宫隐在朦胧雾气中的轮廓,苏雪禅从两人高的巨兽身上一跃而下,前方已有身着玄黑甲衣的龙卫持戟而来,升起千米宽阔的海石路面,拉开重重数人高的沉重宫门。

眼角有扇鳞纹路的龙女鱼贯而出,都是姿容艳美,袅娜婆娑之辈。为首一人对苏晟和苏雪禅行礼道:“青丘贵客,龙君恭候多时了。”

苏晟将手轻搭在苏雪禅的肩头,“去吧。”

苏雪禅跟着龙女踏过玄金与黑玉相交的光滑砖石,穿过一重又一重门廊,在漫天琉璃色的鲛绡垂帘里行走,好似陷在黑夜与云霞的间隙之中。

“奴名辛珂,”前方目不斜视的龙女轻声道,“龙君这几日旧伤复发,心绪难宁,还望贵客千万担待则个。”

“不敢当,”苏雪禅回道,“敢问辛姑娘,龙君的伤势如何了?”

辛珂摇头:“都是陈年旧伤了,奴也不甚清楚。”

说着,她示意前方持着金罗扇的侍女拂开层叠幔帐,将凝脂如云的玉屏一一推开,自己则侍立一旁,再不言语。

苏雪禅轻吸一口气,略微汗湿的手指在身侧绦环上使力捻过,只是略微停顿了一瞬,就缓步踏入了眼前的房间。

——房间空旷而简朴,同殿外的大气堂皇的富丽摆设形成鲜明对比,黎渊就倚在一张宽大玉座上,对着面前的棋盘愣怔出神。

他的面容冷峻深邃,浓长的睫毛遮掩着流金的瞳孔,身上半披着一袭黑色外袍,露出一片伤痕密布的结实胸膛,波浪般起伏的乌发用螺金锦带束起。他漫不经心又冷漠不语的样子活像一只高傲的猛兽,雍容卧在锋冽的冰雪中。

苏雪禅的目光难掩欣赏和爱恋,一颗心也囫囵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他咽了咽嗓子,低声唤道:“龙君。”

黎渊漠然:“坐,说说你的要求。”

苏雪禅酝酿了一下措辞,方鼓起勇气道:“我恳请龙君,希望您能出手威慑不死国,让其知难而退。”

“哦?”黎渊抬起眼睛,虽然还是那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听起来,青丘倒是与此国神人渊源颇多。”

“是,”苏雪禅苦笑,“不死国人丁凋零,垂涎我青丘子嗣许久……龙君此次出手解围,雪禅感激不尽,但神人素来蛮横无理,他们奈何不了您,怎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所以……你这是在向我问责?”黎渊两指一松,将一枚雪白棋子清脆摔在棋盘中间。

他微眯着双眼,语气喜怒不定,苏雪禅浑身一凛,不知道自己哪里触怒了这头浑身逆鳞的龙神。

“在下岂敢!”他急忙站起,对黎渊躬身道,“只是……只是希望您能……”

殿内的空气缓慢流动,好似在一瞬间化成了什么凝滞粘稠的液体,苏雪禅汗如雨下,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恰当的措辞。

黎渊冷冷地盯着他。

“……只是希望您能出手相助,”半晌,他终于泄气,“神人势力日益庞大,不断有妖族属地被点滴蚕食,沦为其奴役下部……在这个当口,就是青丘也要避其锋芒,自敛羽翼……”

黎渊讥笑一声:“仅过千年,昔日在逐鹿大地上争雄的妖族就已经懦弱畏缩成了这个样子……”

苏雪禅如刺在背,他想要辩解,但最终只是沉默。

良久,他方听见面前的男人道:“也罢,我伤势未愈,妄动元气也不是明智之举,你可以住在这里,期间神人若是有动作,你随时可向我转述你族的消息。”

苏雪禅心下一松,知道这便是及其宽厚的条件了,他如释重负,带着点隐秘细微的欣喜道:“多谢龙君恩泽。”

第9章

是夜,繁星如雨,万里无云。

苏斓姬手中拈着一柱紫檀香,背对苏雪禅站在窗前,窗外就是那树几人合抱的天青玉兰,馥郁芬芳,繁茂似雪。

“不知母亲深夜唤孩儿前来,所为何事?”苏雪禅好奇问道。

“母亲在占问鬼神,”苏斓姬转过身来,将轻烟袅袅的檀香放在他手心,“明日,你就要去东荒海了,现在去给你生母上柱香吧。”

苏雪禅虽感意外,但还是走到内室,撩袍跪下,认真将线香植在小巧古朴的香炉中。

“世事真如沧海桑田一样变幻难料啊,”苏斓姬倚着窗棂,望着繁星苦笑,“若是千年之前的浩劫不曾出现,妖族不至于落败,神人不至于嚣张至此,你也不必离开青丘,住到水族的龙宫中去。”

苏雪禅不禁抬头看着她:“母亲此话何解?”

苏斓姬定定看着他,好似在透过他在看一个别的什么人,“大劫的真相,现在已经鲜有人知晓……”

——天际发出一声遥远的轰鸣,浓云渐渐在其上拢聚。

她目光一沉,挑起的眉梢如刀锋利,眉宇间亦凝起一股倔犟的狠劲,她缓了缓,继续开口道:“当年应帝为何入狱千年?圣人在背,一时强盛的妖族为何现在大多流离失所,作他人婢?神人何以逃脱寿命束缚,高高在上,以万物生灵主宰之面貌同修道者一般攀登天梯?”

——闷雷砉然炸响!

苏雪禅难掩内心的恐惧,大喊道:“母亲!”

苏斓姬额上青筋跳动,她猛地转身,在狂乱无序的大风中,她背后隐约现出九尾朦胧飞舞的影子,尖牙亦暴怒呲出:“我为什么不能说!我只是想让她唯一的儿……!”

——九天之上的雷光将整片青丘映照的有如白昼,金蛇狂舞,吐火施鞭,列缺一声霹雳!

苏雪禅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臻臻!”苏晟破门而入,在咆哮中化为巨大的原型,纷乱九尾张开如扇,全然拢住了天雷下的两人!

少顷,雷声方歇,苏晟的狐尾亦渐渐松开。苏雪禅茫然四顾,宫室摆设乃至地砖草木皆无一损坏,唯有苏斓姬院落里繁茂的天青玉兰在瞬间枯死成了一树朽木,纷扬花瓣摇曳着燃烧的雷火,都在残风中瑟瑟发抖。

苏斓姬鬓发蓬乱,靠在苏晟的狐尾上捂住了脸。

“母亲……”

“母亲没事。”她深深地,断断续续地吐息,认命一般道,“是母亲太过冲动,连累了你……”

苏雪禅急忙道:“没有的事!您不过是……”

“好了,”苏晟保持狐身,口吐人言道,“你且去歇息吧,明天不是还要去见应龙神?”

苏雪禅还有些放心不下,他见苏晟用雪白柔软的狐尾包裹住苏斓姬,低声同她说着话,于是也不好再问什么,只得满腹疑惑,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寝殿。

行走在应龙宫中,苏雪禅脑海里依旧回响着苏晟告诫他的话:“无需担心,你母亲只是思虑太过。”

但现在想想,自从他前往龙首山见过应帝之后,母亲的反应好像就一直不对劲……

辛珂在一旁柔声道:“殿下,您的寝宫在此处,请您随奴来。”

他回过神来,急忙对辛珂道谢。

他在此处的居所分外开阔,还带着一片空旷的露台,正对着水天一色的东荒海面,站上去就能看见广袤无垠的如雾白浪,滚滚波涛,令人心神都为之一振,明显是一处练剑的好地方。

“这,这未免……”

辛珂道:“此处是龙君亲自为您挑选的,殿下可还满意?”

苏雪禅摇头:“受之有愧。”

说着,他又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咬牙问道:“辛姑娘,不知……不知龙君住处离此多远?”

辛珂先是错愕,继而了然道:“龙君寝宫离此处不远,殿下从这里出发,只需半刻,便能看见龙君宫前的白玉菩提树了。”

“多谢,”苏雪禅耳根通红,“有劳辛珂姑娘了。”

辛珂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之色,但她只是微笑,也不言语。

转眼间,金乌西沉,夜色四照,明月从平坦浩瀚的深邃海面下缓缓升起,将无边粼粼似水的华晕挥洒到万千大地之上,海面上摇曳起伏的跌宕浮浪,都是它映照在人间的波光。

苏雪禅身侧放着几只酒瓶,就坐在露台上看着这浩大明月。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应龙,他也在看月亮吗?在过去千年苦寒的牢狱之灾中,他是不是也时常思念天际这轮通透无暇的桂魄?

他呼出一口气,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仅是借着似醉非醉的酒意,一腔微微振奋的欣喜,就敢心血来潮地晃荡着瓶子跑去找应龙搭话了。

他按照辛珂指点他的方向一路小跑,在踏过一条圆润玉石铺就的小道后,但见眼前峰回路转,于曲径通幽处豁然开朗,现出无数妍丽花木,芬芳檀樟,都在温柔月色下四溢灵气,影影绰绰中,远处一树巨大的白玉菩提枝叶琳琅,无风自动。

他心中不由一颤,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令他不由拨开两旁的繁茂植株,想要走到跟前去一探究竟。

“……谁?”黎渊低声道。

苏雪禅惊了一跳,他这才发现,应龙就半卧在树下的石凳上,脚边还躺着几只酒瓶。

他华贵的袍服微微散开,露出线条分明的结实胸膛,往日锐利冷漠的金瞳似乎也在月夜中多了几分朦胧的温柔。千百如雪落叶纷扬叮咛,苏雪禅心头亦是情难自已,不由轻声笑道:“龙君,今夜月光……甚美。”

但应龙却没有回应。

黎渊抓着酒盏的手指颤抖不已,眼前也已出现了点点乱窜金星,他根本就没听见苏雪禅在说什么。不知为何,体内肆虐的刑杀之气在今夜似乎发作得格外厉害,残缺神魂亦使他头疼欲裂,无数前尘旧梦混合着千百年来的彻骨寒痛,令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方才能不被纷杳往事灭顶湮没。

苏雪禅隐约察觉到不对,他上前一步,疑惑道:“……龙君?”

黎渊手中酒盏落地,与玉石地砖相击,发出清脆的破裂之声。

“龙君!”苏雪禅心下一惊,远看不显,近看后他才发现,这株菩提并非无风自动,而是靠着它的应龙一直在剧烈发抖!

——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似玉白叶。

他急忙抛开手中瓷瓶,跑去扶起靠在菩提树上的应龙,他的手掌甫一触到外袍,就觉掌心一片湿腻,借着月光,还能看见微微的赤红色。

汗液带血……他心乱如麻,但这四下旷野无人,想必应龙早已屏退侍女奴仆,他想要去殿外叫人,一时间又放不下怀里苦熬的龙神。

“龙君,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去——”

应龙张开瞳孔已然撑成菱形的龙睛,仰天痛啸一声!

他额上鲜血淋漓,两只锐角不受控制地从皮肉下强行破出,伤痕遍布的胸膛和裸露在外的脸颊也浮现出层叠龙鳞,指骨狰狞化作龙爪……苏雪禅知道,他正在逐渐失去理智。

龙威如海,他勉力脱下沾满龙血的外袍,毅然转身向殿外跑去。他不知道如何抑制这状况,但龙宫中应该是有人知道的。

谁知他刚一转身,就被神志尽失的应龙扑在了地上!

“龙君!”他惊慌不已。

炽热的龙血一滴一滴打在他的脸上,给他带去近乎迷幻的轻微痛楚,应龙目犹如两颗璀璨耀阳,盯着他不住细瞧。

他被压在一地白琉璃样的碎叶中,肌肤在月色下莹莹生光,青年的身形颀长匀称,被坚硬龙爪按住的臂膀亦显出几分柔软的怯意,他的眼神虽然带着些许无措,但依然是明净澄澈的。

“……我叫黎渊。”黎渊第一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梦境,他声音嘶哑,语气恍惚,如果不是被龙爪按住的肩膀还微微生疼,苏雪禅几乎要将这一切误认为是他醉酒后的一场幻觉。

他不由自主地小声重复:“……黎渊。”

他这是笑了吗?苏雪禅不敢肯定,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龙神怎么会因为他一声呼喊而露出微笑?可他灿然的眼瞳中分明流动着脉脉温情,唇边也泛出近乎欣喜的笑容。

他已经完全混乱了,为什么黎渊会在神志完全混沌的情况下对他如此亲厚?他又试着唤道:“黎、黎渊?”

黎渊龙鳞隐隐的面容此时英俊得近乎邪气,但他的瞳孔中却犹如蕴藏了两汪缱绻灼热的春泉,流动着爱恋的波光。他没有用言语回应,但他牢牢抱住苏雪禅的身体,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苏雪禅:“!”

这一下猝不及防,他身上的血腥气混着广如大海的淼淼水意,就像是呼啸而过的凛冽长风,全然淹没了他。黎渊的嘴唇柔软而有力,缠绵交缠中,苏雪禅眼前浑如炸开了一片灿烂烟火,他完全想不到推拒,也想不到挣脱,他明知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温存,但情感还是战胜了理智,他一边回抱住黎渊的脖颈,一边断断续续地,幸福地呜咽着。

黎渊吮吸着他的舌尖,用似蛇的长舌摩挲他的上颚,活像要把他吞下去一般急迫热烈。他双眼眩晕,鼻尖都是龙神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过电样的酥麻流遍全身,就连抱着黎渊的手臂都在发软。

“我很想你……”在一片混乱的纠缠中,他听见黎渊饱含渴望的,急切得几乎有些发抖的声音,“我……我等你太久太久了……”

苏雪禅欣喜得几乎要哭出声来,他亦语无伦次地回应着,向他喃喃倾诉着爱语,说他对他是如何一见钟情……他们在雪似落叶中交颈而卧,将一地菩提叶碾作千万片细碎晶尘。黎渊的嘴唇在他唇边迷恋地流连,他的身体热得像火,使苏雪禅在他怀里皮消骨碎,几乎要永世不得超生。

他从黎渊情深如海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无解的劫数。

哪怕是假的也好,就算是一场梦也罢……

黎渊锐利的龙爪深深埋进他墨黑的长发中,将他埋在自己怀里的面颊捧起,神情癫狂得几欲落泪。

“你这个狠心的小东西,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他恶狠狠地咬牙,几次想要扼住身下人的咽喉,但终究是舍不得下手,眼瞳里的金光如碎波一般流动着,皆化作一滴滴炽热如血的泪水,落在怀中人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你离开得太久了……我很想你,菩提……”

苏雪禅的脑海骤然空白,他浑似被一把锋利的尖刀横着拉出满腹热血和一腔真心,甚至痛得令他忍不住叫了出来。

方才他还在想,哪怕这是一场梦,他也认了,可等到他心中所想成了事实,他又如同在寒冬腊月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刺骨寒凉的冰水,全身都控制不住的哆嗦了起来。

他嘶哑道:“菩提……菩提是谁?”

第10章

“菩提是你……”黎渊双目混沌,透过苏雪禅惊惶的神色,将款款深情尽数赠予那个他臆想中的角色,“你就是我一直等待的人。”

此时夜色无边,月光如水,但苏雪禅却再也无心欣赏这一切,黎渊的怀抱犹如天底下最严酷坚固的囚笼,将他牢牢禁锢在双臂之间。他的全身的鳞片依旧在向外渗血,但他面上的神情却像是吸食了什么迷幻的毐品一般欣喜若狂,疼痛刺激了他龙血中偏执的凶戾之气,使他双眼中的光恍惚而狂热。黎渊将苏雪禅发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语气觳觫:“我已经疯了……我疯了太多年了!圣人责罚算什么,千年牢狱算什么!只要你能回来,我可以一直等着你……”

苏雪禅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第一次见,黎渊对他而言还是重伤在身的逃犯,可他的目光冷漠无情,脊梁如刀锋坚直,略微下垂的眸光好似料峭寒峰,将自己隔绝在高高在上的王座中。现如今他怎么变成了这样?是谁导致的?他口中的那个“菩提”吗?

这时候,他只觉身下纷扬如雪的菩提叶都化作了千万柄刺骨利刃,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头血,他痛得浑身哆嗦起来,少年原本红润的面颊亦变得惨白,他挣脱龙爪,拼尽全身力气也要推开抱着他的黎渊,“你看清楚!我不是什么‘菩提’,我是苏雪禅,是另一个爱着你的人!”

神志混沌不清的黎渊在刹那间怒不可遏,他咬紧利齿,喉间爆发出滚动如雷的咆哮声:“你想走?你又要去哪,你又能去哪!”

纷争纠缠中,黎渊狠狠撕开他的衣襟,手掌擦进去,贴着滚热肌肤毫无隔阂地将他一把搂紧,长舌重重舔过他的脸侧,半是威胁半是恳求道:“你难道忘了我们过去在一起的日子?我们在不周山,在东荒海,我带你去看扶桑和建木……你是我的命,是我的半身……”

“我不想听……我不想听!”苏雪禅竭力挣扎,难堪的泪水一滴滴打在凌乱衣衫的阴影中,“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许是见他挣扎得太厉害,黎渊耐心耗尽,竟一把揪住他脖颈后的皮肉,强迫他抬起头来:“那你是谁?!你不是他?再不会有别人同他一样了!”

但凡兽类,后颈处都算的上是致命死穴,母兽携幼兽时要叼那里,同类相争时亦是以强者撕咬弱者颈上皮毛定下胜负。他虽然是修成人形的妖族,但弱点依旧未改,黎渊此时说话都已经混乱不清,颠三倒四,手上又哪里还有个轻重?苏雪禅被他狠狠钳住后颈,只觉剧痛难耐,眼前昏暗一片,耳边嗡嗡作响,忍不住仰首惨叫了一声。

就在他四肢无力,浑身发抖的时候,他又听见两声刺耳的裂帛之音,随即腰侧和胸膛就传来阵阵夜风的凉意,少年柔韧的腰肢和白皙如美玉的胸膛统统不着寸缕地暴露在苍白月光下,双腿亦被强制性地拉开分在腰侧。黎渊低沉地喘息着,钳住后颈的龙爪还未松开,他就俯身到苏雪禅耳边:“菩提,你乖……我们还能同以前一样的……我爱你……”

苏雪禅全身冰凉,他睁大了眼睛,竭尽全力想要看清面前黎渊的脸庞,但他能看到的,只有他身后双翼在月光下笼罩出的巨大阴影。

正当他筋疲力尽,心如死灰之际,远处忽有一道白芒贯月,如流星般砰然一声溅落在黎渊双翼间的脊梁上,恰似鲸吞吸海,苍茫云海中的万里长风和广袤月光都如银河般随着这一点流星从九天倾泻,猛力向黎渊笼罩而下!

在一片耀目的白光中,浩如烟海的月阴之气如蚕蛹将黎渊层层笼罩,向他体内灌注源源不绝的寒意,黎渊痛啸一声,压制苏雪禅的双臂亦颤抖着松开,他颓然向后,重重倒在满地积雪般的落叶中,龙翼还轻微翕动着。

“……殿下。”辛珂从前方花木中的暗处里慢慢走出,手中拿着一张光华流转的弓。

苏雪禅狼狈喘息着从地上仓皇坐起,胡乱掩着身上破碎的衣衫,他想抓住揉在地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可他的手颤抖得太厉害,冰冷的掌心也全是滑腻的汗液,以至于他试了两三次,都没能将那件外袍从地上拾起来。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站在那多久了?她都看到了吗,自己的卑微,低下和可笑的错爱?

辛珂停在不远处,她微躬着身体,语气恭敬,没有任何异样的地方:“奴来迟一步,请殿下恕罪。但现下天色已晚,请您先回去歇息吧。”

苏雪禅看着一旁昏迷不醒的黎渊,恍惚着仓皇点头。辛珂上前两步,抖开一件华美外袍,重新披在他被血渍和碎叶汁脏污沾染的凌乱衣饰上,“奴使龙仆送殿下回宫吧?”

苏雪禅就像被电打了一般哆嗦了一下,他沙哑道:“不!不用了……”

他犹如一隙踽踽独行的幽魂,回到卧房后,就将自己裹在被褥中,蜷在床榻上沉沉睡了一觉。

——他睡了足足两天两夜。

黎渊躺在榻上,轻晃了一下手腕上玄色如墨的粗厚镣铐,疲乏地闭上了眼睛。

“我又发作了?”

一旁医师小心翼翼地将一丸似玉莹润的香球从熏炉中夹出,辛珂躬身道:“是的,龙君。”

神魂损伤已经让黎渊的识海无时无刻不在忍受撕裂剧痛,更兼千年牢狱磋磨,难以削减的刑杀之气在血肉下钻动游走不休,是以他每行一步,每说一个字,肉身和精神都在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伤势拖得越长久,他受的苦就越深重,失去理智的次数也会跟着越来越频繁。

“这次我是在哪发的疯?”他低声问道。

“回禀龙君,奴是在菩提树下发现您的。”

黎渊睁开眼睛,眉头皱起:“当时可还有其他人?”

辛珂淡淡道:“回禀龙君,并无。”

苏雪禅终于从混沌无光的梦境中醒来,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再也没有梦到那个古怪的场景了。

在门外侍立已久的婢女柔声唤道:“殿下,奴们可以进来了吗?”

苏雪禅还处在长久昏睡后的怔愣中,静默了一会才开口道:“请进。”声音已是嘶哑了。

婢女们鱼贯而入,阵阵和煦温甜的香气如春风盈满室内,为首一个穿着裁剪精巧的锦裙,走动时裙襕还泛出一丝木槿紫的霞色,身份明显高于其他人。她走上前来,将绡纱帐幔用金坠钩挂起,见苏雪禅看她,连忙缓声道:“奴名辛融。”

苏雪禅点点头:“多谢辛融姑娘。”

辛融莞尔一笑,从身后婢女手捧玉盘中双手持起一爵琼浆,端至苏雪禅面前:“殿下大睡两天两夜,想必口中已是干渴至极,此浆柔润清甜,喝下后满口生津,殿下何不尝尝?”

她笑容柔美,态度也温柔妥帖,苏雪禅只得强打精神,端起酒盏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辛融所言不虚,也不知这龙宫中的吃穿度用都是何等奇珍,这玉液甫一入喉,便如清润雨露流转周身,更兼滋味甘美,一尝之下,令人有种说不出的爽快感。

见他喝完,辛融正要笑着伸手接过空杯,忽然瞥见苏雪禅堆叠衣领下有一片紫黑淤青,顺着脊梁绵延扩散,不像是修习所致,反倒像是被什么人大力捏出的痕迹,手臂顿时便是一僵,面上的笑容虽然还能挂住,但眼中却不由闪动狐疑之色。

她稳住心神,对苏雪禅道:“殿下请随奴梳洗罢,今日龙君有事宣殿下去呢。”

苏雪禅心神一颤。

“龙君……龙君唤在下何事?”

辛融笑着道:“龙君心里所想,哪能是我们这些下仆能猜到的?殿下还是快起身更衣罢,莫要让龙君久等了。”

他只好起身,换上辛融为他准备好的衣袍,随她一起去见黎渊。

“来了?”黎渊坐在临海的水榭中,语气依然散漫冷淡,“坐。”

苏雪禅一听到他的声音,颈后还未完全痊愈的肌肤就是一阵钻心的疼,但更令苏雪禅心寒的,是他同以往别无二致的态度。

——就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他的身份,也只是一个有求于人的过客罢了。

他心中不由苦涩难言,坐下时也仅是低声道:“多谢龙君。”

黎渊看也未看他,目光追逐着临海雪白的浪花,“我久未出世,天上地下盯着我的眼睛太多,你不妨对我直说,现在你们妖族的境况究竟如何,以至于曾与人间圣贤结为姻亲的青丘白狐也要落得寻人庇护的地步。”

见他有心谈论正事,苏雪禅也不禁打起精神,在心中斟酌了一番措辞。

“不用拘谨,”黎渊打了一个手势,“想到哪说哪。”

“是,”苏雪禅应道,“据我族所知的记载,当年洪荒大地,两位圣人定主中原,人族从此为尊,寻常禽鸟百兽渐失灵智,沦为仆役。妖族不堪失败,与人族开战,但是气运旁落,难敌人族……”

黎渊冷笑一声。

苏雪禅犹豫了一会,才接着道:“……东夷旧部率洪荒诸国讨伐逆反妖族,顺应天道,有平定天下之功德……”

他低下头,渐渐说不下去了。

“——得以长生,福泽子孙。”黎渊嘴角噙着轻笑,接话下去,“又有龙神应,忤逆圣人,屠戮神人十国,罪孽深重……是不是?”

苏雪禅点点头。

“你们这一千年来的境遇,到底如何?”黎渊冷冷看着他,那冰冷讥讽的目光好似要透过他,投射在八荒六合千万个流离失所,苟延残喘的鸟兽精魅身上。

苏雪禅疲惫地笑了。

到底如何?

同为一族王室,一个不死国中受宠的王女都能将青丘唯二两个金枝玉叶当做山野里的罕见玩物,其国王子更是把它们看做囊中之物,于言语上肆意轻慢羞辱。曾为天地灵瑞化身,瑶池宴上有名的青丘狐族都是如此,那其他不知名的小妖精怪,又是什么样的境遇?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寥寥千年,只待惘惘。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与君相拥,地久天长。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子家室,乃都攸昌。

——那个诸圣耀耀,生机繁茂的洪荒大地,终究化为了时间长河中的尘埃。

一切都过去了。

第11章

从苏雪禅记事开始,再到他能完全驾驭流照君的这段时光里,苏晟和苏斓姬就从未允许他踏出过青丘半步,对之后相继出生的苏星摇等亦是如此。一百多年的朝朝暮暮,陪伴他的只有面容有愧,待他极好的双亲,以及剑锋雪白,剑鞘冰冷的流照君。

“阿禅,不是母亲不让你出去,”苏斓姬的眉间暗藏忧虑,“只是外面太过危险,在你没有自保能力之前,母亲如何能放心让你去历练?”

年幼的他总是不甚理解。

危险?能有多危险呢?他对外界的唯一认知是从书本上得来的,那些古旧斑驳的竹简书页上还纂刻着圣人的遗训,翻开来看,里面都是纯朴蛮荒的民风人情,以及神异古怪,在大地上腾云驾雾的异兽仙客。

在对外界的极度好奇和渴望中,在枯燥乏味日复一日的修行中,他终于有所成就,达到了苏晟给他制定的严苛目标,他可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临行前,苏斓姬将能够瞬行千里的青丘山图挂在他颈间,又把无数保命的法宝装在他的芥子袋里,细心叮嘱他莫出风头惹人注意的话说了一千遍一万遍,到最后,还是不得不看着他驾上流云,离开青丘山系的安全范围。

苏雪禅看着琳琅山图,眨眼间就将苏斓姬的苦心叮嘱抛到了脑后。他一时间不知去往何方,到最后只得随意选择了一处偏僻山系长长见识。

哪个少年人心里没有冒险的梦想?比起繁华的各国都城,他更愿意到荒野中体验一下探险的快乐。

于是,在那个叫阳山的地方,他第一次看到除了青丘狐以外的妖族。他们名为领胡,妖型状如黄牛,马尾如火赤红,化成人形后,脖子下还生着一个肉瘤。

和富裕的青丘不同,他们皆住在低矮的泥屋里,族民数目堪堪过百,仅有数十位成年男子作为族中支柱,其余都是老弱妇孺。

苏雪禅静悄悄地观察了一会,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走近了扬声问道:“你们好,请问我可以在这里借宿一晚吗?”

为首的魁梧男子立即拿起武器站起来,其他人也都聚拢上前,用戒备的目光看着他。

苏雪禅生得漂亮,身上所穿也不是凡物,见他们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他急忙举起手:“我是外出历练的青丘族人,见天色已晚,又不想露宿山林,你们能让我在这里借宿一夜吗?”

说着,便幻化出雪白狐尾,对他们摇晃示意。

为首男子面容质朴,倒也不疑有他,连忙放下武器笑道:“原来是青丘来的客人!”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瓦解,那些躲在房内的老人和孩童纷纷出来围着苏雪禅小心打量,妇人们则忙着为他收拾出一间干净房屋。青丘狐多为机敏灵活之辈,苏雪禅少见这样忠厚老实外族,一时间不由觉得新鲜无比。

“客人不妨在这里多留几天呐,”身着麻衣的妇人有着奇特的柔和口音,“这几天可是要下大雨的,住下来还是要保险一些呐。”

苏雪禅连忙道:“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们?”

“不麻烦呐!”旁边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清脆笑着,发间别一束赤红的小花,“留下来多住几天吧,我叫领瑶!”

领胡一族热情好客,苏雪禅也不是擅长推拒之人,只得答应下来。

次日,果然如他们所说的那样下了大雨,苏雪禅拗不过热情的领胡族人,也抗拒不了他们真挚淳朴的笑容,只得答应在此处多居住几天。他和年迈的老人在一起,学会了如何轻巧地搓细麻绳,编制日常所需的生活用品,他看到了领胡族的男人是如何打制钢铁红铜的箭镞和矛,女人是如何烧制陶罐,也看到了孩童如何用泥捏的拐骨做游戏,用竖起的蓍草占卜……

“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呐,”老人含糊不清地张着没牙的嘴开怀大笑,“什么都好,就是族人太少呐!”

苏雪禅点点头,“是,这确实不太方便。”

老人笑咪咪的:“可既然都是一家人了,人少就少吧,人少也清净呐!”

苏雪禅也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他从未在青丘感受如此亲昵又淳朴的人情,他的父母端持恩爱,弟妹也都温尔有礼,亲人间的互动无疑是温馨美好的。可此处的氛围更像是平原上吹拂而来的热腾腾的夏风,火力洋溢,毫无遮拦,扑面将人抱个满怀,有一种坦诚而热烈的悸动。

他将一缕草叶穿过编好的缝隙中,给手里的蒲席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下次再来的时候,可以禀告母亲,给他们带一些好种子和布匹钱币……他这样想着,就摸了摸一旁孩子的小脑袋,将自己腰间坠着的玉珠解下来递给他玩。

变故发生在雨停的几天之后。

苏雪禅已经决定于明日离开此地了,为了报答领胡族人这些天的悉心照料,他顺着玲瑶的指点,带着流照君去阳山深处捕获猎物。领胡不食荤腥,他想送给他们一点过冬的御寒之物。

他在阳山深处寻找了一个白天,终于猎到两张熊皮和三张虎皮,他兴高采烈地下山时,还想着把这些东西都堆在那个总是昏昏欲睡的老人脚边,等她醒来后,一定会抱着这些厚厚的毛皮,笑得合不拢嘴。

——但是没有以后了,浓烟滚滚,他的眼中倒映着熊熊火光,鼻端萦绕着浓浓腥气。

“什么都没有!一群又穷又丑的畜牲!”

叫骂声混合着女人的尖叫和男人悲愤欲绝的咆哮哀嚎,在泼天的血光中,首领的头颅被插在削尖的木桩上,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到死都没有瞑目。

他再也不会爽朗地笑着,向他展示自己亲手打制的锋利箭簇了。

浑身赤裸,破腹开膛的女人横躺一地,求饶哭泣的女孩们被狠狠撕开布衣,压在尘土里肆意侵犯,少年在凄厉的大骂声中被利刃贯穿身体,砍下首级,如皮球般被一脚踢到盛放粮食的竹筐中,涓涓血流濡湿了打翻在地的粮食,那是他们精心挑选出来的,决定用于新年耕种的珍贵麦种。

苏雪禅背着沉重的兽皮,在那个瞬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哥哥……”被长戟钉在地上的孩童无力地哭泣着,为首的神人抬头望向前方,一把将长戟拔出,在幼童逐渐冰冷的身体上擦了擦鲜热血迹。

“你又是何人?”

苏雪禅颤抖着嘴唇,腰间流照君如狂龙怒啸!

——“老子是你爹!我操你们妈的!”

天下再无比剑此更凶悍如刀的磅礴杀意!

流照君如长虹贯日,在那一刹那连穿十人胸膛,连斩十人首级!

持剑者杀!持刀者杀!手染罪业者杀,残暴行凶者杀!

那一道剑光纵横百里,于是那泼洒而出的鲜血也飞溅百里,无人能从此剑下生还!

他竹青色的衣衫上已经遍布斑驳血迹,他整个人都像是被血染过的。

苏雪禅提着剑,面容扭曲如修罗恶鬼,剑锋在黑红色的土地上划过一道蜿蜒曲折的裂口,他一步步向领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神人走去。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他喃喃道,“他们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伤害他们……”

持戟神人妄图在方才与流照君的剑气相抗,双臂早就被齐齐斩断,此时只得像一只扭曲长虫在地上恐惧地乱滚乱躲,“它们是妖!我们是尊贵的神人,寿命与天齐平!妖族天生就是被我们奴役驱使的东西……你不能杀我,我是厌火国的……!”

——厌火国的尊贵神人被流照君一剑腰斩,肠肚肺腑如同天底下最恶心廉价的垃圾一样溅得满地都是。

他浑身是血,在遍横的尸体中找到了领瑶。少女赤裸纤细的身体犹如洁白的羔羊,上面遍布的都是污渍斑斑的伤口。她的腕骨呈现出被恶意摧折后的畸形,但她的手里还抓着一把红铜匕首,至死都不曾松开过。

那束赤红色的娇嫩花朵,终究还是零落到泥土中去了。

他拔下老人心口插着的尖刀,她再也不会张开眼睛,对苏雪禅露出慈祥开怀的笑容了;他为年少的孩子擦干净小脸上混着鲜血的泥渍,他们昨天还缠着他,要他讲讲青丘的故事;他为嗓音柔和的妇人穿好衣衫,她凌乱的鬓发间还纠缠着一枝朴素的木簪,那是她的丈夫花了两天亲手为她做的,他到现在还能记起妇人提起它时候的神情语气——

——“连朵花都没有呐,这个男人呀!”

他咬着牙,含着一腔悲怮与怨恨,不停把苦涩的泪水往肚子里吞。

领胡一族的骨殖皆由苏雪禅亲手一具具收敛。

他籍由火焰燃烧尽他们遭受的所有屈辱和不甘,又将那些珍贵的灰烬用兽皮包好,合葬在阳山下的一棵巨木前,因为他还记着老人对他说的话,他们是一家人。

而后,他又用狐族秘术将那十几个神人的魂魄拘禁在阳山之中。

“与天同寿?”他冷冷地笑了,“那你们就永远在这里为他们守灵吧,直到你们神魂消散,永世不得超生为止。”

他对那座高大的新坟拜了又拜,最后还是满身是血地回到了青丘,回到了他的避风港。

——他终于明白苏斓姬话里的意思了。

在侍女和仆从的惊叫声中,他从青丘山图的传送阵里一头栽下,精疲力尽地昏了过去。

苏雪禅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从一个天真意气的孩子,逐渐长成了日后那个温和稳重的少年。

“我到现在仍然恨我自己,”他面色苍白,“倘若那天我没有离开,哪怕稍微靠近一些……”

黎渊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如山岳沉稳,“那不是你的错,相反,是你为他们报了仇,你做得很好。”

苏雪禅勉力一笑。

“这就是……妖族现在的境况了……”

黎渊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奇异的火光。

那是由不甘和期冀,隐忍和愤怒交织而成的火。

鬼使神差的,他竟忍耐住识海颠簸的剧痛,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毋需忧心。”

苏雪禅浑身一颤,黎渊的掌心炽热,语言里的温度亦是炽热,他心头微微发抖,竟于困苦残忍的回忆和痴情不得的酸涩中涌出一股朦胧喜悦的甜蜜。

哪怕被他那样伤害过,哪怕他心有所属……但只要他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乃至一句话,他的心神仍然会为他所牵制,不受理智的影响。

黎渊的手很快便收回去了,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这样就好。

第12章

苏雪禅刚一从水榭中出来,就在不远处看到了等待着他的辛珂。

“辛姑娘。”

辛珂躬身:“殿下,奴冒昧,不知殿下可有空闲时间?”

苏雪禅已经隐约猜到她要同自己说什么了。

“辛珂姑娘请。”

穿过重重叠叠的花木垂廊,辛珂柔声道:“奴先前晚来一步,令殿下受惊,奴有罪。”

苏雪禅苦涩一笑:“都过去了,不碍事。”

辛珂沉默了一会,方才继续笑道:“殿下确实有所不知……龙君此疾,积年累月,不知看了多少仙医大能,就连句芒神君都束手无策……”

“龙君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状况?”苏雪禅疑惑道。

辛珂低头道:“元神撕裂,神魂受损。”

苏雪禅大吃一惊。

无论是刚步入修习大道的小妖精魅,还是身具神通的金仙道者,元神都是修行的重中之重,怎么……

“一切外界手段都没有作用,龙君只得自己将伤势按捺下来,”辛珂摇头,“但这毕竟不是小伤,神魂受损的痛苦谁都无法想象,一旦抑制不住,发作起来,龙君重则化为原型,颠覆江海;轻则龙鳞覆身,状似凶兽,唯有用极寒月魄才能抑制一二……就算清醒过来,发作的那段时间做了什么,龙君却是记不得了。”

苏雪禅心中一松,随即又涌上一股疼惜之意,“怎得如此严重……”

“那龙君是为何受伤,辛珂姑娘可知道?”

辛珂叹道:“龙君在少年之时,曾有一位海誓山盟,许定生世的爱侣……后来他因故身亡,龙君也识海重创,至今未愈。”

苏雪禅一怔,面上柔和的笑意渐消,眼中的神光也慢慢黯淡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

难怪他对自己的爱意视若无睹,在庭中栽植那样珍贵繁盛的白玉菩提,哪怕神志不清,头疼欲裂,口口声声喊的也是“菩提”的名字……

那个人的身影在他心中常驻了千年,有可能还会继续深深扎根下去……

身边花木的香气萦绕在鼻尖,甜得有些让人头脑昏滞。

“但长久下去……奴斗胆猜测,怕是极寒月精也抑制不住龙君的伤势了,”辛珂忧虑地垂下头,“也罢,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件事,想必龙君心中早有思量,轮不到奴来担心。”

苏雪禅吁出一口气:“那除了极寒月魄,难道就没有其他奇珍异宝有效?洪荒之大,找找总会有的啊。”

辛珂道:“话虽是这样说,可极阴之物,除了月魄最为温和,也就只有那些吞月而生的奇妖异兽的丹血,可龙君又不愿用……现在就连句芒神君也不敢冒然开药,唯恐加重龙君的伤情……”

苏雪禅愣了一下。

吞月而生?自古妖狐便钟爱月阴伟力,于月下结丹更是有事半功倍之效,其中又以青丘九尾为佼佼者,这么说,自己的血岂不是也可以……

想到这里,他心头不由一阵扑扑狂跳,辛珂见他面色有异,急忙柔声道:“奴知晓殿下对龙君情深意厚,奴告诉殿下的这些陈年旧事,也希望殿下不要……”

“我明白,”苏雪禅勉力笑道,“我会保守秘密的,辛珂姑娘放心。”

辛珂手中捏着一株苏雪禅从未看到过的雪青色花苞,她感激道:“多谢殿下。”

苏斓姬坐在室内,仔细读着手中摊开的帛书。

“阿娘!”苏纤纤一跃跳上桌案,四只小爪子在光洁滑腻的青玉桌面上踩下一路细细碎碎的梅花印,“是哥哥来信了吗?”

苏斓姬将它抱在怀里,轻声叹道:“是啊。”

“龙宫是什么样的?好玩吗?哥哥在那里住得开不开心呀?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面对它一连串的问题,苏斓姬唯有摇头不语。

开心?爱而不得,弃而不舍,如何能开心呢?

应帝的重返世间就像开启命运轮盘的信号,过往那些涌动的暗流与无声惨烈的交锋虽然一时归于沉寂,可若是再次爆发,一定会更加不可收场。

而在天道后冷眼旁观的圣人们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她微笑着摸摸苏纤纤的小脑袋,“族中已经派人去不死国交涉了,等到他们平安回来,就说明一场战事已经幸免,你哥哥也就该回来了。”

说是交涉,但其实更像是给不死国赔罪,毕竟神人国中独以不死国为大,单凭现在的青丘,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苏纤纤圆圆的小眉毛簇在一块,不住动来动去,过了好一会才闷闷不乐地答应了一声。

西南陬地,不死国。

“兄长,青丘来人了,”纹娥赤裸上身,腰间围着一条流光溢彩的柔滑纱缎,衬得她肌肤更黑,皲裂处更粗糙不平,“你当真要让父王接见他们吗?”

纹川的胸前依旧裹着用来疗伤的麻布,他冷冷道:“不是我要让父王接见,是国师要让父王接见!难道你想忤逆国师?”

“知道了知道了!”纹娥双目一竖,不耐烦地往猱皮靠褥上一躺,眼中神色又恨又怕,“凶什么呀……自从应龙一住到那个东荒海,水里那群丑东西就再也不肯给我们进贡鲛绡了,你看看我现在身上穿的都是什么破烂!”

想到这里,她又讥笑道:“不过是一群畜牲罢了,全身捂得那么严实,装得倒像个人样。等那两个青丘王女来了,我偏要剃光它们的毛,拿铁链栓住脖子,让它们只能爬着当狗!”

纹川连眼皮都懒得撩一下,显然对妹妹的顽劣暴虐已经习以为常。他伸腿踹了一脚身下跪着的婢女,“这就是纹华给你抓的那个黄鸟族人?会唱歌吗,让她唱上几句。”

纹娥嘻嘻笑道:“抓回来那天,我还没听她唱几句呢,就让那群小子给借走了,再还回来的时候,嗓子眼里都往外咕嘟冒血,翅膀也撕得乱七八糟,不知道他们怎么玩的,只听说是反抗得太厉害。没办法,只能当个废人养着了,好在身姿轻盈,看起来也不算太丑。”

纹川无奈摇头:“好好的一个凤系后裔,被你们搞成这样……黄鸟族来要人了吗?”

“来了啊,”纹娥百无聊赖地捏着坑坑洼洼的焦黑色指甲,“看样子还是个地位不低的贵女……宝石美玉抬了好几箱子,不过纹华只推说死了,东西收了,人全赶出去了。”

地下跪着的婢女闻言,浑身颤颤发抖,眼泪一滴滴从蓬乱发间砸到地毯上,逐渐洇开了一片。

“你哭什么丧!”纹娥尖叫起来,就手抄起一旁的铁鞭就往婢女瘦弱的身体上抽,“这是我最喜欢的毯子,脏了弄不干净你全族都得死!贱货,滚出去!”

婢女被抽得浑身血迹斑斑,皮开肉绽,却再也不敢往那块华贵的毯子上沾,只得一边啊啊哭叫着一边在冷硬如冰的玉石地砖上滚动挣扎,擦出一道道模糊血印。

“滚!”纹娥气喘吁吁,将鞭子狠狠摔在地上,“这样都打不死,真是一条贱命。”

婢女的身上血光四溢,蓬乱长发掩住了她的脸庞,她隐忍地痛喘着,眼眸深处却不见泪光。

她的泪水都被如焚深重的恨意烧干了。

“凤族涅盘重生的血脉,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了,”纹川看了悠悠道,“别气了,去看看国师会如何为难青丘族人吧。”

“可青丘不是有应龙撑腰……”

“国师总会有办法的,再说了,难道你想让王兄白受罪?”

“那当然不会了!”

两兄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婢女跪在地上蜷成一团,用手指狠命抠挖着锁在脖颈上的厚重颈圈,直到指甲崩裂,指缝淌血,她终于放弃了,她狠狠捶打着沾满自己鲜血的地面,发出语不成调的,喑哑含糊的嚎哭声。

东荒海,应龙宫。

黎渊坐在桌案旁,不动声色地翻看着各部海族递上来的卷宗。

海上仙山颇多,幻洲频出,更兼四方海神犹在,不廷胡余等势力庞大,独立于九天之下,因此未曾受神人国束厄,唯有临海鲛人一族被迫向不死国进贡鲛绡百年,深受其压榨之苦。

黎渊头脑昏胀,额角突突发疼,但还是面上不显,一本接一本的向下翻看。

“龙君,”辛珂在一旁奉上茶盏,“歇息一会吧。”

她的领间别着一朵半开未开的浅紫色花朵,甫一靠近,黎渊就闻到了一阵奇异甜香。

他挑起眉梢,冷冷看向辛珂。

辛珂浑身一颤,慌忙跪倒在地。

自她服侍应龙起,这位君主的脾气就一直喜怒不定,暴虐恣睢,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一定能知道他什么时候高兴或是生气,但你一定能知道自己的死期!

“我说过了,这里不许有其它味道。”黎渊嘴角挂着冰冷的微笑,金瞳中掠过一丝杀意,“你衣领上别的是什么?”

辛珂吓得瑟瑟发抖,伏在地上道:“是奴听说此花具有安神宁心之效,所以特地托人带回……谁知奴愚钝至此,竟一时忘了龙君的叮嘱!龙君恕罪,饶奴婢一命吧!”

“托人带回……”黎渊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神色阴晴不定,“托谁带回来的?说来听听。”

“这是,这是……”正当辛珂哆哆嗦嗦,不知何言时,却听殿外一声通报,一名侍卫进殿躬身道:“启禀龙君,青丘部族突遭不死国暗袭,大王子殿下已经牵着避水兽赶回去了!”

黎渊瞳孔竖起,瞬间转向前来通报的侍卫,喉间亦吐出森冷的龙息:“你是说……不死国?”

“是……是的!”侍卫咽了咽唾沫,“不死国罔顾龙君威严,确实派出军队暗潜进青丘山了!”

在震天的咆哮声中,辛珂尖叫一声,被龙威重重扫到殿中的墙壁上,撞地生生咳出一口血。

庞大龙身如九曲江海,应帝腾空而起,双翼遮天蔽日,于刹那间凝结起无数涛涛云霞,滚滚雾霭,在青天之上掀起苍茫混沌的万里巨浪,向西陬处的不死国沉沉镇压而去!

大地也随之翻覆震颤,在无尽的狂风暴雨中飘摇不定。娲皇金幡,九天玉册,千年后骄奢 氵壬逸,肆意横行的洪荒先民早就忘记了,在开天圣人和四极大帝之下,还有曾经翻云覆雨,权倾一时的龙君应帝,狂吞十国神人,杀孽似海深重,哪怕天下苍生也要对他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不死国的宽广领土在一望无际的天野下渺小得仅如一粒粟米,不死国国君抖得像一片飒飒秋风中将落的枯叶,他连滚带爬跑到内室,踢开无数跪倒在地的奴仆,扯住一个人的衣角,“国师!国师!怎么会这样,怎么办!”

掩在暗处的青年微微一笑,在一片如梦迷离的幽香中,他将手中的米粮小心喂给笼中鸟雀,不疾不徐道:“王上何必惊慌?上天是不会允许应帝残害不死国民的,请您站起来说话吧,不要平白损失了一国君主的尊严。”

不死国国君将信将疑:“可是……”

青年慢悠悠地笑道:“没有什么可是,不死国气数未尽。不过,应帝此次被阻,气焰难平,王上派出到青丘的暗探和精锐,可能就再也回不来啦。”

不死国国君一边肉疼,一边欣慰:“国师此言若是当真,那孤就安心了。”

笼中鸟雀忽然在此时凄厉长嘶了一声,又扑腾蹦跳了几下,便浑身僵硬地摔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青年惊讶道:“哎呦,怎么回事啊?落魂花的熏香和不死国的米粮搭在一处,原来还有这等奇效吗?”

他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一样,对着冰冷的鸟尸低低笑个不停。

——青霄之上,雷云渐渐聚拢,就挡在不死国上方。

第13章

“别阻拦我,”黎渊道,“你们昏聩得太久,是时候打个响雷,把你们从那个位置上震动一下了。”

冥冥中有一个声音传到他的耳边,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如同无数黎民众生的低语汇聚到一处:“还不到时候,应龙,还不到时候……”

黎渊沉默片刻,颔下龙珠闪动着隐忍的光,良久,他怒啸一声,龙尾从天际一划而过,将一条涛浪大江从九霄云外轰然灌进不死国,也不管底下的国民是如何惊恐万状,转身便拥着漫天云海向青丘飞去了。

还不到时候?一千年了,还不到时候?

他怒火中烧,带着万千雷云降落在青丘上空,此时青丘的护山阵法早已开启,苏雪禅在鏖战中看到天边庞大呼啸的阴影,忍不住狂喜道:“是龙君!打开结界,把这些人扔出去!”

苏斓姬站在高处,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不死国能在数百神人国中占据首席,靠的就是“不死”,刀剑砍之即合,斧铖斩之即生,水火不侵,风雷难入,哪怕来的只有区区千人,青丘部族一时间还是被打得措手不及,难以抵挡。

苏晟咆哮一声,在强光中现出九尾原型,与护山大阵遥相呼应,猛地将不死国民震出结界之外。黎渊盘旋的身影擎掌天幕,在那一瞬间张开巨口,将数千不死国民生生在尖利如万仞山峰的雪白龙齿上撕磨得粉身碎骨!

——血如雨下,骨如雪洒,霎时泼红了护山结界的上空。

苏雪禅重重喘息着,持剑的手还微微发着抖。

黎渊自云间化作人形,降落在苏雪禅身边。

“死了多少?”这话却是对苏晟问的。

苏晟道:“他们杀害了先前送去交涉的族人,又伪装成族人的样子带军队过来突袭……伤亡大约在数百左右,若不是您出手相助,想必损失还要大些。”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苏雪禅不可置信道,“难道和谈还不够吗?”

“他们想做什么,旁人又如何能知道呢?”苏斓姬走过来,对黎渊行了一礼,“不知应龙神可否继续收容小儿几日?来日若有要事,我青丘必将为龙神肝胆涂地,万死不辞。”

苏雪禅叫道:“母亲!”

黎渊心中已经猜到他们要做什么了,当下也只是冷淡颔首,而后便纵起一道云光,向东荒海飞逝而去了。

苏斓姬为苏雪禅理了理衣襟,“随应龙神一块回去吧,没什么好担心的,一切有我们。”

“不死国既然已经对青丘下手,那我们便不能再躲躲闪闪,”苏晟走过来道,“不死国不足为惧,但他们的国师却是一个十足棘手的人物,此处已经不安全了,我不能让你们继续待在这。星摇他们已经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在应龙宫多待几天吧,不用挂心。”

苏雪禅握紧流照君的剑柄,只是抿着嘴唇,也不说话。

苏斓姬怜爱地摸着他的发顶,就像儿时那样温和道:“阿禅,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懂,等你再大一点,就该明白了。”

“去吧,”苏晟道,“照顾好自己。”

待他回到应龙宫时,已是夜阑更深,苏雪禅眼见宫室内外皆黑,平日里仆役如云的外廊此时也是静悄悄的,一丝人气也无,脚步就不禁一顿。

这是怎么了?

他心中疑窦顿生,莫非是黎渊下的令?

他一路行至自己所在的宫室,一抬眼,却在桌案上看到了一张罗纹便笺,其上泼墨淋漓,铁画银钩,字迹极为苍劲有力。

——“来中殿寻我,有要事。”没有落款。

苏雪禅的心砰砰直跳,这个字迹是黎渊的……他寻自己有何要事?

他把便笺仔细收好,将一切烦心事都抛之脑后,像一个赴心上人约的少年情郎,转身就向目的地匆匆赶去。

中殿里,低沉的喘息和闷哼喑不可闻。

黎渊靠在榻上,全身大汗淋漓,额角青筋绽起。他古铜色的肌肤在敞亮月色下泛着细密的水光,在敞开的衣襟下,还能隐隐看见腹肌健硕的腰腹,汗湿的乌黑发梢贴在那张轮廓深邃,眉目紧蹙的英俊面孔上,龙涎香的气味浓郁到近乎于层层浪涌的水波——他在忍受痛苦的同时,也在抑制强烈的欲望。

他元神震颤,令人难以忍受的滚烫热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识海深处亦跟着爆发出阵阵剧烈闷痛,浑身的骨头都像是生出了无穷的尖刺,磋磨着血肉经脉,他咬紧牙关,但痛苦的喘息还是止不住地从唇齿间流泄出来。

苏雪禅甫一踏入宫室,便隐约察觉到不对,在吹动的夜风中,他缓步拂开飘扬的纱帘,一眼便望见了宽榻上苦苦挣扎的黎渊,不由震惊道:“龙君,你……!”

黎渊在理智与疯狂的边缘沉浮颠簸,他睁着混沌龙目,已经完全看不清眼前是谁了,只得竭力转头道:“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过来的……走……快点走!别留在这里!”

事到如今,黎渊就是再神志错乱,也该察觉到自己被人算计了。他压抑千年的情欲被人为地从骨髓深处唤起,与衣物相触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干渴。他渴望那个人,想他想到发疯魔怔,想他想到甘愿忍受上千年的痛苦折磨,想他想到要杀了自己。若是能与他再相见一次,他愿意用毕生的修为,地位,他所能拥有的一切来换。

……菩提,他的菩提。

苏雪禅愣怔地瞧着他,心中瞬间转回无数个纷杂念头。

便笺是谁写给他的?黎渊的病症是有周期的,距离上一次才过去短短数周,怎么会现在又发作起来?他的嘴唇都泛出青紫了,双臂上的龙鳞也被自己挖得血迹斑斑……要留下来吗?要像上次那样留下来吗?

——他口中喃喃自语,又是在喊着谁的名字呢?

苏雪禅一想到这个,心中就不禁大痛,仓皇之下,转身便要逃离此处,却听见身后再一次失去理智的黎渊声音嘶哑道:“别走……求你别走……求你别这么狠心……”

苏雪禅脚步一顿,竟真的再也迈不开腿。

他在人前从不求饶,亦从不低头,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王冠承顶;可在夜深月白时,他的疯癫病症却会让他痛苦落泪,神魂颠倒,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放下一切尊严和高傲。

他把他看做菩提,假如他现在让他跪下来求自己,他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毫无怨言地照做?

苏雪禅苦涩一笑,转头看着他。

黎渊身覆鳞甲,额生龙角,背后双翼狰狞扭曲,双目如雾混沌,他看着苏雪禅,犹如在看一个今生再也无缘拥有的美梦;苏雪禅看着他,好似在看一程自己永远也跨不过去的万水千山。

狐族自在逍遥,以情入道,万法随心。

他抬手,褪下身上衣袍,如一尾活鱼,自水中轻轻依偎到黎渊怀中。

“是,”他说,“我是菩提,我不走。”

黎渊喜极落泪。

他吻住黎渊的嘴唇,生涩地与他相连,黎渊深深地回吻住他,一面吮吸着他的舌尖,一面抚弄着他赤裸的肌肤,用好似要把他揉碎的力道拥抱着他。

“菩提……我的……我的……”他磕磕绊绊地亲着他,贪婪地吸咬着他的嘴唇,汲取他口中每一丝急促的喘息,怀中人仅剩的小衫很快就被撕开了,他就像一段皎洁无暇的月光,从九霄上垂下的一束缱绻情丝……颤抖,坦然,不着寸缕地铺陈在他怀里。

……菩提。

眼前的所有景色都化作颠倒混沌的一切,在仿佛天地初开的迷蒙雾气中,万千道流火的光华蓦然撞破了昏暗不明的沉沉暮色,将整个世界鞭挞得战栗,在煎熬中摧折。

热,岩浆一般的炙热。

“你是我的命……”黎渊俯下身,狎昵炽热的吐息尽数喷在他耳边,急躁迫切地几乎要把他一口吞下去,“别离开我……”

苏雪禅只觉支撑着身体的脊骨都快化开了,滴滴流下的汗珠在满床铺陈的锦绣鲛绡上溅落,他竭力抓住黎渊健壮的臂膀,好像这样就能牢牢握紧他偷来的宠爱和一晌贪欢。感觉到抵在身后的炽热,他不禁胆怯地弓起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即将到来的完全侵略,“不可以……不要……”

黎渊一口咬住他柔软的耳垂,不容他犹豫也不容他躲闪,挺起精壮的腰腹就是重重一送,“菩提……菩提!”

苏雪禅大叫一声,在那个瞬间浑身打战,瑟瑟发抖。

——心疼和身痛,一时间也不知哪个更甚。

冷月无声,波光心动。

海面上不知何时已经飘摇洒下了一场细细微雨,夜风也随之晃曳,吹拂的帐幔如海藻轻轻游动。

殿外风微浪稳,碧波幽荡,殿内却是在方寸之地翻覆起了一场瓢泼大雨。那张可供数人横卧的大榻此时被顶撞得嘎吱作响,带着帐上坠下的香囊一摇一晃,那浓郁的甜香也跟着一波波溅出来,溢得四处都是。

低沉云层间,狂浪雨水将海上的一叶小舟打得左右不定,几乎要在这样的急风骤雨中被掀翻出去,雨滴密密匝匝,重时如鼓槌,轻时似滴露,一波挨着一波,一浪覆着一浪,那船也跟着身不由己,看上去分外可怜。

“我爱你,菩提,我好想你……”黎渊胡乱亲吻着苏雪禅的脸颊脖颈,激动得浑身发抖,手臂,双腿和龙尾都紧紧纠缠着他的四肢,好似要与他密不可分地长在一处,“别走……别走……”

苏雪禅的眼前一片流火璨星般的茫然,他反手抱住黎渊的肩膀,伤心欲绝地大哭起来:“是……我是菩提,我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我不走……我也爱你……”

雨势更急。

许是那雨见用尽手段也没能将小舟颠覆在海面中央,此刻不由下得更大,风声更凶。天地间泼洒的雨幕几乎要化作无数道重重蛟龙,将瓢泼雨水侵入到船内的每一处缝隙之间,白浪如电,天际雷声暗沉。

“菩提……菩提……”黎渊声声唤着这个烙印在神魂深处,再也忘不掉的名字,近乎癫狂地在另一个无关的人身上发泄自己压抑千年的欲望,“你说我狠心……可你的心倒比我狠千万倍还不止!求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苏雪禅在欲海中惘然地沉浮放诞,他漆黑如墨的长发流泄下来,和黎渊波浪般乌黑的发相互纠缠,衬着他汗津津的白腻肌肤,倒像是数不清的如丝墨渍沾染在润泽美玉上。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可现在这张床上却躺了三个人,他又该怪谁呢?

怪自己吧,怪自己卑劣无耻,用欺骗的方式得到一夜与心上人亲近的机会;怪自己生不逢时,还未来得及将一颗真心奉上,就让它飘零枯萎在了风中,再也没有第二次盛开的可能;怪自己卑微,怪自己低贱,怪自己是求不得的痴人,痛饮这一盏颠倒梦境中的情毒。

他一面流泪,一面化出锋利的尖甲,颤抖着摸索在自己的心口间。此时天光早已混乱不堪,可怖如末日景象,无数金蛇霹雳一同在大地上狂舞,滔天巨浪在天幕上劈盖,在一万个沉雷炸裂的巨响中,白光迸射如星火,世界熊熊燃烧!

苏雪禅抱住肚子,被灌入身体的热度烫得浑身哆嗦,在迷幻绚烂的高朝中完全迷失了神智,他喘息呻吟着,按在心口的手指颤了又颤,可看见黎渊身上累累叠加的伤口,干涸恍惚的眼瞳……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将指尖寸寸没入胸膛,把一捧心头血溢出如赤丽的热泉。

“我爱你……”黎渊低语的声音微不可闻。

苏雪禅却没有在此时回应他,他满脸汗泪,努力压抑着口唇间痛苦的哀叫声。

他卸下一身护体妖光,用劈金断玉的锐甲撕开了自己的胸口,捧出一泓赤诚至热的心血——但是真疼啊,生生剜出血肉的感觉,真疼啊……

黎渊的混沌龙瞳中迷茫一片,他紧紧抱着苏雪禅的身体,等到短暂的狂热过去,被一时忽略的痛苦便又会如附骨之蛆般缠上来,他嗅着空气里蒸腾而起的腥气,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干渴,他茫然道:“这是……哪里来的血气?”

苏雪禅满脸的泪和汗都混在一起,整个人水淋淋的,像是从河中捞起来的,他的身前是血,手上是血,衣襟上亦是血,他艰涩地微笑道:“没有极寒月魄了,用我的血也是一样的……我没有受伤,这是给你的药。”

他打着寒颤,将沾染着鲜血的手指按在黎渊的薄唇上,“快喝吧……”

野兽的本能瞬间占据了上风,黎渊情不自禁地舔舐干净他手指上的血,又伏在他的心口啜饮起那些汩汩涌出的温热液体。苏雪禅面色惨白,湿漉漉的黑发黏在他的脸侧,剧痛和过度失血令他浑身的妖力都在飞速流逝,然而,他却在这时缓缓露出了一个轻浅的笑容。

从此刻起,你的身体里就有了我的血,我可以暂时忘记自己只是平凡普通的狐子,而你是遥不可攀的龙君,倘若我的血肉能为你痊愈一点心魂上的伤痕,就算我痴修了万年的擦肩路,船头渡,至此终于苦尽甘来,死而无憾。

苏雪禅的身体逐渐冰冷,但他却流着热泪,对毫无知觉的黎渊胆怯道:“我……我也爱你……”

——流云蔽月,风声乍起。

天地间风雨欲来。

黎渊自无边的黑暗中醒来,只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他梦到曾经的爱侣在月光下穿过重重飘渺帐幔依偎到他身边,在那个漫长而火热的夜晚,他们交颈而卧,彻夜缠绵……而他枯槁衰败的识海元神,竟也真的有了些许复苏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

他撑着手肘坐起,身上衣袍虽然被自己在失智时撕裂,但依然是干干净净的,满床锦褥虽然凌乱,可也依旧没有什么粘腻汗渍,看上去一切异样状况都无,似乎那真的只是一个虚无的梦。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若有所思地挑起眉头。

檐上玉铎轻轻作响,他褪下破碎衣衫,描金黑袍如流水覆上全身,沉声道:“进来。”

辛融带领两列侍女悄无声息地缓步进来,被龙君责罚的辛珂现在还在卧榻养伤,她们又如何敢在此时引起龙君的注意?唯有战战兢兢。

“昨晚可有人偷溜出下舍?”黎渊按着额头低声问道。

辛融惶恐俯身道:“绝无,昨晚奴细细清点过三遍,龙宫内杂役仆从,婢女小侍,无一人敢违背龙君金口玉令,擅自夜出。”

黎渊皱起眉头,忽然想起那只青丘的小狐狸。

他叫什么名字?

第一次见,他浑身泥沙,狼狈不堪,看着他的眼神却含着一星羞涩的欣喜;第二次见,他拔剑直指不死国神人,目光如电,气焰如火;乃至第三次第四次见……黎渊这才发觉,无论有意无意,他们之间的接触,竟已如此之多。

“苏雪禅呢?”

辛融一愣,随即叩首道:“大王子殿下一夜未归,方才回来,此刻还在寝宫中安置用具。”

黎渊略微颔首,也不再多言,当下便化作一阵风雾,向着无边大海飞卷而去了。

苏雪禅坐在桌案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便笺。

他的身体还残存着整夜欢爱和失血过多的酸痛无力感,虽然容色苍白,眼角眉梢却依旧浸染着桃花般的颓艳春色,犹如刹那间的回光返照,叫人仔细一看就能看出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正襟危坐,宽大衣袍整整齐齐地扣在修长脖颈上,将能露出的肌肤都遮掩得不露半分。

龙君的寝殿内悬挂着能褪世间一切污秽的水精,他只需要用法术抹去那些血迹和凌乱残局就好。昨夜,他硬是强撑着伤势未愈的身体在云间吹了半夜的寒风让自己好好清醒清醒,直到天明时才掩住疲意回到应龙宫。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可这张便笺,又是谁写给他的?

他看过黎渊批阅卷宗时的笔迹,和这个分毫不差,一样得银钩虿尾,笔锋力透纸背,他根本就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真,哪个才是假。

这究竟是……

他按捺心神,缓声叫来一个当值侍女:“前两日,这间内室中可有人来过?”

侍女道:“回殿下,并无。内室中悬挂水精,无需打扫也能日日明净,再者龙君有令,奴等也不得随意靠近主人卧榻之前,违者必罚。”

苏雪禅合上便笺,对着手腕上一点绯红印痕愣怔出神。

他能感觉到,远处暗流汹涌,不知名的敌人为鬼为蜮,都在不知名处蠢蠢欲动。

青丘王宫,苏晟端坐于庭上,其下数十位狐族元老,皆你一言我一句地交换意见。

“人间圣贤与青丘仍有姻亲联系,且先断了下界不死国神人的牲醴香火,看其还如何不劳而获,撒手逍遥!”

“能供奉这等凶国,其信男信女必定也是蛮荒未开之人,人间帝王未必能伸手到那些地方……”

“洪荒与我青丘交好诸族,其都对不死国及下属国神人怨恨深重,但还要被迫为其驭驶上贡,即便有贸易往来,也与白送无异……可否从此处下手?”

“善,正面交锋必会引起仙家插手其中,那神人诸国愚钝如猪,且看他们如何反击!”

苏晟沉声道:“不死国被应帝尾划长江灌顶,周边粮田皆毁,国内屋舍坍塌过半,此时正是回击的大好时机,无论是人间牲醴,还是各部粮帛贸易,统统都不能放过,务必牢牢抓在我族手中!”

狐族元老皆躬身应道:“诺!”

第14章

“滚——!”纹娥抄起鞭子,狠狠抽在婢女削瘦纤弱的脊梁上,“贱货,端来的都是什么猪食!父王呢,王兄又在哪?!”

婢女被打得一个踉跄,后背皮开肉绽,血花四溅,手中的银托盘也随之“铛啷”一声摔在地上,她强忍痛意,跪在地上,削瘦手指不住摸索收拢满地的雪白米粒。

另一个婢女颤颤巍巍道:“回殿下,王上与大王子殿下仍在殿前同国师大人商议要事,殿下几天未用水米了……”

“啰嗦死了!”纹娥不耐地一甩铁鞭,鞭子末梢如蛇嘶嘶游走,瞬间便在回话婢女的脸上划了一道深深血口,“等王兄回来,告诉他我在找!”

婢女强压下喉咙中的痛呼,也不敢捂住血流涓涓的脸庞,只是俯下身恭敬道:“奴婢遵命。”

纹川此时却是焦头烂额。

殿前数百王公大臣纷纷嚷嚷,将平日的庄重正殿吵得像粗鄙闹市,纹华年纪尚轻,父王又不甚有主见,国师也只坐在一旁闭口不言,对付这些人的重担完全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不得不一一好言道:“慢慢说,请诸位大人慢慢说!”

一神人声音嘶哑道:“国内田地受损,仓廪存货不足,那群该死的畜牲偏偏不知是哪根筋搭错,竟然在这个时候提升粮米价钱!”

“——说什么百年都未提价,这时候再不提价,就要请执教玄女下昆仑讨教公道!”

“人间小国的牲醴供奉也被正道帝王下令喝止,今年牛羊一头没有,酒水粟米也滴颗未见,仅凭周边神人国进奉米粮,如何能让全境子民吃饱饭!”

纹川头疼道:“那便备好足数黄金,先按照它们的说法提价购进粮帛……”

为首神人面色焦黑,双目赤红,挥舞着手臂嘶哑大叫道:“我们是尊贵的神人,怎么可能听从那些卑贱畜牲的无礼要求!出兵,出兵!狠狠给它们点教训!”

“出兵吧!”

“请王上出兵!”

不死国君王左右为难,无措地看着两边,“这、这……”

纹川勃然大怒:“请诸位大人不要再说了!当初执教天女的百年管束还不够让你们知道教训吗!应龙此来不知惊动多少仙家,在这个关头如何出兵!”

“那王上当初为何要决定进兵青丘?!”为首神人亦怒目而视,“引来那个凶神,折损了那多精锐战士,又是谁的错!”

这时候,隐没在暗处的年轻男人终于笑出了声。

他的声音清澈悦耳,说话的语气亦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虚心求教的后辈:“听这位大人的意思,此事皆是在下的过错了?”

神人嗤笑一声:“整日在内室装神弄鬼,谁知道你又给王上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得胡说!”不死国君王容色惊变,“国师料事如神,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为我国民贡献颇多,如何能对国师出言不逊!”

青年笑呵呵道:“不妨事,不妨事。”

但那神人依旧不依不饶:“那国师不如挑明,你成日看那破烂地图,又能从中看出什么名堂来?更别说供奉一个早就死了的……”

“纹扈!”不死国君王厉喝道,“退下,不得再说了!”

青年唇边的弧度渐渐沉了下去。

——殿前忽然刮起了一阵风。

自古以来,风便同山川青空河流一样,是天生便留存于世的东西。

春日和煦,夏日酷烈,秋日萧索,冬日严寒,天地万物息吹不休,于是潇潇风声也鸣动不止。从天地初开到万物混沌,从四季轮回到日月变迁,从生到死,从有到无……纯稚婴儿呼出的第一口气和耄耋老人送出的最后一口气,都是风。

但此时殿前挂起的这阵风,既不是时令之风,也不是息吹之风。

神人丝毫未觉,犹自忿忿道:“我为何要退下?!王上,您真是被……”

——庭中异变徒生!

殿前缠绕的微风在刹那间化为狂啸的万千毒蛇,自神人天顶轰然灌下,这风浑如自然伟力扭成的一把无形尖刃,从头到脚将他一下贯穿,打得骨骼粉碎,浑身血肉崩裂,只听“哗啦”一声,生生在瞬间把一个活人击碎成了一摊粘稠四溅的肉饼!

不死国民刀枪不入,雷火不侵,但是被打成一摊碎肉时,还能不能被称作“不死”呢?

纹川浑身一颤,目光像被火星烫了一般闪躲至一旁,其余众人早已惊栗哗然,双股战战地在庭下抱成一团。

“唉哟!”在一片空白的寂静中,青年忽然勾起唇角,哈哈一笑,“这阵风是从何处来的,我竟察觉不出!果然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啊。”

不死国君王颤声道:“国师,你……”

年轻的国师略微收敛了笑意,转头对不死国君王道:“也罢,这件事因我而起,就交予我来处理罢,王上不必再忧心了。”

不死国君王一愣,随即便喜笑颜开:“既然如此,此事便劳烦国师上心了!”

海面波涛翻涌,风啸雨浪。

天际落下无边雷云闪电,在如林霹雳白光中,一条浩瀚黄龙从中一晃而过,双翼遮天蔽日,尾过大江倾斜,海浪覆没。

“应帝!”另一道大浪翻天覆地,自海面来势汹汹,向天空扑去,“纵使旧友来访,你闹的动静未免也太大了!”

黄龙长啸一声,自云间化作人形,向广袤大海一跃而下,顷刻间风平浪静,万里雷云消散无形,露出一方碧蓝青天。

“不廷胡余,”黎渊如夜黑袍在风浪中猎猎飞舞,“千年未见,你还是那副样子。”

海面向两旁哗然分开,一身着青袍的高大男子从中踏浪而出,手上缠绕两条赤鳞红蛇,耳边悬坠两条青鳞小蛇,眼珠亦是青天样的碧色,面容于俊美中带着三分邪气。

“应帝,”不廷胡余微微一笑,“你倒是变得多了。”

说着,他手上两条赤蛇,耳边两条青蛇皆咝咝吐信,蛇身在空中摇来晃去,上下打量着黎渊,“怎么,身体里流窜如此之多的刑杀之气而不拔除……你是打算代替昆仑金母之位呢,还是想生生剜死自己啊?”

黎渊冷冷看着他:“你太多嘴了。”

不廷胡余哈哈一笑,手分大浪,从中现出一座金碧辉煌的水晶宫:“也罢,千年未见,不妨进寒舍一叙?”

上古海神不廷胡余,耳目遍布大海,最喜享乐奢华。

黎渊随他坐下,身边貌美如花的蚌女手捧水晶杯分列两行,不廷胡余举杯道:“如何,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又去找神人国的麻烦了?”

“你久居深海,听说的东西倒是不少,”黎渊单刀直入,“蚩尤旧部,你还记得几个?”

不廷胡余唇边的笑容渐渐凝滞。

“这个名字……还真是久违了。”

黎渊抬眼看他。

“风伯雨师不知所踪,九黎各部零散天涯,东夷遗民倒成了现在横行洪荒的神人诸国……”不廷胡余微微一笑,“昔日逐鹿战场皆已烟消云散,唯有你,还苦苦沉溺往事,不愿放过自己。”

“不廷胡余,”黎渊警告地抬起璨金龙目,“多余的话少说。”

“脾气越发暴躁,”不廷胡余好笑地摇摇头,忽然伸出两指捏住黎渊手腕,“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千年牢狱把你给……”

话未说完,脸色已变。

“你疯了吗?!”他猛地松手,“你的元神识海是怎么回事,别和我说你这些年都是这样过的!”

“他就是我的命,”黎渊面上的表情仍然是淡漠的,不见任何波动,但他越是这样,不廷胡余越是能看出埋藏在他内心中的近乎偏执的疯狂,“你应该是知道的。”

不廷胡余搓了搓手指,无奈地摇头叹息:“前些年,我倒是听说过风伯雨师的消息,但没有用心打听。你也知道,雨师这女人最善变化,就连圣人都敢欺瞒,能露出一隙消息到我的耳朵里,已经算是天大的疏忽了。”

“什么消息?”

“他们在找一张山图。”

黎渊皱起眉头,“山图……什么样的山图?”

不廷胡余沉吟片刻,随意拿起手边一枚精巧汤匙,往一旁悬挂数百金铃,宝光流转的水晶树上清脆一敲,声若玉磬。

“别小瞧这些蚌妖,”他笑道,“虽说比不上你宫中的那些蟠龙女,但个个记忆力惊人,怀中所藏宝珠,能记录一人历经三个轮回看见的所有事。”

过不了一会,黎渊只听金玉地砖下泠泠响动,浑如碾碎了千万片薄脆水晶,面前碧玉屏风亦轻轻向两侧划开,香雾拂动间,好似被柔和神力拂开的大浪,重重手持沉檀宝扇、如意雉尾的娇艳侍婢裙摆婉转飞扬,从尽头现出一个姿容妍丽,仪态端雅的少女。

黎渊眉头一挑,指尖在贴金描翠的杯盏上缓缓敲了两下。

那少女落落大方,翩然上前,对不廷胡余和黎朔分行一礼,竟也不惧两个海上霸主沉暗可怖的神威,口齿清晰道:“回主上、龙君,奴不知道那两人所寻山图有何用,只听见他们要找的山图上须得河流大江,山川起伏,茂密树木,还能在东西山脉上看见升起下落的日月。恕奴愚钝,只能听见、记得这些。”

不廷胡余得意一笑,顺手捞起桌上一颗黄玉样的交梨扔给侍女,“如何,这个线索可够清楚?”

黎渊薄唇微动,慢慢重复着那些条件,似是要将蚌女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到肚子里去,半晌方冷笑一声。

不廷胡余饶有兴趣:“怎么,你有头绪了?”

黎渊避而不答,只是站起来道:“此次多亏旧友,答谢改日奉上,事出紧急,我得先走了。”

不廷胡余眉头一挑,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行事风格,“老规矩,老价钱。”

黎渊对他微一颔首,即刻间便化为风中狂卷的水雾,向着远方一路去了。

不廷胡余摸着手腕上鳞甲光润的赤蛇,目光复杂地望向桌上那杯热气未散的碧绿清茶。

体内压抑着数不尽的五刑残杀之气,元神上还要承受每时每刻都不得缓解的撕裂之苦,在这个世上也是孑然一身,支撑着他的唯有一腔死抓住往事不放的恨意……

昔日那个镇杀九黎,伏诛蚩尤,令天下也为之避让锋芒的男人,在痛失所爱的千年之后,终究还是疯魔了。

第15章

苏雪禅坐在临海的楼台之上,细细擦拭着流照君的剑锋,又一根根弹好剑鞘上紧绑的腊绳。

这是他自练剑起就养成的习惯。

辛融手持一叶果盘款款从远处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捧杯的侍女,她对苏雪禅笑道:“殿下,请用些时令鲜果吧。”

那果盘盛放得五彩缤纷,瓜果甜香扑鼻,每一颗都被擦得干干净净,表面像是抛光了一般发亮。

苏雪禅忙道:“多谢辛姑娘。”

这时候,另一个年幼侍女从辛融身后拐出来,想要将酒爵放于桌上,却不慎踩到什么,手臂一歪,那一泼酒液便从杯中倾洒而出,幸得苏雪禅眼疾手快,将一摊家伙事猛地移开了,但剑穗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几点。

辛融脸都吓白了,急忙回手一下扇在小侍女脸上,苏雪禅“唉”了一声,但小侍女如剥壳鸡蛋一样细嫩的脸上还是立即浮起了四个红指印。

“不用打她,”苏雪禅伸手劝阻道,“只是一个剑穗罢了,怎么就要打孩子?”

辛融回身道:“殿下心地仁慈,但殿下却是不知,这若是龙君,她怕是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奴打她是为了让她长记性,省得日后做事总是这样毛手毛脚。”

苏雪禅道:“那也不必如此……”见小侍女眼角含泪,便又从果盘里挑又大又好的鲜亮果子塞进她手里。

辛融复又躬身赔罪:“殿下的穗子可是污了?交予奴,让奴为殿下清洁干净吧。”

苏雪禅转念一想,依言解下剑穗,“那便劳烦辛融姑娘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此时在不死国境内,纹川正在内室外焦急等候。

他淬黑皲裂的胸膛上嵌着一块红如磷火的伤疤,那是应龙在瑶池玉宴上给予他的伤口,虽然内里已经痊愈,但这个伤痕却再也去不掉了,远远看着,就像是一条赤红的蛭。

内室里只有两个人。

青年随意坐在地上,他挽起华贵的衣袍,拿着朱笔在面前的破旧地图上点划着什么,他身前的女子穿着深浅不一,流光溢彩的紫裙,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犹如闪动的河泽。

“东西拿到了?”他停下笔,端详着图上的某一个空白地点。

女子点点头:“拿到了。”

青年呵呵一笑:“你出手,我自然是放心的。”

“那钦原一族可是找你许久了,”女子声音柔和,“你就不打算给他们点什么?”

青年笑容微敛:“区区一点龙血,这帮蠢碌还想要我许诺给他们的报酬?”

“你自己掂量着吧,”女子轻叹一声,“但愿你说的东西能有用。”

青年面色沉沉:“那你不必怀疑,此次必定会成功。”

女子沉默了一会,方才轻声道:“也罢,我且去了。”

青年也不回答,只顾眯着眼睛,撮起指甲小心拔朱笔尖的浮毛,拽了三四次,那根横生出的浮毛非但没有被拔去,反而沾了一手的朱墨。青年呼吸骤乱,猛地甩手狠狠将笔砸在一旁的墙壁上,直摔得笔杆碎裂,墨滴四溅。

他余怒未消,一把拉开内室的门,将怀中锦囊重重掷给站在门口的纹川,“把这个给青丘,此事就算完了!滚吧,再不要来打搅我!”

纹川碰了一鼻子的气,但也不敢打开锦囊看看其中内容,只是依言让人将锦囊连夜送往青丘。

——果不其然,青丘对不死国的封锁,第二日就逐渐消解了。

不死国君王得意非常,他站在庭中前些日子纹扈惨死的地方,兴高采烈地对所有人大声赞叹:“国师果然是神通广大啊!”

春生碧树,桃花千尺。

苏斓姬坐在青丘宫最高的玲珑塔上,手中握着那个打开的锦囊。

里面剑穗雪白,流苏珠玉莹莹生光,旁边还盘着一朵半开的天青玉兰。

苏晟站在她身边,沉默看着远方连绵青山。

“一转眼间,阿禅好像就长大了。”苏斓姬喃喃道,“三百年的时光,真是弹指即逝……”

苏晟道:“我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在应龙宫中安插棋子。”

苏斓姬白玉般的脸庞上泛起一丝嘲意,“昆仑西王母闭门不出,九天之上置若罔闻,我原以为,应帝那里会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他们是怎么找到阿禅那里,还拿走了他的贴身旧物的?”

“非常有效的威胁,”她的声音低哑得近乎呓语,“他们拿她唯一的儿子威胁我,我确实害怕了……”

千年前的时光,她们一同手植下的那株天青玉兰,雪衣如竹的少女掠过漫天散落的绯色霞光,眉目温柔,如玉指尖轻轻理过她的鬓发,为她簪一枝盛发桃花。

“臻臻。”

——“……阿姐。”她在陷在深深的回忆中,不禁也出神回道。

后来,阿姐被族中指婚,嫁与年轻的狐王,那样颜色似火的嫁衣都压不住她眉宇间如玉的光华,而她只得站在一旁,任由阿姐松开自己的手,走向未知茫然的远方。

再后来……再后来,阿姐在生产中遇到不测,生下孩子后缠绵病榻三日就去了,而自己尚在千里之外为她求药,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等自己匆匆赶回族中时,只能看见抱着襁褓幼儿,身受重伤的苏晟,还有一树孤独绽放,孤独凋零的玉兰花。

“我没能保护好她,不能连她的孩子也保护不好。”苏斓姬道,“夫君,你会怪我一意孤行吗?”

苏晟深深叹了口气,温柔回道:“不会,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苏斓姬的笑容掺杂了几分忧郁:“我看不透天机,也猜不透圣人心中所想……如果劫难真得将至,那我还能把阿禅藏到哪里呢?”

“这要看是谁的劫难,”苏晟将手按在她的肩头,“臻臻别怕,事态未必就糟糕到那种地步了。”

苏斓姬垂下双目,看着掌中的剑穗,“但愿如此吧。”

“殿下!殿下!”辛融一头撞进苏雪禅的练剑的临水露台,急得脸颊煞白,“您的剑穗……”

没了剑穗压在后面,这几日他只得另系一个权当代替品,此时见辛融焦急神色,苏雪禅收拢剑锋,回头看她,“怎么了?不用着急,慢慢说。”

“您的剑穗可是被您自己拿回去了?我方才就放在屋中,谁成想却不见了!”辛融眼眶通

红,“奴……奴罪该万死……”

苏雪禅愣了一下。

那剑穗是他生母尚在世间时为他编的,在他练剑有所小成时,苏斓姬将他唤到室内,从锦匣中珍而重之地取出系在他剑鞘上,将每一缕坠下的流苏都理得整整齐齐,对他晏晏笑道:“剑乃锋锐之物,若不小心,则有伤人害己之患。此物系在你剑鞘之后,是为了时时刻刻警醒你,凡事留存一线,落剑时亦要坠着一分。”

如此重要之物,现下竟然不见了……他心下焦急,但终究不能为身外物责怪眼前人,只是温言道:“无妨,一会我再去找找,只是一个穗子罢了,别急。”

一想到辛珂现在还负伤卧榻,他不禁问道:“辛珂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辛融低声道:“劳烦殿下挂心,姐姐就快好了。”

苏雪禅正再要宽慰她几句,但见远处海面风卷残浪,水雾如霜雪弥散,自中央现出黎渊的身影。

“龙君!”他的心中除了惊喜,更有一腔幽微难言的秘事,“您……”

黎渊看也不看他,扬手便扔来一物,苏雪禅急忙伸手捞住,却是自己丢失的剑穗!

“自己的东西自己看好,”黎渊盯着辛融簪环颤颤的发顶,“没有下一次。”

这时候,辛融早已面色惨白地跪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一下。

黎渊淬金龙目中厉芒闪动,压着隐隐的暴戾煞气扫过辛融的身体,黑袍如波浪涌,转瞬间便消失在了重重水榭之后。

辛融抖如筛糠,汗如雨下,一时间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起来吧,”苏雪禅见黎渊走远,急忙俯身将辛融拉起,“已经没事了。”

见辛融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苏雪禅不由道:“你们就这么怕他?”

辛融苦笑道:“殿下确实有所不知,龙君光是脾气不好,手段雷霆也就罢了,奴刚到龙宫的那段时候,他日日将自己锁在千丈海渊之下,东荒海翻覆了整整三月有余,龙啸声大得像打雷一样,路过临水楼阁,都能看见血水碎肉从海渊下面一团一团地涌上来……句芒神君亲自前来,说要替龙君拔除体内旧疾,龙君也只是让他滚开……”

辛融嗓音干涩,“龙君这样折磨自己,连性命都可以不顾了,奴这样的小人物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怕有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触怒了龙君。奴……奴也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啊……”

苏雪禅也沉默了。

春光融融,白浪如花,可少年的心却在这样和暖的日光下苦涩地缩成了一团,梗地喉咙发紧,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龙君在少年之时,曾有一位海誓山盟,许定生世的爱侣……后来他因故身亡,龙君也识海重创,至今未愈。”

——“你难道忘了我们过去在一起的日子?我们在不周山,在东荒海,我带你去看扶桑和建木……你是我的命,是我的半身……

——”……句芒神君亲自前来,说要替龙君拔除体内旧疾,龙君也只是让他滚开……龙君这样折磨自己,连性命都可以不顾……“

——”我爱你,菩提……别走……“

他松开了扶着辛融的手,每一次漫长的呼吸,都像是把混合着酸涩和妒忌的苦水咽进腹中。

“不用怕,”他听见自己对辛融轻声道,“龙君……也只是个为情所困的痴人罢了。”

第16章

不死国王宫,阍犬舍中喧哗阵阵。

黄鸟族的婢女卧在粗糙枯乱的茅草铺上,身前拥着仅仅只能用来勉强挡风的麻布被褥。

她的手以一个畸形的姿势摊开在脏褐色的被面上,指甲缝中塞满血污泥渍,虽然大体看上去还是干净的,但那被扭曲折断的腕骨,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纤细手指,远远看上去,就像暗室内摆放的一尊诡异的白珊瑚雕。

她听着屋外的喧闹声,枯瘦如柴的脸孔上泛不起一丝波澜,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臆想和痛苦回忆里。

曾经拈花簪玉的细腻手掌要用来端放粗重的木桶,滚烫的铜壶;曾经婉转如金铃叮咛,族人争相细心呵护的悦耳嗓音,却被数十个神人生生逼唱三天三夜,等到再也发不出声后又以炭火塞口;曾经鸦黑如墨,光可鉴人的长发,现在可以随意被人抓踩践踏;曾经……曾经……

曾经锦衣玉食,万千宠爱在身的金枝玉叶,现在成了最卑贱低等的阶下囚。

倘若那天她没有一时兴起,决定抛下侍女私自出去游玩,她现在是否还是被父母捧在掌上的珍稀明珠,被兄弟宠爱疼惜的天真幼妹?

无数个午夜梦回之际,她看到的都是一张张在辉煌灯火下扭曲可怖的嚣张面孔,焦黑嶙峋,肆意狂笑。

“唱,再唱,接着唱!”

“我……我的嗓子要哑了……求求你们……”她跪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地痛哭哀求着。那清冷悦耳,能传到九霄之上的歌声现在已经有气无力,犹如一只再也飞不起来的濒临垂死的鸟儿,“我不能再唱了……求求你们……”

三天如流水的筵席,衣着不同,肤发皆是淬黑的不死国神人来了又去,犹如观赏什么稀有的动物一般对她发出赞叹的哄笑,而她被关在最中央的铁笼里一刻不断地唱了三天三夜。她唱到喉咙沙哑,眼前一片昏黄;她唱到手脚冰冷,四肢如泥瘫倒在地;她唱到绝望,唱到心焦……唱到这辈子都再没有能说话的机会。

意识模糊中,她听见不远处铁器拖曳在地上的哗啦声。

那些人拿来了鞭子。

“人还没走完,哪怕不能唱了,总要让她发出点声音!”

“打!拿鞭子打她,让她叫!”

——被关在笼中的美丽鸟雀发出了第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华贵的裙袍碎裂了,衣衫下白皙光滑的裸露肌肤也很快添上了深可见骨的血腥伤口,她哭叫着在笼中翻滚,新生的羽翅亦围罩在身上,用以抵抗外界残忍无情的鞭打。可她妖力尽封,神通不再,很快,残羽混合着血水漫天飞扬,支撑她飞上九天的轻灵翅骨也被生生抽断,而她肝胆俱裂的哀嚎几乎能传遍不死国的王都。

“再叫!大声点!再大声点!”不死国的王裔兴奋至极,鲜血和美丽少女被折辱的惨象令他们血脉沸腾,几乎狂欢一样的大喊大笑起来,世界都是颠倒混乱的,在最后杂沓紊乱成一片扭曲景色的视线中,她被抓出铁笼,狠狠摔在一堆灼热的炭火前——

——“叫都不会叫了,留你还有何用!”

——“纹娥不是最讨厌那些声音尖细的婢子?做点好事,卖个人情给她!”

从那一天起,她就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了,而她的泪水似乎也被那摊炙热的炭火烧干了,除了恨意支撑着她踉跄行走,痛苦支撑着她苟活于世……她对外界的反应就仅剩下那条如毒蛇一样摇曳在地,窸窣作响的玄铁长鞭。

还能说话,还能感觉到痛……多好啊……

外面的喧哗还在继续,那群人的声音也跟着由远及近,似乎很快就要到她的屋外。

不死国等级森严,本国王公贵族为尊,其下子民簇拥,其他神人国的来客也能在此地说的上话,唯有妖族走兽最为低贱,人人皆可作践踏之,统一住在王宫后的阍犬舍内。她若不是被送给纹娥的战利品,也不能一人独住一间屋子。

虽然这件独屋也是破败至极。

她轻轻扭动头颅,将空洞无神的目光投向屋内唯一一个可以射进亮光的小窗。

外面似乎是一个人在与一群人起争执。

她听见少年的声音蓬勃而有朝气,像一串小炮仗噼里啪啦地砸进她的窗口,“为什么我要和几个病痨鬼住在一起!我不住!”

同为妖族的掌事气得浑身哆嗦:“你不要命了!你以为这是在哪里,这还是你家吗?这是在不死国的王宫,你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的地方!”

少年不管不顾道:“我要换屋子,我要换那边的屋子!”

她知道,掌事也是诸怀妖族的族人,在战败后被人俘虏到不死国,一路摸爬滚打才到了这个位置。除他以外,还有数十个同为妖族的掌事,数十个不死神人的总管和大总管,妖族掌事们平日里对这些无辜落难的后辈都很宽容,不会随意就责罚他们。

“那边是王女殿下的婢女住的屋子,你是疯了才想住到那边去吧!”

少年却一下跳得老高,拔腿就向屋内跑去,“我不管,我就要住一间干净屋子,我不要和病鬼住一块!”

猝不及防地,她的屋门被人一下撞开了——虽然那本身也不是什么结实的造物。少年裹挟一身热力,向她咋咋呼呼地奔过来:“什么啊,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管事气得跳脚:“快去追!把那个小子抓回来!”

在蓬乱如杂草的发隙间,她看见少年的眼睛像火,在一片昏暗的室内灼灼燃烧,几乎要烫伤她的视线。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躺在这啊?”他扑上前来,拽住她的被褥,“你这里这么干净,让我和你一起住吧!”

一群人紧接着破门而入,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按住少年四肢,“赶紧出去!你小子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

“拖出去拖出去!别让大管事知道!”

“赶紧赏他两嘴巴子!看他下次还敢不敢这么胆大妄为,不知道规矩!”

喧闹声和着少年的大喊大闹声渐行渐远,她的屋舍又重新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静,除了滚落一地的碎木稻草,好似从未有人来过。

她望着门口怔怔发呆,手指在被褥上缓缓颤抖,慢慢摊开一张皱皱巴巴,遍布墨迹的锦帛。

——“心系佳人,擅约今夜子时三刻,于阍犬舍外垂廊面见,区区叩叩,望卿垂怜。”

正午烈阳穿过那个狭小的窗口,不偏不倚地映射在雪白帛布之上,刺得她眼睛发疼。

月上柳梢,无风无云。

整个阍犬舍都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除了夜间巡逻的灯火煌煌而过,只有些许呢喃细语飞窜在寂寂夜色下,转瞬无息。

婢女枯瘦的身影在建筑物巨大的黑影下就如同一抹游荡的孤魂,轻巧在夜风中一闪而过。

垂廊旁边,已然立着一道人影,正是白日闯进来的少年。

他看着婢女,目光澄澈:“既然时间紧迫,那我们就长话短说吧。”

“姐姐,你想报仇吗?”

他笑着,话语中充满致命的诱惑。

婢女猛地抬眼看着他,目光炽热如星。

“今日国师外出,我方能潜进不死国王宫来见你,”少年低声道,同时将一个小巧圆润的玉瓶塞进她掌中,“你听懂了就点头,若不同意我的要求,这瓶毒药仍送给你防身……姐姐若是想离开此处,我也能带你走。”

婢女连迟疑的时间都没有,便连连点头。

“我乃应龙神亲卫军内下属,”少年咧嘴一笑,在月光下晃晃脑袋,露出额上龙角,“我要姐姐设法混进国师内室,观看他藏在里面的一副山海图。”

婢女一怔,露出不可置信的茫然神色。

应龙神,应帝……

远在上古蛮荒时期的传说,屠戮十国神人的煞星,在他被囚禁关押的数千年里,关于他的故事一直未曾停止被人争相流转,他的名字也一直未停止被人压抑销灭。

洪荒诸部的妖族走兽,一直在等他回来。

而你是他的……下属亲卫?

少年朝她调皮一笑,露出一侧虎牙,又塞给她一颗龙眼大的珍珠,“这是蚌女珠,能记载它所感应到的一切外界事物,如果姐姐答应我,我就把它送给姐姐,让姐姐能够事半功倍。”

婢女轻轻拿起那颗光润晶莹的珍珠,对着月光细细端详着,半晌后,又将它塞回了少年手中。

少年不解:“姐姐……难道你不愿意吗?”

她摇了摇头,拉过少年的手,在他掌心一字一句地划着什么,每一个字都划的格外认真,格外细致。

她微张着嘴唇,眼睛里的光柔韧如世上最不屈的蒲草,刚毅如世上最牢固的磐石,她用心写着,似乎唯恐少年不能理解,在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仿佛把毕生的决心都凝结在了这段话上。

少年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

他收敛了笑容,在心中默默念着那些轻如烟尘,却又含泪带血的字迹,终于珍而重之地用力点头道:“好,我答应姐姐。”

婢女松了口气,对他莞尔一笑。

“姐姐叫什么名字?”少年复又问道。

婢女抬起他的手掌,在上面划了两个字。

“好,我记住你的名字了,闻语姐姐。”少年眉开眼笑,“我叫逐夷。明日我就要出宫了,姐姐一人在这,千万记得保重自己。”

闻语轻轻点头,眼见逐夷在夜色中化为一蓬朦胧水雾,飘飘逝向了未知的远方。

第二日,她便听掌事说,昨日那个不守宫规的奴隶,今日便被那些神人总管打死甩出去了。

闻语攥紧了手中的瓷瓶,嘴唇无声翕动着,望向遥远的北方。

父亲,母亲,兄长,弟弟……她早晚有一天会回家的,但绝不是现在。

她理了理枯乱鬓发,推开房门,跟随如洪流般众多的熙攘宫仆向主殿走去。

在那里,为她套上枷环的人还甩着鞭子,不耐烦地等着数不清的仆从婢子跪叩服侍,等着数不尽的华服珠宝从千层玉阶下件件呈上。

请您一定要等着我,不死国尊贵的王女……还有不死国尊贵的各位皇裔。

远处旭日东升,烈日放下万缕耀眼光芒,映照着世间行走的每一个人。

——无尽的长夏就要到了,这是不死国民最喜欢的季节,北岳的鲜果,南岭的山泉,堇理山的野味黄金,攻离山的鸟兽美酒,还有四海间的鲛绡海味,珍珠珊瑚……皆要源源不断地送往不死国的王都,供此地的主人享用。

闻语抬眼看着前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第17章

纹娥病了。

这病来势汹汹,摧枯拉朽,纹娥头一天晚上喊完头晕,第二日便一睡不起,神志模糊得只剩下喘息眨眼的份儿。

国师仅赶来看了一眼,就捂着鼻子说屋内血腥气太重,让纹川把里面的东西烧掉他再过来。没奈何,心急如焚的纹川只得吩咐奴仆将妹妹屋内的奢华摆设都拉出去另放。毛发丰滑的白虎皮抱了数十卷,挂在墙上的熊罴狼豹统统清出,那张她最喜欢的流光锦的宽幅地毯也着四人拖了出去,清理到最后,所有干活的仆役后脊都是阵阵发寒,那镶金画玉的深黎色地板上也不知死了多少无辜冤魂,赤金和白玉都渗进了丝丝如焚血色,在黑大理石的砖面上形成了一大片诡谲的纹路。

“让你妹妹少造点杀业,”国师一撩青袍,随意坐在纹娥的床榻边,“再这样下去,当心孽力反噬。”

纹川连连答应,却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人难道会因为宰杀牲畜而受罚吗?那些修成人形的走兽再怎么像人,也终究不是人,它们所谓的喜怒哀乐与七情六欲只是模仿人得来的罢了,生来低等的东西天然就是任人宰割摆布的弱者,如何能将过错算在纹娥等不死族裔的头上?

国师掀开纹娥的眼皮,仔细看了看她涣散的瞳孔,又用银针沾了些许唾液,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了片刻,面色变了又变。

“她昨天都吃了什么?”

纹川一抬手,两边侍卫立即疾步上前,揪来一个哭哭啼啼的侍女,“说,王女昨天都吃了什么?”

侍女面色煞白,哽咽着一阵阵地打着哭嗝:“回大王子殿下,昨日下边进了不少新鲜鹿肉和谯明山的好果酒,殿下贪那鹿肉鲜美,吃了觉得口干,又一气灌下许多凉酒……殿下难得有胃口,奴婢们也不敢扰了殿下的兴致……”

“她就吃了这些?”国师皱了皱眉。

婢女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咽了咽喉咙:“是……是的,殿下就吃了这些。”

国师将手中银针弹指射在地上,发出嘤咛一声清响。

“桂竹,酒中酿有桂竹。”

——云山有桂竹,甚毒,伤之必死,药石罔顾。

纹川的神情瞬间惊惶不已。

他暴跳起来,一把扯过侍女的衣领:“她喝了多少?!”

侍女瑟瑟发抖,带着哭腔道:“殿下喝了……喝了半斛!”

半斛……这意味着纹娥就算因体质而吊着一条命,以后也会被毒素永远拖垮身体,再也不能正常的直立行走,只能这样昏昏沉沉地瘫在床上,靠汤药维持每一天的清醒。

“桂竹存世稀少,云山自洪灾后便被相柳夷为平地,更别说拿它来酿酒了,还是半斛的量……”国师喃喃自语,眉头紧蹙,“取这批酒水来,让我仔细瞧瞧。”

此时接到消息的国君和亲眷也匆匆赶来,急着探看中毒昏迷的纹娥。

纹娥和纹川乃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妹,这在人丁凋敝的不死国是极其罕见的,只是王后在生下他们后就带着满腔怨恨撒手人寰,连看都没有看这两个孩子一眼,因为她也是被强行掠夺至此地的奴隶。

是以不死国到现在为止虽然后位空悬,但是却有无数妃子滕妾,美貌王侍。此时国君领着这群莺莺燕燕乍一赶到纹娥的寝宫,就令纹川厌恶至极,连面上一贯的笑容也差点维持不下去。

“纹川啊,”国君颤颤叫道,“王儿如何了?”

“回父王,纹娥中了桂竹之毒……”纹川低头道,“国师还在鉴别诊断。”

国师站在庭下,一一拔开酒瓮的塞子,又很快一一将其合上。

“奇了,”他若有所思,“真是奇了。”

纹川握着纹娥的手,屏住呼吸凝神望着国师年轻的面容。

国师捻了捻手指,从一旁的侍从手上接过锦帕,“此批酒水是何地所贡?瓶瓶皆有桂竹之毒,其中又以纹娥王女所喝最多。若说巧合,可又太过离奇;若说阴谋,可又太过刻意……”

三王子纹华大声道:“是青丘!绝对是青丘干的!”

国师虽然憎恶妖族,却也对纹华这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还自视甚高的王裔无甚好感,他嗤笑道:“青丘若有这多桂竹,那急着求娶青丘王女的三王子殿下还不是首当其冲,第一个就要被毒死?”

被国师近乎羞辱般地回呛了这么一句,纹华也只得敢怒不敢言地闭上嘴,躬身退到国君身后。

“要么靠汤药吊着命,要么寻得天地灵物为她拔毒,”眼见天色已晚,国师耐心耗尽,亦不愿陪着一个自己不在乎的王女浪费时间,“查出下属贡地,把这批含了桂竹的酒送到我那去,这东西你们就别沾了。”

纹川焦急万分,猛地站起来道:“国师!”

但国师连头都没回一下,只是摆摆手,就在风中消散成一片流离雾气,再也探不见踪影。

纹川咬紧牙关,握住纹娥的手不住发着抖,国君叹道:“国师就是这个脾气,父王也没办法强逼他做什么事……”

纹川猛地拔高了声音,对着下方侍卫吼道:“还不快去库里找能解毒的天地灵物!找不到你们这群蠢物统统都得死!”

纹娥平日里嚣张跋扈,看不惯她素日所作所为的妃嫔们此时互看一眼,就有一位林氏国的妃子皱着眉头道:“这都是口腹之欲惹出来的祸事啊,殿下宫里的人也该整治整治了,若是能劝谏一句,事态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地步。”

旁边轻轻一声嘻笑,也不知是谁小声接话道:“奴仆们也要惜命的么!毕竟殿下手持铁鞭,英姿飒爽的样子实在是吓煞人了!”

纹川额上青筋跳动,双目红得滴血,熔岩样的火光自皲裂肌肤下阵阵搏动。他的嘴角拧起一道似笑非笑的狰厉弧度,猝然暴起拔刀,向跪在阶下的侍女砍去!

刀光与泼天赤色交织在一处,侍女连惨呼的功夫都没有,就被一刀当胸斩断身体,断裂臂膀同上半身“喀喇”一下飞出,脏腑血泥溅了满地。

腥臭血味如同打翻瓶罐一般弥漫倾泻,整座宫室都静悄悄的,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凝滞,连呼吸都停止,唯有纹川掌中的刀刃还在沥沥滴血,侍女扑在血泊中的手指还在神经质的微微抽搐。

“诸位夫人说得没错,”嗅着浓郁腥气,纹川不由咧嘴一笑,“这群狗奴才,是该好好整治了。”

见势头不妙,国君急忙出来打哈哈:“好!这群刁仆确实该死!纹川啊,我国库中的东西随你挑拣,只要能把王儿的病治好,花费再多代价都没关系!”

纹川沉默片刻,随即收刀俯身:“儿臣多谢父王体恤。”

国君见状,不由再出言宽慰了他几句,赐下灵药仙丹若干,上好药材千斤,便又像来时那样,领着一群妃嫔王侍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纹川看着父亲在一团锦绣拥簇下离开的背影,眼中杀意更甚,他将手中长刀狠狠摔在地上,砸得金玉砖石迸射起一片细碎晶尘。

“将那天纹娥宫中所有当值奴仆全部提来!我要挨个剥了他们的皮!”

纹娥的眼皮微颤,声如蚊蚋地叫道:“王兄……”

纹川急急上前,握住她的手,“别担心,王兄替你出气了,你的病会没事的……”

纹娥张了张口,带着哭腔艰难道:“我……我的头好痛……我看不见东西了……王兄……救救我……”

纹川心如刀绞,只盼国库中能找到什么足以缓解桂竹之毒的药物。而此时殿前已经密密麻麻地跪了五六排面色惊惶的仆役,纹娥身中剧毒的消息还未传开,他们仍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什么过错。

不死国的侍卫身着玄衣黑甲,手持刀戟利刃,分列两旁。

纹川语气森冷:“前日纹娥殿中当值的可是你们?她痛饮冷酒至半斛之多,你们为何不出言劝阻她?”

庭下寂静,过了良久,才有一个胆大仆役鼓起勇气道:“殿下平日说一不二,殿下要做的事,奴们怎敢……怎敢……”

纹川目光平和,手指轻抬,沉重斧钺从上空毫不留情地重重劈下,将说话仆役瞬间身首分离!

“下一个。”

下一个紧挨着死尸的仆役手掌上还沾着弥漫开来的温热鲜血,但他却顾不得许多,急赤白脸地嚷道:“求大王子殿下饶命!殿下前几日胃口不好,那天却难

得吃了许多鹿肉,奴们心想……”

——血光喷溅,他余下的话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下一个。”

在场仆从心如死灰,他们已经看出来了,纹川根本不是要听他们的理由,他只是要杀他们泄愤而已!

因此下一个穿着明显过宽的粗布短裳,还是个半大孩子的的年轻仆从在命陨之际只是低着头轻道:“我……我很想回家……”

哀凄的哭声低低四起。

家?哪里还有家呢?

闻语掩在殿柱后的削瘦身体不停战栗,十指深深陷在坚硬玉石上,她目眦欲裂,眼眶中泛起血色的微红。

对不起,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在心中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毒得好!”

就在斧钺落下如裂帛的的声响中,一个少女的声音忽然响起。

四下皆寂,闻语吃惊地抬眼望着前方。

“……你说什么?”纹川如毒蛇阴冷的目光缓缓转向她,“你再说一遍?”

少女的面色如雪苍白,细嫩肌肤上横着一道深褐色的狰狞疤痕,纤弱的脖颈间亦戴着一封沉重囚枷。闻语知道,那是为修为有成,族中地位颇高的妖族所打制的枷锁,她在失去自由和尊严以前,也一定是一位高贵的女性。

她舌绽春雷,猝然暴起道:“我说毒得好!她早就该死了,这个心地狠毒的蠢妇,一无是处的废物!”

纹川瞳孔骤缩。

“你在乎你兄弟姐妹的性命,却不知道我们也是别人的兄弟姐妹;你知道要为你她出气讨回公道,却不明白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你们以神人的身份为傲,甚至认为自己能随意处决其他族群的生死——那真是太可惜了!”少女放声大笑,“黑如淬碳,遍体流炎,你们丑陋得连自己最看不起的走兽都不如!”

她咬牙切齿,嘴唇间滚动着低沉的咆哮:“被困在笼中的囚鸟注定不会放弃曾经拥有过的天空,拔去爪牙的野兽也永远不会忘记仇恨的滋味……你们迟早会灭亡在自己轻贱蔑视的妖族手中,不死国民,就算不是现在,也在不久后的将来!”

“杀了她!将她碎尸万段!”纹川暴跳如雷,额上青筋绷起。

少女的眸光犹如一捧熊熊燃烧的火,在暮色沉沉的天空下放射着无匹的光与热,她放声狂笑,好似扑向烈焰的飞蛾,将全身被抑制的妖力猛然灌注进脖颈上的沉重囚枷——

——滔天热浪轰然炸响!

闻语被迫在一片刺目的强光中闭上双眼,而在纹川气急败坏的怒吼声中,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微微颤动着飞溅于她的面颊上,又连串滚下冰冷坚硬的地面。

就像泪。

第18章

东荒海,应龙宫。

黎渊坐在临海楼台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潮汐涨落的大海,他面前的玉台上摆着一张松木棋盘,上面空空荡荡,无一落子。

在他心神不稳,时刻忍受剜骨锥心之痛的情况下,繁杂棋局只会令他的心情更加烦躁,头脑更加混乱。

苏雪禅与他相对而坐,目光温软地望着他的侧脸,“听龙君此言,我身边岂不就有一个神人国的内鬼?”

黎渊淡淡道:“唔,所以你的父母既不敢让你回青丘,也不放心你在这里的安危。”

因为内鬼的威胁,青丘不得不放松对不死国的牵制,将族内老幼分散至禁地密处妥善安置,只余青壮留在原地以应对不死国的反扑。而应龙宫虽然有些许不安全的因素,可应帝在此坐镇,总比随时会开战的青丘好得多。

苏雪禅低下头,心中既有连累家园的愧疚感,也有一股寄人篱下吃白饭的不安感,他难为情道:“这段时日,着实打扰龙君了……”

黎渊微微皱眉道:“光凭你一人,还吃不垮龙宫的家底,不必胡思乱想。”

苏雪禅一怔,他没想到黎渊也会用这种近乎温和的口吻和他说话,心头不禁骤然泛起一股柔蜜的甜意,他想了想,又道:“我听说,不死国的王女身中剧毒,纹川已然方寸大乱,不死国国君是个昏庸无能的统治者,国师又少理朝政,在这个关头,能引出那个内鬼吗?”

黎渊轻敲围栏,漫不经心道:“此事我自有安排,给青丘那边写信吧,他们暂且能够休整一段时间了。”

他的面容深邃英俊,轮廓分明的侧脸在融融日光中浑如镀金,飞扬锋锐的剑眉之下,却生着那样浓密似墨雾的长睫,将他金灿灿的眸光过滤得碎萤般梦幻。

苏雪禅魂不守舍地望着他,心中充盈温柔爱意,不由开口道:“龙君实力强横,手下亲卫又忠心耿耿,其实大可不必如此耗费心神去应付不死国的神人,到底还是我族的琐事令您费心了。”

他目光澄净,面色坦然,话语里还暗含着倾慕与敬仰的叹息之情,就算是恭维,也完全听不出阿谀奉承之意,倒让黎渊微愣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面前这个对他而言过于青涩的狐族青年,想了一想,竟认真开口道:“你是青丘王裔,日后亦是要承担作为一个君主的责任,替全族挑起大梁的,那我就在今天告诫你一个道理。”

“为君为王者,最忌轻视对手,无论你面前的敌人是强是弱,是老是少,是男是女,你都要用尽平生所能去思索该如何击溃他们。强大的对手并不可怕,双方之间差距悬殊的实力也不足为惧,唯有傲慢,才是你最大的绊脚石。”

“你可以懦弱,可以愚钝,可以在战争中失去先机,可你若是轻视对手……此仗无需敌方先行,你已溃不成军,败如山倒。”

“——一个统帅、君王、上位者最基本的素养,就是在任何情况下,绝不轻视对手。”

苏雪禅已经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也许是因为忍受剧痛的缘故,黎渊虽然吐字清晰,但语速却不快,苏雪禅还能看见他额角的筋脉随着呼吸埋在皮肤下不停颤动,可他说话时的神情认真而坚毅,依稀透着一股别样的温柔。

原来爱恋真的是能让人神志昏愦的东西。

他情潮难己,扑面而来的暖浪吞没了他的混沌思绪,连心口都在微微颤动着发烫。他轻轻探身,竭力想要再靠近对面一分,但又被仅剩的理智牵扯着,犹豫着摇摆不定。

“你……您真是太好了,”他努力抑制着自己,清澈的眼瞳中波光流转,“谢谢您愿意和我说这些,我很高兴。”

黎渊唇角微挑,但这丝温暖的弧度就像水面上蜻蜓点出的印痕,在涟漪一瞬之后,很快便复于无波不兴。他淡淡道:“今晚记得待在房中,不得外出,无论你听见什么动静。”

苏雪禅贪恋地看着他唇边转瞬即逝的笑意,心下了然,“是,我知道了。”

长夜无风,星子黯然。

苏雪禅关上了露台的门,对着远方重重叠叠的花海出神。

此时这座高起在广袤大海上的雍容龙宫四下皆黑,就连主殿上方悬挂的斗大夜明珠都蒙上了一层罩纱,平日里往来如织的侍女奴仆也一个不见。他明白,每当黎渊失去理智发病之时,就是龙宫宵禁之日。

只是不知他这次要如何熬过去……

他一面忧心黎渊的安危,一面暗暗唾弃自己的卑下。

前方花木扶疏间,忽然闪过一道簌簌人影。

他蓦地一惊,不由凝神望着那处,手掌慢慢按在一旁的酒盏之上。

那人的身影在草丛中腾挪,缓缓逼近他所在的宫室,苏雪禅身体轻俯,手臂肌肉发力贲张,不妨一星白茫从树林中飞速射出,他眼疾手快,将酒盏以手指相扣弹出,两物在空中砰然相击,徒然炸出一蓬甜香雾气,纷纷笼罩在苏雪禅身上!

他躲闪不及,连呛几口,心中猛地冒出一股无名之火,纵身提气便飞掠向草丛之中,不料那人左闪右躲,如紫貂般灵活,苏雪禅追着那人一路疾行,穿过层层门廊宫落,只见他身似游鱼,在漫漫夜色中一晃而过,竟再也望不见了。

他站在殿前的开阔地面上,夜风寒凉,吹得他浑身一激灵,终于如梦方醒。

——他这是在做什么?他是怎么走到此处的?

方才被那白雾当头罩下,他头脑发热,心中除了恼怒再无其余想法,只想一心抓住那人,却没想到他已经跑出了自己熟知的范围。

他四下张望,想要看出回去的路径,却猛然听见身后空旷大殿中重重锁链撞响的回音。

苏雪禅的脊梁蓦地僵直了。

他慢慢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倚在洞开的宫门上,静悄悄地看着他,虽然他的面容有大半都被掩在黑暗中,但那垂地的双翼,两枚犹如黑夜中升起耀阳的金色龙瞳……苏雪禅又如何认不出他是谁?

他向前缓缓俯身,将自己从浓稠的黑暗中脱出,手腕腰间缠绕的粗重铁链也随之哗啦作响。他好奇地打量着苏雪禅僵硬的身体,忽然咧开薄唇,露出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脸和里面森森雪白的尖齿。

“菩提……?你是菩提吗?”

跑……快跑!

苏雪禅再不敢多看一眼那双野兽般毫无理智的龙瞳,他猛地转身拔足狂奔,乘着夜风飞掠向遥遥的远方!

——身后传来一声亢奋的咆哮,数百条玄铁锁链被失控的黎渊一条条挣力崩断,在寂静夜晚发出接连不断的轰然巨响!

究竟是谁引我来此地的?是那个内鬼吗?他到底有何居心?

数不尽的问题从他脑海里一一流窜,但他现在已经无暇思索这些了,追上来的黎渊双翼扬起,掀起的风浪有好几次都差点把他掀翻在地,他凄厉疾呼着菩提的名字,话语间扭曲可怖的戾气简直令人浑身发颤。

白日那个冷漠疏离的龙神已经不见了,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在爱恨中颠倒挣扎的疯子而已。

他一路狂奔,连头都不敢回一下,但两人间的距离还是不可避免地越离越近。眼看前方就是主殿,苏雪禅来不及细思,在呼啸风声中化为一只玲珑白狐,瞬间被黎渊险险抓过长尾,他扭身一闪,从紧闭殿门旁的狭小窗口一跃而入,滚落到冰冷的地砖上。

门外的撞击声震天动地!

龙神一边愤怒咆哮,一边狠命冲撞着栓紧的红铜殿门,苏雪禅不敢在此地多留,急忙翻身向更深处跑去,就在他刚一绕进殿后内室时,殿门便被失去理智的黎渊徒手破进撕开一人高的缺口,拖曳残损锁链嗅寻着爬进主殿。

如果没有语调起伏,他呼唤苏雪禅的声音几乎与一只野兽的嚎叫无异。

“菩提!你在哪里……不要走,别离开我!”

苏雪禅慌不择路,一头扎进黎渊平时在此地批阅卷宗的书房,蜷在宽大桌案下不敢动弹。

那桌案虽是坚硬玉石所制,却不是四面封闭的庇护所,苏雪禅已经能听见他坚硬龙甲摩挲地面的声响,以及他渐渐逼近的粗重无章的喘息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变小,向着大殿另一侧渐行渐远,正当苏雪禅松了一口气时,锁链拖行在地上的哗啦声似乎很疑惑地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又一路向着他的方位走来。

他心跳如擂鼓,顿时侧头将鼻子埋在柔软毛皮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别发现我,别发现我……

他能感觉到,今夜的黎渊较之以往似乎更加不可理喻,令人胆寒。他毕竟不是黎渊真正的爱侣……面对这个格外疯狂的应龙,他怎么能有十足把握从他手中全须全尾地逃出来?

海泽的气味混合着龙涎香沉沉压来,黎渊的脚步停在了书房外。

“你在躲着我?”他语调幽幽,在空旷无人的宫室内不住回荡,“别怕,我会找到你的。到时候,你就再也跑不了了……”

苏雪禅寒毛倒立,他虽然憋着一口气,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在胸腔中猛跳,他眼睁睁地看着黎渊走进房中,硕长龙尾在地面上一晃而过,划出粼粼细浅的波纹。

书房虽大,但摆放的杂物却不多,苏雪禅听他脚步,却是在房中缓缓逡巡一圈,最后竟停到了书桌前!

“你是躲在这里吗?快出来吧。”他轻声呢喃道。

苏雪禅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

要怎么办?是要直接求饶,还是要窜出去继续逃命?这么近的距离,他能否保证不被黎渊抓住?更何况他走过的地面都是一片波光闪动的水泽,自己踏在上面无异于羊入虎口,对控水修为至深的应龙而言,无非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怎么办?

他六神无主,浑身血液就像被浸入冰雪中一般凉透,只等黎渊失去耐心,一掌掀开桌案将他擒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犹如被架在火上煎熬,连牙关都开始打战,就在这时,黎渊身体一动,居然又不声不响地走出了书房!

苏雪禅如临大赦,这才惊觉过来,他没有发现自己,刚才那句只是用来诈他的!

听着黎渊逐远去的步伐和呼唤声,他紧绷的肌肉尽数放松,忍不住支起身体向外探看了一眼,又脱力向后一倒。

——喀喇喀喇的机关声猛地响起,在寂寂夜晚简直大如惊雷!

苏雪禅:“!”

远处传来应龙受骗恼怒的咆哮声,他惊叫一声,向徒然陷下空落的黝黑洞口坠去!

第19章

顶上地板轰然合拢,苏雪禅于下坠中化作人形,沿着数百层大理石阶梯一路狼狈滚下,沿途磷火无风自燃,纷纷点亮黑暗无光的地道。

他就像个被鞭子狠抽后的皮球,一路骨碌碌转着扑通扑通往下摔,最终径直滚进终点的密室内,重重撞在半开的门框上。

苏雪禅:“……”

他挣扎着站起来,简直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今晚的自己。

这点小打小摔他还不放在眼里,不过,这又是什么地方?

密室的门也是光滑细腻的云纹大理石,而且是半开着的,可见这里的主人很放心此处的保密性,只是没料到会被他今天误打误撞进来。

地底深邃,他完全听不见上面的动静,索性钻到里面,又将门虚虚掩上。

环顾四周,只见室内的装潢简洁朴素,唯有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但悬在天顶上照亮的,却是四颗呈对角分散状的斗大夜明珠,其上还覆着一层朦胧白纱,将光线过滤得柔和无比,恍若春色明媚的白天。

“这里也挂着水精……”苏雪禅暗自嘀咕,“难道是龙君的密室?”

他走到柜前,发现那里满满当当摆的都是无封书帛,册册书页残损,而且样式并不统一,有薄有厚,有大有小,看上去乱七八糟的,还散发出一股腐朽陈旧的味道……莫非这就是黎渊的藏书库?

他思前想后,终究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伸手在最上排轻轻抽出一本,打开。

扉页无名,但那凌乱墨渍却力透纸背,字迹亦甚是粗疏,一撇一捺横折竖钩全看不出笔锋,也不知书写的墨是什么制成的,洇开的毛边竟带着隐隐血色,一本沉甸甸地拿在手中,似乎还能嗅到那扑鼻而来的腥气。

【……第三百五十九日,剜鳞一千六百零三枚。

地底不知日月,我很想你,但这里流窜太多厉刑兵刃,我只有继续将你藏在怀中,你不会怪我罢?】——他一下子愣住了。

再急急翻开一页。

【……第四百二十日,剜鳞两千三百七十八枚,龙骨击碎两次。

此地厉刑之气攻势太重,我昨日不察,撞在万仞刀山上,尾骨碎了几节,好在你还安全无恙。

这里太黑了,但鳞甲随风碎裂的样子就像长夜中的点点星光,很美,你能看见吗?】【……第六百五十二日,剜鳞三千五百八十一枚,今日筋脉不慎崩断,伤势还算严重。

我现在已经能摸到一点规律了,吃的苦头也少了许多。等我出去之后,说不定连金母的杀手锏都不能再拿我如何。到时候,我领你去看昆仑的桃花。

狱中除了风啸声和四处游荡的尸体外什么都没有,我实在想念我们在外面的日子。】苏雪禅的指尖微微颤抖,他塞回那本,又抽出另一册。

【……第一千三百日,剜鳞四千五百三十三枚,龙骨击碎十五次。

这里的风越来越大,可我还有不知多少年岁才能出去,究竟能否保护好你,我已经不确定了。

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日,剜鳞……我数岔了数,大概是四千五百九十二枚罢。

我想到办法了,但可能会有点委屈你。我可以让厉刑之气剖开腹部,然后再将你放进去,这样就不用担心了。我活着,你就永远是安全的,我若是死在里面,那我的尸首依然能将你护着。

别怕。】

【……第一千四百零七日,剜鳞五千三百五十二枚。

原来剖开肚腹的滋味当真不好受,现在手有点抖。

你若是看见,又要哭了。】

苏雪禅的喉头梗着一团又烫又辣的热意,烧得他眼眶通红,心头苦痛难耐。

……黎渊用他的血,记录了千年牢狱中的每一天,那这些书册是从哪里来的?

他踮起脚尖,从最上面拿下第一册 ,也是最破旧的一册。

【第一日。

其实这不是第一日,但权当它是吧,总归是从这天开始记的。

我在刑杀之狱中发现了一片尸山,这里死的人实在是多。

厉刑之气能穿透我的结界,我现在浑身是伤,不过,我居然在下面找到了不少零碎的小东西。菩提,我能和你说说话了。

圣人裁定的剜鳞割肉之刑着实刻毒,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在睡前数着它们睡觉,算了,这次我帮你数着,你心疼也好,怪我也罢,只要能再和我说句话就行。】这本可能是年头太久的缘故,帛页薄脆发黄得近乎透明,后面的书页有好几处都黏在了一起,苏雪禅也不敢妄动,只好将它妥善放回。他又犹豫了一会,忍不住蹲下身体,拿出稍微靠后的一册。

里面已经没有天数计时了。

【……我已经不知道该写什么了,但对你的思念却与日俱增,毫无损减。

我擅自做了一个决定,你若是不同意,就亲自来对我说好了。只要你能回来,我什么都能放弃,什么都能答应你。】【……菩提,这里面真是黑啊,我已经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我数不下去了。

疼痛不能让人发疯,但是寂寞能。

数万个日夜,想必你早就溶进了我的骨血中,这样也好,我说的每句话,你就算不能回应,也都能听见了。】其后的字迹越发潦草凌乱,他一本一本地看下去,到最后,纸面上已然写不出什么具体事件和成句的段落了,一张张一页页一面面,统统都是血凝出的“菩提”二字,期间还掺杂着数不尽的,看不出模样的大片墨团。

最后一面。

【菩提,我们要回家了。】

他的双手发着抖,将最后一本放回原处后的很长时间里,他的脑海深处仍然是一片空白。泪水顺着鼻尖一滴滴颓落在柔软衣袍与坚硬地面交杂出的阴影间,就像甫见天日便会被蒸发殆尽的小小荷泽。

这哪里是黎渊的密室,黎渊的藏书库?这分明是他凝固了千年的寂寂桃花,挚爱了终生的心头红线,这是他的命,是他千生万世求不得的朝朝暮暮。

他神志清醒时,待人如万仞孤寒的雪,薄唇浑似一抹永远不会弯折的刀锋;他疯癫入魔时,炽热如百里连绵的火,连性命都忘却了,还依然刻骨铭心地记着那个名字。

他的喜怒哀乐给了别人,爱恨痴狂也给了别人,相比起来,自己那浅薄的倾慕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万念俱灰,心如刀绞,四颗明珠煌煌似日天照,几乎要将他的眼睛刺瞎了。

他还幻想着……他还妄想着……

冥冥之中,天地间一声琴音铮动,恍惚现出苏斓姬怀抱长琴,站在满树繁茂天青玉兰下的身影。

她喃喃道:“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其中又以求不得最苦。阿禅,母亲现在已经明白了,你又能在什么时候了悟?”

苏雪禅以双手覆面,终于嚎啕大哭。

身后沉沉作响,双翼垂地的黎渊一掌推开石门,望着跪坐在地上的苏雪禅。

“菩提,”他龙瞳混沌,目光深处亦是一片茫然,“我……我找到你了吗?”

苏雪禅浑身一颤,这句问语无异于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他流着泪站起来,与黎渊无措的神情对视许久,终于闭着眼睛狠心道:“是,你找到我了。对不起,我让你等了那么久。”

黎渊的目光中闪动着纯然的狂喜,他猛地扑上去,重重抱住了苏雪禅的身体。

“你还会走吗?”他小心翼翼道,“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苏雪禅苦涩又幸福地看着他欣喜若狂的神情,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庞道:“我不走了……也不会再离开你了。”

黎渊小声呜咽着,热泪一颗颗滴落在他的面颊上,又渗进他的脖颈处的衣料里,苏雪禅来不及揩去那些带着热意的水珠,只是亲吻在他的薄唇上。

“别怕,”他摸着黎渊的眉梢,眼神中涌动着悲伤的爱意,“我不走,别怕。”

他们接了一个漫长的吻,一人痴入膏肓,怀抱虚妄的幸福与泪水;一人行走刀尖,用偷来的身份在情海中苟且偷生。

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们在欲海中沉浮跌宕,他搂着黎渊的脖颈,枕在他拢起的双翼上放诞地流着热泪与汗,假借一个不属于他的名字承受着黎渊的暴雨般的亲吻。

哪怕他想要拥有的不是我的心,这吻也落在我的面上。

世界都为之翻转颠倒了,神志尽失的黎渊如同一头不知克制的野兽,他想要伸手将臆想中的爱侣牢牢握在掌中,却只能把锋利的獠爪嵌进身下人象牙般细腻的脊背上,剜出数道鲜艳的血痕。苏雪禅痛得浑身发抖,他看着上方的天顶,浑如看到了四个摇晃在黑夜中的惨烈太阳。它们彼此追逐,穿梭在冰雪寒凉的黑夜里,将没有一丝热度的白光团团洒下贫瘠人间,没有暖意的爱抚,没有新生的希望,它们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毫不留情地照出无数真实狼藉的悲恸。

近千年来,浑噩的龙神行走光阴,在失去伴侣的痛苦中为自己封锁层层叠叠的沉重铁链。他拖着这些禁锢的枷锁,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荒原平野,游荡在熙熙攘攘又孤寂荒芜的人间,固守着最后一丝仅剩的温情,不肯俯身相就,也不肯原谅世人。

而现在,他尽数挣断桎梏,抛开一切高傲的尊严和冷漠外壳,将漫长压抑的怒火流炎肆意挥霍,他是暴君,是铁骑践踏的统领,在白润柔韧的大地上拼命无度索取,施予厉刑。抑制不住的惨叫从苏雪禅喉间迸发而出,他开始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地痛哭求饶,亦像被逼到极点,在扭曲了一切的苛虐中喃喃吐露爱语。他是一只在暴雨中瑟瑟发抖的蝶,是一只摔在祭台上洁白温驯的羊,被折碎翅膀,剖开心膛——他是被掏空剥夺了一切的人,除了满腔无人问津的爱意,他什么都没有。

黎渊倾身吻住了他的嘴唇——与其说是吻,倒不如说那是比撕咬稍微温和一点的烙印,逼得他发了疯一样的惨呼哀嚎起来,他的面容惨白如纸,唯有颧骨上还残存着一丝不肯褪去的潮红,像是对谁固执的佐证,妄图丛这场酷刑中品出一点甘之若饴和心满意足的甜蜜。

他的脸孔如死水无波,就连一点疼痛的余韵都露不出来,而黎渊精疲力竭的喘息还一声声响在他耳边,恰似什么无声的催促。

……给他吧,自己还剩下什么呢,都给他吧。

苏雪禅颤抖着偏过头,竭力摸索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还残存着上一次未愈的伤疤,就像几道纵横零落的褐红倦鸟。

旧伤叠着新伤,陈腐的旧红和鲜艳的新血交融在一处,犹如一泼深深浅浅的花,根植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上。

他的脊梁颤抖,手掌颤抖,嘴唇亦在颤抖,他全身都冒着冰凉的冷汗,可却只是麻木地半睁着眼瞳,让指尖再寸进血肉半分。

疼到极致,也就不疼了。

黎渊不停吞咽着那些温热的液体,它们流得细微缓慢,不复上次的丰盈充沛,但这毕竟是有效果的,他干涸皲裂的神魂很快就被滋润得有了回转的余地,像被浇了热油的生锈齿轮,虽然还不能完好运作,但已经不像以往那样艰难沉滞。

水精缓缓散发柔和光芒,在细微的波动中将室内重新洗刷明净,所有混沌与劫难都覆盖得不留痕迹,苏雪禅慢慢撑着手肘,从失去知觉的黎渊怀中脱出,满袖凌乱赤血,浑身遍体狼藉,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最后挣扎着亲吻了一下黎渊的唇角,替他拢好散乱衣袍,就扶着墙壁,勉力一步步走出了这间暗室。

千重阶梯,层层燃烧的磷火一路亮起,一路覆灭。

第20章

西陬地,不死国。

金殿上人声鼎沸,叮叮咚咚的罄钟笙竽声不绝于耳,热闹至极。

不死国国君坐在大殿正上方,志得意满地昂首大笑,旁边簇拥一群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年轻的国师坐在左侧,右侧纹川的位置却是空的。

纹圭高兴非常,他举着金杯,手指上数个宝光灿灿的戒指在灯火下煌煌一闪,“诸位国君!我们今日欢聚此刻,着实是有振奋人心的大好事!”

下侧分列而坐的厌火国国君、讙头国国君、林氏国国君等皆以不死国为尊,此时都纷纷凑趣地笑了起来,等着纹圭说出下文。

纹圭拉长了声音:“那青丘贱民,被国师以一锦囊妙计制之,再也不敢伸手到我不死国势力范围内;而青丘周边的数个小国,又被我儿纹华尽数收入囊中,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呐!”

殿上哄笑成一团,方才被遏令喝止的宫廷乐师又重整丝竹,管弦齐鸣,纹圭双掌一拍,从金阶下又纷纷涌来数十个美貌娇媚,轻纱蔽体的舞女,如群玉软浪,在贴着描金繁花的玉石地面上翩翩起舞,飞起一片香粉浮雾。

国师端坐高处,面无表情,只是细细端详着手中精工细制的浮雕银杯,将它一圈一圈地转着看。

纹圭眯着眼打量着殿下舞女,口中不住喝彩叫好,一转眼见国师不言不语,不由凑近前去关切道:“如何,国师可是困乏了?”

青年好笑地摇摇头,“纹川何在?”

纹圭一愣。

纹娥因为体内剧毒,现已缠绵病榻数日,纹川日日不离,细心照料,就连盟国来贺的宴席都推说不来,只是顾着纹娥的身体。现在国师猛地这么一问,言下之意倒像是在指责自己这个父亲不够尽责……他讪讪一笑,坐回原位道:“他自然是在纹娥那了,这孩子就是重情重义……”

下首纹华目中冷光微动,忍不住开口道:“大哥也忒不识大体了点,这么重要的场合都能推脱胡来,哪里还有一个大王子的样子!纹娥那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她宫里侍婢又那么多,难道还能缺了这一时半会的功夫?”

国师眉梢一挑,转眼看着他。

不死国子嗣难得,人丁稀少,就算是妻妾成群,王侍如云的帝王之家里,也仅只有二子二女罢了。长子纹川老持稳重,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选;二女纹娥与纹川羁绊密切,但同时也蛮横嗜杀,宫中对她颇有微词;三子纹华虽有武力,却好大喜功,头脑简单,极易被人唆使蛊惑;至于四女纹英,尚且年幼,不在为君为王的考量范围内。

就这区区四子,还要相互倾轧,暗中作梗……国师轻叹一声:“三王子平日里也要多读一些圣人遗训,不要老是往后宫中跑,那些见识短浅的妇人又能教你什么呢?”

纹华张口结舌,讷讷不知何言,纹圭又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神通广大的国师,一边是他认为言之有理的三子,就在此时,厌火国国君顿下酒爵,大声笑道:“这软绵绵的舞,实在配不上我杯中烈酒啊!”

纹华在国师似笑非笑的眼神中早已坐立难安,此时听见厌火国国君愿意出言解围,急忙感激道:“有!前些日子纹华想出了一个新点子,就是为了今日给诸位国君助兴的!”

纹圭也跟着哈哈一笑,抚掌道:“那便快快呈上来!”

纹华一挥手,登时庭下便有两名侍卫强押着一个上身赤裸,不住扭动挣扎的青年走进来。

那青年姿容秀丽,身姿柔韧,脊背上还有绵延至腋下的青绿色羽纹,更衬得肌肤白皙,但他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坐在庭上的不死国王裔,张口想要怒吼,双唇间的舌头却连根断裂,只能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处,连一声都发不出了!

国师面色微变,将手中银杯掷在桌上,皱眉道:“比翼鸟?”

纹华恭维道:“国师真是见多识广,此物正是比翼鸟!”

国师拧眉不语,心中已有隐隐预感。

纹华得意:“比翼鸟远居世外,又成双入对,一去千里,向来难抓,此次进兵青丘周围,这就是最大的意外之喜!”

林氏、讙头国的君主看那青年雪白肌肤,秀美姿容,口中不由啧啧有声,眼睛也直了。

厌火国国君却不管这些,他兴致勃勃地大声道:“难道仅仅只是这样了吗?”

纹华一笑,又一拍手,就有数十个侍卫抬着铁质巨笼进殿。那铁笼漆黑,里面关着一个以钢链锁过琵琶骨的高大男人,他浑身是血,双目被剜,口中不住发出尖锐怒啸,挣动得笼中巨震,连铁栏都要为之扭曲。

青年眼眶挣裂,他拼命挣扎着向铁笼的方向啊啊大叫,只是他声带被毁,喉舌割下,竟一丝声音都说不出口,只能发出无力微弱的“嗬嗬”声。

数十个侍卫齐声呐喊,出刀劈断男子颈上钢链,猛地将他推出铁笼,滚落到地上。

庭上一片寂静,众王皆默不作声,兴致盎然地看着面前即将发生的荒诞闹剧。

纹华一扬手,“铛锒”一声,将一柄短剑摔在青年面前,同时侍卫眼疾手快,也将一柄短剑塞进男人手中。

眼见男人就要暴起挥剑,纹华身侧谋士大喝一声:“且慢!现如今你插翅难逃,你弟弟还在我们手里……你想抛下他不管吗?”

男人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咆哮,他背生赤红羽纹,披头散发,浑如煞气满身的野兽,但他最要命的弱点已经被残忍狡诈的猎人掌握,他不得不屈服。

青年无声痛哭,绝望地看着被剜去双眼的兄长。

“现在,殿下要你与一个奴隶相互争斗,你若是在此战中胜出,殿下便将你弟弟还给你,放你们回归山林,”谋士诡谲一笑,“这是一个不算公平,但却很划算的交易,你意见如何?”

纹华不耐烦道:“啰唣那多做甚!不按我说的做,你和那个小畜生都得死!”

男子浑身戾气,咆哮一声就凭直觉向前方冲去,押着青年的侍卫急急撒手抽身,青年张惶失措,眼见短剑无眼,兜头便朝他劈下,只得抄起手边兵器抵挡一记,短兵相接,火星迸溅的刹那,他浑身一颤,张口就想喊出那个平日里念了千万遍的熟悉称呼,但他现在只能徒劳地开合嘴唇,任由唇舌剧痛入骨,却连一个字都叫不出来。

“好!好!”纹圭拍掌大笑,“精彩之极!”

青年急得快要呕血,男人一击未得手,他也不敢在此地多留,唯有与他刀刃错开,狼狈地滚到一边,恨得用手指狠狠抠挖自己的嗓子!

他那清朗明越,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再也发不出来了,而兄长那目穷千里,如鹰犀亮的眼眸也再也不能视物了!

他一边泪流满面,嗓中雪雪喘息,一边艰难在兄长的剑锋下逃得一线生机,男人几次不中,不由怒而尖啸,喉间音波震荡,生生将青年打得飞跌出去!

“比翼鸟中的雄鸟,好生凶悍啊!”席间有人啧啧感叹,又有人小声道:“那雌鸟却是不行,看样子是要手足相残咯!”

“什么手足相残……我看是兄弟相奸还差不多!”

席间爆发出一阵彼此间心照不宣的 氵壬邪哄笑,林氏、贯胸等国国君都只笑而不语,唯恐泄露风声,坐在其上的纹圭纹华等亦是兴奋之状溢于言表,唯有国师面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幕,额上青筋随着他的呼吸缓缓一起一伏。

别打了,哥哥,求求你别打了!

青年洁白的肩颈处已被划过一道淋漓伤口,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对失明的兄长挥刀相向,只得在宽阔大殿内左躲右闪,狼狈地四处翻爬。见时间拖延太长,纹华面上亦有了不耐烦的神色,那谋士心念转动,急忙俯身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善哉!”纹华快意大笑,不多时,就见其手下侍卫拿来数驾弓弩,正对着下方突突十箭连发,男人直觉到不对,但还是被四箭贯穿脊背,打出数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青年目眦尽裂,忿入骨髓,只急着不能上去替兄长受之,他泪流满面,以手中短剑狠狠击打着地面,眼中流露出怨毒的恨意。

“每拖延半刻,就有十发利箭朝你射去,”纹华摇头叹息,“当然,总是罚你一个也太腻味了,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十箭就朝你那个宝贝弟弟身上射了,你自己掂量着看吧。”

男人冲纹华的方向怒吼一声,太阳穴旁道道青筋拧起,就连插在背肌上的四根精钢箭镞也被体内气力冲地飞溅出去,纹华被吓了一跳,又随之勃然大怒,不禁重重拍案,抄起旁边弓弩就是一箭,“区区一个阶下囚,横什么!”

青年见状,慌忙扔下手中兵器,身形疾闪间就向兄长身后扑护而去,男人听见风声,以为敌方趁不备来袭,手中短剑在那一霎那锵然递出,短剑与箭镞齐齐贯胸,前后将青年柔韧身躯穿透!

热血泼出,如绚丽长虹洒在男人身前。

庭下皆哗然。

血腥扑鼻,男人心头却也随之剧痛,忍不住接了一下青年颓落下来的身体,纵双目不能视物,但他伸出的双手却触到了自己曾经抚摸过千万遍的熟悉羽纹——

——青年浑身打战,勉强拉过他在瞬间冰冷如死亡的手掌,轻覆在自己满溢鲜血的唇上。

男人如遭雷殛,于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一切!

厌火国国君终于按耐不住,爆发出一阵快乐的大笑声:“一个瞎子,一个哑巴,倒是给我们演了这出好戏,当真妙极!来人啊,赏那个活下来的雄鸟!”

“为了让雌鸟能占上风,我还特地着人使计剜去雄鸟双目……”纹华亦啧啧慨叹,“没想到,还是抵不过兄弟情深,夫妻一体啊。”

男人低垂着头,死死抱住怀中的口鼻溢血的弟弟,沾染着血迹的头发遮掩住了他的神情,那健硕脊背上的妖异赤纹亦咯吱作响,浑如要破肉而出的活物,而席上众人已经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点评起他二人方才的表现,还有好事阿谀之人拿起桌旁盛水金勺,打算上前再撩拨一下此刻静默如石像的雄鸟——

——就在那个瞬间,妖力如狂雷铺天盖地爆射而出!比翼雄鸟的啸声锐如垂死巨鹰,怒如九天霹雳,天地间阴云滚滚,一只左翼赤红,右翼青碧的华美巨鸟瞬间强横撞破王宫天顶,裹挟风霜烈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向所有人狠狠击下!

纹华面色巨变,他没想到,比翼鸟在接触到对方后的临死反扑也会有如此浩大的声势,而殿中修为稍低一些的侍卫已经口鼻出血,倒地难支,更不用说霎时暴毙而亡的侍婢奴仆。余下众王妃嫔皆面色惊惶,起身呼唤护卫,祭起法宝。男人抱着怀中呼吸渐弱的身体,终于发出一声凄厉慑人的泣血哭嚎!

“父王!”匆匆赶来的纹川见状大惊,“王卫何在!还不速速前来护驾!”

“你们这些枉为人子,集万世劣骨于一身的孽裔!”男人嘶声厉喝,血泪长流,“你们的死期就算不在今天,也在不久的将来!”

万千煌煌落雷疯狂劈下,于耀如大日的光亮中顷刻间将王宫炸作一片废墟,在场神人忽地反应过来,在所有软肋和弱点都失去牵制作用后,比翼鸟就要以耗尽生命作为代价与他们誓死相搏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国师神情微动,在听见“孽裔”这两个字之后,眉头间更是多了一丝隐隐戾气。那巨鸟长啸一声,带着万钧攻势自天际悍然撞下,国师深吸一口气,亦于霎时间暴起拍出一掌声势浩大的如澜风暴,怒喝道:“够了!”

狂风如长龙,与巨鸟滔天相撞,万千尖刀利刃般的风声疯狂旋转着切割巨鸟的身体,在它不甘愤怒的哀嚎声中飞散如吸血群蛭,接二连三地击碎了男人伤痕累累的胸膛!

——赤色血光四溅,天地间哗然作响,纠结密布的阴霾浓云于瞬间分浪拂花般缓缓散开在九霄之上,现出万里无云的青空。

男人怀抱着青年的尸体从青天重重坠下,又于高处开始慢慢羽化裂解,散作千万片碧蓝赤红的发光羽绒,打着旋飞向一望无际的天幕。

到最后,仅有一小片青红交织的残羽轻轻跌落在遍地狼藉,焦黑凌乱的地面上。

纹华勉强撑着废墟站起来,他脚下就躺着谋士皮肤焦烂,七窍淌血的尸体。他虽然在纹华身边,但却并无什么法宝护体,纹华在紧急关头也想不到身边还有一个手无寸铁的部下,因此在九天惊雷下落之际,他便让雷光贯穿了身体,又被随之降落的天火活活烧死了。

国师站在满地残骸间,面色难看地四顾端详着这一切。

“遣返诸国国君,”他低声道,“所有不死国的王裔,随我去密室商议要事——包括病重的纹娥。”

第21章

宫室寂静,唯滴漏声声倾泻。

纹川关切地看着纹娥,她体内的盎然生机此时已经完全黯淡了下去,龟裂肌肤下涌动炽热的流光也逐渐趋于灰白,她就像一捧被强行点燃的火,虽然还能缓慢燃烧,但内里已经完全被潮湿的梅雨浸透了,稍有不慎,马上就会不支熄灭。

桂竹之毒,最能灼烧心脉,中毒者就算没有在前期被耗尽心力而死,也会在接下来的短暂时日中灯枯油尽,蒸发干身体中的每一丝活血。幸而不死国神人火力旺盛,能暂且与桂竹之毒相抵,但长久下去,恐怕状况就不甚乐观了。

遥远前殿幽幽传来一阵钟鼓之声,隐约还能听见众人欢声笑语,纹娥轻阖的眼皮微颤了几下,忽然勉力道:“大兄……我听见了……前殿是否宴饮正盛?”

纹川急忙道:“且不管那些,你专心养病就是。”

纹娥昏昏沉沉,连一个笑模样都做不出来,她气若游丝:“那大兄……怎地不去呢?”

纹川心头苦涩,轻声道:“大兄不去,等你好了,大兄带你去。”

纹娥勉强睁开眼睛,只觉眼前火星直冒,再想睁得大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后背已是冷汗直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唯有唇齿间嗫嚅作声,嘘嘘直响。

纹川看着妹妹变成这样,心头实在有苦说不出。娥媌靡曼,妖好也——这是母后对纹娥所抱的最大期望,她虽然恨着神人国,恨着夺去她一生幸福的父王,但她毕竟还是一个母亲,一个唯独会对亲生骨肉软下心肠的女人。

他的妹妹没有别族王女那样的雪肤花颜,鹂啼娇音,可她在自己心里永远是那个高傲尊贵的小公主,他要妥善保护的血亲。

然而现在,她病了,就在他的眼皮底下被人下了毒……纹川深深攥起拳头,目光中溢出慑人的杀意。

“兄长……”纹娥感觉到纹川的情绪起伏,不由缓缓开口,“你别管我了,去宴会上面见父王吧……”

“我听着……那里热闹得很呢……”她的面上浮起一个虚幻的微笑,可随即又咬紧了牙关,“父王真是……一点都不在乎我啊……”

纹川拿过一旁湿布,动作轻柔地擦了擦她额上的汗珠,“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养病吧。”

纹娥摇摇头,吃力道:“你……你又不是不知道纹华……你不管他,谁知道他又会闯出什么祸来……”

纹川哭笑不得,“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兄长一天到晚地看着他。”

“他确实不是小孩子……”纹娥嘴唇蠕动,眼中流露出讥讽刻毒的光,“但他那个见识短浅的母妃,倒是一点都不肯安分……”

“好了好了,”纹川见她又要拗着性子犟,只得哄劝道,“那大兄就派人去前殿看一看,好不好?”

纹娥闭目不语,心中却是难安。她虽然中毒在榻,但毕竟余威犹在,兄长手下的耳目也能任她驱使,自然对后宫里私下进行的小手段心知肚明。她被人暗害之后,兄长的心思就再难放到朝政上,能在这时见缝插针算计人的,也只有纹华那个不甘寂寞的母妃了。

她绝不会让任何人阻拦在兄长坐上王位的道路前,哪怕是再小再不起眼的障碍,她都要亲手粉碎才肯安心。

“兄长……”想到这里,她心潮难己,也顾不得身体不适,就要挣扎着伸手抓住纹川身侧垂下的袖角,“你不会忘了答应我的事吧……”

“别乱动!”纹川急忙将她的手按下,他看着纹娥哀求期盼的神情,继而郑重道:“兄长既然答应了你,那就必然会兑现承诺。”

得到了他的肯定,纹娥这才安心闭起眼睛,纹川盯着她放松的神色,斟酌着愧疚道:“但是大兄……大兄还未能惩治下毒的凶手,洪荒毕竟还不是不死国的一言堂,谯明山众得知消息,竟早早逃进其他山系躲避,仅有数百腿脚不便的老弱伏诛……”

“是刻意为之,”纹娥虚弱道,“还是巧合?”

“谯明山确有少量桂竹存世,”纹川眉心紧蹙,“但上贡珍品,不可能不率先试毒;入宫的关卡检验,也不能让这等毒物轻易进来,更不用说呈到王女的案前。”

纹娥近乎哀叹道:“这么说,是内忧外患,里外都出问题了?”

“涉及太多太广,大兄也不能一下将与此事有关的奴隶尽数杀光,”纹川摇头,“国库中拿来的仙草紫芝等也无甚大用……大兄一定会找到办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正说话间,传到纹娥宫室中的隐隐哄笑喧哗声却一阵更比一阵强,其中依稀还掺杂着什么鸟兽的模糊啼鸣。不死国王宫重重开阔,面积极大,前殿离纹娥的寝宫间还隔着两进亭台楼阙,其间更是有无数花圃泉林,纵使神人气力深厚,气贯长云,也不能如此……

纹川忧虑地向外看了一眼,纹娥轻声道:“兄长,你先去看一眼吧,我这里不妨事的。”

纹川摸了摸她的鬓发,起身便走向室外。

“纹华究竟在做什么,”他一边步履匆匆,一边问身边下属,“怎的阵仗如此之大?”

“回禀主上,听说三王子殿下的谋士想了一个新奇点子,现在正在同诸国国君玩笑赏乐。”

纹川眉头深深皱起,他不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径直向前殿赶去。

总觉得……不太妙。

他想了一想,又开口道:“纹华想了个什么点子,你可……”

——话未说完,前方便传来一声惊天怒啸,妖力在瞬间如沸海翻腾,以前殿为圆心,海啸一般向四周震荡而去!

纹华身侧神人一时不察,被那股力道当胸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掼在云石路面上。

“都退下!”纹川一声怒喝,祭起防身法器就向前殿掠去,眼见一只斑斓巨鸟冲破天顶,于阴云密布的苍穹展开硕大双翼,他心中更是焦急:“王卫何在!还不速速前来护驾!”

那飞在苍穹中的奴隶上身人形,满面是血,下身与巨鸟相连,怀中依稀抱着一个人形,他凄厉长啸:“你们这些枉为人子,集万世劣骨于一身的孽裔!你们的死期就算不在今天,也在不久的将来!”

纹川倏然怔愣。

面色苍白的少女于昏暗暮色下放声狂笑,声如春雷,目似火烧,她在临死前的孤注一掷就像冥冥中轮回的预言,同今日奇异地重叠在了一处。

——“你们迟早会灭亡在自己轻贱蔑视的妖族手中,就算不是现在,也在不久后的将来!”

他心头一滞,手上的动作竟在刹那间凝固在了半空中,在这个紧要关头,国师厉喝一声,出手就是一招极其浩大的如龙狂风!

风声厉似雪刃,仅仅一个照面,就以势如破竹之力将那只巨鸟生生贯穿,血泼天际!

纹川瞠目结舌,他看着赤血如霞,驱散滚滚阴翳,将如海天光倾泻在一片废墟样的宫室残垣上,而年轻的国师袖袍飞扬,站在其间,仰首看那丝轻羽幽然靡落在地面。

他忽然想起瑶池宴饮上仅见过一面的应龙。

“遣返诸国国君,所有不死国的王裔,随我去密室商议要事——”国师转过身来,冰寒似雪的目光掠过一旁站立的纹川,“——包括病重的纹娥。”

黎渊在冰凉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上仰躺了半晌,面无表情地望着天顶上四颗硕大明珠,过了许久,他才伸手按住额角跳动不停的太阳穴,从地上勉力坐起,凝神望着半开的石门。

这么说,是自己又挣断了铁索,并且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跑到了这里?

他撑着手臂,缓慢从地面上站起,半睁着金瞳端详那一人多高的落地大柜。

厉刑之狱仅分上下两层,上层是无尽的虚空与黑暗,唯一的光亮是往来呼啸如饿虎群狼的五刑残杀之风,上面闪动的皆是天下锋刃的似雪寒芒;下层是堆积如山,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尸山血海,尽是古往今来覆没在此处的凶徒恶煞。但凡有活物在下层待足超过十息的时间,就有涌泉阴火漫天扑上,将仙骨成灰,九窍俱融,化成无边朔风中的一抔黄土。

他每日用来消磨时光的书册都是从刑狱下层中寻来的,在抹去字迹之前,它们都是珍贵的口诀奥秘、不出世的仙山图谱……但那些对黎渊而言,基本同垃圾无异。

现在,这一本本破旧枯黄的帛页,都是他横在心间不可愈的伤口,是他蘸着自己的血书写而成的剖白。他重返尘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千年弹指一瞬”,其实不是的,这一千年是他活过最漫长的一千年,可他一想起自己今后就要在失去爱侣的世界度过十个千年,百个千年,乃至万个千年,这近似一瞬的痛苦磨难,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摸着胸腔下方一点狭窄的疤痕,唇边艰涩的笑意转瞬即逝,他伸手抚上面前册册凹凸不平的薄脆书脊,黑玉长柜上顿时溢出星星点点如水波一般的光晕。

黎渊的神情忽然一顿。

——有人动过其上禁制。

他神情危险地眯起眼睛,用修长有力的十指一寸寸检索过书柜的边缘,而后深深吸气,将龙瞳中闪烁的戾光掩藏在一片熔金之后,心中隐藏最深秘密被窥看的怒火几乎要在那一刹那烧断他的理智,他在伸手抓向禁制的瞬间,蓦地从余光中瞥见自己的指甲缝。

里面夹杂着一缕雪白狐毛。

第22章

是夜,无风无月,万籁俱寂。

苏纤纤从睡梦中醒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望着帐幔外黑黝黝的天色。

今夜要是有月亮就好了……有月亮,它就能从月亮上看见家人的影子了,但是没有月亮也好,满月会照得人心里发慌,心一慌,它就要哭啦。

越想越堵,它不由甩甩尾巴,叹了口气。

“大晚上不睡觉,瞎叹什么气呢?”旁边传来苏惜惜幽幽的问话声。

苏纤纤反唇相讥:“你不是也没睡吗?”

但意外的,苏惜惜居然没有和她争论起来,只是轻声道:“我想家了。”

苏纤纤也不说话了。

青丘与不死国积怨已久,这次的祸事亦不算突然,可为何要被长辈们送到这个偏僻山系躲避,这就让两只小狐狸分外不解了。

苏纤纤道:“你说,这次母亲为什么要把我们送出青丘呢?大哥在应龙神那里,二哥三哥去了哪里我们还不知道,现在青丘就只有父亲和母亲坐镇……”

苏惜惜道:“母亲心里藏了很多事,但就是不告诉我们。”

苏纤纤撇嘴:“我们连化形都做不到呢,告诉我们又有什么用。”

苏惜惜抱着尾巴,充满憧憬道:“等修炼出第二尾,我们就可以变成人形啦!到时候我要游历大川,至于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神人,我见一个吃一个!”

“你也不怕吃坏肚子,”苏纤纤没好气,“看到那天的不死国神人了吗,长得就像一摊没烧完的垃圾,这样你也能下嘴,可厉害死你了!”

苏惜惜冷哼一声,继而笑嘻嘻道:“哎呀,你可没看到那天那个纹娥,被我们嘲笑一声,肚子都快气炸了吧?只可惜我们青丘狐天生貌美,等我化形了,我偏要到她跟前去晃上十圈八圈,气死她这个人丑心也丑的丑八怪!”

苏纤纤哈哈大笑,乐地在床上直翻跟头:“对对对!修为强不强也就是一个法宝的事,好不好看可是一辈子的事啊!还有他那个嘴脸恶毒的兄长,都和她是一路货色,丑八怪!满国丑八怪!”

它们虽然已过百岁,但按照妖族的年龄来算,依然只是两个年幼的稚童,因此,它们也并不了解纹川那天话里暗示的意思有多辱人下流,只知道他“大约说的是下崽子的事”,待它们再大一些,有能力一些,回想起纹川当日所说,那就可要恼翻天了。

两个白绒绒的胖团儿正在床上笑闹打滚之际,苏惜惜忽然抬头,两只毛耳朵抖了抖,低声道:“纤纤,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苏纤纤从被窝里钻出头来,它知道苏惜惜素日细心,因此也不拿这个当玩笑话,仔细听了一阵,它惊奇道:“咦!真的有隐隐约约的铃铛声!怎么往常从未听到过?”

此话一出,两只小狐狸都振奋了精神。

“往日你倒头就睡,哪里能听见外界动静?只是这无主荒山竟有铃声……着实蹊跷!”

当日苏斓姬千挑万选,才为两只无甚自保能力的小狐狸和其余老幼妇孺挑了这座山系,此山虽然无主,但却有上百个灵气互通的关窍,在其上纂刻传送法阵,无论身处何处,都能在遇到危机状况后第一时间逃出。

狐族别的没有,但保命的手段,却是一等一得多。

二狐对视一眼:“嘿嘿。”

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山老林中,忽然窜出两缕雪白光晕,在参天巨木间轻灵一晃,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有火光。”苏纤纤停下脚步道。

“那便慢慢摸过去。”

一阵窸窸窣窣过后,两只小巧玲珑的白狐偷偷从灌木丛里探出脑袋,凝神望着下方的景象。

此处似乎是一个天然的凹地,中间燃着数十捧熊熊篝火,粗略一数,里面或坐或站,最起码有上百人!

苏纤纤吓了一跳,它正要回去通报消息,就让苏惜惜一口咬住了耳朵尖:“且先看看!”

这时,只见下方正中间坐着的人从篝火旁缓缓站起,他身材高大,但胸口当中却缺了一块碗大的血肉,火光交映间,甚至能透过他胸前的空洞看见身后的景色。

“是贯胸国的神人……”苏纤纤缓缓呲出尖牙,“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苏惜惜眼神凝重,忽地祭出一面幽光闪烁的罗帕,覆在它和苏纤纤上方。

此物唤名九幽乾坤帕,是苏斓姬交给苏惜惜的护身法宝,上以幽冥云气绣成八卦之像,最能收罗法宝,隐秘身形,还能唤出黄巾力士,虽说苏惜惜还不能完全驾驭,但用来护身已是足够了。

“你看。”它道。

苏纤纤往下一望,就见那神人自胸口掏出一枚龙眼大的铜铃,周边数十个神人也都团团围在外圈,齐祭铃铛震响。那铃音声声入耳,蛊惑心神,犹如水波层层覆开,在空中相互激荡,一里传十里,十里传百里,不一会,就听旁边草叶簌簌,其间一只只走出来的,都是目光呆滞、大小不一的走兽,天空中更是落下无数琳琅飞鸟。

震铃神人动作不停,但最外侧站着的神人却一拥而上,小心翼翼地将一面黑鼓拿在手中,随着第一声沉闷鼓响,苏纤纤和苏惜惜分明看见,那鼓面上霎时涌出无数浓郁血雾和缠绕在一处的黑气,它们扭曲嘶叫着,劈头向此刻毫无知觉的妖兽七窍中钻去,血腥黑气纵横交错,几乎在半空中结成一面奇诡大网。

被黑气侵入口鼻的飞禽走兽明显痛苦非常,它们眼珠翻白,眼角淌血,喉间亦“嗬嗬”有声,可就是动不了一下,也做不出任何反抗逃跑的举措。

苏纤纤和苏惜惜第一次见这种可怖恶毒的景象,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冻结了,它们眼睁睁看着第二声鼓响,血腥黑气倏而散开,四射向无边天际,向沿途整片山岭绵延挥洒。而那些被蛊惑而来的妖兽此时已是浑身血煞之光,目露怨毒恨意,扭头消失在连片灌木中。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眼见中间的神人不言不语,又继续坐回原地闭目养神,苏惜惜不由问道,“这肯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们难道想把这座山系所有的鸟兽都变成那个鬼样子吗?”

苏纤纤突然道:“我有个主意,不如把他们抓来问一问。”

说着,它从灵台中祭出一枚精巧连环锁,九个玉制圆环上分别牵着九枚金玲,环环相扣,最中央又浮着一个大铃,它使法力微一摇首,那圆环就尽数分开,散作九星伴月状。

这亦是苏斓姬交予苏纤纤的护身法宝,此法宝摇晃起来叮当作响,可令闻者四肢酥软,百骸无力,顿失招架之能,因此得名四肢酥【注】。

苏惜惜顿时领悟,它叼起圆环,每隔二十步就将一环挂在树梢上,小狐狸身姿轻盈灵巧,是以九环挂完,底下神人还浑然不觉。

苏纤纤咧开白牙,将当中大铃高高祭起,口中喝到:“给我倒!”

——四野间茫茫一啼清响,声遏行云!

数百神人猛地中招,竟无一人来得及反抗,当即便筋骨酥软,如一摊烂泥颓然倒地,为首神人心知不好,连忙挣扎着想要从怀中掏出通讯玉简,却被苏纤纤又一声振铃,此时所有神人连头发丝到指甲根都是瘫软无力,别说掏东西,就连眨眼睛也做不到了。

苏惜惜又环绕着探看了一圈,见再无神人落网,它们便都跳下凹地,跑到为首神人身旁。

“喂!”苏纤纤泼辣胆大,率先解除了他的口舌禁制,并不惧其凶残,“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贯胸国神人不曾料到,自己竟会跌在这样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手里,因此只是目露凶光地狠狠盯着它们,并不打算开口说话。

苏惜惜莞尔一笑,那双上挑的狐狸眼又狡诈又妩媚,它口中呼哨一声,九幽乾坤帕嗡然生光,一个金甲覆面的黄巾力士从半空中显出身形,伸手便悍然折断了他的小臂!

神人痛得浑身颤抖,然而在四肢酥的控制下骨软筋颤,连下意识蜷起身体都做不到,苏惜惜咯咯笑道:“你看我们年幼,所以轻视我们,可就算是孩子,我们也是狐狸的孩子。你要是不想再吃苦头,那就乖乖地说实话,你们残害此处生灵,究竟是为了什么?”

神人咬紧牙关,声音喑哑:“只是两个低贱的妖族罢了,居然妄想以下犯上……”

两位青丘王女都愣住了,它们自小长在青丘,父母纵容,兄长疼爱,在别人眼里,那是从锦绣堆金玉山中滚出来的两个宝贝疙瘩,如今倒被一个不知名的神人说成以下犯上的下贱妖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还击才能解心头那股又气恼又愤懑的怒意。

苏惜惜眼珠子转了转,冷笑着祭起罗帕,将那些黑色小鼓尽数收拢进去,苏纤纤亦毫不客气地从他怀中搜出铜铃,一口咬了个粉碎,“哼,那我可告诉你,我们这法宝是有时限的,超出时间,你那些破鼓可就都化成一摊齑粉了,你要是识相,就快些老实交代!”

神人额角冒汗,沉沉喘息,嘴角却微微扬起,苏惜惜察觉到不对,急忙上前撕开他的衣襟,却见那传讯玉简幽幽发亮,也不知开了多久了!

神人到底老谋深算,苏纤纤刚叫得一声“快走”,就见四周猝然大放光亮,黑影幢幢间,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向这里赶来,苏惜惜气得尖声大叫,使黄巾力士劈头盖脸地狠扇了那神人一耳光,生生把他打得脊椎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眼见四面八方皆有人,苏纤纤急忙振起四肢酥,率先抵挡了一波敌人,正待要溜之大吉时,只听身后有人笑道:“哦?这不是送上门来的两个小美人吗?”

话音未落,一道神光便轰然劈下,苏惜惜硬是使九幽乾坤帕挡下了这一击,但它毕竟年幼,纵有厉害法宝,也依然被那强横力道重击全身,咬着牙咳出一口血来,身后那人又略带惊讶地笑道:“九幽乾坤帕?好东西啊。”

眼见那神光要再次落下,苏惜惜勉力轻笑,自帕中放出先前黑鼓注力一敲,顿时血煞之气弥漫四周,所经之处,神人无不慌忙躲闪,就连身后那个悠哉悠哉的声音都急道:“快躲开!”

见他们果然怕这个,苏惜惜便一路跑一路放鼓来敲,敲过的就掷在地上,苏纤纤亦不停振铃,身后神人虽被远远落下,但仍有流矢不断射来,如此窜出千米,眼前便是一通传送灵窍,苏惜惜咬牙低声道:“不能引他们去密地,走传送阵!”

苏纤纤点头,仰首叼住苏惜惜的颈上皮毛,一跃而起,在千百簇飞逝利箭中化为一道白色流光,倏而消失在半空中,仅余水波般的灵气在原地四溢。

神人扑了个空。

践踏落叶的脚步声徐徐靠近,走在最前面的男人面容邪肆,手中松松拍着一把宝光熠熠的长扇,他挑起眉梢,冷冷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身侧神人上前探看了一番,回道:“启禀殿下,此阵限制神人,因此并不能查到那两个妖狐逃往何处。”

男人笑出了声:“白狐双生子,手中还拿着贵重法器……看来我们青丘的小公主,也不是特别聪明嘛。”

后方传来贯胸国神人惶恐的告罪声:“殿下,属下该死、属下有罪!求殿下饶……”

男人不耐烦地轻啧一声,挥手出扇成刀,血光过处,神人已是身首异处,死不瞑目。

“知道自己该死,还要跑到我跟前啰唣……”他嘟嘟哝哝,复又拔高了声音:“那两个贱畜不可能是单独行动,必有其他青丘族人在此,统统找出来,我要给不死国送个大人情!”

第23章

且不论万里外的未知山系发生何事,不死国王宫中的氛围却是凝滞沉重。

明珠灿灿,映照得满室辉煌,年轻的国师一袭青袍,站在一面巨大的水晶落地镜前。

与其说那是一面镜子,倒不如说那是整块水晶打制的墙面,其莹润透明,如水明澈,透过它,能将国都王城一望进眼,甚至能隐约看见千里之外连绵起伏的山川大江。

“好看吗?”他轻声问道,“这就是你们世代累积扩展的江山。”

纹川紧靠纹娥倚着的软榻,不知这话该如何回答。

国师微微一笑,转过身来:“我原以为,你们都是他的子裔,就算天资再怎么愚钝不明,为君成王的本能,应该还是刻进骨血里的吧。”

“但事实证明,我想错了,”他的声音骤然寒冷,使室内的不死神人在瞬间感受到从暖春跌进严冬的威慑力,“你们果真愚蠢,果真蛮未开化,果真是不折不扣的一窝野人!”

不死国的君主纹圭浑身一颤,居然立即跪在了地上,他身后的儿女及数个亲近眷族见状,也只得跟着乌压压跪倒一片。

“我自不死神人还未建国之际,就选择了你们,”他漫不经心地缓缓踱步,“你们的祖先又贪婪又残忍,可他们的贪婪和残忍非但没有为他们带来灭顶之灾,反而成就了他们——这种性格,若是能再婉转一些,再学会遮掩一些,再富有技巧性一些……你们就真可谓是天然的上位者、统治者了。”

他话锋一转:“只可惜你们不行,你们的聪明才智竟只能止步于你们先祖在荒原上捕获猎物的水准,驭下和君主的均衡慈悲之心你们没有;宽裕一线,做事留有余地的王者风度你们也没有,你们有什么呢?靠杀戮来制造恐惧,压抑愤怒;挖空心思想法子来给自己取乐;呼喝奴婢,以摧残杀业来彰显自己的不凡……”

“可妖族在千年以前就是神人的手下败将了!”纹华不服气道,“弱肉强食……实乃天经地义。”

国师神情一顿,继而勾唇笑道:“不错呀,三王子殿下,我还没找你的麻烦,你倒先送上门来了?捉住一对比翼鸟,使计弄瞎雄鸟的眼睛,强行割掉雌鸟的舌头,然后放上场令它们自相残杀……真是巧妙极了、有趣极了,是不是?”

纹华讪讪道:“那都是谋士的点子……”

话音未落,他就被国师当胸一击,重重砸在身后的殿柱上!

“蠢货!”国师怒不可遏,又是一击狠抽在纹华后背,生生在地上溅出一道血痕,“比翼鸟生世夫妻,女娲金幡题名!如今你用这种手段将其反目就是有伤天和,供众人取笑玩乐就是荒谬 氵壬邪,你这辈子的好运算是到头了!而且你为什么不给雄鸟带上困妖索?你是算准了它不会反扑,还是以为没有雌鸟做威胁你就能制住它了?三王子殿下不妨解说一下,让我这个凡人也开开眼界?”

眼见纹华口吐鲜血,倒地难起,纹圭不由求情道:“国师,这孩子只是不懂事,神人国中比他做得还要过分的也不是没有,再说了,那妖族……”

“人间、洪荒大地、九霄之上,”国师转过头看他,“人间姑且不论,您知道洪荒上下有多少妖族,又有多少神人吗?想把妖族都杀光?还没当上王,就要把四境之内的多半子民杀光,国君又是怎么想的,不妨也同我解说一下?”

见纹圭讷讷无言,他环绕这些不知错在何处,满面茫然的神人族裔,忽然觉得心头疲累,不由叹道:“就算他失败了,我却依然指望他的后裔入主洪荒……罢了,罢了!我吩咐你做的事都如何了?”

纹圭急忙站起来道:“已经临近收尾了,八十一条山系都已安排人手,除了我不死国,还有讙头国、贯胸国、三首国、厌火国、枭阳国等十余国参与,此次定能达成国师的心愿!”

“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国师眼神冷肃,“应龙不除,神人诸国都有灭顶之灾,此计一石二鸟,虽然算不上什么灵策妙方,却也绰绰有余了。”

说着,他正欲屏退众人,但一转眼看见面色恹恹的纹娥,想了想,还是对纹川道:“既然先天灵物无用,还可以试试有复生之效的鸟兽精血。”

纹川忙道:“多谢国师挂心。”

待他们回到寝宫,纹娥才开口道:“兄长,你觉得……”

“嘘,”纹川伸手牵出一面光幕,“凡往来之风,皆为国师耳目,稍等片刻。”

纹娥等那光幕覆盖了房间,才缓缓开口道:“兄长,你是否觉得……纹华所作所为令国师心软,使他开始偏向那些妖族了?”

在说到“妖族”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纵使黯淡无神,也依然浮现出了些许轻贱蔑视之色。

纹川笑着摇了摇头,替她掖了掖被褥,“你觉得,国师惩罚了纹华,所以就是对妖族心软了?”

“虽说神人诸国目前将妖族视作敌人,但还能将它们放在一个相对平衡的对立面上,反观国师就不一样了……”

“他早已将妖族视作囊中之物,所以他才会责怪纹华,因为纹华擅自动了他的东西。”纹川叹道,“我们将妖族看作奴仆,那好歹还是个活物,国师则将妖族看作自己的物件,连活物都算不上,那还叫什么心软呢。”

纹娥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好啦,不说这个了,”纹川苦笑着收起光幕,伸手唤侍婢进来,“国师所说的有复生之效的精血,兄长还有的找呢。”

“劳烦兄长挂心了……”纹娥感激一笑,“慢慢来,我不急的。”

这时候,一位捧着汤药的侍婢听了他们的对话,却忽然放下药碗,直愣愣地跪在了纹娥榻前,无声无息地看着他们。

“嗯?”纹川大感意外,不由看了这个侍婢一眼,他隐约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纹娥亦皱了皱眉,“这不就是那个黄鸟族的……”

闻语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用手指着自己的心尖,口中“啊啊”作声,就是说不出话。

纹川沉吟片刻:“你想说什么,可以用手比划出来。”

闻语殷切地直起身体,脸上带着即将被赏识重用的亢奋神色,她两只手在半空中写写画画,纹川也耐心地眯起眼睛,一字一句的念出来:“你……身体……你身体里有……你身体里有凰血?!”

病重无力的纹娥也猝然一惊,勉力支起身体看着那个身形削瘦,面色苍白的婢女。

“对,复生……凤凰有涅盘伟力,用凤凰血实在再恰当不过……”纹川喜极,兴奋地从原地站起,“好!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只要你的血有用!”

闻语笑着摇摇头,伸手指向纹川的腰间。

“你……你不愿意?”纹川迟疑地看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柄用以装饰,镶金嵌玉的锋利匕首,“你想要什么,你想要这个?”

闻语纤细的手指依然固执指向匕首。

纹川毫不犹豫,他解下匕首扔到闻语膝前,“好,给你!你还要什么,都可以说!”

纹娥亦屏息看着闻语的一举一动,只见她拔出雪雪利刃,走到烛火旁灼烧半晌,又端起纹娥未喝的药碗,放在自己身前。

她要做什么?纹川兄妹都疑惑又好奇地看着她。

说时迟那时快,唯见半空中白光一闪,闻语手起刀落,竟在刹那间剔出了自己的右眼!那滚圆眼珠牵连着血丝红肉,“扑通”一声滚落在药碗里,将药汁和着喷流而出的赤血溅出了星星点点的一圈,慢慢融在华美精工的地毯上。

纹娥倒吸一口凉气,纹川也不由惊呆了。

闻语手中尖刀“铛锒”一下砸在地上,她捂住眼睛,浑身痉挛着弓起腰腹,血还在不断从血肉模糊的空洞眼眶中喷涌而出,将她的手指手腕衣襟都染得腥红一片,纹娥勉强叫道:“快、快给她止血!”

闻语纤瘦的脊梁颤抖不停,两侧凸出的骨头亦游移不定,好似即将有什么翻滚抽搐的活物要从其下破皮而出,但她面上却凝出了一个极其艰难扭曲的笑容,对着蜂拥而上的婢女连连摆手。

她缓缓放下了手臂,右脸遍布蜿蜒曲折的汩汩血痕,左脸遍布因为剧烈疼痛而抑制不住的透明泪水,她半面红,半面白,但依旧坚持用不住抖动的手端起药碗,呈到纹娥身前。

——在门窗外灿烂到近乎冰冷的阳光里,她缓缓对纹娥露出了一个讨好的、欣慰到近乎于谄媚的笑容。

此时此刻,远在东荒海的苏雪禅尚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和族人身陷危机,青丘的附属国近来连续遭受神人袭击,他替父母加固完周边阵法,又处理好相应事务,才匆匆忙忙赶回应龙宫。

此时的应龙宫人人皆忙,都在为接下来的流水宴席做准备,应帝千年后出世,昔日旧友同四海仙客都翘首以盼,观察着应龙宫的动作。

久久不见的辛珂从远处迎上来,对着苏雪禅焦急道:“殿下!龙君已经在书房中等着您了!”

“辛珂?”苏雪禅颇感意外,“你的伤好了吗?”

辛珂一边随苏雪禅快步行走,一边道:“勉强算是痊愈了,龙君恩惠,又准许奴继续在宫中当差……殿下快去金匮阁找龙君吧!奴觉得龙君心情不佳呢!”

苏雪禅脚步一顿,略带心虚道:“龙君……心情不佳?”

辛珂点点头。

苏雪禅抿了抿唇,咬牙赶向目的地。

其实他不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事情做了就一定会败露,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是意外也好,刻意也罢,他终究是欺骗了黎渊……为了自己满足自己片刻的苦恋与相思。

如果他发现了,如果他真地发现了……他把心一横,毅然拂开龙宫重随处可见的鲛绡帐幔,踏进空旷的书房。

他一恍神,忽然想起那晚,自己就是在这里发现龙君的密室,同时也看到了他过往千年的血泪。

黎渊就坐在宽桌后的座椅上,神思不属地望着眼前的地面。

“龙君……?”苏雪禅小心翼翼地站定,试探性地呼喊了一声,“您……您找我吗?”

黎渊抬起璨金眼瞳,定定望着他的脸庞,轻声道:“……菩提?”

苏雪禅蓦地愣住了。

龙君怎么会在白天说出这个名字?他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由再一次唤道:“龙君?您还好吗?”

黎渊的容颜不辨喜怒,他目光沉沉,语气平静道:“你是菩提吗?”

他真的在白天发作了!苏雪禅在心中暗暗叫苦,只得一面胡乱答应着,一面往门口移动,打算立马叫人。

黎渊微微一笑,冲他招了招手:“你若真是我的菩提,就靠过来。”

苏雪禅细细观察了一番,总觉得纵使发作,今日的黎渊也不似前些日子那样难伺候,他思量了一下,还是慢慢挪步到桌前,低声道:“龙君。”

黎渊再次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再靠近一点。

苏雪禅无法,只得向前倾斜身体,只见眼前一暗,黎渊亦从座上站起,俯身轻轻拈住了他鬓边垂落下来的乌黑发梢,那削薄的嘴唇就堪堪挨在他的耳侧。

“你前几次被我压在身下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苏雪禅刹那间惨白的容色,“也是这么回答我的吗?”

苏雪禅在瞬间重重打了个寒颤,他眼前漆黑一片,浑身上下的血液好似淤塞的沙砾,一寸寸艰难地流过他的口鼻、耳目、咽喉,流过他冰冷僵硬的嘴唇,目力所及的一切亦砉然褪色了,而他就站在荒芜苍凉的朔风里,动也不动地遥望长夜星光被滚滚翻涌的阴翳吞没。

万物凋零,春天亦凋零了。

他自以为藏在最深、最暗角落的秘密被人一把掀开遮拦,统统暴露在了刺目烈日下。

第24章

“龙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喑哑,带着一股恐惧的颤抖,一股难堪的哀求,“我……我不是……”

黎渊面色冷静,他眉锋挑起,龙瞳也化作了一道尖锐竖线,他思索了一会,轻道:“那是什么呢?你说你心悦我,但你的年龄对我而言只能算一个刚出生的幼崽,我权当这是你的一时冲动,但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让我匪夷所思到这个地步。”

他仔细端详着苏雪禅面无血色的侧脸,目光中的恶意几乎要让青年的身体承受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明知道我心有所属,你也不惜要借他的身份,披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皮招摇撞骗……这就是你的喜欢,你的爱?”

苏雪禅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他想说“对不起”,也想说“我没有”,但喜欢和爱就是这样不受控制的东西,哪怕知道他心里有一个忘不掉的人,哪怕知道他不喜欢他,但他脑海中还是有一个声音不断劝诫着,催促着他。

靠近一些吧,再靠近一些吧,被烧灼得面目全非又怎么样,被炽烫得体无完肤又怎么样,不抓住这次机会,你只怕再难依偎在他怀里度过一夜了!

所以假借别人的身份,所以不惜划开命脉为他放干心血,所以冒着会被揭穿的风险,也要环抱住他的脖颈,咬牙承认“是,我是你的菩提”。

“我确实撒谎了,我也知道我不是那个人……”他压抑住哽咽,“但是,我更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让我和你挨得那样近……”

黎渊冷冷地看着他。

“我爱你,”苏雪禅抬起头,目光炽热,含着哀求垂怜的期盼,“我……即便我的爱会让你感到厌恶,对不起……”

黎渊松开手指,让那绺乌黑的发丝跌落下肩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雪禅,语气无波无澜:“下贱。”

苏雪禅的咽喉和心室好像都被这两个字打穿了,他浑身发抖,僵立原地,恍惚间听见黎渊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如果你所谓的爱就是脱光衣服,像一个来者不拒,连自己都忘了是谁的女支女一样热衷于被人压在身下取乐,那你确实很让人恶心——青丘的大王子殿下。”

苏雪禅纵是再温柔敦厚的如水性格,也要被这一番话生生捅得血肉模糊,千疮百孔了,他强忍痛意对黎渊哭道:“——可他已经死了,这是你亲口说的!”

“……你说什么?”黎渊本来已不欲和他多言,不料却被这句话在心上猛锥了一刀,他猝然转身,龙睛死死盯着苏雪禅,杀意如海磅礴,“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已经死了!”苏雪禅热泪长流,神情里几近含了死志,“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你说你要带他去看昆仑的桃花,看蓬莱的紫瑶,你要带他走遍名川大山,可是他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不能放下他!”

他放声哭泣:“你爱我吧……求求你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多喜欢我一分一毫,求求你爱我吧!”

黎渊勃然大怒!

他一把攥住眼前人纤细的颈子,目光如两捧熊熊燃烧的烈焰,里面的厌恶若能化作实体,恐怕早就将苏雪禅烧死了!伴侣的离去对黎渊来说是禁忌,他充盈温柔爱意的幻想也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为他濒临崩溃的日日夜夜带来一点虚幻的温度,现在听得苏雪禅说什么“昆仑桃花”“蓬莱紫瑶”,心中就是一阵作呕,他怒不可遏,将狐族青年狠狠掼在坚硬的玉案上,“住嘴!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说这些!挖空心思攀附权贵的低贱狐子竟然也敢对我放肆妄言……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的手如铁钳般无情有力,苏雪禅接连两次为他放干精血,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如何能挣得开?窒息的痛苦令他眼前发黑,甚至看见了濒死的幻觉。

“你喜欢这样吗?”黎渊一把撕开他的衣襟,将束腰的素帛和贴身的小衫扯下来远远扔出房门,摔在书阁外的黑玉地砖上,蔽膝上的璎珞玉珠亦散落一地,发出颤抖的连串清响,“你很喜欢脱光,很喜欢被男人干,是吗?”

苏雪禅无力挣扎,只能被压在冰凉玉案上断断续续地,绝望地呜咽着。

“你今天就给我光着滚出应龙宫去,”黎渊面露杀意,目光狞厉地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既然这么喜欢被人奸,那我麾下数千精锐龙卫都可以满足你!轮着来一遍,那么多龙族精炁,想必对大王子的修为也颇有进益吧?”

“不要这么对我……”苏雪禅伤心欲绝地痛哭着,他竭力勾住黎渊的手腕,“求求你……不要这么对我……”

此时殿外已经站了一片窃窃私语的奴仆,他们看着不断被甩出来的锦带衣料,一地滴溜溜滚出来的珠玉,又隐约听见黎渊暴怒的呵斥和苏雪禅的哀求怮哭,不由议论纷纷,心中更是对暂住在这里的青丘王裔升起几丝异样的鄙夷。

“龙君生气了……”

“出什么事了,怎么把殿下的衣服扔出来了?”

“殿下在哭……”

“都住口!”身后一声厉喝,辛珂和辛融神情严厉地站在殿外,“主人的事可不是下仆能随意议论的,我看你们是想死了!”

“都去干活吧,”辛融低声道,“要是有谁敢把今日的事情声张出去,我就割了那人的舌头!”

黎渊嫌恶地松开手,将苏雪禅重重摔于桌案,他衣衫不整,面色胀紫,脖颈处还有一圈淤黑指痕,他一边流泪,一边狼狈地喘息着,胸前伤口亦从滑落的衣襟下显露出来。

黎渊目光冷凝,今日一番动怒,已使他神魂识海翻覆不休,剧痛入骨,但他在看见苏雪禅胸口伤痕时,却蓦地一顿,仿佛有什么极其琐碎的片段从脑海中掠过,待他要去细思时,却听见殿外辛珂的通传声:“启禀龙君,北海禺疆神君求见!”

黎渊眼神沉沉,阴鸷暴戾的杀意在苏雪禅周身刮过一遍,刺得他遍体生寒,肌肤战栗,那个瞬间,苏雪禅几乎以为他会动手杀了自己。

但黎渊只是抽过一旁的锦帛仔细擦拭了一下手掌,就从他身边大步跨过了。

辛珂和辛融跪在地上,等到黎渊起伏如浪的黑袍消失在拐角处,她们就立即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拾起地上的腰带和外衫,唯有那些零零碎碎的珠玉实在不知滚落到了哪里,仅能找到几颗。

“殿下,殿下!”辛珂冲进室内,就见苏雪禅蜷在宽大的黑色玉案上一动不动,他衣袍尽开,露出其中苍白得吓人的身体,那桌面又如深海一般黝黑无光,他整个人都像是被呈摆在祭坛上的羔羊,被万千尖刀凌迟得只剩一具雪白骨架。

“殿下!”辛融急忙上前,为他整理好被撕开的衣饰,苏雪禅任由她们动作,他乌黑如墨的乱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桌上亦洇开了一片透明水渍。

“殿下,您没事吧?”辛珂急急为他缠好腰带,“快起来吧,这里不是能说话的地方!”

苏雪禅咳了几声,却无力支起身体。他在心力耗尽之际遇上这么大的打击,这时候只觉得神魂都空荡荡地飘在天际,眼前亦是灰蒙蒙一片,他什么都看不清,也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辛融道:“我们背着殿下出去!”

辛珂和辛融毕竟是修为小成的龙女,她们一人撑起苏雪禅,一人在旁边搀扶,硬是瞒着黎渊将苏雪禅送回了自己的宫室。

“今晚各族皆至,还有数不清的古神金仙,佛陀大能。青丘无人,您就是代表青丘前来的使节,”辛珂一边替他擦洗身体,一边道,“龙君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当着各族的面给您脸色看,今夜一过,您就能离开龙宫,回到青丘了。”

辛融亦道:“没错,届时前殿车水马龙,仙客如云,龙君哪还能找得到您?您再躲回青丘,等过个一两百年,龙君说不定就忘了呢!”

也许是“忘了”这个词触动到他的神经,苏雪禅蓦地长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咳了出来。

“他不要我……我把心给他,但是他不愿意要……”他声如蚊蚋,哭得喉咙嘶哑,肝肠寸断,“他恨我借了他最爱的人身份,在他神志不清时接近他……他恨我……”

“殿下……”辛珂哀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有几个时辰,晚宴就要开始了,青丘若是无人前来,岂不是给了旁人嚼口舌的机会?请您洗漱更衣吧!”

辛融鼻子一酸,眼眶忍不住也红了,她扶起苏雪禅,为他擦了擦泪水,“是,奴们为您安排一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天一亮,您就从东荒海离开。”

苏雪禅轻声道:“我不想听,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静一静吧……求你们了……”

辛珂和辛融无法,她们互看了一眼,只得依言退下,为苏雪禅轻轻带上房门。

转眼间,月上中天,龙宫顶上那颗夜明珠也在夜晚大放光辉,竟与天上明月的光芒不相上下,海面粼粼波动,从远处看,竟像是人间跌落了两轮璀璨桂魄。

往来仙人络绎不绝,香车宝辇肩摩毂击,硬生生将漆黑夜空染成了紫红相间的漫天霞色,其中又有无数飞逝如星子的白鹿鸾鹤,凤鸣悠悠。

应帝重回世间的第一次邀约,说是寻得旧友庆祝,但看这样子,倒像是要大办一场了。

苏雪禅坐在前殿靠后的角落,轻轻拨弄着酒爵里旋转的一枚落花,这时候,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肩颈处还披着一圈蓬松雪白的毛领用于遮蔽淤青的指痕,但饶是这样,也仍然难掩他苍白疲惫的面色。

席上众人皆已落座,他明知道黎渊就坐在主位上,可就是不敢向他那里看去,他怕黎渊再次注意到他,他怕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赶出应龙宫,从此再也见不到他。

他目光黯然地盯着清澈的酒液,耳旁相互客套的交谈声接连不断,就在此时,只听殿下一声通报,四野海面上传来一阵开阔悠扬的琴声,他只觉鼻端扑来丝丝缕缕的异香,整个人都不由为之一振。

庭下似有金玲声声震响,一个声音乘着春日融融的清风传遍整个大殿:“好久不见,龙神大人,你这里可真热闹呀!”

——从未听过如此柔美多情,又如金玉击澈的声音!

苏雪禅前半生所听那些玄女天娥,妍丽妖仙的嗓音与这个比起来,有的就嫌太尖,有的就嫌太粗,有的就嫌太厚,有的就嫌太薄。它浑如倾注进玉壶的一把泠泠泉水,又似树上鹂鸟在舌尖点了蜜后的婉转清啼,此声一出,满殿皆哗然作响,人人都迫不及待地探头伸脑,想要一看来者的究竟。

就连黎渊也不由为之一怔,抬起眼来看着前方。

“是那位公主来了吗?”不延胡余笑道,“这么久过去了还记着,龙神大人真是艳福不浅啊!”

两道身影徐徐踩上贴金镙玉的地面,无数羽织飘渺,香雾萦绕的飞天反弹琵琶,将漫天落花一圈圈洒下。

为了描述女子的美貌,诸世间所赠予这些上天造物的措辞从来不曾匮乏。诗人吟咏诗篇,将一枝桃花簪在美人雾鬓风鬟的发梢;画师沾染彩墨,把万千星辉加诸于美人的脸庞;无数熙熙攘攘的凡人来了又去,他们有的终其一生都没能见识过真正的美人,有的幸而看过一眼,就在其中沉沦了百年——他们歌颂,膜拜,也避让,恐惧。

人的面上生了一双眼睛,却不知道有没有办法承受这样的美;人的面上生了两片嘴唇,却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叙述这样的美。

她的脸庞洁白,如玉无暇,嘴唇似天国盛开的花朵,泛着赤霞一般的艳色,那高簪的云髻是暮色时群飞的漆黑鸾鹭,睇眄流光的眼睛是夜空恒古旋转的万千星尘,她的神情既天真无邪,又自在妩媚,身上披挂着滴滴璀璨的珠宝,颗颗剔透的水晶,那些精工打制的黄金流苏顺着她颀长白润的躯体一路倾泻,都如落在人间多情的雨露。

她每走一步,浑身珠玉都在琳琅作响,像是大地为她而发出的轻声叹息,而她站在满庭纷纷的落花下,光辉灿烂的眉宇间蕴含着太阳般浩大的,令仙人也要堕落成魔的丰盛圆满。

——“那就是西方阿修罗王毗摩智多罗和乾闼婆女的孩子,阿修罗族唯一的公主,舍脂。”不知何时,辛珂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那就是,传说中的……”

——传说中的,令佛陀也要生一念爱欲的造物,世上最美的女人。

苏雪禅深深呼吸,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他毫无招架之力,只能避开。

辛珂又若有若无道:“其实这位公主……也倾慕龙君很久了。”

苏雪禅张了张口,不知为何,他的心头忽然涌上无限的疲惫,最后还是低下头笑道:“……是吗,龙君确实很好,喜欢他……喜欢他也是应该的。”

这时候,舍脂身旁的高大男子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低下头对她说了几句话。

“那是阿修罗族下任的继承人,毗摩智多罗王的养子……他叫罗梵,”辛珂道,“舍脂公主无心王位,所以乾闼婆女就收养了他,将他培养成继承人。”

苏雪禅不由点点头,就在这时,他听见席间一声琴响,却是随阿修罗族而来的飞天在殿中翩翩起舞,落花逐月,美不胜收。

舍脂已经坐在了黎渊的下侧,她用光润纤长的手指,为那个帝王样的男人斟了一杯酒。

苏雪禅心中酸涩不堪,悄然抽身离开酒席,向外走去。

他身后的辛珂站在阴影处,亦沉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第25章

花圃草木清芳,苏雪禅坐在一株桂木下,对着明月怔怔出神。

如此,就要像个被人驱逐出去的流浪者一样回到青丘了吗?那还不如偷偷离开,去洪荒大地上游历一番算了。然而,现在青丘虽然无恙,但青丘周边的小国却日日遭受不死国民和其他神人国的骚扰,他们不动青丘,青丘就没有籍口与他们正面交锋,而黎渊帮了他们一次,两次,难道还能永远帮下去么?不过他本就对神人国恨之入骨,有他在,神人国还能收敛一些……

不过现在,只怕黎渊更厌恶他吧。

他苦笑一声,心中闪过无数个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明白不死国想要什么,他们不敢招惹黎渊,却又不甘永远避让着他,他们只想让族群更加强大,而对于一个国民不老不死的国家来说,什么才能让他们变得更强?无非就是繁衍,他们的人口就是力量,生得越多,他们的国力就越是强盛。所以他们才会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粘住青丘,纹川那日在瑶池宴上说的话未必不是出自真心,但也很明显是有备而来,就是为了激怒青丘族人,使其与之冲突起来,他们才好创造事端理由。

可恨他太过冲动,还是着了不死神人的道,就是不知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妹妹们如何了……

他正沉思间,只听前方幽径深处一声铃响,来人身姿袅娜婆娑,不是那艳冠天下的舍脂公主又是哪个?

苏雪禅急忙起身避让,对方既然是女孩子,那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是谁?”舍脂似有所感,她的声音中还带着缕缕怒意,倒像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受了委屈一般,“出来,不许走!”

苏雪禅虽然愕然她的怒气从何而来,但无法,还是从扶疏花木中现出身形,对面前的美丽公主行一礼:“舍脂公主。”

眼前的青年身姿修长,面容俊秀,目光清澈温润,腰间还挂着以示身份的玉珏,一看就不是平凡之辈,舍脂一愣,急忙也回了一礼。

“在下……在下乃青丘使节,不知舍脂公主在此,实在多有冒犯,”苏雪禅道,“在下先行告退,还望舍脂公主宽恕则个。”

见苏雪禅抽身就走,竟然是毫不留恋,舍脂不由错愕至极,她咬牙道:“你……你回来!”

苏雪禅在郁卒中忽然生出几分哭笑不得来,他转身站定,却不敢直视这位天魔般的真容,只得避让道:“公主还有何事?”

舍脂拿尖尖玉指抵在下颔上,“我知道你,你是青丘的大王子吧?最近青丘被那些神人找了麻烦,你就住在黎渊这里,是不是?”

苏雪禅听得她能直呼黎渊的名字,心中的苦意如潮,一刻都不曾退下去过,他低头道:“公主说的不错。”

“那你就不用叫我公主了,叫我的名字就好了呀!”舍脂扬起光彩照人的脸庞,那笑容连明月都要羞愧地躲进云层中去,“我也叫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苏雪禅颇有几分摸不着头脑。

舍脂能于一音之中出千种音,大毗婆沙论卷六十一则载,舍脂发谄媚之音时,令洲胤仙人生爱欲,而退失胜定,螺髻随之堕落——她的容貌到了到了这个地步,简直一颦一笑间就能颠覆整个天下,是真正的如魔如佛,善恶一念,就连释尊都要在她的笑靥下闭目不语,而她又是西方阿修罗族唯一的掌上明珠,只要她想,世间一切都能在她的指掌之中,这个女人可以高傲,可以孤僻,可以刁钻古怪,可以野心勃勃,但他唯独想不到,她会这么的……这么的随意。

“我叫苏雪禅,”他说,“你好,舍脂。”

舍脂粲然一笑,她腰肢摇曳,如同迎风盛放的莲花,“你刚才为什么要走?难道现在的男人都不看重我的样貌了?”

苏雪禅听得她说一个“都”,就猜到她是在黎渊那吃了个不痛快,不由笑道:“不,你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天底下没有人会不看重你的样貌。龙君待你冷淡,是因为他心有所属罢了。”

舍脂吃惊不已:“你们青丘九尾果然名不虚传,真得很聪明!那你又是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多待一会呢?”

“我……”苏雪禅轻吁一口气,“那自然是因为,我也心有所属了。”

“这不可能呀!”舍脂嚷道,“世界上有他一个怪人就够了,难道你是那第二个怪人么!”

她绕着苏雪禅观察了一圈,那神情就像天真好奇的少女,真是灵动可爱到极点,“我活了那么久,遇到的人没有一个不为我倾倒的,哪怕口口声声说自己有了白头偕老的爱侣,但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也要把所有前尘往事都抛个干净,转眼就把自己海誓山盟过的情人丢到一边……但黎渊不是这样,你怎么也不是呢?”

苏雪禅摇头,心说你这是天地造物,几乎美成了一种法则,一种值得参悟的道,怎么能和普天下的凡夫俗子计较?但他还是好言:“凡事总有例外,也不能太过肯定。”

“你不会骗我罢?”舍脂一脸怀疑,“你要是想像以前有些人那样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力才这么说,那我可不能饶你!”

苏雪禅不禁笑了起来,他道:“那你为什么会喜欢龙君呢?”

舍脂顿了一下,“他帮我报了仇,他是我族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

“你这个……只能算是感激之情吧?”苏雪禅奇道,“离喜爱之情还差得远啊。”

舍脂皱眉:“算感激吗?我的兄长也对我这样说过,但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我感觉不到,也没经历过。”

“那挺好的,”苏雪禅轻轻一笑,“感觉不到,也就不会受苦了。”

他们这边聊得火热,宴席间的气氛却是古怪至极。

主人不开口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端详着手中的酒爵,剩下几位身份尊贵的客人也陪着主人打哑迷,席间仅有侍女来来回回,流水一样地奉上各类菜品。

虽然知道应帝脾气古怪,可古怪也不是这么个古怪法啊……刚才还态度冷淡,气走了舍脂公主,旁边阿修罗王子的脸都青了,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庭下众人心中咕哝个不住,但就是不敢说,就在这时,坐在应帝下方的男子微微一笑,对着黎渊道:“应龙神这里的待客之道……似乎不太好啊。”

丝竹之声一顿,殿内顷刻间鸦雀无声。

众人惊骇地望着那男子,真是个铁胆铮铮的汉子,竟敢直接出言和那个煞神叫板!

黎渊勾起嘴角,“你待如何?”

男子爽朗一笑:“那些美貌的龙女来了又去,我杯中却偏偏无人斟酒,那边的姑娘,你站在偏僻地方已经够久了,何不来为我斟一杯酒呢?”

黎渊皱起眉头,冷声道:“辛珂。”

众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聚集在大殿的角落里。

辛珂身着一身紫裙,从阴影中慢慢走出,她捧起盛放酒觥的金盘,步履娉婷,秀美眉目间自有一番雅致气韵,她徐徐走至男子桌前,为他的杯中斟满了酒。

殿上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望着这边,包括黎渊。

“姑娘甚美。”男子笑道,“眉目低垂,颇有一番风姿。”

“大人过誉了,”辛珂低眉道,“有舍脂公主在,奴不过是米粒之光罢了。”

男子高声笑道:“不不不,姑娘的美不在皮相,而在内里。”

辛珂缓缓眨眼,唇角弯起,手指扣在金盘的边缘。

“尤其是姑娘的眼睛……”男子低声诡谲,“与常人都不同,异常朦胧,就像永远下着雨的天空……”

话音未落,他重瞳骤现强光,蓦然笼罩住了辛珂纤弱的身影!

黎渊掌拍桌案,四方海神齐齐掠起,大殿一片惊哗!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说时迟那时快,之前被光幕笼罩的辛珂周身大放光华,犹如当空悬挂的一轮耀目烈阳,黎渊伸手一掌,将万千悬浪如刀锋拍出,天地一声震响,无垠山河幻图自殿内延伸而去,将当中的辛珂陷在一片墨色淋漓中!

黄龙的幻影如环绕世界的长虹,将整个水墨江山头尾相衔,龙身之间,滔天白浪自四方倾覆,从中现出四位上古神祗的身形。

“自逐鹿一别,已有上千年未见了——”黎渊高站天渊,低沉声音响彻云霄道,“——雨师。”

此时的应龙宫早已乱成一团,在听见“雨师”那两个字后,从阵图中抽身离去的开明兽微微一笑,重瞳自现神光,无数仙人纷纷祭出法宝坐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唯恐夹在几尊大神间被当了无辜的炮灰。风起云涌,海面亦泛出极其灰暗的深黎色,在沉沉聚拢的低厚云层间,隐隐有雷光闪动。

望着那广袤延伸至天边的幻境和四散奔逃的人群,苏雪禅一时间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舍脂已经当机立断,立即拉着他道:“走,快离开这!”

伴随呼啸风声,舍脂臂弯间倏然现出一条环绕周身的纷扬丝绦,宽如玉树,色若云霞,宝光烂漫,其上刺绣灿烂的星尘明月。舍脂就如那些壁画上的飞天,仅凭一条紫气萦绕的披帛彩带,就领着苏雪禅飞上了雷声沉响的云空!

“紫绶云光带?!”苏雪禅不禁失声,这件传说中的顶级法衣,脱胎自释尊布道时诞生的第一缕紫气,后被善匠在其上纂绣漫天三千星辰,织以天河之水,哪怕是没有丝毫灵气的凡人,在披上它的瞬间都能飞升至云层之上,没想到却是在舍脂手里!

“雨师竟然在这里!”舍脂咬牙,“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雨师是谁?”苏雪禅大声问道,此时天际已经落下了无数道闷雷,他不得不扯着嗓子和舍脂说话。

舍脂道:“雨师就是兵主蚩尤的旧部!这个女人最善伪装掩藏,没想到她居然敢藏在应龙宫里!”

苏雪禅张了张口,在呼啸的狂风里,他只觉脑海中一声轰鸣,有无数纷扬如雪片的东西飞掠而过,但又随之转瞬即逝了,他想要伸手抓住,但只捞到了几丝不着痕迹的絮羽。

舍脂忽然在此时停下了步伐,带着他遥遥浮在高空上,而他们四周尽是奔向四边天际如流星的云气车辇,白鹤青鹿。

“怎么了,怎么突然……”苏雪禅凝神向前方望去,却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滞留在半空中,就堵在他们前方。

苏雪禅登时睁大了眼睛。

“……辛融?”

“雨师!”舍脂厉喝一声,如玉双臂张开,自怀中祭出一把七宝琉璃琴,持双手反弹之势,紫纱如飘渺翻卷的云雾,一路飞扬到雷鸣之上!

苏雪禅瞳孔紧缩:“你、你说什么?她是雨师?!可龙君那里……辛融怎么可能是雨师!”

“雨师为天地雨泽所化,无骨无血,无形无象,”舍脂摇身一晃,竟将琉璃琴劈作三个,于天光中化出三头六臂,三口齐张,“能变耄耋老人,能变垂髫小儿,亦能于瞬间分出万千雨泽身,黎渊那里的是雨师,站在你面前的,也是雨师!”

“辛融”的脸忽然现出一阵诡异的涟漪,如落雨击湖产生的波纹,她微微一笑:“殿下,不是要由奴为您安排离开应龙宫,回到青丘吗?殿下为何要先行一步呢?”

苏雪禅浑身如坠冰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雨师,腰间流照君却在刹那锵然出鞘!

“待在紫绶云光带的范围里!”舍脂一头喝道,“雨师乃蚩尤旧部,亦是历劫万年的大能,你不是她的对手!”

苏雪禅牙关咯吱发颤,于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一切!

雨师亲自潜伏在应龙宫内,是她引他到失去理智的黎渊那里,也是她拿走了他的剑穗,转手就将其交给不死国,使双亲担忧他在应龙宫内的安危而解除对神人的胁迫,甘愿忍气吞声地蛰伏,就连那张便笺,说不定也是她写的!

——变成黎渊的模样,写一张字迹相同的便笺,对她而言又算是什么难事?

竟然如此,竟然如此!她竟然骗了他那么久……

“殿下何必怪奴?”雨师莞尔,“奴不是给了殿下想要的吗,您不是如愿与龙君度过了一夜又一夜的春宵……”

“住口!”苏雪禅勃然变色,“无耻之徒……真是无耻之徒!”

此刻他只恨自己识人不清,错信了一头装成绵羊的豺狼!

舍脂也愣住了,她看着雨师,又看着苏雪禅。

“舍脂公主,您又何必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强出头呢?更何况,他还是您的情敌,”雨师柔声道,“请您离开此处吧,日后雨师必有重谢,阿修罗族亦会有莫大的好处。”

舍脂一声冷笑。

“你在指使我么?”她一身持琴,一身反抱,一身指按琴弦,彩带飘逸,云气缭绕,“我这辈子最恨有人对我指手画脚,第二恨的就是连带神人诸国在内的蚩尤一支,很可惜,你两样全占。”

雨师缓缓点头:“确实……这太可惜了。”

——天地风雨骤来!

无尽雨丝细密如万千钢针,自云间浩然游荡,丝丝银亮,密密匝匝,在海天交界的上空扭成无数粗壮巨蛇,轰然向舍脂砸下!

舍脂美目圆睁,一扫琴弦,刹那间高山击雪,长河崩散,浑如十万铁骑伴随万里朔风隆然践踏在广袤云空,那琴声一音散作七音,七音又化千种音,舍脂仅仅拨弄了一下,就奏出了三千诸世中的重重人间,百年浮屠!

音波扫荡六合,打得大雨四下溃败,皆哗然解落于翻滚咆哮的海面之中!

苏雪禅完全被眼前的一幕震撼了,这是他第二次亲眼目睹这种级别的仙人对战,若不是周身有紫绶云光带替他护法,他只怕早就如上次那样被余波击落大海了。

雨师身形岿然不动,她一扬手,天地间继续风云变幻,落雨自海面滴滴升起,又重新聚在空中,她笑道:“舍脂公主的琴音真乃天下一绝,就是不知道,您能在这样的天时里和我僵持多久?倒不如将你身后的青丘狐交予我,让我们彼此间都省点力气罢。”

舍脂冷冷一笑,三双光润如雪的玉手齐齐按在透明琴弦上:“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好了,自大劫一别,我想要蚩尤一脉部族的命……已经想了很久了。”

第26章

而在应龙宫上空,黎渊和四方海神仍然在同“辛珂”对峙。

“竟当真是雨师……”禺疆面色惊异,手中托着一尊漆黑番印,“逐鹿之战已成定局,你和风伯还想要做什么?”

“没了主人的狗还学不会老老实实地当一条丧家犬?”弇兹容颜妖异,樱唇刻薄,“不要妄想着翻盘了,大局已定,你是脱不出天道的手掌心的!”

光茧静静地散发着金芒,空气里涟漪起一阵安逸的波动,只见无数柔软细密的雨露从光幕中丝丝缕缕地融出,慢慢自外部汇成“辛珂”的头颅、五官、四肢、躯干……

“能破天下任何迷障,看清一切真实之物的重瞳开明兽,四方掌控天下水泽的海神,还有一位权倾八荒水部的应帝……”她缓缓睁眼,竟丝毫不费力气,就从开明兽的束缚中脱出身来,“为了使我不起疑心,特地大摆筵席,让开明兽混在宾客之间,真是煞费苦心了,龙君。”

“雨师虽不善谋略,但是最能隐没躲藏,”黎渊面无表情,“我也没想到,你的胆子会那么大,就潜伏在我身侧。”

雨师微微一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龙君英明神武如斯,还是免不要灯下黑吗?”

“闲话少说吧,”不延胡余抖开法器,“蚩尤余孽,还不快快伏法!”

雨师容色一肃,她生自天地,呼风唤雨,扭转天时等全然不在话下,可今日来的却是洪荒全境汪洋大海的支配者,更别说还有一个统御水族,尾划大江的应帝,面对眼下境况,无疑是走为上策。

她的宽袍骤然散开,蓦地在半空中化为无穷细碎水珠,如训练有素的蜂群向幻境边际飞逝而去,瞬间四方海神齐动身形,波涛巨浪翻天覆地!

“外面还有一个雨师,”黎渊沉声喝道,“她想赶过去汇合,拦住她!”

此时汹涌海面上,舍脂一拨琴弦,三头六臂上璎珞披挂,香雾翻飞,张口三朵金莲浮于天顶,抬手七道清泉流泄人间,刹那便自琴音中现出苍穹之上的神圣佛国,妙音善地!

“你有无穷变化,我亦有三千幻身,”舍脂代表“修罗”和“天神”的两面此刻已是双目紧闭,唯有剩下一面还睁着眼睛,叫苏雪禅看不出究竟。那张脸还是美得让人无法直视,可一半温驯良善如菩萨,一半却狰狞桀骜如魔罗,“且试试看吧!”

雨师袖袍水波粼粼,她慢慢收敛了笑意,“看来舍脂公主是铁了心地要同我来一场殊死恶战了?就连三化身都放了出来……若您也陨落在此处,王妃想必会哭得比上一次还要伤心吧?”

舍脂额上青筋绽起,三双手臂齐拨琴弦!

恰如玉山将崩,万海狂澜在霎时间吞没整个世界,舍脂五指纷飞,四弦一扫,天地俱暗,唯有佛国中千万片似刃金莲伴随梵乐飞射而出,在灰暗低沉的天色下拉成一道极其恢宏壮丽的光箭!

雨师早已闭上了眼睛,她宽大的衣袖于狂风中飞扬出千里之长,搅动了整片大海,无数水龙卷好像扭动在海面上的狂乱巨蛇,仰首迎击上那一道厉光!

——天地嗡然一声,炸响似流星相撞!纵有紫绶云光带护卫周身,苏雪禅还是在那一瞬间眼前发黑,被来回漫荡的余波震得口鼻溢血。

舍脂紧接着奏响第三声琴音,浑如催发出了万里原野上的猛鬼嚎哭,白骨尖叫,佛国瞬间隐没在迅速聚拢的血色黑云间,随之现出的是冤魂不尽的淋漓地狱!数万古尸阴兵身骑骷髅战马,手持磷火刀戟冲出洞开的炼狱之门,在高旷苍穹汇成一道火与血组成的洪流,在刹那间咆哮轰向孤身立在空中的雨师!

雨师的面上却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心!”苏雪禅急忙喊道,“当心她留了后手!”

说时迟那时快,雨师猝然收袖,而后又如露水流散,在空中分出三个真身,八袖铺如雪白长虹,在当中团团围出一面巨大无比的玉镜,正正映照着那万千嘶吼的骷髅阴兵!

舍脂瞳孔一缩,催弦似狂风骤雨,又从身后炼狱中放出无尽熊熊火鸦,环绕着大军,呈螺旋状疾射向那面光润圆滑的宝镜,苏雪禅看着那面镜子,心中却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避开,快避开!”他运足妖力,冲舍脂大喊,“那不是普通的镜子,舍脂,快躲开!”

雨师低低轻笑:“晚了!”

——那镜猝然放出无比强盛,犹如烈日的耀目光辉,它吞没了世间一切色彩,亦剥夺了世间一切声响,万物都好像被浸在粘稠的胶水里一般放缓了动作,苏雪禅唯有眼睁睁地看着漫长阴兵连番撞进镜面,如被八溟湮盖的万千星火,不留一点声息,便尽数熄灭在了永恒寂静的深渊之中!

“不……”苏雪禅喃喃道。

——足以毁灭诸世的爆裂声震彻天地!

雨师尽力一抖长袖,八袖如白龙轰然抽打镜身,将它自后向前鞭挞地崩然碎裂,在不可用言语描述的壮丽破碎中,万千阴兵自射如流星四溅的碎片中砉然跃出,火鸦环绕,磷火燃烧,裹挟不可阻挡的伟力咆哮喷涌向舍脂!

形势完全颠倒,岩浆与火的暴戾践踏只在一瞬,而此时舍脂唯一护身的顶级法器紫绶云光带还在苏雪禅手中,苏雪禅一把抓起那薄如云纱的织物,在霎时间朝里灌注全身的妖力,将其纵横成一道无匹剑光,飙射进无边的火海流炎中,与此同时,本该被炽浪击穿的红莲炼狱却乍然爆发出万丈厉芒,犹如在浓云翻涌之下,波涛狂澜之上,又有一轮太阳怒而勃发,重现昏聩人间!

万千阴兵发出濒死的惨叫,火鸦在这样的光与热中瞬间蒸发殆尽,摧枯拉朽地颠覆出千里长空!

“雨师,”一个阴冷的男声响彻天地,杀意磅礴如海,怒意似日燃烧,“你敢动她,你找死!”

苏雪禅定睛看去。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浑身覆着如魔狰狞流淌的刺青,他右手持戟,左手拿着方才被苏雪禅掷出的紫绶云光带,怀中抱着舍脂的身体。他面容俊美,眼瞳似血,额间还佩着象征阿修罗族无上王权的冠冕,正是阿修罗族未来的继承者,大王子罗梵!

舍脂的三化身已然力竭卸去,心口还贯穿着一道淋漓血口,她虚弱道:“哥哥……”

罗梵薄如刀锋的嘴唇轻轻吻在舍脂脸侧,他柔声道:“不怕,哥哥来了。”

雨师只是惋惜地看着高空中纷纷扬扬洒落于大海的碎镜,她莞尔道:“观世镜,沧海镜,浮生镜……舍脂公主真是好本事,居然让我不得不碎其中一面来应对三化身的琴音……看来这千年间,舍脂公主也没有荒废了技艺啊。”

与此同时,应龙宫上方的巨大幻图亦爆发出一阵极强的气浪,无数鎏金箭矢追逐着天际飞散的密麻雨滴,将它们尽数击碎在云霄之下,溃散出连片朦胧的雾。

雨师容色一寒,她虽能化出千万分身,可那些都是实打实的本源力量,她本想让那个化身赶来与她汇合,不料却遇到五尊大佛坐镇,竟连手段都未使出来,就这样被生生抹消……

要加快速度了。

五道金光如枭鸟厉啸,砰然降落在雨师对面,为首黎渊目光冷肃,沉声道:“千年不见,你保命的手段倒是更多了。”

舍脂看向苏雪禅,目光中饱含担忧。

“六对一,纵是兵主在世,也要好好掂量掂量这个局势吧,”不廷胡余笑吟吟道,“你埋伏在应龙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雨师笑了起来。

她在此前的神情一直懒散而傲慢,哪怕面对的是舍脂的绝世容颜和幻身魔音,她也从未紧张过半分,一直游刃有余,坦然自若。可此时,她却一扫先前那种漫不经心的高傲,目光灼灼发烫,眉宇间也凝聚起了近乎于狂热的期盼。

“主上是不可能一直沉睡的,”她高声道,“这天下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君临和践踏,帝位仍然空悬,而我等手捧冠冕,已经做好迎接他的准备了!”

黎渊睁大双眼,龙瞳中流露残忍的恶意,他缓缓道:“可是他已经死了,他的心脏是被我用右手一把捏碎的,身躯也消逝在了洪荒大地上……难道这一切不是你亲眼所见吗,雨师?”

他这话问得太狠,也太毒,雨师的脸孔骤然扭曲,她捂住心口,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在场所有人尚来不及反应,她就已经化作一道霹雳白光,倏地向一旁站立着的苏雪禅伸手抓去!

“住手!住手!”

在一片哗然中,苏雪禅只能听见舍脂惊慌失措的喊叫声,他看着面前雨师从凶狠徒然转变为不可置信的神情,胸口间却蓦地传来一阵奇异凉意。

他愣怔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向后一退,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数百年间无波无澜的时光,青丘山中遍谷桃夭,东荒海面明月东升,如雪菩提落满宫廷的飞檐,似玉繁花覆尽昆仑的山巅……

他摇晃着酒瓶,踏在一地月光上,将一腔心事诉与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如飞蛾扑火样可悲可笑。

一把漆黑如夜的长刀,从后洞穿了他的右胸,正正钉在他身前雨师的心口中。

“心绪不宁,你的动作就容易被人看穿,”黎渊低沉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犯下如此大忌,当真愚钝不堪。”

雨师喉间咯咯作响,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黎渊,唇边咳出一口浅淡的血色,她艰难道:“怎么会……你怎么会……”

黎渊冷漠地挑起唇角:“你以为我会有多在乎他,多在乎一个寡廉鲜耻,不知天高地厚的狐子?千年过去,你越来越蠢了,雨师。”

剧痛入骨。

苏雪禅呵出一口寒气,口鼻里溢下的鲜血一滴滴打在衣襟上,落在无尽摇晃的大海中。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缓缓呼吸,压抑皮肉骨血被一刀撕开的痛苦,他清澈温润的眼睛倒映着整个阴沉昏暗的苍穹,在如大雪纷扬飞逝的过往中,他的灵魂被这一刀狠狠击碎,心与爱也都尽碎了。

雨师的脸孔剧烈颤抖,她浑身痉挛,四肢都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皮肤亦呈现出透明的羽解裂纹,鲜血堵在她的喉间,可她仍然面容狰狞地笑出了声:“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应龙……你……生来就是……痛失所爱的……命运……”

犹如琉璃破裂时发出的轻响,雨师在刹那间分解成千万片随风飘逝的光点,一路盘旋到阴云洞开的青空之上。

黎渊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就手拔出捅在苏雪禅右胸的刀锋,任由他踉跄跌坐在云端,赤血喷涌而出,濡湿竹青色的衣衫。

“龙君……”苏雪禅艰难地捂着伤处,泪水顺着脸颊长流,“你……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把一颗鲜活炽热的心双手捧送给你,你为何要把它厌掷于地,还用刀尖摧折?

我爱你……我说我爱你啊……你当真对我没有一点怜悯之情吗?

黎渊漠然道:“前事既往不咎,尽皆由此刀了结。”

“别再让我看到你。”

苏雪禅面如金纸,双目阵阵发黑。黎渊的的长刀乃上古遗物昆吾雀,雀取“龙雀”之名,刀刃纵横四海神州,戾气遮蔽九霄乾坤,施展起来,就如子夜降临人世,昔日的兵主蚩尤就是被此刀剜心,如今哪怕它收敛了恶煞之气,那刀锋的力度也不是苏雪禅一个未修炼出九尾的狐妖能承受的,他只觉永无止境的冰冷和剧痛从伤处蔓延而上,贪婪吞吃着他心头所剩无几的热度,令他全身上下都开始觳觫发抖,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是模糊不清的,唯有血液在脑海里轰涌流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也太狠心了!”舍脂不知所措,“他……他不是喜欢你吗,难道喜欢也有错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见黎渊将寒如刀意的目光递过来,罗梵将手轻轻按在舍脂的肩头,毫不畏惧地回看过去。

“公主多虑了,”黎渊冷冷道,“狐族是最惜命奸滑不过的种族,这位大王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你要为他忧心,那才叫多余。”

舍脂张口结舌,不廷胡余皱着眉头,唯有寡言少语的禺虢在此时沉声开口道:“雨师虽身受重创,但此事恐怕一时难以善了。”

弇兹道:“也不知道九霄之上那群酒囊饭袋对此事了解多少,昆仑金母又闭关不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敌暗我明,也只能如此了!”

眼见黎渊就要转身离开,苏雪禅的骨髓都在昆吾雀的寒刃之下瑟缩发颤,伤处也不住流血,但他还是不管不顾道:“龙君……黎渊!”

黎渊的脚步一顿,四方海神和舍脂都不由看着他,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痴心妄想的狐子。

“恬不知耻。”黎渊冷声,连一个厌恶的眼神都懒得吝予,就化作一道流光飞逝向了天边。

苏雪禅惨然一笑,心头的那根弦终于才刹那间崩断,方才一再苦苦压抑的刀气终于按捺不住,猝然破体而出,血如溅虹!

舍脂一声惊叫,他攥住衣襟的手无力松落,从云端颓然坠下。

第27章

清冽的山风,混合着浓烈的血气,腥热彻骨,令人心悸。

这里本来不应该有这种味道的,这里甚至不应该有温度。

昆仑玉山,万年寒凉。

一道人影立在凛冽的风中,如君临世间一切的顶点,他的袖袍飞扬,交织在鬓发中的飘逸玉带亦猎猎翻舞,他看着天空中璀璨夺目的星河,轻轻叹了口气。

“何苦呢?”他轻声道,“你们与我达成交易,本来就是违背了金母的意愿——只是千年一劫的小五衰在即,她无暇顾及你们这些蝼蚁罢了。你们对她阳奉阴违,又转过来对我遮遮掩掩……”

他微微一笑:“真是找死啊。”

他的面前已然横躺了满地的尸体,一片蔓延到无边的尽头,简直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那些尸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都姿容昳丽,样貌不凡,脊背上生着流畅华美的轻薄翼翅,下身毒螯狰狞,只是那些尸首的面容虽然都完好无损,可是身上却残缺不全,犹如被什么繁多锋利的刀刃剜过血肉,零碎了满地的断臂残骸,有的还在微弱喘息,颤颤蠕动,看起来和人间炼狱没有区别。

为首顶戴羽冠的男子撑着一口气,神情扭曲如恶鬼罗刹:“是你……毁约在先……你为我们提供了错误的方法……残害我族中血脉……你这个……恶毒小人……”

男子哈地一声轻笑,似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我说我能给你们提纯血脉,助你们再上一层楼……没错啊,这个方法确实有效,放在别处,是人人都要争抢的好法子。”

“可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忽然变得戏谑,“我有说,这个方法适合妖族吗?”

“以血换血,再加上一点隐秘的配方,足以令任何一个东夷部落人丁强大。不过,那和你们妖族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显然是非常愉悦的样子,看着男人的眼神也充满了笑意,“现在你最好老实交待,剩下那部分龙血究竟在哪里?”

男人怆然大笑起来,直笑得声嘶力竭,口鼻溢血:“可怜我钦原……与虎谋皮……可怜我钦惑,识人不清!我竟妄图与这么一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讲什么道义……什么情理!”

“你为什么不去找应龙亲自讨要呢?”笑毕,男人目露恨意地看着他,“封北猎,你这个蚩尤余孽,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封北猎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容,但眼神已经冰冷了,他手指轻弹,一道风刃迅疾洞穿了钦惑的臂膀,在四溅的血光中将他牢牢钉在地面上,“千年过去了,你们这些妖族还是如此愚钝麻木,不识大局,无怪乎要在那时候选择当一条见风使舵的好狗……真是天生就适合被强权压制的下贱东西!”

钦琛浑身是血,意识模糊地倒在被血污脏湿的泥地里,身上覆着族姐温热未凉的尸体。

世界都成了一团混乱的浆糊,他在濒临死亡的黑暗里,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只记得那个男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潜进昆仑,又向父王和长老讨要他上次带回来的龙血,近来族中有资质的小辈一个接一个的在修炼中离奇身亡,父王也越发焦虑急躁,他们起了冲突,他听见那个男人笑着说:“我没有耐心再陪你们耗下去了。”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父王愤怒的咆哮,母后惊恐的尖叫,男人挥手间构起一道巨大结界,空气中灵力顿失,他轻而易举就能将无数前仆后继的军队护卫斩落半空,肆虐的狂风翻卷着数不尽的雪亮钢刀,男人、女人,没有任何招架之力的老人,连跑都跑不远的孩子……

天地间的伟力残忍至极,它只是瞬间呼啸而过,就无情剥夺了那么多族人的性命……

眼见法术无法施展,情急之中,族姐拼死扑来把他和另一个小辈护在身下,裹挟着万千利刃的罡风从她柔软的身体上毫不留情地碾过,几乎是瞬间就将她的脊背内脏削成了一团飞溅的肉泥,而另一个后辈就没能像他这般走运了,他半个身体都被打成了碎沫,手指此时还在神经性地微微痉挛。

这一切都是梦吧。

梦醒了,他就能继续见到严厉偏心的父王,没有主见的母亲,事事压他一头的大哥,不苟言笑的列位长老,还有无数鲜活的族人……想必这一切都是梦,是无中生有的梦,是他修行路上的心魔,是不存在的虚妄。

“好好……活下去……”

族姐微弱的低语仿佛还萦绕耳畔,擦不尽的热血粘住了他的眼皮,将他的睫毛压得沉沉,他勉力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半空中溅开飞散的无数血花,头颅的影子跌落在满地赤泊之中,玲珑羽冠摔碎的声音清澈刺骨。

“万年昆仑,钦原为卫……”封北猎笑得浑身发抖,终于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金母,这么多年过去了,门下鹰犬也该换一批了吧!顺手帮你这次,不用客气了!”

风声呼啸,男人的身形淹没在一片纯白中,倏而不见了踪影。

昆仑的天空似乎又开始落起大雪。

钦琛茫然地轻声呼唤:“父王……母后……兄长,哥哥?”

“我……我好冷……”他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你们、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了啊……我不要睡了,我想醒过来……我不要睡了……”

浓郁血腥被寒风流连四卷,远处渐渐有喧嚣阵阵,无数阵法的金光灿然亮起,英招拍打翅膀的声音从天边传来……

全昆仑的目光皆惊诧骇异地聚集在钦原的属地上,钦琛拖着断腿,竭力向钦惑碎裂一地的羽冠伸出手去。

钦原一族的的冠冕,象征至高无上的荣光,决不能任由它这样零落在血污狼藉中……决不能……

在一片天旋地转的晕眩中,他似乎又听见了父王饱含期盼的声音。

——“钦原一族复兴在即,我们必会带领妖族看到一个更广阔,也更光明的未来!”

他将羽冠硌手的棱角牢牢握在掌中,终于撕心裂肺地嚎哭了起来。

天空雷鸣低沉,映出远方连绵重岩叠嶂,亦映出两个小小的身影。

苏纤纤叼着苏惜惜一路狂奔,在暴雨中拉出一道折射白光,硕大雨滴如梨花飞落人间,但浮在它们上方的九幽乾坤帕就像一方四散无形的云雾幕布,替它们挡起一方天地。

苏惜惜的心脉受了伤,它抽泣着,无措地带着哭腔道:“我们闯祸了!”

苏纤纤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也不敢停顿,唯恐身后有神人追赶上来,只是硬撑着继续向前逃窜。

“我们把那些神人引到了族人所在的密地里,我们闯祸了!”它哭着,“而且这是在哪啊……我想回家了……”

高旷苍穹上飞逝无数霹雳金蛇,大地亦是黝黑无光的,仿佛在暗影里有无数盯着它们看的邪恶眼瞳,稍有不慎,那些伏在不知名处的怪物就要扑过来将它们撕个粉碎。

苏纤纤拼着全身的力气,纵身跃入密林深处,终于寻到一处安全的树洞,将苏惜惜叼进去放下。

也许因为是老幺的原因,苏惜惜从小就体弱,苏星摇常笑它“吃了那么多饭,尽长了心眼”,而在外面被别的身体强壮的幼崽欺负了,也都是苏纤纤率先冲上去替它撕咬报仇,此刻它身体受伤,还被迫流落在不知名的荒郊野岭,吃了那么多从未受过的苦头,早就委屈难耐了。苏纤纤将大尾巴覆在它身上,安慰道:“没关系的,我们青丘狐从不在计谋上吃亏,想必族人们早就逃出去了,才不会让那些神人抓住呢。”

苏惜惜哭道:“可是我想阿娘了,也想哥哥……我想回家……”

苏纤纤在黑暗里扭头看着它,“你不是一直嫌弃阿娘不让你出来玩吗,现在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你身上带着芥子袋,我们的法宝也都还在,不如就这样冒险回家好了!”

苏惜惜止住泪水,狐疑地望着它,“但我们连这是哪都不知道……”

“明天我去看看哪里有人烟,就这样一边走一边问路好啦,”苏纤纤用牙尖替它理了理凌乱的毛发,“说不定还能找到有能力开传送阵的城镇什么的,那样就能赶紧回青丘报信了!”

苏惜惜想了想,忧虑地点点头:“嗯……也只能如此了……就是不知道族人们怎么样了……”

“放心吧,山中的传送阵起码有上百个,哪里都能逃出去的,”苏纤纤心中虽然也很担心,可却不能在此时说出来,这种时候,总要有一个人做开朗的乐天派,“族人没有那么傻,我们先前弄的动静已经够大了,他们不会察觉不到的。”

苏惜惜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直到后半夜,悉悉索索的雨声才慢慢停歇,苏惜惜将罗帕掩在洞口,两只白绒绒的毛团蜷在里面,睡了狐生中第一个没有锦缎绸被、暖室香风的觉。

第二天一早,苏惜惜就拿鼻子把苏纤纤拱起来,催促它快点上路问人,苏纤纤只得随苏惜惜坐上九幽乾坤帕,一路飞在云端寻找人烟。

下过雨之后的空气清新动人,天色湛蓝,云层雪白,被树木丛林覆盖的山脉青翠欲滴,透着一股辛辣的草木香气,但两只小狐狸却无心欣赏,它们沿着几座山飞了一圈,都没有看到什么成规模的居住地,遥望方圆百里,也都荒无人烟,行人稀少。

“这到底是哪啊……”苏纤纤纳罕至极,“阿娘这是把传送阵刻在了哪里呀,怎么一点活人气都闻不见?”

“再找找呢,”苏惜惜四处张望,“实在不行,我们就跑远点看看!”

正说话间,苏纤纤眼尖,猛地自云端看见一团飞速掠向远方的紫气,不由欣喜道:“咦!有人来了!”

苏惜惜亦高兴道:“观其云色,也不是什么邪祟,咱们可以找他问问路啦!”

身随心动,一有了这个念头,两只小狐狸急忙驾起罗帕,冲那团紫气追逐而去,一边追,一边还大声喊道:“别走呀!等等我们!”

那紫气里的人似乎也听见了身后急切的呼喊,只听远处云层砰然震动,流云缭绕间,一声低沉牛哞嗡然响起,传来女子飘渺如仙的轻笑声。

“哦?这又是谁家的小狐仙啊?”

苏纤纤定睛一看,此时的天空是纯净清澈的孔雀蓝,云层细腻浩大如九天之上的重重宫阙,而面前的女子坐在一头三眼白牛身上,流帛如丝,身披霞色,肌肤润如雪光,额间红痣莹莹,鬓簪玉草生香,嘴唇上的胭脂恰似四瓣殷赤桃花,端得是素雅清正,不染尘世。

苏惜惜眼珠子一转,已经“哇”地一声惊叫出来:“神仙姐姐!”

女子莞尔一笑,伸出一双完美如玉雕就的手,冲它们轻轻一招,两只小狐狸就被一股无形柔力送至女子面前。

苏纤纤也不害怕,只是甜甜叫道:“姐姐,你是谁呀?”

女子将它们两个抱在自己怀中,柔声逗哄道:“怎么,你们的长辈没有和你们提起我吗?”

苏惜惜一愣,继而恍然道:“骑着白牛,又这么好看……姐姐你是瑶姬殿下吗?”

——赤帝之季女也,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巫山之台,精魂依草,寔为茎之,媚而服焉,则与期。

瑶姬笑得花枝乱颤:“唉哟,真是嘴甜!那你们告诉姐姐,你们不好好待在青丘,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苏纤纤和苏惜惜连忙你一言我一句的将前因后果说了,末了,苏纤纤又补充道:“姐姐能不能告诉我们这里是哪里呀?我们想回青丘,我们想家了……”

瑶姬的面色已然渐渐严肃了起来,她摸着两只小狐狸的脑袋,摇头道:“这里是中山山系的姑瑶山,也是我住的地方。此地离南方青丘起码相隔万里,就是走传送阵法起码也要辗转三四处才能到得了,光凭你们现在的能力,想要回到青丘……那真是难啊。”

“那怎么办呢!”苏惜惜急道,它们就像扒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都在瑶姬怀里扭动着绒乎乎的身体,将大尾巴在她手上蹭来钻去,“帮帮我们吧,姐姐,求求你了!”

瑶姬叹息一声,这两只小狐狸身上缠绕的因果之力足以将任何一个掺进去的仙人拖下九天,可她心中已经动念,它们遇到自己就是结了一场善缘,这个忙,她不得不帮。

“你们的母亲还真是算得厉害啊,给我找了一个不小的麻烦……”她低下头,哼笑着捏了捏它们湿漉漉的小鼻头,“瀚海图也是被日后那个跟你们大有联系的可恶黄龙搞坏的,真是小冤家!罢了罢了。”

说着,她摊开白玉样的掌心,里面正正躺着两枚色如琥珀,异香扑鼻的杏果,她正色道:“你们要走的路,我无法帮你们走;你们选择的道,我也无法替你们承受劫难。此果为瑶草之实,且在此助你们一臂之力,记住,踏上这条路之后,你们可就再也回不了头啦。”

苏纤纤和苏惜惜都是满目迷茫,但实在眼馋那果实香甜,不由连连高兴地甩动尾巴,道了好几声“谢谢姐姐”,这才“嗷呜”一口将果子嚼在嘴里。

瑶姬看得好笑,趁它们吃果子的功夫,又叮嘱道:“前路艰险,你们且珍重吧!我只能送你们倒最近的城镇,余下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苏纤纤和苏惜惜刚把果子咽进肚,还未来得及道谢,就觉下腹中一阵火烧火燎,犹如吞下去一颗小小的太阳,从里照得绒绒肚皮一片金红,浑身的毛发都在向外不停渗汗。瑶姬掩唇一笑,张口就是一阵香风呼出,将两只小狐狸连带着九幽乾坤帕皆送往不知名的远方,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连绵的云层之间。

第28章

百里长街,游人不绝。

空桑是东山山系中最大的一座城,其占地纵横数千里,甚至能与西陬不死国的王都相媲美,东西南北来往交通,皆由此汇合相融,周边还有数百个小型城镇分散连结,星罗棋布,如大地上落下的一张广袤棋盘。

但即便是如此大的城落,其统治权依旧还是把持在神人手中,城中走动的妖族,除了生杀不由己的众多奴隶,就再无其他了。

大车的木轮骨碌碌转动,上面堆着高耸的稻草和松枝,驾车的神人一脸凶戾,不耐烦地将牛皮鞭在掌中敲来敲去,时不时冲着拉车的赤尾黄牛厉声呵骂,再狠狠抽上一鞭子,直打得黄牛皮开肉绽,雪雪喘息,脊背上的毛皮都在一下下地痉挛抽搐,那清澈温厚的大眼睛蓄满人性化的泪水,竟皆是已开灵智的妖族所化!

两个身着雪白裙袍的半大少女窝在满车草堆中,只是忍着满心的愤懑不平,按捺着想要出手的冲动。

不一会,她们只觉身下大车微一颠簸,车前神人的喝骂也暂时停歇了,外面隐隐约约的人声、脚步声、叫卖声不绝于耳,其中还掺杂着熟悉的呵斥声、惨呼求饶声,食物的香气,皮革和锋利兵刀的气味混着泥土中的血腥扑鼻而来……

空桑——这座神人统治下的巨城,终于将它神秘的全貌自指缝透出一隙,展示给了两位初来乍到的年幼王女。

苏纤纤低声道:“我们到了。”

苏惜惜眼瞳中精光一闪,亦轻声附和道:“是啊,我们已经到了。”

要追溯源头,此事还要从数周之前说起。

当日,苏纤纤和苏惜惜吃了瑶山神女赠予的瑶实,又被一口香风吹拂出百里之外,飘飘荡荡地落在了一处偏僻村落旁,待她们从难耐灼热中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身具双手双足,毛皮尽褪,双眼灵动而有神光……瑶山神女用两枚千年一结的神异仙果替她们化出人身,又使她们增长了百年修为,就连第三尾都隐隐有了几分雏形。

苏纤纤惊喜地尖叫一声:“惜惜!我们修成人形了!”

苏惜惜尚在迷糊之中,就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砸了个正着,她看着自己白皙如玉的手掌,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什、什么?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苏纤纤抱着自己第二条新鲜出炉的大尾巴,笑得见牙不见眼,“神女姐姐真是好人呀!我们回去的路更好走啦!”

两人正欣喜笑闹间,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有几个人正在向这边走来,其中一人一边走,还一边用手中的棍棒拨开草叶,“哪里来的声音,你们听见了吗?”

苏惜惜急忙将罗帕祭起,使她和苏纤纤的身形隐没不见。

“那么尖细的声音,一准是鸟,不用看啦!”

“说不定又是山野间那些畜牲……”

半人多高的苇草被一下拨开,三五个身材高壮的神人探出头来,满脸横肉,戾气纵生,“这不是什么都没有?我早说了是鸟!”

苏惜惜按住苏纤纤的手,半大女童的身体轻盈柔软,就如一阵微风,眨眼间便从几个神人身侧掠了出去。

“这是哪儿啊……”苏纤纤和苏惜惜坐在树上小声嘀咕,“怎么人那么少……”

苏惜惜凝神望着底下的村落,只觉得新奇极了,“他们住的房子……实在奇怪,怎么不是黄金,也不是玉石,连点像样的檀樟都没有?”

苏纤纤冲她一呲牙:“你以为这是哪,青丘的王宫?民生多艰,他们能住得起这种茅草屋就不错了!”

苏惜惜吐了吐舌头:“不过看起来,此地的原住民倒都是妖族的模样……那些神人在做什么?”

这个村落无名无姓,就像天底下无数个由四方流浪者聚集起来的地方一样,屋舍破败,小路泥泞,村民勉强衣能蔽体,被风霜吹得蜡黄的脸上除了深深的褶皱沟壑,还有一腔不知从何而来的,根植在大地之下的坚忍不拔。

与之相反,那些神人却个个穿得体面干净,他们的手上亦有需要辛劳工作才能磨出的老茧,身上衣料也入不了苏纤纤和苏惜惜的眼,可那股盛气凌人的粗暴却好似浑然天成地刻在他们的骨子里,他们大声呼喝着,颇为不耐地着指使妖族将一袋袋米粮干肉放在牛车上。有个看上去还在长身体的半大孩子一边扛着沉重粗糙的米袋,一边看着那些散发着香气的干肉咽口水,却不慎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跤,他手中的米袋飞摔了出去,在地上蹭出一道豁口,白花花的精米如亮银流泄了满地,神人暴跳如雷,也不管那只是个还未长成的孩子,冲上来挥起手中的牛皮鞭就往他身上狠狠抽去!

鞭梢在空气中扎得清脆响亮,苏惜惜和苏惜惜都是浑身一颤,眼睁睁地看着血痕从粗布麻衣下溅出,神人将那个少年抽打地在地上胡乱翻滚,可至始至终他都咬紧了牙关,除了凌乱的喘息和抑制不住的闷哼,一声都没有发出来。

神人破口大骂,其间还夹杂着她们听不懂的本国土话,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从一旁冲出来,抱住少年的身体哀哀哭求,替他挡了好几鞭子,又拿出一张新的口袋,跪在地上将那些雪白精米一捧捧一粒粒的捡起,神人这才冷眼唾了一口,又继续回树荫下站着乘凉。

苏纤纤不可置信道:“他们……他们怎么这样对待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

“奇怪,那些白米……”苏惜惜若有所思,“他们看上去,倒像是在给那些神人上贡?”

“找人问问,”苏纤纤道,“实在不行,拖那些神人出来也是一样的。”

两人纵起一道云光,自树上轻灵降落在地面,苏惜惜眼尖,一下子看见不远处的车边卧着一只颔生肉瘤,马尾赤红的黄牛,若是苏雪禅在此,定能认出,这便是昔日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领胡族人。

“那是个妖族吧?”苏惜惜道,“看上去又是被神人驱使的……如果问它,应该能问出不少东西。”

两人走近领胡的身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体,苏纤纤小声唤道:“喂!你能听见吗?”

此时她们的身侧还覆着九幽乾坤帕,黄牛的脊背猛地一颤,它狐疑地抬起头来,左右看着四周。

“是谁在说话?”它口吐人言,眼神警觉。

苏惜惜轻声道:“我们是青丘的……青丘的狐子,因缘际会流落到了这里,请问这究竟是哪里,这些神人又在做什么,你能同我们说说吗?”

领胡族人警惕道:“青丘?青丘与此地相隔万里,青丘的狐子又怎么可能流落到神人的领地?别开玩笑了!”

“是真的呀!”苏纤纤自罗帕下露出自己的尾巴,对着领胡族人甩了甩,“至于我们为什么会到这里……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我们只是想要回家……”

见领胡族人不言不语,只是沉默,她又恳求道:“告诉我们吧,我们不会骗你的……”

领胡族人轻叹一声,低声道:“告诉你们也无妨……你们来到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东方山系现在在神人把持之下,这里的妖族就是任人宰割的奴隶。你们也看到了刚才的场景吧,”黄牛抬起头颅,“神人把稻种和牲畜交给此地的村民,让其种植喂养,随时产出谷物和干肉供来往于空桑的神人车队无偿享用,每年还有沉重的赋税,他们却得不到丝毫的好处,反而还动辄被这些神人羞辱打骂……”

苏惜惜吃惊道:“那你们怎么不反抗呢?妖族生于天地,从懵懵懂懂的飞鸟走兽到修成人形享千年元寿,我们同那些修道者一样,向来都是与天争命的族群啊!你们难道不向往自由吗,你们难道甘心忍受这样被套住绳索的生活吗?”

黄牛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尊贵的王姬啊……”它的话语里带着悲哀的笑意和隐隐的讥讽,“何不食肉糜呢?从千年以前,我们就是被神人奴役的仆从了,什么与天争命,什么向往自由……最底层的蝼蚁,光是活在世上就已经要用尽全力了,还说什么反抗?我们只是想活着罢了。”

苏纤纤讷讷:“那你……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的?”

领胡族人吃了一惊,它只觉得眼前两个小姑娘手持贵重法器,在族中身份定是不低,称呼“王姬”也仅是为了表示嘲意而已,不料却听见了这样一句身份自曝!它急忙左右看了看神人有无注意到这边,压低了声音道:“你们……你们当真是青丘的王女?!”

见面前的空气微微波动,就是无人回话,领胡族人恍然道:“莫非真的是你们!你……您怎么还敢到空桑周边的村落里来!现在神人统治的地盘上到处贴满了您二位的画像,我还奇怪空桑为何要通缉远在万里之外的青丘族人……原来是这样!”

苏惜惜一惊,“什么,你是说神人在通缉我们?那你可还知道,空桑城中有无其余我族人?”

领胡族人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车马役而已,若不是有一天无意抬头,在城中看见您二位的挂像,也不能得知这个消息。”

苏纤纤凝重道:“这该如何是好……”

“莫要乱了分寸,”苏惜惜道,“如今我们已化人形,难道他们还能一眼看出我们的原型吗,当务之急是族人是否被擒,再考虑如何通过空桑回到青丘。”

领胡族人又道:“虽然空桑城里的传送阵畅行无阻,就算想要回到青丘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两位王女将空桑想得未免太简单了……”

说着,它用蹄子在泥土上轻擦出一道浅痕,又划出几面环绕的大山。

空桑原本只是一座无主山峰,但它北临食水,东望沮吴,南眺沙陵,西看湣泽,四通八达,连结周边,因此被神人强占此地,劈山填水,屠光山中鸟兽,将其夷为平地后又起高城,作为东方山系的重要交通枢纽,四周又陆续建起零星小城,一路堆积资源发展,直至今日的庞大规模,成为神人国统治疆域中最大贸易往来的核心。

“空桑分为三层,我们现在在最外侧的小村落中,而这样的村落起码有数千个,都是为神人各国提供沿途补给;中层就是分散在外的小型城镇,里面既有妖族,也有神人,这样的城起码有数百;而最中央的,就是空桑主城。”

它叹了口气:“只有身为奴隶的妖族,才能进入空桑主城,如果没有这个——”

它抬起脖颈,示意她们看那一道红铜篆书的封锁,“——如果没有这个,你们立即就会被空桑主城的结界弹出,在瞬间被上千个护卫包围。那些护卫个个修为不凡,您二位可不是他们的对手啊。”

苏惜惜挑眉一笑:“这铜封可还有其他禁制?”

“有倒是有……”领胡族人迟疑道,“一旦带上这道枷锁,就不能再动用妖力,直到死亡为止……因此很少有人会想要冒充妖族混进空桑……”

苏惜惜自帕下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柔软小手,仔细摸了摸领胡族人颔下的颈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别担心,”她说,“九尾狐擅长逃命,也擅长纂刻逃命的阵法……区区一个铜封罢了,难不倒我们。”

“你们要不要在空桑第二层歇息?”苏惜惜问,“若你们要在那里停留,必然也会有其余从空桑主城出来的神人,他们不可能不随身携带奴仆。”

领胡族人的目光充满惊奇,它点点头,“自然是要的。”

苏纤纤和苏惜惜相视一笑。

她们偷偷钻进神人押运货物的车队,藏身于茅草松枝中,忍耐了数十日的颠簸摇晃,待到神人停下休整时,她们便轻灵跃出,自驿站中抓住了一行刚好从空桑主城中出来的数十个神人。

瑶姬赠予她们修为使她们对法宝的运用更加得心应手,苏纤纤振起四肢酥,神人在浑身瘫软的瞬间,就被黄巾力士扭断了脖子,尸首亦被传送至千里之外。

他们部下的妖族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只顾跪在地上仓皇求饶,被苏惜惜一把抓起,伸手摸索到颔下的铜封上。

“怎么样?”苏纤纤问道。

苏惜惜为难地皱起眉头。

看样子,铜封都是可以随着奴仆主人的意愿来随意打造的,而他们的主人似乎又格外钟情于折磨妖族奴隶,他们不光身上伤痕累累,就连戴着的铜封内侧也铸出了两对粗钉,牢牢镶嵌在奴隶的血肉中,稍微一动便向外渗着发黄的脓水。

“试试看……”她轻声道,“不保证能完好无损地取下来。”

她手一挥,自月色下掀去了九幽乾坤帕,跪在地上的奴隶登时都睁大了眼睛。

面前的少女身着雪白裙袍,肌肤在月色下几乎是半透明的,幽幽散发出玉石般的寒气,她们眼尾上翘,美目澄澈,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站在月光下,就如两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玉雕,唯有瞳仁里的光华活泼流转。

苏惜惜手腕翻转,已经自芥子袋中掏出了一把精致刻刀。

“禁锢的阵法……”苏惜惜动作不停,“阿娘说过,这种阵法要么反刻回去,要么再做一个与它相抵消……现在时间紧迫,只有反解回去了。”

苏纤纤目不转睛地看着妹妹的动作。

在青丘狐族中,唯有苏惜惜一人,似乎是天生为阵法所生的,空气中灵气四溢的关窍,迷雾中重重掩映的要害——自小,苏斓姬就不让她靠近修习中的狐子们,因为她一下就能看见妖力运转时的枢纽之处,接下来就会因为好奇而去触碰捣乱……

待到修为高出他人数个境界时,才能感应出他们内力运转的症结所在,但苏惜惜与所有人都不同,她仅凭单纯的肉眼,就能看见那个小小的天地之气汇聚的漩涡,修道之人的罩门所在。

不过,这样资质稀有的天纵奇才,苏斓姬却仿佛一点都不意外,也从未对苏惜惜有再多的叮嘱,因此苏惜惜现在都不明白,她的本事究竟能为自己带来什么。

苏惜惜长吸一口气,一刀卡在铜封上,精准无比地点在禁制开端的沟槽中!那铜封虽厚,却仅有一寸来宽,苏惜惜就如拿利刃顺势刮在嫩豆腐上一般自然而然、游刃有余,虽然只是在狭窄的方寸之地,却在大开大合间破出了一种庖丁解牛般的流畅感!

最后一下挑刀,铜封登时裂解四散,哗啦一声尽数掉在地上,苏惜惜皱着眉头,替奴隶缓缓拔出深埋在嶙峋骨肉中的铜钉,低声道:“你自由了,快走罢!”

“解成这样,还能用吗?”苏纤纤拾起一块碎片,“要是拼不起来就麻烦了。”

苏惜惜熟稔地在掌心蹭干净刀锋上的铁屑和灰沫,伸手拽过第二个奴隶,“怕什么,有我在,保证能还原一个全新的出来。”

第29章

次日,苏纤纤和苏惜惜又重新溜回车队内潜藏,同时也带回了两个与其他奴隶铜封别无一二的颈圈。

苏纤纤坐在茅草堆里,百无聊赖地将手上圆环扔来扔去,而苏惜惜则仔细打量着被她改动过的铜封。

那铜封的内里此时已经被打磨得光滑,苏惜惜一边转动着端详上面铭刻的阵法,一边皱起眉头,“咦?”

“怎么了?”苏纤纤道。

苏惜惜指着道:“你看这个,斜过去看。”

苏纤纤依言将手中铜环倾斜出一个角度,顺着外面明亮的阳光,之前那些密密麻麻,极有规律的铭文间,依稀印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是……”她的洞察力不若苏惜惜那样敏锐,但左右转动,倒也发现了些许端倪。

——一个漆黑的印记,巧妙纂在重叠的禁制中,中间是一只呲出獠牙的牛首,两边是展翅高飞的鹫鸟。

“牛,鸟……”苏惜惜凝神细思,“这是什么,是图腾吗?”

“好眼熟的图腾!”苏纤纤道,“阿娘一定有同我们说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苏惜惜也想了一会,突然伸出手,自罗帕中掏出一面黑色的小鼓。

“这是……”苏纤纤睁大眼睛。

苏惜惜点点头:“那天自神人手中收缴的小鼓,我还留了一面。”

说着,她们小心翼翼地将鼓槌放至一边,将小鼓翻了个过来。

牛首狰狞,鸟翼纠缠,同样的图案,也出现在了鼓上。

“我就说怎么觉得眼熟……”苏惜惜喃喃道,“这是贯胸国神人拿来的东西,铜封又是从别国神人手上抢来的,难道这是神人之间通用的标识吗?”

“不会的,”苏纤纤一口否认,“神人国中各有图腾,怎么可能通用?更何况,这鼓的效用我们现在还不了解,也不知道那股黑气究竟是什么作用……”

苏惜惜皱眉看了半晌,只觉一股幽深的愤怨之气扑面而来,带着无匹的血煞杀意,她不由骇了一跳,再定睛去看时,却又消弥无形了。

她道:“算了,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就是不知这个铜封还能不能用。”

“对自己有点信心,”苏纤纤笑道,“区区一个禁制罢了,还能把你难倒吗?”

两人一路随意讨论,仗着有九幽乾坤帕作底子,一点都不惧会被神人发现,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到了空桑主城。

铜封焕发光晕,在接近结界的瞬间,犹如没入了什么粘腻的水波,一圈铭文挨个明明灭灭地亮起,而后又归于沉寂。

两人凝神屏息地看着手中铜封,苏惜惜默默数着秒数,忽然开口:“好了,通过了。”

苏纤纤笑道:“我就知道……”

她话音未落,只听远方大路上一阵马蹄疾行,轰隆声震荡大地,似乎有一支军队正向这里践踏过来。

“是狼骑军!”苏纤纤听到周围有神人叫嚷道,“去他娘的,快让开!”

大车猛地剧烈颠簸,苏纤纤和苏惜惜都是身材纤细的半大少女,不由被这一下颠得左摇右晃,连忙扒住车内坚实的松枝。

大地仿佛都被那洪流的铁骑尽数踏碎,数百个身着玄甲,身骑黑马的骑兵自远方奔涌而来,不闻鞭打呼喝声,只能听见一片连绵的嘶鸣混在马蹄与青石路面相撞的巨响中,就连躲在大车中的两人都感到了那股呼啸而过的厉风。

“这是什么,狼骑军……?”苏纤纤狐疑道,“我先前竟从未听说过。”

“嘘,”苏惜惜道,“小声些,我总觉得,这些不是易与之辈。”

就在这时,只听领头的高大黑马一声长嘶,尖锐哨声传彻天空,整支队伍立即放缓了前行速度,两人尚且不知发生了何事,就听前后两下重击,似乎是有人纵马跃出了队伍,向城门口赶来。

马蹄声停在了离大车不远的地方,苏纤纤和苏惜惜都屏住了呼吸。

“这些……都是运往城中的货物?”

男人的声音自高处响起,沙哑得像是吞下过一把钢砾,冰冷得又像是刀尖上滴水成冰的寒芒。

——一个阴鸷如狼的男人,苏惜惜想。

但叫人意外,领头神人的声音似乎是非常不耐烦的:“骑尉大人,这些都是送给王宫里的贵人们的火灵碳,还有各地收拢上来的上好白茅草、褐松枝,耽误一会都是要误了时辰的,还望大人高抬贵手吧!”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嫌恶与鄙夷,还有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避讳,倒让两个青丘王女意外非常。

“统帅着这样一支规模不小、训练有素的军队,怎么连一个押运货物的神人小吏都敢这样出言不逊?”苏纤纤不解,“还是个骑尉呢……”

“只怕大人们押运的,不光只有这些吧,”男人抽了抽鼻子,“怎么还有一股……狐狸味?”

两人登时大惊失色,苏惜惜这才反应过来,九幽乾坤帕虽然能掩盖身形,却掩盖不了自身的气息,这一路所见神人皆是修为低下之辈,是以她们也从未想过要遮掩一下自己还未化去的味道,不料却被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察觉了出来!

“他是狗吗……”苏惜惜不可置信,“这都能闻出来?!”

男人的面上也覆着厚重粗犷的玄铁面具,遮盖了他的上半张脸,此时,那薄薄的嘴唇骤然拧出一个狰狞的弧度,霹雳一瞬,腰间弯刀出鞘!

——大车轰然炸碎,两道白光如电游窜!

苏纤纤一个呼哨,四肢酥嗡然长鸣,刹那神人纷纷倒地,战马亦四蹄发软,歪倒一片!

“走!”苏惜惜厉喝。

男人使劲晃了晃脑袋,如被群飞惊鹊扰乱心神的头狼,扑棱着高高束起的粗硬乌发,“来了还想走?”

苏惜惜勾唇一笑,却在掠过他的瞬间,猛地伸出一只柔软小手,劈头盖脸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呸!我最讨厌狗!”

那巴掌一半拍在粗犷铜面,一半贴肉打在男人脸上,力道不算太重,却将对门面毫无防备的男人打得偏过头去,于愕然间听见那声娇纵蛮横的说话声。

“城门处有妖族混入!”

“来人!捉拿妖孽!”

“来人!”

待男人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那两道白光的影子?唯有率领卫队的神人骑在凶恶虎豹上,怒气冲冲向他踏步而来的身影。

“郎卿!”那厌火国的神人遍体漆黑,满眼喷火,“那畜牲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如何还能让它们逃了?!真是不折不扣的废物一个!”

郎卿忍气吞声,急忙低头:“回禀卫尉大人,那妖狡猾至极……”

“行了吧,”卫尉旁边的枭阳国神人阴阳怪气地开口,“大约是校尉大人睹物思情,看到那些妖孽,就想起家中亲眷了吧!如此,手下留情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厌火国神人愤怒更甚,指着郎卿的鼻子,直将他全家上下都用“贱民”、“孽畜”、“丢光了脸”之类的词形容了个遍,郎卿也不言语,只是将手掩在袖口中,垂首受着。

又过了一会,听神人骂声稍缓,郎卿又趁机斟酌着道:“大人,依眼下的情形,属下还是建议先搜查全城……”

“搜查全城?”枭阳国神人又嘿嘿一笑,“校尉大人说得轻巧啊,只是这空桑主城中,除了那些会走路的物件,就是身份尊贵的各位贵人,你怎么搜?领着你这群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搜?”

厌火国神人不耐道:“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你建议?一个杂种也妄言什么建议,我看你最好还能记住自己是谁,别失了分寸!”

郎卿沉默了片刻,方低声道:“是,属下明白。”

厌火国神人拉着身下坐骑的缰绳,又在原地焦躁地盘旋了几圈,不过依然和郎卿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传令下去,现在潜进城中的妖族不辨样貌,亦不知原型,先让他们加强防范,一有异动,立即向我禀报!”

“是!”

苏纤纤拉着苏惜惜一路狂奔,在九幽乾坤帕的掩护下飞窜进一处幽暗巷中,只听由远及近的阵阵喧哗和急促脚步声从巷口纷杳而过,其间还夹杂着数不清的喝骂催促。

“好险!”苏纤纤瘫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如此,如此……”

苏惜惜喘口气道:“大约是狗变的吧。”

苏纤纤:“你刚才干什么了,我好像看见你伸手了?”

“哦,”苏惜惜满不在乎,“我打了他一个耳光,谁让他是神人的部下?”

苏纤纤又是好笑又是吃惊:“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在那种情况下还想着要使坏?你就不怕他日后打击报复……”

“等他抓住我再说吧,”苏惜惜翻了一个白眼,“神人的狗。”

“走,”她将铜封套上脖颈,“注意那些高等级的神人,我们且先大致探探城中虚实。”

苏纤纤探头看了一下,方才还未细看,只见空桑城内街道整齐宽阔,地上铺着青白色的云纹大理石,边缘漆以黑色染料,两旁商铺鳞次栉比,神人奴隶往来不绝,熙熙攘攘,端得热闹非凡,烟火气十足。

她皱了皱眉,绕过街边三五守卫,转眼挑了一圈,化作一道微风,伏在一个高瘦神人耳旁呵出一口香雾。

“跟我来。”她轻声道。

神人浑身一颤,双目瞳孔放大,当即也不言语,放下手中牙梳就跟了过去,他身后跟着的奴隶也不明所以,急忙追随在他身后。

苏纤纤带着他在街市上七绕八绕,见再没有修为高过她们的神人护卫,又操纵着他拐进一个堆放杂物的暗巷,那奴隶于间隙中瞥见苏惜惜的一身白袍,心中已察觉不对,刚要转身呼逃,就被苏惜惜张袖收入帕中,那神人亦被苏纤纤一掌打翻过去,揉把揉把塞进一堆破箩烂筐中。

“林氏国的神人……”苏纤纤哼笑一声,摇身变作那高瘦神人的模样,又把那些从他身上搜来的小东西尽数带好,半晌又觉得不对,伸手扒出神人的脸,几个耳刮子拍醒。

“兄弟,说句话我听听。”

神人悠悠转醒:“什么……”

苏纤纤狠扇一掌,劈头盖脸地将其掀翻在垃圾堆中,揉了揉自己的喉骨处,再说话时,竟已是那神人的声音了,“好啦,让我看看……哟,还是个掌事呢?”

此时的苏惜惜已经变成了奴隶的模样,赤裸半身,身材削瘦,脖颈上还带着铜封,“是空桑城内的管事,还是林氏国的管事?”

“谁知道呢,”苏纤纤随意将手中黑檀色的腰牌转了转,“总归是个小角色,不用理会,能带我们打听到消息就好。”

她们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意思。

“阿娘说,买东西要去商行……”

“——买奴隶,要去驵会。”

第30章

暮色微合,天边已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在此之前,两个自小养在深宫,家人疼宠,族人尊敬的王姬从未像今天一般,看见过这么多的鲜血、伤痕、蹂躏的暴行和死亡。

……还有泪水。

“恒管事,这边走,”驵会的向导点头哈腰,喊着苏纤纤所扮神人的名字,“这边有好货!”

苏纤纤不说话,跟在她身后的苏惜惜也不说话。

她的目光凝聚在远处众人围聚的高台,上面吊着一个半人半鱼,分辨不出男女的鲛人,他的双臂分开,紧缚在黑红相间的铜架上,下身鱼尾残缺不全,血肉模糊,几乎都能看见里面雪白干裂的鱼骨。他犹如一个被强行掰碎,暴晒在烈日下的贝壳,洁白、纤细……插翅难飞。

“大家都来看看!今天刚到的好货,西海鲛人!”站在他身边的神人大声吆喝,“手指没断,还能纺纱,身上也没有太多伤痕,堪称完美!”

说着,他就手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从那鱼尾的伤口处狠狠一撕,生生撕下一条半透明的血肉,鲛人上半身一阵痉挛,连惨叫声都是微弱的。

神人嚼着肉,嘿嘿笑道:“味道也好得很,押送的下人忍不住,活啃了好几口,硬是啃成这样了……但是也不耽误什么,你们看,还活着,命硬着呢!”

出入驵会的神人雇主,基本都要在口鼻覆一层过滤气味的白纱,苏纤纤捂着纱,愣愣望着那里,轻声重复道:“是啊……他还活着呢……”

他还活着呢,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啊……他不是物件,不是没有知觉、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流泪的死物,他还活着,他也有家,也有等着他回家的亲人,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这么对他们啊?

向导以为这位管事是对鲛人感兴趣了,忍不住向前吹嘘道:“恒管事,您别看前些日子这鲛人随处可见,但自从……嗨,您也知道,自从那个应龙重回洪荒,我们的好日子可就算到头喽!现在谁还敢把手往海里伸,那些海上巡游的,您怕是还不知道吧——都是些凶猛异常的蟠龙!现在也就空桑还敢时不时送点鲛人蚌女过来,旁的地方,谁有那个能耐!”

苏纤纤喃喃重复着他的话:“好日子……到头了?”

这样就叫“到头了”,那以前呢,又是什么光景?

向导以为他也在为这事惋惜,不由叹气道:“唉,现在说这话都是晚了,也不知道上面那些大人是怎么商议的,我们总不能一直叫那龙压一头吧,长此以往可怎么过啊?”

苏纤纤张了张口,目光从这个高台,移到那个高台,从这个铁笼,移到那个铁笼……

空桑是横穿了东、西、中三山系的最大的物资中转城,最大的商贸交易中心;而空桑的驵会……自然也是最大的驵会。

无尽赤裸地放弃了尊严的肉体,无尽被欺压戕害的灵魂。无数个铁笼关押着曾经自由奔跑在大地上,呼啸在山林间的精怪走兽,无数个高台剖示着曾经飞翔在苍穹下,摇曳在深海中的飞鸟游鱼……

苏纤纤天旋地转,几乎连化形的力气都没有了,泪水仅在眼眶中打转了一瞬,就被深重的哀恸和怒火吞没殆尽。

“恒管事,恒管事?”向导慌了神,急忙搀住苏纤纤的手臂,苏惜惜不得不及时调整好情绪,哑着嗓子道:“主人他从未踏足过这种地方,对此处的气味也不甚适应,还望大人见谅。”

苏纤纤一摆手,低声道:“好了,还是直接带我去……不,你先跟我说清楚,此处到底有没有白狐狸变的女奴?不要让我在寿宴上拿不出手!”

向导唉哟一声:“您要白狐狸……白狐狸的女奴?!这可难办、难办啊!”

苏纤纤眉头一皱:“还能短了你的酬劳不成?”

向导急急拉过她,压低声音道:“您要问空桑城里有没有白狐,那我能打包票,有;可您要说买……唉哟,那您可就找错地方了!”

苏纤纤道:“此话何解?”

“前些日子,贯胸国确实运来了一批白狐女,但那是要给城主享用的,常人可是难见一面!”

苏纤纤和苏惜惜一路旁敲侧击,已经对空桑的基本情况了解到大概了。空桑城中的卫队并非只有一支,城主自然也并非只有一个,而是由势力庞大的三个神人国入主空桑,担任城主,掌握统治权。

“城主?”苏纤纤道,“想必是给那位不死国的城主送的吧?”

向导一乐:“您真是通透!”

苏纤纤没好气地扔给他几个充作货币的金花生,“行了,算我白来一趟罢了!”

向导眼睛一亮,想了一想,又道:“您这样出手阔绰的大人可是少见呐!这样吧,您留一下住处的地址,暂且等等,一有消息,我立即派人和您联系!”

苏纤纤深深吸气:“不用了,我自会寻门路,用不着你了,你退下吧。”

向导连连点头哈腰,将她们送出驵会后,又原路退回门后,继续等待下一个进门的客人。

苏纤纤扯掉覆面的白纱,把手搭在苏惜惜身上,嘴唇微动。

“惜惜。”

苏惜惜的面上还维持着奴隶惶恐的表情,但她立即低声回道:“我明白。”

于是两人不再说话,只是一路沉默着回到神人所住的客舍,递上腰牌。

“哟,恒管事,”客舍主人急忙殷勤地迎上来,“您的房间已经都替您收拾好了,就等您来了。”

“多谢,”苏纤纤含糊道,忽然伸指朝柜台上弹了个银锞,“这东西今天办差办得好,赏他一间空屋子吧。”

客舍主人颇觉意外:“您真是善心人,对这些东西都能如此宽厚,可算是它们上辈子积攒了福气了!”

苏惜惜急忙扑通一下跪下地上,对着苏纤纤叩头就拜,苏纤纤状似疲累地一摆手,“行了,赶紧滚罢。”

苏惜惜依言随侍从到了自己的屋子,门一关上,她就装作对什么都新奇的模样,在整间不大的屋子里摸了个遍。

很好……看来是没有什么用于监听窥探的东西了。

她直起腰肢,在变回原身的瞬间加固了一道封锁,确保外面不会听见里面的动静,然后一抖左袖,自里面抖落出一个皱皱巴巴的人形,正是那个林氏国的“恒管事”。

她冷着脸,从九幽乾坤帕中召出黄巾力士,将恒管事吊起在半空中。

因为不知道神人国会有什么手段来确认这些神人的性命是否无恙,所以她们也不能随意决定这个神人的生死,但既然要将身份借用得久一些,有些事,最好还是问清楚比较保险。

苏惜惜一口香雾呼出,恒管事登时悠悠转醒,迷迷糊糊地左右环顾。

“我……我这是……”

苏惜惜立即一指点在他的眉心,光晕如水波粼粼荡漾,那神人的眼珠子彻底翻了上去,嘴唇也不自觉地哆嗦了起来。

“姓名。”

“林……林恒……”

“来空桑做什么?”

“与贯胸国的神人交易香料和奴隶……”

苏惜惜挑眉一笑:“怎么,你是林氏国王室的管事吗?”

“我是……专为王宫采办香料的管事……”

苏惜惜思索片刻,还要再问,忽然听见窗口一声呼哨,惊得她浑身一颤,急忙抖袖将林恒收回。

“谁?!”

这间客房面积不大,但却在二楼的拐角,也许寻常人根本就看不到,也不会住进来,可就是这样,窗口处却蹲着一个男人的身影,轻佻地冲着苏惜惜打招呼。

“你好啊,小狐狸。”

——正是白日被苏惜惜打过巴掌的郎卿!

苏惜惜面色一变,九幽乾坤帕于瞬间抖开,三个黄巾力士浮在身后,掌中隐隐现出山影。

郎卿又道:“或者说,我应该叫你……王女殿下?”

结界的光华如水波流转,在刹那间覆盖了整个房间,黄巾力士悍然出拳,与郎卿的刀锋撞在一处!

郎卿的刀锋十足奇诡毒烈,他紧接着将身体一转,竟在瞬间擦过黄巾力士的包围,刀气如蛇,一下子挑断了苏惜惜胸口的衣带!

“多有冒犯,王女殿下!”那轻浮的笑意回荡狭窄内室,几乎要将苏惜惜气疯,她纵身跃起,祭起罗帕,牢牢收拢住郎卿的刀锋,身侧三个黄巾力士亦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在中央,郎卿正欲松手放刀,另换兵器,却不妨一阵厉风呼啸,苏惜惜左手张开,掀翻他半张铜面,右手也毫不客气,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上他的侧脸!

短短一天之内,郎骑尉连着被同一个人打了两次脸。都说骂人不骂娘,打人不打脸,也不知这小冤家是出了什么毛病,就喜欢照着他脸上忽悠!

苏惜惜身形疾闪,手上还拿着那半张铜面,“我说了,我最讨厌……”

她蓦地看见了郎卿的脸,那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郎卿的面容轮廓深邃,双眼狭长,鼻带鹰钩,非常有异族人的风情。这本应是极英俊邪肆的样貌,但他眼下却不知被谁烫了一个异常丑陋狰狞的疤痕,层层叠叠,犹如堆积的赤褐色淤泥,连上面的字迹都看不清了。

但这还不是最让苏惜惜震惊的,脱下厚重的铜面,她这才发现,郎卿的眼睛居然是罕见的异色瞳,一黑一红,妖异非常,再加上头顶狼耳,敏锐嗅觉……

“你……”她迟疑道,“你是……犭也狼族人?”

郎卿目光阴郁,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半晌方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

“行啊,王女殿下果真是见多识广。”

苏惜惜不可置信道:“你是妖族?!既然你是妖族,那为何还要替神人卖命!”

说着,她又“哈”地一声笑出来:“你看到了吗?空桑的驵会,那些带着铜封的奴隶,失去了自由的飞禽走兽,你难道对这些一无所知?你难道不明白唇亡齿寒是什么滋味?你为什么要在神人手下,为什么要做他们的走狗?!”

郎卿双手抱臂,颇带新鲜感的望着苏惜惜:“义愤填膺的王女殿下……我还是第一次见,有趣。”

苏惜惜睁大眼睛:“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妖啊,你是神人鄙夷轻贱的对象,你怎么……”

“我如果不顾及同族情谊,想到你我同为妖族,”郎卿咧嘴笑道,“你和你的姐姐,此时早就被上千个全副武装的护卫包围了。”

见苏惜惜看着他,郎卿不由伸手摸了摸脸上红印,“嘶,要不是想着你这里不引人注目,我也不至于大半夜跑到这来吃巴掌……脾气真爆。”

“实话和你说吧,我自小在空桑长大,深知此地防卫有多严密,不说那几个城主,就是客卿的实力都异常强横,岂能让你们几个小小狐妖在空桑横着走?”郎卿自嘲一笑,“趁着上头那些人还没注意到你们,快走吧,看好你们的小命。”

“不可能,”苏惜惜断然拒绝,“我们的族人因我们而被抓进空桑,我们不可能放下不管。”

郎卿不耐地用舌头弹着上颚,“到底年少,还不知道要认命。这样一意孤行……你们的长辈没教你们要量力而为?”

说着,他惋惜地摇摇头,对苏惜惜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还给我吧,面具。”

苏惜惜盯着他,眼眶拧着一抹血色。

“我问你,你究竟看见没有?”她一字一句地轻声问道,“那些失去自由和尊严的同胞,那些在监牢中挣扎的同胞,他们的苦难成为别人得以取乐的玩笑,他们的血泪滴在大地上能染红整片河流……你究竟看见没有?”

郎卿舔了舔嘴唇,手依旧停留在半空中:“……别对我说教,王女殿下。”

“你不是问我,我的长辈有没有教我什么叫认命,什么叫量力而为吗?”苏惜惜目光如火,几乎要燃烧起无边寒凉的夜,“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的长辈自小就教导我,我们活在世上,从来都不是为了顺从所谓命运的旨意的!”

“我们百年修习,千年渡劫,万年证道,吃旁人所不能吃之苦,独劈天梯,独踏云头,我们与天争命,不是为了到头来让别人把我们关在笼子里,让那些天然就是万物灵长的的人无视我们的生死!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我们也会哭,也会笑,熙熙攘攘,芸芸众生,我们亦是其中一员!”

“弱肉强食,无可厚非,”她呲出锋利的白牙,恶狠狠地将那些话逐字逐句炸向面前的郎卿,“可我们除了生存,不曾滥杀猎物的性命;为了慈心,不曾折辱猎物的尊严……你告诉我,究竟谁是人,谁是兽?!”

满室俱寂,唯有郎卿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和苏惜惜的粗重喘息。

“你滚吧,”她扬起精巧的下巴,将手中铜面扔给郎卿,高傲得仿佛不是站在昏暗狭小的陋室,而是端坐在恢宏华美的殿堂,对着她的臣民下达一个放逐的命令,“带上你的面具,你不是那个不自由毋宁死的犭也狼族人,你就是……就是神人的一条狗而已。”

郎卿捏着面具,背光的阴影中,苏惜惜无从看清他的表情,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缄默地戴上沉重的铜面。

那个瞬间,苏惜惜心中恍惚生出一个想法。

颈圈禁锢了奴隶的自由,而那个粗犷厚重的面具,就是囚禁了他的枷锁。

“再见了,”呼啸夜风中,她听见郎卿低沉沙哑的声音,“青丘的王女殿下。”

第31章

华灯初上,万里绵延,如飞散的萤火。

苏雪禅猛地睁开眼睛,从无边的黑暗中挣脱,用力抓住身下柔软的织物。

他怔怔望着天顶,脑海中仿佛依旧混混沌沌地旋转着,想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境况。

这是……这是在哪?

浅金色的飘渺纱帐一下子挤进了他的视野,上面用繁复的针法刺绣出大片盛放的淡粉莲花、雪白流云;底下层层叠叠的柔软床褥亦是浅金色的,上面尽是成双入对的赤尾白鹤,褐金色的花边流泄下去,轻柔盖在猩红地毯上……

他的目光全然被这样浓郁绮丽的颜色占满了,耳边也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琴乐声,以至于他在一瞬间完全是放空的,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你醒了?”开阔的圆形拱门处靠了一个人影,声音犹如淙淙流动在玉石上的泉水,“你已经睡了好多天啦!”

苏雪禅恍然道:“舍脂?”

他一转脸,感觉自己又被雷劈了一下,急忙转过头来,“呃……你先把衣服穿好……”

舍脂灵活扭动着纤细腰肢,不解地低头看了看,她披挂着满身的璀璨珠宝,上身只束着一件仅能包住胸前的小衣,一串剔透美钻吊着流苏倾泻下来,在那白润如玉的肌肤上摇摇欲坠,下身也只是在腰间围了一条洒金生光的宽裙,走动间,还能看见里面若隐若现的雪白大腿。

“怎么了?”她不解道,“这不是很正常吗?”

苏雪禅哭笑不得,他叹了口气,正打算捏个法诀,让自己眼不见为净,孰料舍脂一拍双手,又从外面团团涌进数十个衣着暴露的美貌侍女,纷纷娇笑着向他簇拥而来。

苏雪禅:“!!!”

“等等……!不劳烦……不用了!”

“等……不是!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苏雪禅手忙脚乱,那些侍女左擦一下,右抹一下,连他的外衫都在不察中被轻巧脱去,甚至还有人趁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眼前都是白花花的肉色,念非礼勿视都没用,只能崩溃地徒劳抵抗一下。

鸡飞狗跳,乱七八糟,苏雪禅全身都被香粉飞雾浸了个遍,嘴角抽搐,坐在床沿。

舍脂强忍笑意道:“好啦,这不是精神多了!”

苏雪禅无奈:“我在这睡了多久了?”

舍脂收敛笑意,斟酌道:“那天……你受了很重的伤,我就和哥哥一块把你带回国中了,这里是欲界天,是天人和阿修罗族一同居住的地方。”

苏雪禅轻轻摸上胸口,眼中的光芒亦随之黯淡了下去。

舍脂皱眉道:“黎渊的脾气真是越发恶劣了……”

“不,”苏雪禅摇头,“是我的错。”

舍脂意外地看着他。

“我救他一次,他帮我一次——我们的缘分本来到这里就应该了结了,是我贪心不足,是我着了魔一样地迷恋他,想要将他的爱据为己有,哪怕只是虚幻片刻,”苏雪禅喃喃道,“我……我对不起他。”

“倘若我没有动念,我没有做出让他愤怒失望的事,也许千百年后,我们会是点头之交的朋友,说不定还能在偶然相遇后小酌一杯酒……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我一看到他,就好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贪婪,痴狂,不顾一切的人。”

说着,苏雪禅忽然反应过来,愧疚道:“抱歉,我忘了,你是不是也喜欢……”

“没事,”舍脂比了个手势,“你比我更喜欢他,你可以说。”

舍脂的目光坦然清澈,两人对视一眼,都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舍脂又道:“是不是雨师用了什么手段,让你……”

苏雪禅悲哀地摇摇头。

“不是,”他说,“这才是最让我绝望的。第一次见到他,他的面上还留着一道伤口,我也不知道他的姓名、身份,可我看见了他的眼睛……我觉得我似乎认得那双眼睛,也许在我生命中的某一刻,它也曾用心地注视过我……”

舍脂皱了皱眉:“你等等。”

苏雪禅不明所以,眼见舍脂转身扑入漫天飞散的流云落花中,再回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面古朴素雅的玉镜。

“这个,是能照出世间万千因果的镜,它没有名字,我们叫起它,都是用‘那面镜子’来代替的,”舍脂将镜面对准他,“我的修为如果再高深一些……起码要达到我父王,或者是黎渊那样的水平,我就能照出牵连在你身上的诸多因果了,但是我还不够格,所以只能为你照看一下姻缘红线。”

还不等苏雪禅反应过来,舍脂手中的镜面就猝然大方光华,如水波般吞没了对面的苏雪禅!

苏雪禅愕然看着那些温暖的白光穿透了自己的身体,而后又倏然褪去,收回玉镜之中,舍脂双目紧锁镜面,焦急等待着结果。

“其实也没必要……”苏雪禅讷讷。

舍脂一摆手:“不,很有必要。”

说着,她一边摆弄手中的镜子,一边头也不抬道:“如果能照出你命定的姻缘,你就不必在黎渊这一棵树上吊死……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她吃惊地盯着雪白混沌的镜面,复又抬起头来看向苏雪禅:“你、你以前用过它吗?这上面怎么看不到你?”

苏雪禅也是一愣,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男声自门前传来:“舍脂,不能胡闹!”

舍脂肩膀一抖,急忙把镜子藏在手后,他一转头,只见罗梵自门口处进来,眉头紧缩,身上刺青如火缭绕,“说过多少遍了,镜子是不能乱用的,怎么就是不听?”

舍脂讪讪笑了笑,罗梵叹了口气,身侧侍女立即上前,对苏雪禅呈上一个金托盘,里面盛着他的芥子袋、玉佩,还有完好无损的流照君。

“物归原主,”罗梵道,“谢谢你救了舍脂。”

苏雪禅一怔,这才想起他将紫绶云光带投掷进那片火海中的场景。

“您太客气了!”他欣喜地伸手拿起芥子袋,“我原以为这个已经掉进海中,再也找不回来了……”

芥子袋里装着青丘特制的传令信帛,上面用符水绘制着一半阵法,只要在绘制另一半阵法的信帛上书写文字,就能立即浮现在与之对应的信帛上。这是非常重要的联络方式,现在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想必苏斓姬早就与他传过口信……

他急急拿出那卷信帛,果不其然,上面的泥封都在一闪一闪的发着光,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三下五除二地破开泥封,展开帛书,苏斓姬的字迹跃然纸上。

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越看脸色就越凝重。

母亲在信里提到,雨师潜在应龙宫里的事,她已经知道了,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雨师就是不死国背后的中坚力量,但是风伯是否也潜藏在不死国,依然还待考量。

最后,也是最让他揪心的一点。

——苏纤纤和苏惜惜在密地被贯胸国神人发现行踪,所幸剩余族人平安无恙,但具阵法推测,她们此时已在距青丘万里之外的姑瑶山,性命无虞,尚不知贯胸国神人动向。

纤纤、惜惜……

他毅然抓起流照君,对罗梵和舍脂道:“抱歉,家中事出紧急,可能就要在此别过了。”

舍脂愣道:“可是、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苏雪禅低头道:“我先前沉溺情爱,对族中,对家里,我都未尽到应尽的责任,现在家人出事,我已经不能再这样浑噩下去了……谢谢你,舍脂。”

罗梵沉吟片刻道:“如此,请你再等候一晚吧。欲界天不好进,更不好出,等到明日,我们会为你准备好路上所需,再派人送你出去。”

“是啊,”舍脂亦帮腔道,“欲界天里不分日夜,但外面肯定已经是月上中天了,你现在出去,也不方便赶路,不如再等一晚吧。”

苏雪禅思索片刻,攥住信帛,感激道:“那便麻烦你们了。”

青丘山,青丘王宫。

青丘山位于南方山系,气候温暖宜人,风雨湿润,四季如春,向来是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的宝地,可此时,青丘王宫的结界外却呼啸着万里不散的狂风,裹挟严冬的厉寒,甚至将青丘山周边的山脉都染成了一片玉城雪岭。

漫谷桃花,尽数凋落;馥郁兰草,化作雪泥。

“你猜,”苏斓姬坐在玲珑高台,“他想把我们困在这里多久?”

苏晟道:“——直到他达成目的为止。”

“没错,”苏斓姬笑了,她手中端着一个白玉的温润酒杯,里面漾着微烫的酒液,泛出琥珀的色泽,“他觉得,把我们困在这里,就能安然无事地完成他的计划……”

她皱了皱眉,忽然将手中的酒盏往下一泼,空中顿时纷扬起一场淅淅沥沥的,带着浓郁酒香的小雨。

“天下要乱了,”苏晟叹息道,“仅凭两人之力,就能搅动起整个洪荒的腥风血雨……”

苏斓姬放下酒杯,又替自己斟满,“呼风唤雨——这都是他们的老本行了,在现在这个仙人小五衰将近的时刻,他们做起来岂不是愈发得心应手?”

“别担心,”她握住苏晟的手,“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会没事的,我向你保证。”

苏晟看着她,目光温柔道:“我相信你,因为你是族里最有主意,也最有本事的臻臻。”

苏斓姬一怔,随即肩膀直颤,笑出了声。

千里之外,北风呼啸,白雪皑皑。

一只脱离了母亲怀抱的小鹿跌跌撞撞,倒在半人多高的雪地里。

这样酷寒恶劣的天气,若是没有什么助力,它孱弱的生命很快就会被外界夺走。

四周已经响起了群狼低低的呜鸣声。

但几乎是一瞬间,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什么雷云闪电,一场温暖异常,带着隐隐酒香的大雨倾盆覆下!

小鹿在这样的暴雨中昏昏欲醉,皮毛上亦燃起了火一般的热度,它敏锐地一跃而起,好似忽然间生出了无穷的力气,它使劲晃了晃脑袋,就一溜烟地跑进了深山中,沿着滚落下来的轨迹,一路跑去寻找它的母亲了。

大雪接着雨水纷扬落下,很快就遮盖了那两行脚印,仿佛一切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32章

次日,苏雪禅便别过欲界天的阿修罗国,孤身一人踏上了传送阵法。

舍脂依依不舍,拉住他的手不肯放开:“我将联络用的玉珏放在你的行囊里了,等你找到你妹妹了,我会去找你玩的!”

他二人也算是同历劫难过一次了,苏雪禅虽然有时候还不能直视舍脂的容貌,但比起她之前遇到的那些人,却已经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因此,舍脂分外珍惜这个不会被她迷惑的朋友。

“好,”苏雪禅道,“到时候,也欢迎你来青丘做客。”

舍脂重重点头:“嗯!”

苏雪禅的余光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罗梵,总觉得他脸色不太好看,但现在找人要紧,他也没心情啰唣许多,只是再对他们点了点头,就毅然进入了光晕闪动的传送阵。

他没有直接前往姑瑶山,姑瑶完全是瑶姬的地盘,这位传说中的神女同神话里的性格别无一二,朝云暮雨,喜怒无常;她所统辖的姑瑶山亦是飘渺不定,难觅踪迹。若不是那两只小毛团运气好,恰巧跑到那附近的传送阵法中,又见到了白天重化山峰的姑瑶,只怕此时还不知道在哪里苦兮兮地流浪呢。

这种情况下,他唯有另想办法。

依照他对苏纤纤和苏惜惜的了解,这两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是决计不肯待在原地待命的,她们要么寻出各种各样的点子跑回青丘,要么顺势在整个中山山系祸害一圈……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那座传说中四通八达的空桑巨城中看看。一来,那里的传送阵法几乎覆盖了整个洪荒,若是要回家,也只能从那里想办法;二来,大名鼎鼎的空桑,怎么能不吸引这两个惹祸精前去打探一番?

他合上地图,唇边带着无奈的笑意。

由于距离过远,传送阵还不能一次送到,苏雪禅只有在半中央的岐山转折一次。待他从阵中走出时,远方天空已是暮色苍茫,晚归倦鸟鸣叫着飞进山林,那绵延万里的山脉轮廓温柔,起伏的弧度带着朦胧的柔软,好似无边漫荡的纱雾披拂在原野之上。

苏雪禅轻轻抚过流照君上的剑穗,嗅了嗅夜晚流动的风声。

好像……有人?

他的神识散开,随着夜风一路弥散。自从他将心头血喂给黎渊后,修为境界就增长得格外缓慢,稍有不慎,就会面临妖力枯竭的状况,好在神识不损,还能保持全盛时期的探查范围。

他抬眼看了看幽暗的密林,伸手拨开婆娑枝叶,向深处走去。

根据方才探查,再进入数百米,就已能察觉到熙攘的人群气息,外面却分毫不露声息,显然有异。

他踩在柔软青苔和腐化落叶上,就如踩在厚绒地毯上那样无声无息,穿梭于林间的晚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腥气。

苏雪禅不动声色,右手缓搭在流照君的剑柄上,他能感觉到面前传来的细微波动——有人在这里设下了结界。

结界对于青丘族人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有效的屏蔽手段。

他自芥子袋中掏出一个阵盘,将它轻按在结界下方,空气中顿时荡起一阵细微涟漪,他将身形隐匿,从容踏了进去,浓郁血腥登时扑鼻而来,再向前几步,就能看见地上随处散落的带血白骨,零碎皮毛。

——神人的营地。

前方隐隐传来说话声。

“还有多久才能算完……”

“……快点吧,其他队布置的任务都弄完了,就差我们负责的岐山,再这样下去,上头是要生气的。”

“附近畜牲太多,牵连山脉也广,什么时候才能算到头啊……”

苏雪禅眉心一皱,凝神望着前方神人的举动。

“来了来了!快做好准备!”

一阵喧哗,上百神人迅速排阵,就如前次苏纤纤和苏惜惜看到的那样振起铜铃,捶击鼓面,引来无数飞禽走兽,又让它们带着那不祥的血煞之气奔入山林,再也不见踪影。

苏雪禅吃惊不已,但他毕竟不是冲动的苏家姊妹,神人连续这般两次后,天色已是深更半夜,他等着他们就地扎营安眠,随后从最外围处挨个融开结界潜入,一个个地抹了脖子,复又将血味密不透风地拢在营帐之中。

最里面的扎营的神人是唯一一个修为略高的领队者,苏雪禅悄无声息地处理完外围一圈,直接吹了一口狐毒进帐,待到那神人转醒,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吊起在大营中,苏雪禅就坐在椅子上,来回端详着他们用于传信的玉简。

“醒了?”俊秀的狐族青年在昏黄灯火下和煦地笑着,身侧剑锋雪雪生光,“睡得够沉的。”

神人惊怒睁大双眼:“你是何人,竟敢潜进这里?!来人!来人!”

苏雪禅一弹指头,坚硬玉简“嗖”一声飞窜出去,重重击在神人颧骨上,直把他打得痛叫一声,那玉简又绕了个圈,重新回到苏雪禅手中。

“喊了也不顶用,”他道,“倒不如老实说,你们这样做,究竟居心何在。”

神人侧脸青紫,但他只是恨恨瞪着苏雪禅,咬紧牙关,坚持不开口。

苏雪禅点了点头,又自手边抽出一张羊皮山图,上面详细绘制了从西到东,由南向北的个个山系,甚至连境外海泽都有所涉及。这样一张山图,哪怕只是缩略了画,其面积也是不可小觑的,但这张山图却十足奇异,虽然上面的字迹小如蚊蚁,可若要盯着一处凝神细看,眼前就会详细浮现出周边具体种种,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此时,上面已经有数条山脉被黑墨涂抹,他此刻所在的岐山又以朱笔涂红,他把那张山图远看近看,终于沉吟道:“若不是我心血来潮,想到要进来探查一下,倒还不能发现你们的勾当。这些涂黑的山脉组合在一起,就像一条……卧龙?是吗?”

那神人面色一变,但依然强撑着不说话。

苏雪禅一笑:“何必这么紧张?让我猜猜,龙……你们要对付谁?黎渊,应龙?”

提起这个名字,他的心口就是一阵刺痛,他勉力笑了笑,观察着神人的脸色:“看来我猜错了。”

神人冷笑道:“你杀了我吧。”

“这么忠心?”苏雪禅颇觉意外,“你是枭阳国的神人,而这上面足足有九九八十一条山系,按照你这里的布置规模,起码也要上万人才能达成图上的目标……枭阳国最近有什么大的变动吗?没有吧。”

“——如此说来,就是其他神人国也参与了其中,以不死国为首的那数十个,应该都在里面吧?”

神人的眼角轻微抽搐。

“再向下推论,”他观察着山图,“神人国之间虽有盟约,可也不完全是一条心,国与国间,唯有利益才是最真挚的纽带。你对此事这般守口如瓶,定是高层态度谨慎,这是不是可以说明……你们正在筹划的这件事,对所有参与进来的神人国都有好处?”

“你……!”神人惊骇万分,不住挣扎扭动着身体,“住口!住口!”

苏雪禅叹息道:“看来我猜对了。一件值得数十个势力庞大的神人国参与,并且于其都有益处的事……还牵扯到龙……”

神人怒吼一声,牙关用力后挫,苏雪禅直觉不妙,正要出手制止时,只见那神人喉咙咯咯抽搐,嘴角流沫,眼白上翻,竟是于瞬间吞毒而亡了!

苏雪禅心中一惊,他望着神人尸首,心中不住揣测,但一旁的玉简忽然闪动光芒,显然是有人察觉到了这个神人的异动。

他一手捏碎了玉简,又将山图塞进芥子袋中,毫不犹豫地奔向无边夜色,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而另一边的苏纤纤和苏惜惜尚不知道哥哥就要来提溜她们回去,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在这个遍地神人的老巢中,她们不仅不怕,甚至还摸到了空桑的城主府中去了!

这件事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苏纤纤所扮的神人是专为林氏国王宫采办香料的管事,而他来到空桑,正是为了和贯胸国的神人交易香料和奴隶,趁着这个机会,苏纤纤借机向贯胸国神人提出,能否一睹他们向不死国城主进献的白狐女奴。

苏纤纤搓着手,满脸为难:“唉……你也知道,王宫里那些贵人,什么东西没见过啊,我呢,这么些年在王宫里当差,也见识过不少好东西,就是没见过白狐狸的女奴,不说弄上几个,就是能看一眼也好啊……”

贯胸国神人看着她,猝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恒管事啊,那你可就想多啦!只有青丘才出白狐,可是青丘的白狐,又哪里是那么好弄的?也就是我家的殿下,天生的气运旺盛!这才无意间遇到这些白狐,把它们搞到手。哎,不过你要说看一眼,倒也不是不行……”

说着,目光不住斜觑着苏纤纤。

苏纤纤又恨又气,恨这些神人不知是如何摧残自己的同族,气自己和惜惜为逞一时之快,却将族人推进火坑,一时间唯有端起茶杯,佯装喝水,才把眼神中的杀意勉强按捺下去。

“好说!”她深吸一口气,从桌下推过去一袋金花生,“只要您能全了我的好奇心,开了我的眼界……我们一切好说。”

贯胸国神人揉按着袋子里的金花生,脸上的笑褶也跟着越堆越深,“好!恒管事真是豪爽大气!这样吧,明日便是不死国城主邀请我家殿下赴宴的日子,届时,那几个白狐奴隶自然也会作为胜利品展览出来,您就跟着我,我自然会把您带进去。”

苏纤纤感激道:“如此,就多谢阳管事了!”

说着,她又状似无意道:“对了,到时候,我这个奴仆,还能跟着我一块进去吗?”

阳管事疑惑道:“怎么?”

“用顺手了,再换别人,我反而不习惯,所以想着索性一块带进去。”

阳管事的目光在她和跪坐在地上的苏惜惜身上绕了一圈,继而哈哈笑道:“这个无所谓,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奴隶罢了,带着也就带着了。”

苏纤纤一拱手:“阳管事,真是够意思!”

阳管事摆手道:“哪里哪里!生意上的事,还要仰仗恒管事多多照料啊。”

席间杯盏交错,欢声笑语不休,苏纤纤在谈笑的间隙给苏惜惜递了一个眼神,苏惜惜若无其事地俯身,弧度轻微,将一个用于传音监听的法印弹指打在阳管事的袍角。

当天晚上,她们便通过法印打探到了城主府中的大致状况,又在恒管事的芥子袋里翻翻捡捡,挑了一件合适而不起眼的拜礼。

第二日,她们坐上贯胸国神人的车驾,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发向城主府。

城主府占地广博,气势恢宏,朱檐碧瓦,黑玉铺地,端得富丽非常,令人见之心颤,其中又以不死国城主的府邸为甚。苏纤纤和苏惜惜一路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地进了空桑城中守卫最为缜密,戒备最为森严的地方。

“你说,我们一会儿会露馅吗?”苏纤纤轻声给苏惜惜传音道。

第33章

“不知道城主府中有无高人,”苏惜惜道,“但只要我们小心行事,不轻举妄动,应当可以平安渡过。”

苏纤纤微微点头。

按照她们原先的计划,苏纤纤找门路进府,待看到族人后,苏惜惜再趁守卫不备,暗地探到关押族人的地方,至于之后的援救计划,都是可以慢慢商榷的部分了。

车辇上坠下的流苏摇曳,周身八个做工精美的銮铃叮当,苏纤纤用余光盯着车外绵延漫长的车马,轻轻叹了口气。

奴隶是没有资格同主人坐在一处的,不说坐在舆中,就连坐在车轸上随行的权利都没有,只能行走跟上主人的进程,远远看去,那跟随在车边行走的奴隶就像是两排纤细的脆木,摇晃滚动着支撑起身上的庞然大物……千百年的逆来顺受,千百年的忍气吞声。

“恒管事在忧心何事啊?”一旁的阳管事有意无意道。

苏纤纤回过神来,从容不迫地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那城主是何脾气……”

“唉,”阳管事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没死心呐!”

“好东西谁不想要啊,”苏纤纤压低了声音,“不过……贵国的殿下若是知道此事,不会计较小人的过错吧?”

阳管事哈哈一笑:“您放心,我家殿下日理万机的,哪有闲功夫管下人们的事啊,不会有差错的。”

“那就好,那就好。”

一路闲谈间,最先打头的车辇已经停下,这城主府虽然还挂着一个“府”名,可规模就连一些小国的王宫都要自惭形秽,为首的高大建筑气吞九霄,云雾缭绕,上通天象,九龙捧顶,下接四时,有五色华光。

苏纤纤吃了一惊,方才察觉出,此地居住的神人简直狂妄至极。

但她仅是看了一眼,就将目光收回,继续颔首低眉地跟在阳管事身后。

终于到了,空桑的中心。

“此次虽说是我家殿下与城主的私人宴会,但规模也不小了,除了另外二位城主,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这些天滞留在空桑未曾离开的各国使臣都在,不用我多说,您也要……”

“我明白,我明白,”苏纤纤道,“谨言慎行,是不是?”

前方的阳管事点点头,就再也不言语了。

一路顺顺当当地到了殿内,苏纤纤挑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阳管事只当她是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因此也不出声劝阻,而是自己寻了贯胸国的席位坐下。

苏惜惜向苏纤纤使了一个眼色,苏纤纤当即了然,带着她站起来,询问一个神人侍婢道:“请问净手处在哪里?”

侍婢脸颊微红,领着她们绕至殿后走廊,为她们指明了一个方向。

苏纤纤道:“多谢。”

凡事都要做两手准备,倘若到时候来不及细思计划,要当堂就将族人救走,还是熟悉一下这四周的布置比较好。

眼见四周还零星分布着几个侍卫,苏纤纤不得不冷声道:“你且自行解决去吧!”

说着,就一面抬腿走向长廊尽头,一面散开神识勘查。

正当她走至拐角处时,冷不防视线里出现一片绣金线的衣角,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嗯?你是何人?”

苏纤纤下意识抬头一看,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她几乎要惊得心惊肉跳了!

来人的面容英俊而有邪气,唇边带笑,手中轻拍着一把宝光熠熠的长扇……不是那天在山中遇见的贯胸国王子又是哪个!

苏纤纤的大脑一片空白。

男人挑眉道:“怎么,难道我也邀请你了吗?”

她回过神来,慌忙躬身道:“小人不知殿下在此,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她小心翼翼:“殿下没有邀请小人,小人也没有那个殊荣,让殿下亲自邀请……只是小人实在好奇,所以才请一个和小人相熟的管事带小人进来长长见识……求殿下饶小人一命吧!”

苏纤纤一边诚惶诚恐,语无伦次地辩解,一边在心中将这个贯胸国的王子剥皮抽筋了上百遍,若不是他,若不是他们干的那些诡异勾当,她们怎么会流落空桑,族人又怎么会被她们牵连!

……此人当真该死。

观暮不言语,他身边的侍从却开口道:“殿下,这个人仆下认得,乃是林氏国的管事,要将他带出去吗?”

观暮哼笑道:“算了,来了就来了,我也没闲心管这档子破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手中折扇一拍:“你抬起头来,我怎么总觉得……我在哪见过你?”

苏纤纤如遭雷殛,后背冷汗直流。

她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变得混沌不堪,不复先前得清澈见底,她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只敢盯着观暮颈上坠下的一块玉珏猛瞧。

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

苏纤纤那边遇到了拦路虎,苏惜惜这边也不顺利,刚走出几步,就碰到了挡路石。

郎卿一身黑衣玄甲,仍然带着那个厚重铜面,近乎惊骇地看着这个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奴隶。

先前苏惜惜对他说的一番话,已经让他觉得哑口无言,心中惴惴,然而今天,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场合看见一个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时,他才知道,她们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你们青丘……”他喃喃道,“都他妈的是疯子吧……”

苏惜惜淡定地从地下爬起来,又对郎卿躬了一身,头也不回地就要从他身边走过。

郎卿猛地抓住了她的手,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不许走!你是不是没听懂我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敢,你们怎么敢……”

苏惜惜无奈地叹息一声。

“可是我们现在已经进来了,郎骑尉,”她轻声道,“说了不放弃,我们就一定会做到的。”

“万一是个圈套呢?万一他们早就认出你了呢?!”郎卿不可置信,“你们好歹也是一国的王女,这么就天真愚蠢成了这样!”

苏惜惜只觉得好笑:“圈套?空桑每日来来往往几十万人,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显眼?这是不可不冒的险,哪怕他们早就认出了我们……那也没办法。”

“你……!”郎卿气极反笑,“好、好……世上竟有这样不知死活,也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好,我今日才算是见识到了!”

苏惜惜挑起眉梢,正正看进郎卿遮在铜面后的狭长双目:“——可是,那又跟您有什么关系呢,郎骑尉?”

郎卿猛地一愣,登时哑口无言。

是啊,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只听殿中一声磬响,宴席开始了。

苏惜惜见郎卿还是愣愣地抓着她的臂膀,忍不住用力将他甩开,暗骂一句碍事,转身就向大殿内跑去。

“怎么样?”她一边悄无声息地伏在苏纤纤的桌案下,学着场上奴隶的样子,为主人捧起盛水的银盆,“打探好了吗?”

苏纤纤面色沉沉,将手指象征性地浸在水中,“我碰到了那个贯胸国的王子,他叫住我了。”

苏惜惜也是一惊,但她知道,若是苏纤纤露出破绽,定不会像现在一般平静。

苏纤纤幅度轻微地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我看不透这个人,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能尽自己的力量去伪装。”

“没关系,”苏惜惜安慰道,“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如果狐族还不善于掩饰……那就再没有其余族群擅长了。”

苏纤纤勉力一笑:“但愿吧。”

宴前的准备已经全部做好,击磬声第二次响彻大殿,数列美貌侍女涌入,手中都齐眉举着着黄金的托盘,如天女散花般行至每个桌案前。

食物是精心烹调过的,无论是里面蕴含的灵气,还是它本身的味道,都无可挑剔,完美至极,再加上玉爵里摇晃的清澈美酒,想必就是最惯于享受的王公贵族都挑不出一丝错来,可苏纤纤却是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她们都在等宴会上的重头戏。

许是上天也听到了她们焦急的心音,不多时,贯胸国的王子观暮就站起来道:“诸位贵客,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此次两国邦交,我为纹泱城主准备了一批薄礼,唯独其中一样,纹泱城主慷慨豪爽,不肯独享,而是要当庭展出,供在座各位赏光。”

席上议论纷纷,夹杂隐隐笑意,而苏纤纤面无表情,将一枚金勺在掌心里碾成一团。

观暮兴致勃勃地一拍双手,只听地下一声沉闷响动,原本开阔的大殿中央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向两侧层层排开,当中又起高台,从下方徐徐托出一个围着幕布的宽大铁笼,里面不住传出撕咬声,尖啸声,当中甚至还有一丝苏纤纤和苏惜惜颇为熟悉的灵力波动!

“忍住!”苏惜惜一把按住苏纤纤的大腿,“切勿轻举妄动!”

不死国城主纹泱的身体完全掩在王座的一片黑暗中,叫人看不清分明,但他却在此时哈哈大笑了起来:“妙啊,妙啊!”

观暮得意道:“这青丘白狐,什么都好,就是野性难训,不通人情。嗯……说来惭愧,我的侍卫已经在它们手下折损了好几个了,不知哪位大人能贡献一下自己的家仆,让其掀开这幕帘,让各位大人一睹白狐真容啊?”

观暮话音未落,大殿中央已经被推搡摔进了数十个赤足奴隶,主人们的呼喝声不绝于耳。

“你去!”

“去掀帘子!”

“笨手笨脚的,快点!”

观暮微微一笑:“其实也用不了这多,一个便够了。”

说着,他便状似无意地朝角落里一指:“就那个奴隶了,你上来!若是能掀开帘子,我重重有赏!”

大殿一时无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霎时间聚集到了一处。

察觉到周围异动,苏惜惜缓缓抬起头来,一眼就对上了观暮遥遥指向自己的手指。

“……我?”

不知为何,郎卿急促的声音在这一刻猛然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万一是个圈套呢?万一他们早就认出你了呢?!”

她低头站起,佯装缩手缩脚,战战兢兢地向最中央走去。

苏纤纤紧张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干咳。

——就算是圈套,此时也不得不踩了。

郎卿握紧了手中的银箸,双目紧盯着那个奴隶走在最中央的,瘦弱的身影,片刻都不曾放松。

第34章

这时候,两旁的神人已经对苏惜惜畏畏缩缩的样子有所不耐。

“走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快去啊!”

观暮眼含笑意,盯着下方那个胆怯的身影。

“快来吧,”他说,“不要辜负了在座各位贵客的期待啊。”

瘦弱的奴隶状似是鼓起了一点勇气的样子,纠缠在一起的手指松开了,迈的步子亦大了一些,他赤足踩在猩红的长毯上,就像站在流动不休的血河中,抬腿落脚都要小心万分。

奴隶瑟缩地走向高台中撼动不停的铁笼,穹顶上的灯火灿烂煌煌,给蒙在其上的丝绒幕布也覆过一层颤抖摇曳的水光。

“慢着。”坐在高处的纹泱忽然开口。

观暮不解:“城主?”

纹泱沉声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配担任这个差事。予我的赠礼既是天下难寻,那揭开它的人,自然也不能太劣。”

观暮拱手:“那您的意思是……”

“这个奴隶的主人何在?”纹泱高喝一声,“上来揭布!”

众人目光再一次齐齐转动,郎卿泄气地叹息一声,蓦然松开捏着银箸的手。

苏纤纤平静地抬起眼睛,从席间站起,对高位的纹泱和观暮行了一礼。

“小人遵命。”

她缓步走向铁笼,如果说在刚才,她的内心还被熊熊的怒火灼烧,使她差点失去理智,忘记思考;那么现在,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萦绕在心头的不祥预兆即将成真——她们被怀疑了,并且正一步步走近致命的陷阱。

哪里出了差错?是身份,还是言行举止,亦或是她们不了解的神人手段暴露了她们?

“滚到一边去!”她恶狠狠地呵斥僵立在高台下的奴隶,“真是个丢脸的东西!”

奴隶浑身一颤,肩膀又畏惧地向后收去,眼看他的主人昂首阔步,迈向高处了,他才像想起来什么似地急忙赶上,缩头缩脑地跟在主人身后。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相继站上高台。

观暮微微一笑:“请。”

苏纤纤也笑了,她站在铁笼不远处,试探性地伸手揪住丝绒幕布,然后猛地向下一拉——

——尖啸声震耳欲聋,四周强光大作,带着灼灼热浪扑面滚来!

笼内空无一物,四面大敞!

……当真是圈套。

“躲开!”事到临头,苏惜惜也顾不得什么伪装了,眼看观暮祭起宝扇,她扑上去就将苏纤纤撞到一边,“跑!快跑!”

神光如巨锤,狠狠砸在她的后背上,只听笼壁一声巨响,那神光硬是把她击出数十米,重重撞进大开的铁笼中!

她喷出一口鲜血,浑身光晕波动,在猛烈的白光中现出少女狼狈纤细的身形。

“第一只礼物!”观暮抚掌大笑起来。

庭下一片哗然,神人纷纷站起,皆是一头雾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惜惜!”苏纤纤怒啸一声,身后两尾重现乱影,刹那间震响的四肢酥犹如万千戾鸟合声鸣啼,音波激荡整座宽广大殿,“我杀了你——!”

猝然崩发的音爆狂乱如裹挟着钢刀的飓风,瞬间便碾碎了场上无数毫无防备的神人奴隶的全身骨骼!

观暮面色一变,哗啦一下展开折扇,以扇上七宝抵御了一次四肢酥的音波,“急什么!今天你们统统跑不掉!”

苏惜惜强撑着一口气,眼见笼门即将自动落下,她的身侧霎时浮现出三个黄巾力士,于咆哮中重重出拳,将玄铁笼门击打得断裂崩散,在巨震中飞溅得满地!

观暮一手持扇,一手防卫,眉头紧锁,仅是数月不见,她们的修为怎得提升如此之快?莫非青丘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法?他正待开口,却见苏惜惜从地下支起身体,手捏法诀,她身边三个黄巾力士也随之掐诀,掌中竟隐隐闪出三座大山的斑斓光影!

“不好!”他直觉不妙,“快拦住她!”

话音刚落,从暗中便窜出数十个一直埋伏在此处的护卫,大殿外又涌入上百全副武装的神人,苏惜惜丝毫不惧,怒喝一声:“搬山!”

——以神兵之能,借三山伟力!

泰山瞬空!

竹山瞬空!

曹夕之山瞬空!

空桑城旁三座朝夕比邻的巨山瞬间拔地而起,在混沌天地间消失了踪影!

大殿里狂风怒号,滚滚黑气疯狂喷涌,似是要将此处化为方寸间的永恒黑夜,苏惜惜纵身跃起,在半空扭转身躯,化作闪闪发亮的二尾白狐,肃然仰天长啸:“山来——!”

黄巾力士亦缓缓张口,声音低沉雄浑:“山来——”

观暮怒喝一声,手中扇光如长虹,砉然飙射向空中白狐,苏纤纤瞬化狐身,仰头喷出一道月华,生生将扇光打偏过去,钉在侧面的墙壁上。城主府上空雷云聚动,暗潮汹涌,庞大山崖从上方隆然砸下,以力压千钧之势碾向拱顶九龙!

山威如狱,扑上的数百神人护卫于瞬间皮开肉绽,连衣甲一块压成了一摊碎末!

殿内一片动荡,苏纤纤正待趁乱叼走妖力耗尽、瘫软在地的苏惜惜时,只听高台上一声冷哼,满室嗡然作响,犹如在瞬间没入了粘稠的胶水,将一切都放缓了动作——

——“小小狐妖,倒还真有几分本事。”

苏纤纤暗道不好,那一直未曾出手的不死国城主纹泱,终于将他的实力展露冰山一角。顶上三山还在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坠向宫殿,但纹泱只是一手托顶,就将三个黄巾力士重重击出,连同山峰一起震飞了出去!

苏惜惜浑身颤抖,再次喷出一口赤血!

苏纤纤被禁锢在半空中,只能焦急大喊道:“惜惜!”

一阵衣袍拖曳的声音,纹泱从高座上站起,手中现出铮亮刀光,“这般修为小成的妖狐,两个都杀了却是可惜。一个杀了,把皮扒了送回青丘;另一个就留在身边享用……嗯,这样倒还不错。”

在一片黑暗中,苏纤纤看不清他的样貌,但那刀光举起,刀尖正对的分明是此刻气息奄奄的苏惜惜!

“你敢?!”她嘶声咆哮。

纹泱笑了两声,语气乏味道:“……小小狐妖。”

——雪雪刀光挥斩!

就在此时,远方一道无匹剑意飞逝而来,近处一道漆黑刀气横加阻挡,两两相叠,将纹泱攻势转瞬击碎!

“宵小之徒,还不住手!”

“来者何人?!”

遥遥厉喝同纹泱惊怒的问话重叠在一处,郎卿扭身跃起,落地时已化成一匹乌黑巨狼,冲上去就将苏惜惜衔在口中,而那道剑光在击碎刀气后还不缓其戾气,如一星雪白寒芒,飞射向纹泱的面门!

苏雪禅竹青衣袍在狂风中猎猎飞舞,苏纤纤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惊喜叫嚷起来:“哥哥!”

“走!”苏雪禅挥袖将苏纤纤收入怀中,泼面撒出一阵狐毒,他虽然还不知道郎卿是谁,但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掌按狼背,身上阵盘光芒转动,空气中灵力四溢,一行人倏然便消失在了原地。

纹泱怒吼一声,重重挥拳轰在天顶,直将顶上九龙打得粉碎,那如海山威方才散去,殿外僵持不下的卫队急急涌入,为首一人道:“城主,恕属下来……”

话未说完,他就被纹泱一掌打下坐骑,“滚去找!我要在今天之内要看见那几个狐妖和郎卿那个叛徒的首级!快去!”

厌火国的神人完全懵了,他捂着脸,结结巴巴道:“郎卿、郎卿叛变了?!”

纹泱怒不可遏:“一个杂种,竟敢背叛收留他这么多年的空桑!不,不要首级,我要活捉他,我要亲手撕下他的皮,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厌火国神人咽了咽唾沫,再不敢多说一个字,急忙连滚带爬地跑出大殿:“全军集结——!集结——!捉拿逃犯和叛徒郎卿,不得延误!”

空桑的天空都变了颜色,呈半圆状覆盖了整个巨城的结界涌现水波般的纹路,在瞬间化作一片斑斓五彩,周围数千个攻击阵法亦旋转亮起,追踪着城内的不速之客!

无数卫队从三座城主府中迅速调出,如洪流般顷刻占据了大街小巷,而苏雪禅则带着他们猛地出现在一处废弃的神人商铺内。

“这里是空桑城的角落,虽然此处离传送阵最远,但是好歹还算安全,”苏雪禅将苏纤纤揣在衣襟里,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枚丹药,“且在此处休整一下,下一步就该离开空桑了!”

漆黑巨狼眯着异色双瞳,将苏惜惜放在柔软茅草上,又轻轻舔了舔它的脊背,躬身化作人形,看苏雪禅喂它吃药,“你们先走吧,我不能走。”

苏雪禅颇觉意外,他虽然不认识郎卿,但听得城主怒吼,也知道他这就算是背叛空桑了,他道:“多谢这位仁兄出手相助,但你何不跟我们一起走呢?我看你的原型是犭也狼族人,既为妖族,何必还要留在神人的城?而且方才还被下了通缉……”

郎卿笑了笑:“不错,你们还都挺见多识广的。我是空桑的叛徒没错,但就因为这样,我更不能一人离开此处,这里还有我的下属,我的兄弟……我一走,他们定会被城主迁怒,下场也不会比我好多少,索性留在这里,是杀是剐,都随他们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们?”苏雪禅吃惊道。

郎卿自嘲一笑,随手挑了一处干净地方坐下,含糊道:“谁知道呢,大约是失心疯了吧。”

这时候,苏惜惜勉力抬头道:“你帮了我一次,我也回报你一次。你可以带上你的下属,和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他们脖子上都带了铜枷,一日为奴,终生为奴,没有神人的允许,他们又能干什么?”郎卿摇摇头,“他们只能被困在这里,像我一样。”

苏惜惜看着他:“如果我说,我能替他们除掉呢?”

“什么?”郎卿难以置信地站起来,“你能?!”

苏雪禅心疼地抚摸着它的小脑袋:“好了,你先休息一会,剩下的事就交给哥哥吧。”

苏纤纤许久未见苏雪禅,此时早就伏在他怀里幸福地呜咽了好一会了,苏雪禅又摸摸它的脑袋,想要开口说话,却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事。

他皱着眉头,又将目光转到苏惜惜身上,来回观察了好一会,忽然瞪大了眼睛。

“你们……你们怎么长出第二条尾巴了?!”

苏纤纤和苏惜惜讪讪地抬起狐狸面,冲苏雪禅呲牙一笑。

第35章

苏纤纤目光游移:“总之……就这样辣样、辣样这样……”

“咕噜咕噜,啵唧啵唧……”苏惜惜鼓起腮帮子。

两只胖狐狸同时张开爪爪比划:“——我们就长出第二条尾巴啦!”

苏雪禅听得头晕脑胀,一头雾水:“什么……什么咕噜啵唧……?”

两只胖狐狸转转眼珠子,无辜地看着他,摆明了一副天机不可泄露,再不愿意开口的样子。

苏雪禅哭笑不得:“回去再收拾你们!”

郎卿在一旁看得好笑,但对苏惜惜的提议还心有疑惑,因此只是默不作声。

这时候,苏雪禅俯腰将苏纤纤放下,起身对郎卿道:“不知这位仁兄如何称呼?”

“郎卿。”

苏雪禅点点头:“那么,据郎兄方才所说,此时你的部下们应该都已经被严加看管起来了吧?”

郎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现在全城搜捕,城门戒严,通往空桑城外的传送阵也会被一一关闭……”苏雪禅沉吟不语,“奴隶禁制,倒还不算什么大问题。”

郎卿意外地看着他。

苏雪禅笑道:“别惊讶,放在狼骑军身上的奴隶禁制绝不会比不死国王宫中的禁制复杂到哪里去,准确来说,应当是非常好破解的。”

“你们怎么……”郎卿面色复杂,他因为身份特殊,所以不必穿骨戴枷,但他那些朝夕相处的部下却人人皆要将那铜枷穿过琵琶骨,负累一辈子的桎梏和卑贱。但现在,竟有人对他说“非常好破解”……

“为君为王者,最忌轻视对手,”苏雪禅轻声道,“强大的对手并不可怕,双方之间差距悬殊的实力也不足为惧,唯有傲慢,才是最大的绊脚石。”

“你可以懦弱,可以愚钝,可以在战争中失去先机,可你若是轻视对手……此仗无需敌方先行,你已溃不成军,败如山倒。”

他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在郎卿眼里,似乎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就像陷入了某种遥不可及的回忆:“但他们有正眼瞧过我们吗?没有吧,妖族作为战败者,早就被他们看轻了千百年了。”

苏纤纤拍着尾巴道:“哥哥好厉害!”

苏雪禅摇摇头:“厉害的不是哥哥。”

说着,他转过头去,对郎卿道:“我这里还有一个传送刻印,它能完全隐匿气息身形,但是却有时限,你若是对你的下属有信心,那便带我找到他们,我能为他们除去禁制,还给他们自由之身……但作为代价,他们要在离开时掩护我们。”

郎卿皱眉道:“狼骑军加上替补,足足有八百人之多,就算你能在短时间内解除铜枷,他们也过不去空桑的传送阵。”

“那就分散开,”苏雪禅微微一笑,“只要布置得当,一切都不是问题。”

临走之前,他将一个阵盘递给苏纤纤:“这里很快也会被神人的卫队搜查到,听见他们的声音了,不要躲藏,也不要想着声东击西将他们引开,他们手里有厉害东西。你们只需要迅速传送到下一个地点就好,哥哥知道你们在哪。”

苏纤纤和苏惜惜愣愣地看着手中阵盘,她们来到空桑这么多天,只想到要假借神人身份打探消息,混进城主府,苏雪禅却如此准备充分,不仅能悄无声息地摸进城主府救她们,在短时间内对空桑了如指掌,弄清空桑卫队的配备,还有时间在两个隐蔽处刻下逃跑的传送阵法!

苏雪禅笑着挨个揉了揉狐狸脑袋,就随郎卿消失在了破败屋内。

在他们逃窜的这段时间内,厌火国的神人卫尉却是烦躁至极,郎卿是他的直隶下属,如今郎卿不知脑子里搭错了什么筋,竟敢因为区区几个卑贱狐妖而忤逆城主,他这个上司要是不能弥补郎卿的造成过失,那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通报,一个护卫飞奔进来道:“禀卫尉大人,狼骑军副骑尉求见!”

厌火国神人正值火大之际,闻言顿时一拍桌子道:“好!来得好!狼骑军副骑尉……叫他滚进来!”

不一会,就见狼骑军的副骑尉从外头连滚带爬地跪进来道:“卫尉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副骑尉名为胡言策,能坐到副骑尉的位置,也是倚仗自己和郎卿有点挨不上边的亲缘关系。其人虽然有点小聪明,但素日都是流里流气的,据外人传,有好几次,都能碰见郎卿在院中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他。

此时他这么丧里丧气的一叫,倒把卫尉要骂的话堵了回去,厌火国神人双眼一瞪,将腰间佩刀狠狠摔在桌案上:“行,你说,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今天就别想站着走出这里!”

胡言策浑身一抖,跪在地上道:“卫尉大人,属下绝无半句虚言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地上爬起来,鬼鬼祟祟地凑近道:“大人,您知道那个叛徒郎卿,他为什么要对城主以下犯上吗?”

厌火国神人转眼看他。

“因为啊,他喜欢上那个潜进空桑的青丘妖狐了!”胡言策的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啪”地拍在桌案上,“简直是大逆不道啊他!”

厌火国神人狐疑道:“……你说的是真的?”

“属下哪里还敢说假话!”胡言策道,“现在那个妖狐已经被城主大人出手重伤,空桑城内又无法医治,郎卿这会早就急得团团转了,可要从城门走,那必然是来不及的!”

厌火国神人眉头紧锁,连连颔首:“不错,若真是这样,那郎卿这个忤逆的贱种是该着急了……按照你的意思,他会在传送阵上下功夫?”

胡言策拱手道:“大人英明!依属下拙见,现在应该主防城中央的传送阵法,而且属下愿意带着全体狼骑军捉拿叛徒郎卿,洗刷我们的名誉!”

厌火国神人冷笑道:“可是,你们应该也知道,现在城主大人已经对你们产生质疑了。”

“正是如此,”胡言策谄媚道:“属下愿意将狼骑军打散,令他们两两分散在传送阵法旁,一来,是为大人减轻负担,二来,大人手下的人马也可以对其严加管束。大人觉得如何?”

见厌火国神人沉吟不语,胡言策急忙下跪哀求道:“求大人给狼骑军一个洗清自己的机会吧!”

厌火国神人道:“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胡言策从地下抬起头来,目光渴望道:“属下被郎卿压制得够久了!属下想代替叛徒郎卿,成为狼骑军的新统领,望大人成全!”

厌火国神人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欲望。

他放心地大笑几声,将胡言策从地上扶起,“好!若你能捉到这个叛徒,你就是新的狼骑军统领,我答应你!”

苏雪禅怀中的阵盘散发光亮,他掏出看了看:“她们去下一个地点了。”

郎卿:“唔。”

“话说回来,”苏雪禅若有所思地挑起眉梢,“你刚才说的理由,是真心的吗?”

郎卿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地指着脸道:“她第一次见我,就无缘无故地打了我一巴掌,第二次更狠,摘了我面具打的。”

苏雪禅笑出了声:“惜惜自小就不喜欢犬妖一族,这孩子又娇惯……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算了,打都打了。”郎卿没好气地摇摇头。

空气中一阵涟漪,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时近黄昏,天边霞云火烧,一路铺开千里,如天孙怀抱的大束绚烂织锦。

海面水雾蔓延,波光粼粼。

黎渊站在无边无际的浪头,深邃眉宇下的龙瞳璀璨。

“布置的如何了?”他轻声道。

一旁身着甲衣的高大男子跪地道:“回禀龙君,一切都按您的吩咐走,无一遗漏。”

黎渊漫不经心地伸手拈住一片飞逝浪花,“切忌打草惊蛇,不要引起那两个人的注意。”

“是,属下明白。”

“神人国那边呢?”

另一个做常服打扮的男子笑道:“回禀龙君,逐夷这个孩子十分机灵,他做事,属下向来是放心的。”

黎渊略有意外地看向自己的老部下:“哦?倒是难得见你夸一次人。”

男子笑道:“说起来,这孩子还想向您求一个恩典……”

黎渊挑眉。

“他说,等到一切都结束了,龙君可否饶恕神人国内的妖族奴隶,给他们放还自由?”男子急忙笑了笑,“这孩子,某些方面就是有点傻气。”

是挺傻的,黎渊摇了摇头:“难道他以为我会不留他们的性命?”

“那神人国中的狼豹野狐、飞鸟走兽,可要将您当做再生父母了!”男子笑道。

黎渊听到这话,却缓缓收敛了笑容。

明明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字眼,但在他耳朵里,却于瞬间被放大到难以忽略的地步,他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个身影,逼得他一阵心烦意燥,识海撕裂闷痛更甚。

他最近做了许多梦。

梦境为尘间流连之倒影——对于他这种修为的龙神来说,梦多便意味着某件即将发生的事的预兆。在这个反复出现的梦中,四周都是一片灰暗,而他背靠一株半是繁荣,半是枯萎的菩提树,怀中坐着一只扬起脸来看着他的,默不作声的小小白狐。

雨师的重伤濒死前的话语犹如某种固执的诅咒,日日夜夜回荡在这里:“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应龙,你生来就是痛失所爱的命运……”

小狐狸琥珀色的大眼睛温润澄澈,它看着他,好像在渴望他能抬手摸摸它的脑袋,哪怕说句话都好。梦中的他似乎被这样一双眼睛蛊惑了,正当他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时,小狐狸却忽然“吱”地一声痛叫,泪水亦盈满眼眶,就好似他手上握了什么锋利冰冷的刀刃,马上就要刺穿它的身体了。

它立即伤心地大哭了起来,直哭得他喘不过气,哭得他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哭得他甚至想将它牢牢搂在怀里,低声下气地问一问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但那只小小的白狐狸立即就从他身上跌落到满地铅灰色的死寂中,紧接着,便一瘸一拐地逃进了远方无边的迷雾。

梦境中的他尚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是觉得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就要离他而去了,他想要伸手,想要起身抓住它不让它离开,可心头随即便传来一阵剧烈痉挛的颤抖,逼得他不得不睁开眼睛,用力抓住身边的一切事物抵御这股痛苦。

一次挨着一次,一夜接着一夜,而且这并不是一个循序渐进、水到渠成的和缓过程,这个梦猛烈得就像一阵飓风,在你还毫无防备的时候就扑上来占据了你的心神,连抵抗都是徒劳的。

见黎渊又烦躁地按住太阳穴,男子不由关切道:“龙君?您还好吗?”

黎渊额角青筋崩动,只是沉沉喘息。

“是不是上次雨师给您……”

他抬起手,目光中带着孤煞的戾气:“……住口。”

男子立马闭嘴止住话头。

“如果他们以为,光凭这种手段就能扰乱我的心神,那他们确实想错了,”黎渊神情冰冷,盯着那一点快要隐没在海平面之下的血红夕阳,“加快进度,我要让他们知道惹怒我的代价!”

“是!”

漫天暮色下,浩瀚黄龙愤怒地咆哮一声,纵身扑入广袤苍穹,扰乱无数丝絮般的流云,向着昆仑玉山的方向去了。

而这时候,远在空桑的苏雪禅还对此一无所知,正与郎卿商议着如何离开的对策。

第36章

“铜枷虽已破开,但我们却不能保证,监控着禁制的神人会在何时发现,”苏雪禅道,“现在只能靠赌。”

郎卿嘲讽一笑:“这个就不用担心了。城主府后有一座小塔,里面放的全都是能控制奴隶禁制的玉简,狼骑军的就在第三层。而那里的守塔人足有五十众之多,日夜轮班,现在正轮到值夜班的神人上岗,你猜他们还有多久才能从酒坛子里清醒过来?”

苏雪禅意外地抬起眼睛。

郎卿摇头:“原先只看空桑守备森严,高手众多,但现在细细想来,却是破绽百出,漏洞无数……”

“你会在意家中豢养牲畜的想法吗?”苏雪禅反问道,“不会的,你只会想,我给它吃住的地方就已经足够了,何必戒备它,在乎它的想法和喜怒哀乐?”

“空桑行令禁止、赏罚严明、守备森严……也许吧,但最底层匍匐的那些奴隶若是敢大着胆子,拼死向上瞧一眼,说不定还能看见某些大人遮掩不住的底裤呢。”

说话间,苏纤纤已经从藏身处跑了出来:“哥哥,那些人发现我们了,他们来得好快啊!”

苏雪禅俯身抱起它:“他们能在城主府中认出你们,给你们下套,自然是有他们的办法的。”

苏纤纤着急地咬住他的袖子:“啊!那怎么办呢!”

“就按我们商议好的办罢,”郎卿叹了口气,“无论好坏,都是它了。”

傍晚时分,除了城中大街小巷巡逻走动的卫队,空桑城中央的传送阵群已经布置了上千个披坚执锐的士兵,将通往城外的传送阵围得水泄不通,如铁桶般牢固。

“怎么还不来?”厌火国神人站在高台上,不耐烦地按着腰间佩刀,“城中已经搜寻一天,皆一无所获,这里要是也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会的,卫尉大人,”胡言策谄媚地凑近,“您再等等,属下和那叛徒日日相对,难道您还不相信属下的消息来源吗?”

厌火国神人烦躁地在原地转了几圈,复又站定道:“若是等到城主亲自前来擒拿逃犯,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届时城中卫队,无论对此事是否知情,都要统统受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胡言策看着他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口中只是不住念叨“大人再等等”、“大人消消气”。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厌火国神人的眉头一皱,眯着眼睛向前望去,只见远处遥遥奔来一人,手中还举着一个钢铸牢笼,里面依稀透出几缕白色。他一路不管不顾地拨开阻拦的护卫,大喊大嚷道:“卫尉大人!妖狐已经让前锋部队抓到了,叛徒郎卿还在前锋处负隅顽抗!我要见卫尉大人!”

镇守的卫兵都是一阵哗然,纷纷转过头来看着那个挤进来的无名小兵,厌火国神人大惊道:“什么?!快快给我呈上来!”

士兵速度不减,近乎是狂奔着跑向卫尉所站高台的方向,此时胡言策却忽然面色一变:“不好!大人当心有诈!”

厌火国神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那士兵蓦然爆喝一声,一拳将铜铸牢笼打得向上飞起,重重向着他的面门砸去!

厌火国神人方知被骗,他怒吼一声:“捉拿逆党!”手中长刀已于瞬间出鞘,将那沉重如流星迅猛扑来的铜笼劈得粉碎。

半空中烟雾飞扬,万千箭矢纷飞,士兵就地一滚,身上现出涟漪,竟于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什……!”四周烟尘霾霾,伸手不见五指,厌火国的神人正欲怒吼出声,心口却忽地一凉,他举刀的动作一僵,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唯见心口被一柄涂着青蓝剧毒的小刀狠狠贯穿,又在伤处毫不留情地剜剐了一圈!

“卫尉大人!卫尉大人!”他听见身后胡言策悲痛欲绝的大喊,“卫尉大人被逆党暗算了!来人啊!”

他浑身发冷,嘴唇亦现出死亡的乌青,就连手中长刀都“咣啷”一声坠在地上,他在刹那间明白了一切,但他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最后听见的,是胡言策带着哭腔的喊声:“卫尉大人——”

他在迷雾中,被胡言策拔出心口毒刀,一脚踹下了高台。

“卫尉遇刺身亡——”

“卫尉大人被敌人偷袭,现已殉身!”

“卫尉……”

传言纷纷,数千士军人人惊骇,急急一拥而上,想要收敛厌火国神人的尸骨。场上一时间群龙无首,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动,然而就在此刻,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尖锐哨响,传彻天空、震彻耳畔,如同某种冲锋的号角。传送阵紧接着光芒大作,两两分散开的狼骑军倏然挥刀两旁,在众军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斩落数个人头,同时纵马向传送阵冲去!

“——那是狼骑军的号令!”有人一下子回想起来。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抓住他们!”

高台之上,还未消散的迷雾中猝然窜出一匹身姿瘦长的胡狼,犹如一阵呼啸狂风,瞬间便扑进传送阵法中不见了踪影。

空桑作为安放在东西南北间的枢纽,场中传送阵法何止千百,而狼骑军又两人成队,分散太开,短短数息时间,这边亮起那边灭,满场军心涣散的士兵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待到最后一个法阵完全黯淡下去后,他们才发现,除了当时趁乱拽下的一片肩甲、满地狼藉、一个死不瞑目的卫尉,他们不仅什么都没有抓住,反而除了逃窜的狐妖和叛徒郎卿,又放跑了全部的狼骑军!

场上人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等候着自己的会是怎样严苛的刑罚,唯见充作搜捕前锋的枭阳国卫尉和讙头国卫尉驾着身下猛虎,领着大批兵马匆匆赶到,面色煞白地命人押来看守禁制的守塔人。

浑身醉意熏熏,喝得云里雾里的守塔人一跪在地上就差点吓得尿裤子,他哆哆嗦嗦,带着哭腔道:“奴什么都不知道……奴只是喝醉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余下两个卫尉在一地杂乱中相看一眼,彼此脸上都印着两个字。

——完了。

城外,苏雪禅落地就化作一只四尾白狐,郎卿亦化一匹漆黑巨狼,背上带着变回原型的苏纤纤和苏惜惜,于狂奔中仰头长啸!

狼嗥散如水纹,在空气中发出一阵奇异的波动,犹如收到了什么冥冥中的指示,遥远处一声叠着一声,一浪挨着一浪,茂密山林里,仿佛尽是数不尽的狼嗥!

“知道他们的方位了!”巨狼口吐人言,“现在往哪走?”

苏雪禅四尾如雪白流云,在半空中散而复聚,他道:“岐山有神人看守,那边的传送阵不能走,现在唯有向西方逃……但关键是,我不知道那边的传送阵法去往何方!”

“那就赌一把!”郎卿纵身跃起,跳过一面横断的山崖,仰首又是一声狼嗥。

苏惜惜纠缠在巨狼脊背上的长毛里,闷闷不乐地用小尖牙撕咬嘴下的皮毛:“真是吵死了……”

苏纤纤好奇地看着它,巨狼“嘶”了一声,于奔逃中回头叫苦道:“轻点,小祖宗!”

漫天清寂月光下,群狼如铺天盖地的黑色鸦群,从茂密山林中一跃而出,天地皆开阔,疾风吹劲草,郎卿看着一望无际的苍穹与其下广袤无垠的大地,忽然有点明白,苏惜惜曾经说过的“自由”是什么了。

“就在前方!”苏雪禅运足妖力,一声大喊,“跑!不要停下!运转你们全身的妖力,一口气冲过去!”

而这时候,他们身后威压滚滚,已经隐约传来了雷云闷沉的咆哮声。

“是城主来亲自抓我们回去了……”郎卿沉声道,“后面跟上!不要掉队!”

苏雪禅于半空跃起,一声狐啸,狼群身后蓦然刮起一阵狂风,好似要掀着它们的脚底板,助力它们离开此地。

苏雪禅道:“乘着这阵风快跑!他追不上我们的!”

第二处传送阵法已经近在眼前,郎卿脚步不停,一头扑入其中,余下群狼也如江鲫入海,几乎是抱着死志,猛然接二连三地撞进阵里。苍穹中伟力搅动,一只巨大无匹的手掌从云间伸下,狠狠抓向殿后的苏雪禅!

传送阵法光晕波动,长尾如流云白雾飞散,倏然消弥在了巨手的掌心之间,复又聚拢在白狐身后。

——最后一下,也抓了个空。

阵法波动不休,夜色下空无一物,除了飞散的灵力光点,仿佛什么都没有来过,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云间雷声咆哮,巨手愤怒成拳,重重砸向传送阵法,直将平坦地面砸得凹陷开裂,碎石飞溅。

“青丘白狐、蛇山犭也狼!空桑城记住你们了,神人国也记住你们了!你们逃不掉的——!”

一片混沌,狼群纷纷砸在地面,精疲力竭地喘息着。

苏雪禅和郎卿跃至地面,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郎卿放下背上的两只小狐狸,化作人形,将一旁瘫倒的胡言策拉起来。

“干得不错。”

胡言策勉力变回人形,呲牙咧嘴地将脖颈间充作伪装的铜枷拔下来,戴得久了,穿过琵琶骨的部分早就和血肉连在了一起,但他却仿佛不知疼痛,面上反而带着欣喜的笑容。

“只要能把这个鬼东西取下来,就是我最大的回报了。”他摇摇头,“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后面力竭的狼群也纷纷化人,迫不及待地着手去除这个禁锢了他们数十年的封锁。

苏纤纤跑到苏雪禅身边,好奇道:“哥哥,这里是哪里呀?”

苏雪禅摇头道:“现在看不到什么人烟,只能先找个地方休息一晚,明日再去问了。”

这时,胡言策走上前来,对着苏雪禅郑重躬身:“多谢大王子殿下此次出手相助,使我等终于脱出神人掌控,得以自由!”

那八百狼骑军纵然有伤在身,但还是随着胡言策翻身便拜:“多谢大王子殿下此次出手相助,使我等终于脱出神人掌控,得以自由!”

苏雪禅笑道:“我帮你们去除禁制,你们掩护我们趁乱逃出空桑,说什么出手相助,只是个平等的交易罢了,都快起来吧。”

说着,他正欲转身,腹部却忽然传来一阵痉挛绞痛,逼得他于瞬间脸色煞白,喉间欲呕。

“哥哥!”苏纤纤和苏惜惜大惊失色,急忙扑上来,“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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