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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当我失去我的兵器,在这个世界上孤立无援,我是需要折骨为刀,还是你会当我的救星呢?”

阔别一年,带着秘密的陈枫回到棉城,重新遇见被告白过的顾臣,同班,同居,过去的时光一点点被回忆起,互相坦白,被时间以及疾病推进的人生中,他们彼此的感情和未来的人生又有了何种变故?

与不被理解的感情相比,另一边,苏西和向冬的长久的暗恋,又带给了她们什么意义?

【酒杯举起,碰了一声清脆,晃荡着明黄色的液体,酒杯上的水汽湿了手掌心,两个人闷声喝了一杯,陈枫说:“重新见到你,才觉得能走到这一天,生活原来是有希望的。”

“别把我看得太重,虽然这时候我还能安慰你,但我不确定我能安慰你一辈子。”

“我知道。”陈枫。

“但是今天我还是想要当你的救星。”顾臣拽拽地说。

陈枫失笑地问:“好,那你想怎么救?”

“以后你发生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求救!”】

内容标签: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青梅竹马 校园

主角:陈枫,顾臣,苏西 ┃ 配角:向冬,陆森 ┃ 其它:梁星转

第一章:不如我们从头来过

2008年八月中旬,下午三点,告别外婆,陈枫独自一人坐上北京至广州的航班,在靠窗的座位里看着飞机起飞,巨大的雷达声唤起他的真实感,原来真的要回到棉城了,三个小时的时间,将近两千公里的距离,还有一年的久违,他不知道目的地的城市是否还是原来的面目。

飞机起飞升入高空后,他找出耳机塞上,打开手机调好飞行模式,点开一段留言录音,这段录音他已经听过数十百次,后来对这段话麻木了,只是很想听听录音里的声音。

“陈枫,不好意思过了这么久才联系你,听说你休学了,还去了北京,不回来了吗?你怎么了?”

录音里沉默了整整一分钟才说:“我们的事,我很对不起。”

这段留言发于2007年的九月中旬,第一次听完,陈枫想删掉,但随后还是小心翼翼把它存好并且备份,即使这辈子不再见,也能循环往复地听他的声音。在某些黑暗长夜里,繁花夏日以及叶落秋季之时,他想起南方那寸方土,他好像回不去了,那个人他好像再也看不见,自己也不清楚身体什么时候才能好好运转起来,那些不明确的日子里,他只想听听喜欢的人的声音。

他想过,如果回不去,他就只剩这回声了!

飞机落地后,西斜日落,余晖照在偌大的停机场,他提着那点一年前带去的行李像离开时那样若无其事,的确,离开广州前,他还是他,回来时看起来还是一模一样,他走了一圈回来,像是可以重新开始,其实在走的路上他已经伤痕累累,那个不变的行李箱和他的躯体,多了不可承受的重量,但他执意回到南方。

走出机场,恢复手机功能,收到一条来自北京的短信。

“说好了今天不去送你了,一路顺风,有空回来看我,能重新开始最好,不能的话,就回来这里,祝你顺利。”

他想起,来信之人曾经对他说他在课本上学到的一段诗。

南方以南

以梦为马

太阳以西

折骨为刀

“你应该回去,看一下南方还是不是你的南方。”

所以,陈枫想回到棉城好好生活。

棉城是广东珠三角地区的一个小城,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城,就算在广东也有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地方,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风景或是特产,唯一能看得过去的竟然是这里的教育,除却幼儿园和小学,整个小城大大小小的中学都以严格着称,南山一中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中学,作为棉城最重点的中学,几乎每年高考的各个科目的平均分,重点率和本科率都可以拿下全市第一,秉承“劳心劳力,达己达人”的校训,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南山人,陈枫就在这里度过了整个初中生涯,直到如今高二,他又重回南山一中。

半个月后,九月一号早上6点,闹钟突然响起,原来今天是开学日。陈枫按掉闹钟继续埋头大睡,昨夜看了一晚电影,反正书包也没收拾好,注定是迟到。

这半个月以来他几乎都在家里自学高一的课本,然后去补习班上一对一课程,可算把落下的课程大致学完了。升学的事其实家长已经帮他搞定了,前几天去学校考了一次试,意外考得不错,顺利复学了,而且不用留级。

赖床半个小时,起床刷牙收拾东西出门时已经是七点半了,应该还赶得上开学典礼,不过去学校之前先填饱肚子,坐公车几站就到了早餐店。

“阿姨我要一份双蛋肠粉。”

“好的你先坐。”陈枫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阿姨我要一份双蛋肠粉。”顾臣站在雾气朦胧的蒸汽里说,陈枫抬头看了他一下,声音听起来很熟悉,但那么刹那间,他怀疑的是自己听错了。

“好咧!”阿姨很忙没有抬头就应答。

过一会儿阿姨端着一份肠粉走出来喊着“一份双蛋肠粉谁的?”

“我的。”隔壁座的人举手。

“我的。”陈枫慢了一步喊。

两个人不经意地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喊出对方的名字。

“我记得是他先点的。”阿姨把双蛋肠粉给了陈枫。

陈枫想,那是他,那是顾臣,他穿着还算崭新的南山一中的校服,头发比初中的时候稍长,亚麻色的校服短裤露出他白皙又带着伤疤的小腿,他仍是那个少年。

陈枫的心重重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宇宙飞船脱离轨道飞向太空那一刻,心头被突然揪紧又突然放松。

阿姨端来肠粉的时候顾臣立即又端着肠粉坐到陈枫的对面,陈枫欲言又止,顾臣索性什么都不说吃起了肠粉,陈枫也放弃纠结的心情吃起了肠粉,但他拿起筷子的手微微在颤,都被顾臣看得一清二楚。

相遇的半个小时,他们都没说上一句话。

末了,肠粉吃完后,顾臣说了一句:“一起走吧!”

“哦。”陈枫冷淡地回应。

顾臣推着车,陈枫走在左边,清晨的太阳尚算温和,感觉这次再见还不算糟糕。

“迟到了还这么淡定?”顾臣笑着。

“你还不是?”陈枫反驳。

“真的是你吗?”顾臣突然真挚地问,才说:“好久没见你,什么时候回来南山一中的?”刚刚吃早餐的时候顾臣一直憋着没问。

陈枫拽了一下斜肩书包的带子,说:“我一直都在啊!”

顾臣沉默。

陈枫微微一笑,摸了一下鼻子说:“休学而已嘛!学籍还在啊!”

“怎么没留级?”顾臣无厘头发问。

“自学成绩还不错,考试过了就不用留级。”陈枫轻描淡写地说。

顾臣本想问休学的原因,想想多半是不好的事,好事还用得着休学吗?而且还是一年!

“那也是,我记得你成绩很好!”顾臣。

“你还好吗?”陈枫像是问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问题。

“很好。”都是客套话。

关于以前那些事,似乎谁也不敢提起,此时的夏已不是彼时的模样,钟声在远处响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人,终将改变。

陈枫和顾臣走到学校的时候,升旗曲已经在循环播放了,一拨一拨的学生从教学楼走下来,两人也知道已经错过了早读,顾臣悠闲地锁好自行车,陈枫在一边等他。

顾臣问:“陈枫,你分在几班?”因为南山一中是高二才开始分文理科的。

“好像是七班吧!”陈枫想了一下,回忆起他曾经收到学校的短信,告知高二分到了七班,九月一号准时返校之类的。

“我也是啊!”顾臣又一次瞪大了眼!这么巧?

陈枫嘴角不觉上扬,两人一路走上斜坡,全校学生已经快集合完毕了,椭圆形的露天剧场上闹哄哄,剧场里的老师在指挥会场秩序,指导班级的位置。

顾臣左顾右盼,撞了一下陈枫的肩膀问:“你看见我们班了吗?”

“看不见。”陈枫被亲密的撞击忽然变得心不在焉,怎么突然一个早上遇见了他,然后我们还被分在同一个班?

我们还能成为“我们”,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初中部坐草地中间,高一坐左边,高二坐右边,高三坐中央,班级依次推进,三分钟之后各班立即整理好班级秩序。”话筒传了老师的声音,夹着巨大的刺耳声。

“右边右边……啊我看见陆森了,我们和他一个班的!”顾臣拽着陈枫的校服往人群里挤过去,成功到达高二七班。

顾臣放开手丢下一句‘我先过去了!’就往陆森的方向走去,陈枫便挑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刚好可以看见顾臣和陆森搂肩打招呼,陈枫不认识陆森,看起来和顾臣差不多,阳光运动型,带有一点痞气,相比顾臣,顾臣更和气,属于孩子气的男生。

升旗仪式结束后,开学典礼正式开始,不过也是各种校长老师发言,学生在底下睡倒一大片的仪式。

南山一中是棉城市最好的中学,包括初中部和高中部,有主教,二教,科技楼三座教学楼,四座宿舍楼,两座饭堂。南山一中今年即将建校90周年,是棉城市资历最老的中学,因其十分严谨的校风,在各个邻市颇有口碑,每个班上都有几个非本市的学生到此求学。

向冬和苏西都是高二文科班二班,南山一中是以理科为重的中学,所以文理比例很不均衡,一到五班是文科班,六到十七班是理科班,高一百分之七十的女生都会选择文科班。

苏西和向冬才认识两个小时,认识还停留在互相知道名字的阶段。两人是同桌,两个小时前苏西第一眼看见向冬,是早读即将开始的时候向冬才满头大汗地来到座位,气喘吁吁问苏西:“请问你有纸巾吗?可以借我一张吗?”

苏西慌忙拿出纸巾给她,原来这就是她的同桌。向冬收拾好座位,早读也快结束了,升旗曲响起,班主任示意同学们到露天剧场集合。

向冬问:“有人和你一起下去吗?”

苏西尴尬一笑,“没有。”这个班基本没有之前认识的朋友,认识的也不熟。

“我也没有,一起走吧!”向冬。

苏西和向冬坐在一起也没什么话题,交换了一下个人信息。苏西是华侨中学初中部考上南山一中的,而向冬则是西侨中学初中部考上南山一中的,但两个人中考分数差不多,成绩也差不多。

南山一中的学生有几种,非富即贵是其一,成绩优异是其二,家境平凡是其三,成绩平凡是其四,随意搭配两个就是一个学生在这里的特点,比如陈枫就是一二搭配,顾臣和陆森就是二三搭配,向冬和苏西都是三四搭配,不过只是大概。在南山的录取分AB线,A线是正常录取,B线是择校录取,就是学费不一样而已,所以这里也是有很多纨绔子弟,良莠不齐是每个学校都不能避免的常态。

九月的天气很热,露天剧场的学生都是人手一把扇子拼命扇风,百年古木的落叶不时从头上落下。

向冬看见对面班级一个熟悉的面孔,是陈泽,一个暑假没见了。看着陈泽,他还是一头微卷的头发,是天生的自然卷,大眼睛,睫毛卷长,皮肤白皙,身体健康壮实,是个看起来沉默寡言可是又略可爱的男生。

向冬和陈泽是高一同班同学,记得有一次开级会,在足球场观众席开,结果没想到观众席的椅子很脏,其他人都带了纸巾或者带报纸垫着,只有向冬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想将就坐,又坐不下去,踌躇不定左顾右盼看看有谁可以借点纸巾或者报纸,结果陈泽就递给她一张报纸。

“给你用吧!”他的目光其实没有看向冬。

向冬“啊?”了一声,接着连忙说:“谢谢谢谢!”很尴尬又很开心地接过报纸,级会结束之后向冬想把报纸还给陈泽,但是不知怎么和坐在自己后面的陈泽开口,便拉了拉他的裤腿,正要提步走的陈泽低头看了他一眼,向冬从此在心里埋了一颗种子,名叫暗恋。

虽然他只看了向冬一眼,可是已经打动了向冬,向冬后来一直不敢告诉别人,她因为一个男生借了一张报纸给她而喜欢上那个男生了!那是高一的第一次月考级会,向冬还不知道陈泽的名字,回去悄悄查了一下座位表才知道。

这天放学后,顾臣向单车棚走去,推出自行车,出了校门过了红绿灯,他骑上自行车一直走,拐了两条街,目光撇到人行区一个熟悉的背影,是陈枫,他背着斜挎包,双手插袋走着。

“陈枫……陈枫!”顾臣喊他,没反应。

顾臣踩快几下脚踏到了他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陈枫才被吓到立刻摘下耳机。

“怪不得听不到我叫你!”顾臣无语。

陈枫说:“哦!是你啊!”

“一起走啊!”

“好啊!”陈枫说完这句就冷场了!

走着走着,顾臣笑着调侃说:“你竟然带手机去学校?”

“一个人回家会无聊。”

顾臣语塞。

走了不到五分钟,路过一家音像店,播着一首外国不明乐队的CD,顾臣突然问:“你还是像以前一样看电影吗?”

“嗯,最近也看了很多。”

“我,没看很久了,找不到志同道合的片友一起看。”

陈枫顿了一会,问:“那,你还要不要来我家看?”

“今天?”

“周末也可以。”陈枫提议,再说:“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那周五放学之后吧!”顾臣敲定时间。

谈妥周末计划,顾臣提议载陈枫回家,陈枫拒绝了,说不顺路,自己坐公车就可以了,两人在音像店门口的公交车站各自回家。

虽然开始有点艰难,但始终还能靠着回忆向对方靠近,如果没有回忆,可能前进都没借口了。

周五。

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是下午五点,通常除高三外,全校学生都是周五五点开始放周末,收拾好书包的顾臣向陈枫的座位走去,问了一声“好了没?”

陈枫随便收拾了一下周末的作业,“好了,你抄好作业做哪里了没?”

“抄好了。”

“好吧那我不抄了,回去给我抄一份。”

“OKOK,快走吧!”

一起走下斜坡往单车棚方向,顾臣问:“你平常都坐公交车来吗?”

“是啊!方便。”

“骑自行车不是更方便吗?”

陈枫沉默了一会,说:“我不会骑自行车,你不是知道么?”

顾臣又语塞,说:“都高中了还不会骑自行车不是很奇怪吗?”

“那你学会做饭了么?”陈枫看了一下顾臣的眼色,眼里满是心虚,以前他们就经常拿这两件事来类比,“不会?”

“是是是,今晚就是去你那蹭饭的!”顾臣假装被气,认识这么多年斗嘴永远都是输的那个人。

顾臣推出自行车,说:“上车吧!”

到了陈枫的家,还是那座公寓,还是他一个人住。进门的顾臣把书包卸到沙发上,陈枫给他倒了一杯水,顾臣一口就灌下。

公寓是两房一厅,一个人住还有余,厨房和阳台都宽阔敞亮,陈枫问:“饿了没?给你弄吃的。”

“饿了!有没有现成的,不要麻烦你做饭了!”

“饿了那你先吃面包吧!饭菜我本来也要煮。”陈枫找到面包递给顾臣。

顾臣一边吃一边说:“我记得你会做意面,不如做意面吧!”

“好!”

陈枫在厨房捣鼓,因为常年一个人住,不愿下餐馆吃饭,所以学了做菜,这点技能在外人看来是万万想不到了。

顾臣这点时间在房子里走走看看,客厅一尘不染,没什么杂物,进去房间却很不一样,一看就是陈枫的风格,简洁,同样一尘不染,但是书桌和柜子都放满他收藏的东西,和以前一样,只是以前这些东西还没放满他的房间。其中一个柜子整齐地堆满了电影盘和CD盘,随手挑了几张,都没看过。

顾臣抬头忽然看到一个仪器,走进厨房问:“你竟然还买了投影仪?为了看电影?”

“是啊!为了提高生活质量。”陈枫熄火把意面装盘然后端出厨房。

顾臣又是一阵无语的笑。

顾臣果然很饿,意面三分钟就一扫而光,陈枫问:“饱了没?”

“饱了!”顾臣摸摸肚子。

已经是七点了。

“你想看什么电影?”陈枫问。

“随便,你有什么好推荐的?”顾臣摆弄着柜子上的电影盘,挑来挑去不知道看什么好!以前每次约来这里看电影,陈枫都会选好电影,因为顾臣选择困难症很严重。

“禁闭岛?”陈枫走到顾臣身边,伸手从柜子抽出一张电影盘,此时他们离得很近,面对面。

顾臣看了一下简介,“好。”

“还是你想看搏击俱乐部?”

“就禁闭岛吧!不要给我选择题!”顾臣心累。

陈枫一笑,回了一句“果然还是老样子!”

顾臣看见陈枫笑,也应了这句“果然还是老样子!”

顾臣记得第一次被男生感动,是初三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地方,这个房间,这个位置。那时候顾臣挑着电影盘,无意调侃陈枫,“你看这么多电影,怎么就没学到一点追妹子的技能?对着妹子就会一副冷漠脸。”

“看着妹子笑不出来,看着你还能笑出来!”陈枫讲完也忍不住笑了!

顾臣一秒冻住,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褒还是贬?“我倒愿意你给我冷漠脸!”

“这是真话,笑很难假装,也很难掩饰。”

那时他们靠得很近,手里都拿着电影盘,并肩而站,顾臣低着头,似在思考,陈枫侧脸看他,似在等回应。顾臣感觉自己被信任,这种被信任感使他第一次感受到陈枫戴着面具的距离感,顾臣甚至不敢看他,因为心动,心跳得厉害。

“我们看这部吧!”顾臣跳出话题。

陈枫看了一眼,是《春光乍泄》。

陈枫将电影盘放进电脑,连接投影仪,为了用投影仪,原来贴满海报的墙已经不见了,画面投射到墙上,拉上窗帘关了灯,房间一片漆黑,片头响起,他们坐在画面正对的沙发上,沙发旁边就是床,但是一般坐着坐着为了吃东西方便,他们都会转移到地毯上坐。

电影才开始十分钟,因为知道顾臣看电影喜欢吃零食,陈枫出去拿了一堆零食进房间,两个人就坐在地毯上了,这个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过还拿了啤酒,顾臣看到,对他坏笑了一下。

“以前只有我喝,怎么现在你也喝了?”顾臣问。

“偶尔喝而已。”陈枫回答,顺手帮顾臣开了啤酒盖。

吃着零食,电影已经过半了,顾臣猜男主角就是第六十七号病人。

顾臣问:“你觉得呢?”

“啊!我看过了。”

“那你还看?”

“这里全部电影我几乎都看过啊!”

“我真的以为我是来和你一起看电影的,结果是你陪我看电影。”顾臣不忿。

“喜欢的电影也会多看几遍,所以没关系。”

“哦!”

“陪你也好!”陈枫灌了一口啤酒,假装是随意说的话。

同时间顾臣也喝了一口啤酒,结果是呛到了,喉咙立即火辣辣,额头冒着细汗。

顾臣清了清嗓子说:“是我陪你才对,你这个孤僻的独居者。”

陈枫看顾臣冒汗了,起身去找空调的遥控器,站在空调下方将温度调低。这里新买的电影盘,都是他这半个月一个人看完的,因为克制想要去联络顾臣的冲动,不想酗酒,不想运动,看电影大概是唯一的良药。

就像此刻,突然沉默的房间里,只有电影的背景音乐和台词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冷场。

陈枫背对着顾臣,问:“你还记得初三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

初三最后一次见面,就是陈枫约顾臣来家里看电影那次,可是放学后顾臣说有事让陈枫先走,陈枫知道应该是和徐欢的事,顾臣和徐欢在初三开学不久就确定了男女关系,顾臣初二就开始追徐欢,初三才成功。顾臣匆忙收拾好书包就不见人影了,回到家的陈枫不久就接到顾臣的电话,说他不能来了。顾臣没说有什么事,但陈枫也没问,大概九点左右,陈枫做好作业,洗了澡出来,门铃响了,竟然是顾臣来了,拎着一打啤酒。

“看来我们还能看一场电影。”顾臣进门后说,但陈枫看出他一脸憔悴,情绪低落。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陈枫问。

“家里没人做饭,我饿,想过来蹭饭。”

“那你还带啤酒?”

“心情不好,我要喝酒。”顾臣语气里都是孩子气。

陈枫走进厨房,几天没去超市,材料都没了,问:“给你做蛋炒饭要不要?”

“好。”

都九点了才吃饭的顾臣像只饿狼一样在五分钟内吃完了一大碗蛋炒饭。

“今晚看什么电影?”顾臣问。

本来陈枫决定要看《杀死比尔》第一部的,但是看顾臣的心情,应该不合适,便说:“还没找好,你去看看!”

顾臣起身进入房间,陈枫收拾好碗筷才走进房间,就是那晚,顾臣调侃陈枫看了那么多电影也没学会追妹子的技能,见了妹子一副冷漠脸。顾臣一直忘不了陈枫的回答,无论是笑着说的,还是认真说的。陈枫当时在那一刻按捺住内心的不安表现,他知道自己只有在顾臣面前才能欢颜,他的笑都是顾臣的功劳,对着任何一个妹子都笑不出来,他一直都清楚明白自己的内心,已经被顾臣掌控,但他不敢展露内心,他怯懦,那是因为望着顾臣的侧脸,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顾臣的眼里像一片深海,不见底。因为陈枫对自己没信心,所以他在喜欢的人的眼中,什么也看不见。

《春光乍泄》开始播放。初三的时候陈枫家里还没有投影仪,只是电影盘放进电脑,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两个人的脸上,各自却看不见对方的面目。

电影里,何宝荣说粤语:“不如我地从头来过?”

电影结束之后,顾臣已经喝得烂醉,迷迷糊糊地看完直到黑幕出现,房间里的灯还没亮,因为陈枫也喝了酒,但不多,没有醉,只是头晕脑胀,不愿起身,两个人窝在沙发手握啤酒罐沉默着。

“我今天和徐欢吵架了,她说我不关心她,说我对你比她好!”顾臣迷糊地说着,陈枫听着,不应。

“我们越吵越厉害,越吵越心凉,你说,你说她怎么能把你和她自己比,怎么比都不一样啊!”顾臣说起话来却不含糊,而陈枫在揣测他的话。

“我承认我最近冷落了她,因为我并不想谈了恋爱就耽误两个人的学习啊!上学见面放学也腻在一起,我们两个成绩都一塌糊涂了,这样下去老师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迟早完蛋!”顾臣又灌了一口啤酒,说话是绕着圈子的。

“那你还喜欢她吗?”陈枫小心翼翼问,“说来当时是你追她的,追了那么久,才在一起还没一年就厌倦了?”

“有时候你真的不得不承认,喜欢和在一起是两回事,喜欢她的时候因为得不到,所以她一切都是美好的,讲的都是泛泛而谈的大事,在一起以后讲的都是小事,小事多磨人,而且在一起以前并不知道原来喜欢的音乐电影游戏不一样是很难相处的,就连吃饭也很难,总的来说,不是不喜欢,是喜欢也会被磨灭,是我们不够了解彼此,了解以后又失望了,我一直都不想分手,但是估计想分手的是她,我能看出她的眼神,那我该不该放手?”顾臣一口气说了一大段。

“这事我只能分析,不能提议。”陈枫不是那种随便干涉他人感情的人。

“如果我真的不喜欢她了,我是不是很坏?”顾臣。

“感情都要磨合,这说明你们磨合期失败了!”

“追她的是我,如果我提分手是不是过分了?”

“感情的事哪有什么对错?”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就是想给自己一个责任,所以非要旁人认同你错了,自己才会心安理得。喜欢与否和对错与否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再给自己揽责任了,这样的责任本身就是不负责任。”陈枫一语道破他的内心。

“你没做过错事,所以你不懂,这种心情很复杂。”

陈枫有点愠怒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做错过事?”带着酒气的话听起来有些许脾气,其实他是不喜欢别人以他的作为定义他的为人,他深信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与行为不一致的情感。

顾臣沉默了,他是听到了但不予回答,陈枫接着说:“那如果我喜欢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他的声音冷静得像是房间某个角落里发出的旁白。

顾臣的心跳在酒精的作用下高速跳动,脑子一片空白,一瞬间,陈枫侧过脸吻了顾臣,右手摸着他的脖子,顾臣微醺的脑袋一下子倒在沙发靠背上,他们的嘴唇契合却僵硬着,顾臣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这个吻。

陈枫轻轻地放开他,问:“那我吻了你,是不是我也做错了?”

陈枫的眼里似乎闪着光,似乎这个证明对他很重要,他想要得到答案。

“你觉得错了?可是我真的喜欢你啊!”陈枫觉得自己疯了,他说完立即觉得自己是疯了,但很确信这不是酒后的胡言乱语,这才是酒后真言。

“被你吓到了!”顾臣过了好久才缓缓说到,“我先回去了!”

以前过了十点还没回家,顾臣就会选择睡在陈枫家里,但是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将近一点了!

“对不起,这么晚了就留下吧!”陈枫回过神来已经不知所措了。

顾臣抹黑起身,绊倒脚下的啤酒罐,陈枫要去开灯,却被顾臣一把抓住手腕,说:“不用开灯了。”

陈枫明白他的意思,顾臣不想让陈枫看见他的狼狈,他失魂落魄的躯体摇摇晃晃,陈枫想要抱着他,让他留下来,陪着他,可是他没有理由,喜欢一个人的理由多么没有说服力。

“不行,你醉成这样怎么回家?”陈枫还是不放心,即使尴尬也不能不顾危险。

“我打车回家,自行车先放你楼下。”顾臣就是有一种就算醉了说话还是有逻辑的能力!

“不行,这么晚哪有出租车?”陈枫在门口拉回了顾臣。

“你应该没有这么晚归过吧?不是有的士台吗?”顾臣拨了的士台的电话,报了地址。

陈枫只能放开手,“我送你下去。”

“不用了,真的。”顾臣拒绝,“还有,还有一个月就中考了,我应该没空过来了,你要加油不要每次排名,偶尔也要打败一下李文轩!”李文轩是他们班的班长,年级前三人物。

这次轮到陈枫沉默了,这些话像是告别宣言,这事搞砸了,他不会再来了!

“还有,你没错,我只是不想承认,我果然是因为你才犹豫不决!”顾臣背对着陈枫说,然后就消失在门口的转角。

犹豫不决?犹豫什么?陈枫不解,但他不想猜测,此刻他也很累,很烦躁,到底自己是感情使然还是酒后冲动呢?

陈枫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太阳穴突突暴跳,他带上耳机开了音乐,一身酒气也不想再洗澡,只想一觉睡到天亮。

五分钟不到的车程,顾臣回到家了,迷迷糊糊地拿出钥匙开门,老爸老妈已经从饭局上回来了应该已经睡了,他利索地进了房间,拿了睡衣去洗澡。脱下浸满酒气的衣服,花洒上的水流过身体,从头到脚,他还没清醒,脸上一阵红晕,任水划过。顾臣的思想陷入两难,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喜欢徐欢了,但是却不敢向自己承认,不想与徐欢分手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会喜欢陈枫,所以他犹豫不决,犹豫对陈枫心动是不是一时新鲜?但是陈枫的吻,让他再一次地打破感情的防线,他被击破了,他没办法思考了,无法辨清对错,是的,陈枫说的没错,喜欢与对错无关。但顾臣退缩了,他不能接受这样一个自己,为什么自己会喜欢陈枫?他足足淋了半个小时的水一动不动,结果洗到了两点才穿衣服出来倒在床上睡着了。

“你还记得初三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吗?”就在陈枫问起那一晚,顾臣没惊讶,像是猜到了!时隔一年,他能再回到这间房间,就是有心理准备到这一步。

“记得啊!怎么?”

“只想问你介意过吗?”

“实话说,介意过。”

陈枫说:“对不起。”

顾臣走上前,和他面对面,说:“不要总说对不起,你没错,我不讨厌你,我讨厌我自己。”

陈枫不问不应,顾臣接着说:“我比你懦弱,所以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不敢面对你,也不联系你。那一晚回家后我想了很多,我只能疏远你,我以为时间也会磨灭掉我们的感情,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我到现在还在试探你,我不相信。”顾臣低头小声说。

“我是真的喜欢你,试探不出来吗?”陈枫伸手摸顾臣前额的头发,他的眉,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唇,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面前的时候,指尖触碰他的皮肤那一刻,陈枫克制住想要拥有他的一切,包括他温热的呼吸。

顾臣想拨开他的手,却没有力气提起手,在那一刻肢体很诚实,他喜欢这样近距离的陈枫。陈枫还没等答案就忍不住低头吻上了他的嘴唇,顾臣抬起头几乎和陈枫一样高了,顾臣回应了这次的吻,陈枫的吻是慌乱的不顾一切的,顾臣的回应是热烈而温暖的,两个人交织的唇,体温,肢体和思绪都这间房间里爆发!

陈枫将顾臣推至书桌边缘,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后背,其实是在用力的抓住,忍不住爆发出的力量,顾臣只好两只手撑着桌子。变换着姿势吻了几分钟,陈枫停了,盯了顾臣一眼,不知顾臣是否看到,陈枫摸黑解开他校服的扣子,顾臣顺势将校服一把脱下,陈枫也解开自己校服的扣子,脱了衣服,再次吻了起来。陈枫与顾臣在彼此的呼吸声中感受对方的存在,身体紧贴,传递着温暖的体温,顾臣又将陈枫推到床边,陈枫反身将他推倒在床上,之后却都停止了动作。陈枫就着投影仪发出的一点光线,看着顾臣的眼睛,他就想看一次顾臣此刻坚定的眼神。

才十点过十分,躺在床上,陈枫问:“开灯好不好?”

“嗯。”顾臣扯了被子盖着自己,陈枫也快手扯了一个被角盖在身上。

开灯之后两个人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书柜上的电影盘乱了一地,满地校服,左一件衣服,右一件裤子,吃过的零食和饮料也凌乱地躺在地上。

第一次他们如此赤裸的面对,空气带着窒息感,说灯光凝固在这一刻也不为过。

“看,那是我们犯罪的轨迹。”顾臣打破沉默,挥舞着手在空中画出他们刚才的运动方向,从书柜到床上。

“还有证物,这堆校服真的很有犯罪感!”陈枫无奈笑着。

“你是犯罪者,我是受害者。”顾臣。

“你也是犯罪者,至少是第二嫌疑人。”

“我们是在玩火,迟早要自焚!”顾臣突然严肃。

陈枫也收起笑脸,“那你要不要现在就灭火,反正你是火种,要灭就灭你自己!”

“火种也是你点燃的,你才要检讨自己。”顾臣不服气地说。

“我检讨完了,不后悔自己的点火行为。”

“你不经当事人同意就点火,我严厉谴责。”

“你也没反对,就是默认!”

“你没给时间我去思考!”

“一年时间还不够?请注意补脑!”

“我这一年都在好好学习,哪有时间想你?”

“自己不想还怪我?”

“我哪知道那么多?”

“别胡说八道了!”

“啊!考试考不过你,争论也争不过你,老天要灭我才对!”顾臣自说自话了!

陈枫抿着嘴笑了,忽然看到顾臣身上的抓痕,大概刚才很用力,他问顾臣“痛不痛?”

“你说呢?看不出你平常那么温柔,一冲动就控制不住!”顾臣故意说的。

陈枫黑了脸,以为他会说“不痛”的,结果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抓住机会就反击,陈枫再反击,指着自己的身体说,“这又是谁控制不住冲动的证据呢?”

顾臣瞄了一眼,扯着嘴角假笑。

嗯,这才是陈枫和顾臣。

“跟我说说你。”顾臣提出要求。

“说什么?”陈枫不知从何说起。

“随便说点,就是初三毕业之后的事。”

“就是毕业后去了妈妈家乡那边住了一个暑假,有事,然后休学一年!就这样!”陈枫尽量轻描淡写。

顾臣差点翻白眼,说:“说了等于没说!”

“你为什么想知道我过去的一年?”

“就是想知道,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也会告诉你我过去一年的事。”

“挺好的,所以才没什么好说的。”

“不可能,休学的事也不说?”

“以后会和你说。”陈枫。

顾臣叹气,“意思就是不说!”

“你不困吗?”陈枫转移话题。

“困,那我睡了!”

陈枫掀起顾臣的被子,顾臣刚闭上眼就吓得乱吼一句“你干嘛啊?”

“洗了澡再睡!”陈枫是命令式的语气。

“好好好,睡你的床当然要听你的。”其实顾臣的潜台词是“对对对,不是我的床我还能说什么!”

顾臣左顾右盼,自己身上赤裸,问:“我怎么去洗手间?”

“走过去!”陈枫邪笑!

“把衣服拿给我!”顾臣。

“我也没穿衣服怎么给你拿衣服?”陈枫扯紧被子。

两个人坐在床上面面相觑,谁也不退让,顾臣说:“那你关灯吧我走过去!”

“算了!还是睡吧!我明天洗被子床单。”陈枫倒头睡。

“你神经病啊睡觉还不是要关灯!”顾臣无语死了!

陈枫关了灯,一把将顾臣按倒,说:“别吵了,我们睡觉好不好?”然后抱着他。

“不好,被你气到睡不着。”顾臣又故意赌气。

陈枫掀开他的被子说:“睡不着就去洗澡!”

“你精神分裂啊!”顾臣扯回被子。

“谁叫你不好好说话?”

“你也没好好说话,一会说去洗澡,一会说睡觉,睡觉了又叫我去洗澡!”坐起来用枕头狂揍陈枫。

陈枫也不服输,抓起枕头反击,当然打架这种事他们两个都不相上下。

“你是野蛮人吗?动不动就动手?”陈枫吼。

“你还动口咧!”顾臣暗指自己被无故袭吻。

“君子动口不动手!”

“君子那你干嘛动手?”

“我这是反击!”

“你就不能让一下我吗?”顾臣一边打一边说,两个人已经打了很久了,床都要塌了!

竟然还不死心的两个人扔了对方的枕头,实打实地肉搏起来,虽然幼稚至极,可是就算幼稚也要争个你死我活,两个人在床上滚了几十翻,还差没掐死对方。

“我投降!真的,你睡觉,明天我洗被子床单!”陈枫受不了顾臣那股蛮劲了!

顾臣才躺好睡觉,结果没到十分钟就睡着了!

第二章:我们既有爱,还有痛苦

南山一中初中部和高一高二周末放假都是从周五下午到周日下午,一般周日晚上7点就要到校晚自习,住校生和走读生都一样。

已经认识一个星期的苏西和向冬已经到了可以谈论过去的阶段了,并且在一些话题颇有共鸣,约定周末早一点到校,可以一起出去吃饭逛超市。

“我来啦!”苏西来得早,思考着变态的数学作业的时候听到向冬的声音了!

“数学作业做好没?”苏西求救!

向冬撇嘴,“你知道我数学也很烂!”

苏西叹气,“算了,我们出去吃东西吧!”

“OK!”

走出校门,一路上有很多学生返校,只有苏西和向冬是逆向行走,校门口有一个三岔路的红绿灯,非常不科学,无论什么时候的绿灯都有一条路的车能通过。

苏西说:“这个红绿灯高一到现在还是这样,好危险啊!”

“我也觉得,真乱。”向冬摇头。

“我怕过马路,遇到这种红绿灯我会变白痴。”苏西紧紧挽着向冬。

向冬立刻像个男生一样拽紧苏西的手臂,“跟着我走。”

街道到了四五点,阳光温暖地洒在每个行人的身上,他们路过香喷喷的绿豆饼店,眼镜店,饰品店,修手表的小店又穿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进了一家连锁面店。

点单坐下不久后,突然看到店外一个人走过,一直盯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不安被苏西看见了。

苏西问:“怎么了?看到谁了?”

“一个老同学。”向冬显然在避忌。

“喜欢的男生哦?”苏西追问。

“也算是。”

苏西也知道直接问是谁向冬一定不会回答,苏西只好说:“哇,你有喜欢的人了!你喜欢怎样的男生啊?”

“我也不知道我喜欢哪种男生。”

“和我一样,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男生,可是喜欢上一个男生才知道原来我喜欢他的全部。”

“对对对。”

“那你喜欢那个人是怎样的?”苏西一直觉得想要和向冬交朋友,就必须知道再深入一点。

向冬思考了一会,“就是有点高冷,又很可爱,学习成绩很好,但是有点忧郁气质,过于高冷有时候看起来很自大,感觉像江直树!”

“什么?江直树!我们学校还有这种男生?我超喜欢江直树,简直就是梦中情人啊!”听到江直树苏西就不淡定了!

向冬痴笑了起来,“低配版江直树,他没有江直树的身高和IQ那么高啦!身材也不像,只是气质特别像江直树,”

面端上来了,两个人起筷,边说边吃。

“那你呢?”向冬问,“有没有喜欢的人?”

“有,初中同学。”苏西坦白。

“哇!什么时候喜欢的?他怎么样?”这次轮到向冬追问。

“就初一不久就喜欢了,一直到现在第四年吧!他呢!比较阳光,喜欢运动,踢足球打篮球什么的,学习还不错,长得很白。”

“竟然喜欢这么久了?我还是高一才喜欢那个男生的。”

“早晚也一样,我只是遇到他比你早而已,到现在还是苦苦暗恋!”苏西摇头,低头吃面。

向冬点头说:“喜欢的人都遥不可及!”

“像星星,像月亮,像宇宙射线难以触及。”

苏西随口调侃换来向冬的嘲笑,不知不觉就把一碗面解决了。

吃完面逛完超市买了一堆零食,已经快7点了,拎着两袋东西的苏西和向冬努力要在考勤之前爬上校门里的一条大斜坡,人称“夺命坡”不是开玩笑的,因为学校建在山上,这条坡苏西目测将近45度,500米左右,特别夏天爬上教室已经一身汗了,何况还要赶在自习之前。

“我真的快热死了!”苏西一只手解开校服的一个扣子。

“真的爬了一年我还是很讨厌这个大坡!”向冬气喘吁吁地抱怨。

走到一半,苏西看见了陆森,他正和身边的顾臣一起走着,苏西看着他的背影,已经不熟悉了!他还是喜欢留着刺猬一样的头发,但是苏西摸过他的头发,却是温顺的质地,也还是不注重仪容仪表,校服不到教室一刻也不会整理,扣子大开两颗,右手勾着顾臣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苏西一句也听不到,却看出了神被向冬质问。

“怎么?你也看到你喜欢的人了?”

“嗯。”苏西害羞。

苏西和向冬看到对方喜欢的人都是在人群中,所以都猜不到也看不见对方喜欢的人到底是谁?但是两人心知肚明各怀心事所以不必问到底,有些东西慢慢了解也许会更加深入。

其实是向冬喜欢陈泽,苏西喜欢陆森。友情升温,但是也存在磨合期,有时候苏西和向冬除了“喜欢的人”这个话题能聊之外,好像没什么共同点,但是彼此却是这个世界上能聊这个话题的人,除此之外,也没有别人听过这个她们的故事了。

自习开始,两个人认真读了一会书,苏西拿出一张草稿纸,上面画满计算题,她找到一个空白地方,写到:“你现在还喜欢他吗?”递给向冬。

向冬看了一眼,写下答案“嗯嗯,喜欢。”递回。

“为什么不追他?”苏西继续写到。

“没想过。你呢?你又为什么不追?”

“我是不敢,我没勇气。”苏西每每想到自己的懦弱,都觉得绝望。

“问世间情为何物!!!”向冬感叹。

“哈哈哈哈哈!既然我们都谈到这个地步了,不如就互相写出喜欢的人的名字吧!我真的挺好奇你的男生,决定牺牲我的了!”苏西提议。

“好!”向冬一口答应。

两个人撕了开草稿纸,各执一半,在背面一笔一划的写着喜欢的人的大名,折好,交换,打开。

“不是吧?陆森?”向冬惊讶!

苏西脸色都变了,“你认识他?”

“不认识,就是知道,听过名字也知道他是谁。”

“什么嘛!你的是谁?我都不认识,还说是江直树!”苏西哭笑不得。

晚自习的第一节课结束以后,苏西看着依然解不出的数学题伸了个懒腰,然后狡黠地看着向冬,小声地问:“陈泽到底是谁啊?我很好奇。”

向冬思考了一下,说:“我带你偷偷去看一下。”

“好!”苏西拍手叫好,两人一阵兴奋跑出教室,课间只有十分钟。

小跑到四楼的高二十一班,从走廊里假装走过,走得特别特别慢,走廊上有很多课间乘凉聊天的学生,向冬从窗口偷瞄课室里面的人,一一扫过,看到站在讲台旁边的陈泽,向冬激动地用手肘戳了戳苏西,小声说:“讲台旁边三个人,中间那个就是他,最高那个。”

苏西根据描述一眼看见了陈泽,惊了一下,还没思考就被向冬拖着走了,苏西叫着:“啊啊啊我还没看清楚啊!”

“再看就要暴露了,让他看见我会很奇怪的。”向冬其实是在害羞,她恨不得多看两眼。

回到班上,苏西问:“我怎么觉得我在七班看过这个陈泽?”

“七班那个是他哥哥,陈枫。”向冬解释。

“长得一模一样?”

“他们两个是双胞胎,长得是挺像的,看久了就很容易分辨。”

苏西恍然大悟,说:“两个都挺帅的。”

“其实哥哥才是江直树,成绩很好,不过不至于全级第一,超级高冷,简直走路带风鼻孔看人那种感觉,就是高配版江直树。”向冬说着说着眼睛都在发亮。

“见过几次,的确看起来很冷,人家江直树可是很暖的,只是闷骚而已。”苏西又开始想象江直树的样子。

“陈泽就算有点高冷但是我还是觉得他很暖,笑起来特别好看。”向冬和苏西说了让她坠入暗恋的报纸事件,虽然真正喜欢上陈泽,是在偷偷关注他以后,发现他很可爱笑起来很暖。

苏西调侃:“看来你很了解他们两兄弟啊?”

“陈泽还好,毕竟同过班也喜欢他,什么都打听一点。至于陈枫,他高一的时候根本就没来过学校,好像是休学了,所以高二他一出现就有很多人在议论,因为其他人会分不清他们两个,觉得突然多了个长得很像可是又不一样的人很奇怪。”

“为什么休学了?”苏西一脸正经的提问。

向冬翻白眼说:“我怎么知道?我连陈泽的事都不清不楚,还哪里知道他哥的事?”

“他们两个好像很神秘的样子。”苏西皱眉说道。

自习铃声响了,课室的人已经对号入座自觉投入看书做作业的苦海里了,苏西也开始打开书预习明天要上课的内容,心里念着傍晚看见陆森的背影,光影之下的笑脸,想起向冬说喜欢陈泽的笑容,心想:“那我喜欢陆森什么呢?”

应该就是喜欢相处起来的感觉吧,这样算来,这是苏西认识陆森的第五年了。

夏天的晚自习总是特别难熬,整个教室亮堂堂,照到每个学生身上都觉得闪闪发亮一样,电风扇规律地转动,时不时发出吱吱的零件摩擦的声音,才刚开学没多久,学生的学习热情都不大,不是在小声聊天就是偷偷吃零食,稍微发个呆,一节课又过去了。

课间最热闹的地方,第一个是走廊,第二个是饮水区。陈枫和陈泽在不见一年以后,第一次遇上对方就在课间的饮水区,他们并肩装着热水,水槽里水雾缭绕,就着昏暗的灯光其实看不清对方久违的脸。

“终于看见你来学校了!”陈泽说。

陈枫闷声“嗯”接着问:“你还是住校?”

“嗯,比较方便。”陈泽装好了热水拧上水瓶的盖子,心里在想到底要不要再多问。

陈枫漫不经心问出:“爸爸还好吗?”

“很好,他还是每个星期都来接我放学。”陈泽也若无其事地说着,再问“那妈妈呢?”

“也很好,不过我很少见她。”

“那你呢?”

“啊!病了,好了!”简洁不拖沓的回答却显得很冷淡。

陈泽也没有问下去的余地。

“哦,我在十一班,你在七班吧?”陈泽问。

“嗯,我走了。”陈枫应完,装好热水准备要走,觉得并没有什么可以谈下去了。

陈泽也没再问,任凭他走了。想着这就是那个冷漠的他,一点都没变,也或者是他们两个都变了,小时候,他们是别人歆羡的双胞胎,感情亲密,学习从小就很好,家庭幸福,没有什么比这几个词语让人羡慕,可是某一天,父母突然离婚,那个家破碎了,感情自然分崩析离,那一天应该是12岁的暑假,还记得那不久以前,陈枫和陈泽刚刚收到南山一中初中部的录取通知书,不久后父母已经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毫不商量,毫无预兆,他们开始变得疏远,带着各自的刺以童年的家作为坐标分开了,即使还是上同一所中学,但只剩互相问候的身份,若不是一个身份的牵绊,估计很快会成为陌生人,但毕竟,彼此内心还是有兄弟的情谊,舍不得又放不下,无论是面容还是内心,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双胞胎。

至于那些过去,陈泽不深究,陈枫也不提。

放学铃声一响,顾臣眼神示意陈枫一起走,课室就像一个大熔炉,闷久了头脑发胀,两个人出了课室走了好长一段路也没说话,陈枫在想着陈泽,顾臣在想着陈枫为什么沉默不语?自从周五那晚以后,顾臣一度认为自己再见陈枫会很尴尬,没想到晚自习两个人一见面,陈枫不知多镇定自如,顾臣也鼓起胆子装着很镇静,可是现在陈枫实在太镇静了,果然在学校见不到他除了冷漠脸以外的表情,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你怎么了?”顾臣试探地问。

陈枫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事。”

“我们去喝糖水吧我今晚没吃饱。”顾臣就是一个特别喜欢喝糖水的人,奈何陈枫不爱吃甜食,但他为了陪顾臣,偶尔吃吃也无所谓。

顾臣推出车,两人出了大马路,直走右拐,去了学校附近的一间老字号糖水店,找了最里面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椰汁炖奶。

顾臣端详着陈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陈枫被盯得浑身不舒服,而且他能感觉到空气里尴尬的气息,陈枫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你没有话要说吗?”顾臣反问。

“没有。”陈枫正经地回答他,不知他那脑袋又在运转着什么。

顾臣踌躇了一阵子,说:“我问你,我们的关系是确定了吗?”

一听,陈枫暗自松了一口气,说道:“原来你是怕这个?”

“不是怕,只是有很多不确定。”

“其实我们的关系只是比一年以前更加亲密了而已,既然心知肚明,就不用在对方身上加莫须有的名称,我们可以是彼此最好最亲密的朋友,我不用任何关系的束缚,只要你明白我的感情,不知道这样,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负责任?”陈枫的陈述加提问都堪称一绝,顾臣再同意不过。

顾臣吃着炖奶,甜味和香味夹着感动一时不能回答,让提问的陈枫愣是担心了一会,接着才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责任,就像你说的,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我也不喜欢关系的束缚。”

陈枫释然一笑,吃下一口炖奶,其实他们两个只是担心对方要一个确定的关系,结果两个人都不需要,刚合意。

“话说,我还记得你还没和我坦白你高一消失一年的事情。”顾臣皱眉发问,他一直不能忍受他们之间有一个隔阂,而且还是这么漫长的时光,其实那一年是顾臣最难熬的一年,想象他的好朋友表白以后就消失不见,留下他自己在陈枫和徐欢之间挣扎,罪魁祸首竟然不愿意坦白,顾臣决定追问到底。

“真的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们之间现在有什么不能说的?”顾臣颔首示意。

“那些事我都不愿提起,你还是想知道?”陈枫眼神真挚地问。

顾臣接收到他眼神里的乞求,动摇了内心,撇嘴说:“好吧既然你真的不愿再提起,那这也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直接把刚刚要追问到底的决心抛到九霄云外了。

陈枫问:“今晚去我家吗?”

“不去了。”顾臣已经没心情了,心里生了一团火苗。

陈枫也看出他即使嘴上说可以不再过问过去的事,但是心里还是生气了,虽然陈枫知道两个人应该坦白,但是他就是不想说,他从来不告诉身边任何人他的事,多年的习惯让他觉得有时候坦白并没有什么用,只会徒添烦恼,他很没有安全感,假如没有了秘密,就像欲望被人看透,他很害怕,他喜欢保持距离,但是对着顾臣,总是一次次动摇。

周三中午,苏西和向冬在饭堂吃饭的时候,向冬告诉苏西今天她扫公区的时候看到陆森了,他和一个女生去倒垃圾,看起来很开心。苏西翻了一个白眼,说:“她向来如此,喜欢和女生玩。”

“他花心吗?”向冬神秘兮兮地问。

“这个我不太清楚,他初中的时候好像和几个女生在一起过,我所知道的是,初二的时候我同桌曾经是他的女朋友,初三的时候拍过一个其他市的女孩子,貌似是个读幼师的姐姐,后来追过我们班的班长,再后来我还发现他小学还喜欢过我舍友。”我数着指头,认真回忆。

向冬盯大眼睛感叹,“他情感还挺丰富的!”

“我那时候好傻逼,还帮她出谋划策追求班长,现在想想十分后悔,我就应该搞破坏的,虽然他们一直都没成。”苏西假装懊悔的样子,一脸哭丧。

“说,他哪里值得你喜欢?”

“唉,我也不知道,你知道吗?初一刚认识的时候我们还打过架呢,虽然不是真的打,可是那时候他很讨厌我。”

“为什么?”向冬绝对不相信苏西会喜欢这种蛮横的男孩子。

“这件事还挺长的,就是以前初一我长得又土,性格又内向,学习也跟不上华侨中学那边的人,那时候和他是同桌,两个人的位置中间只放着书箱,他可能真的不喜欢我这种人当他的同桌,所以经常捉弄我,答错问题笑我,小测分数难看鄙视我,上课有时候会用圆珠笔戳我的手臂,或者拿我的书不还给我,那时候我是真的很讨厌他,每次反击都没用,我根本碰都碰不到他,结果有一次太生气了,抄起书箱的盖子就打在他身上,结果两个人就手忙脚乱地打起来了。”苏西声情并茂地还原当时的壮烈情景,眉飞色舞的姿态让向冬以为自己听着小说剧透,苏西接着说:“重点是,那时候还没下课,还差几分钟,这也不算重点,老师没看到,结果是站在后门的班主任看见了,我就说怪不得打着打着陆森那个家伙突然怯生生地缩回了手,整个人都懵了一样,我回头一看,想死的心都有,我那变态班主任,唉,算了后续还有吐槽。”苏西呼了一口气,终于讲完了。

向冬听得兴致勃勃,也不忘吃上几口饭,含着饭问:“还是想不通你干嘛喜欢他?看来是有故事的,那后来呢?”

“后来,老师就叫我出去训话了,那时候我很冤枉啊!因为最后老师看到的一幕是我在打陆森,完全认为我就是施暴者,是我欺负陆森的,只叫我一个人去训话,任凭我怎么说陆森也有打我的份她都当听不见,最后她问我是不是和同桌处得不好,我只能点头,老师就说下节课开始让我和前面的男同学换一个位置,我就回去换位置了。”

向冬问:“就这样?”

苏西抿着嘴,想了一下继续说:“不知道为什么终于盼到换位子的时候,我突然不想换了,可是也只能无奈地和前面的同学复述和解释班主任的话,然后收拾桌子上的书本挪到前面的桌子上,我始终没有看陆森一眼,我不知道怕什么,可能是在怕我这样的举动会让同学认为是我嫌弃他,让他成为一个别人眼中不受待见的人,收拾完还是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似乎有点坐立难安,我竟然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不舍的感觉,那是我对他有记忆以来,我第一次心动,应该就是这样喜欢上他的。”

苏西还没等向冬反应过来,补了一句:“我觉得是我想多了,也许他心里在偷笑倒霉的只有我,终于把我赶走了,眼神里藏的刀还没来得及刺过来而已。”

“你这喜欢得比我还离谱,明明是个讨厌的人,怎么会一下子就喜欢上?”

“其实有时候我作业不懂他也会教我的,只是偶尔而已,只是疯起来比较不近人情。”苏西嘟囔着。

向冬拍了一下苏西的肩膀,说:“没事,别想太坏,你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一点都不好,什么事都没发生就毕业了!”

“那之后你们怎么了?”向冬继续追问。

苏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若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学着公车上棉城市广播台讲书的主播的语气,硬生生地把向冬的好奇心憋回肚子里。

吃完午饭两人约好一起回宿舍,挽着手,像认识多年的朋友,女孩子就是如此,交了心才容易巩固革命友谊,这和认识多少年并没有什么关系。才是九月中旬,天气炎热就像火炉,从饭堂吃完饭出来已经是被微汗浸湿校服衣领,路过饭堂黑板还是会看到赤裸裸的班级批评倒剩饭的行为,带着工作证的检查员盯着剩饭桶,时刻准备抓那些倒超过十颗米饭的同学,对,苏西一直想不明白,基于珍惜粮食的饭堂校规,为什么可以倒剩菜,而不可以倒剩饭,难道菜就不是粮食吗?虽然不满校规,但苏西和向冬还是乖乖地吃完饭并且一颗不剩,因为校规惹不起。

周五下午的体育课,高二二班,七班和十一班都是同一节,意味着,陈枫,顾臣,陈泽,陆森,苏西和向冬会上同一节体育课,只是不同班级占用的地方不一样,每个班都会有固定的场地集合,比如文科班因为女生比较多,就选择在体育馆侧一块有大树阴影的空地,理科班的七班和十一班都是在下午两点太阳稍微直射的篮球场,通常集合完就满头大汗,但是男生们不在乎,只有想到待会能打篮球,晒成炭也愿意,除了那些不爱活动的文艺读书男,一个班也有一两个这样的人。

体育委员带领全班同学做准备运动,体育老师一般只负责监督。向冬和苏西因为身高差不多于是是相邻的站位,每次做准备运动都在讲悄悄话,从饭堂的菜讲到小超市的雪糕哪个好吃,当然还有周末要干嘛这些小事,都是向冬再讲,苏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讲到没话可说为止。

“待会解散去七班那里看陆森好不好?”不知道为什么看今天的苏西总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 向冬觉得最好的解药就是提起陆森这个名字。

苏西虽然也一下子醒过来,嘟着嘴说:“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那副老样子!”

“不要就算,那我们就去十一班看陈泽哦。”向冬赌气地说。

“要要要,要不然两个班都去,怕你不见他一面这个周末过不下去!”苏西想了个万全之策。

“好呀,反正也没事做,要不要先去买支甜筒,好想吃。”

“完全同意。”苏西说话的时候刚好体育老师也说了“自由活动同学们要注意安全。”然后同学们也作鸟兽散状,各找各事。

走进新开的小超市,是高一的时候的饭堂装修改装的,门口是台阶,还有一条刷着黄漆的铁桥也连通着两座饭堂,现在就是连通饭堂门口的路和小超市,苏西特别喜欢那座铁桥,喜欢它是明黄色,也喜欢它在高处的感觉,苏西特别喜欢在高处眺望。买完甜筒,走过铁桥,向冬问:“要是我们走着走着这座桥突然塌了怎么办?”

苏西含着雪糕,含糊地说:“这么矮又摔不死你怕什么?”

向冬立刻在桥上跺了几脚,发出巨大声响,苏西喊着:“啊你找死啊?”两个人立即逃离现场,一是怕桥真的塌了,二是这种举动真的好丢脸,但是向冬觉得很好玩,两个人握着甜筒跑回了体育馆门口。

向冬和苏西约定上半场先看陆森活动,下半场看陈泽活动。要找陆森很简单,每节体育课雷打不动都是去足球场踢足球,足球场就在体育馆门口,一块人工草足球场,绿得刺眼。陆森换上足球服,正在球场上奔跑,苏西一眼就认出他,理了个干练清爽的发型,搭配白色的球衣,虽然和他初中的样子比,成熟了一些,但感觉一点都没变。两人坐在斜边的石阶上舔着被夏日气温融化的雪糕,好甜好甜,苏西的喉咙全是浓郁的芒果牛奶味,她想,如果日子也过得这么甜就好了!

今天苏西特别安静,一整天不是沉默就是发呆,就连看到陆森也不会兴奋起来,向冬试探地问:“今天你怎么了?”

“啊?”

“是不是有心事?”

苏西吃完最后一口甜筒,“被你看出来了?我有这么明显吗?”

“什么事?”

“一直想跟你说的一件事,虽然与你是无关的,是关于我和我朋友,也觉得这种事情本来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说,因为没什么意义,可是认识你之后,又特别想什么事情都和你分享。”

向冬会心一笑,“别废话!有什么事就丢过来。”

“最近总是想起我的一个好朋友,他以前就在这里读过书,初一的时候自杀死了。我以为这几年我都快忘记他了,可是一来到他生活过的学校就会想起他,想起以前他和我说南山一中很漂亮然后我说我高中一定会考上去和你一起读书,他说等我,然后我们很坚定地约定了。”苏西眼神暗淡,顿了一会继续说:“我知道这个故事很老土很矫情我也宁愿这些事情没发生过,然后我也假装他没死,可是他真的不在了,有时候我不能想象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愿望也不能实现,我都来了,他却不在很久了。”

“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自杀了?”向冬应该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沉重的故事。

“很多东西我也不清楚,其实他在自杀的前两个星期还打电话给我,和我说最近他没去上课了,因为头很痛,然后生病了,失眠很严重。去了挺远的地方看医生,可是看了很久都不见起色,那个医生就建议他去看神经科,然后他爸爸就带他去看神经科,他说现在吃着那些药,睡觉很好,身体也快好了,他说对不起哦这个星期不能和你一起坐车去学校了,突然要去复诊。我就说没事,你记得好好吃药。我问他你究竟什么病?他说不知道,他突然很惆怅地说,我是不是真的神经有问题?我说没事的,应该就是你整天睡不着医生才建议你去看神经科的。向冬,你知道吗?我很后悔,我为什么不安慰他,为什么不追问他的病,可是我知道他自尊心很强,他不说的我都不敢问,他愿意说的我才听,那个时候我就应该和他多说几句话,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了。”

“他是你喜欢的人吗?”向冬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我没有喜欢过他,而且他也没有喜欢过我,这点我们都很确定,那时候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们纯粹是那种惺惺相惜的朋友,一起从一个小镇考来这里读书,有着相同的回家路线而已。但是,我很珍惜他这个朋友,这点我也相信他和我也一样,那时候我记得我刚来到这里,和他约定周五一起回家,因为我不是很懂怎么坐车回家,那天放学之后我走了大半个小时的路从华侨中学走到南山一中,因为不敢坐公交车怕坐错车耽误时间只有走路是直走一定不会迷路,然后那时候又没有手机,约定放学在他校门口等,结果等了一个小时都没见他,很担心很焦虑,不知道要继续等还是想办法回家,我决定不等了,离开了不久,还是心心念念要不再等一会吧,结果回头的时候竟然在人群里看见他了,那时候心里超级兴奋,举高双手一直挥,让他看见我!”

“哇,这种剧情是小说吗?”向冬歪头问。

“他问我是不是等了很久,我说不是啊我是走过来的,也比较久。向冬,告诉你,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可以一个人回家的,可是我那时候偏偏真的很想和他一起回家,就算走了半个多小时的路,等了他一个小时,还怀着不知道等不等得到的心情,也很心甘情愿,我应该是觉得,这个城市我谁都不认识,我只有他。”

“他应该也只有你。”

“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应该是万念俱灰了,所以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纠结为什么他那么狠心,一句话也不留给我,最后那通电话在结束的时候还告诉我他复诊完会再找我一起上学,还给了我一个他永远都不能实现的约定,我宁愿他什么都没说。接到我另外一个朋友的电话,她说,冯忆死了你知道吗?”

“打电话来的朋友说,是上个星期发生的事,距离最后那通电话才过了一个星期,听说他在学校服药自杀了,也听说一开始没死,好像家里没钱住院要坚持出院回老家治病,回家途中才死的,也有人说他没死,回了老家,因为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听过几个不同的版本,但无论哪个版本是真是假,最后他消失了才是事实。想起以前昂首挺胸飞扬跋扈的他,我哭了很多天也不愿意相信他死了的事实。”讲到最后向冬一句都不问,光顾着听,总结一句:“换我我也不敢相信。”

“他死了以后的几个星期,我还一直等他的电话,很想他打电话过来告诉我他只是病了。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反正就是不相信,过了几个月,甚至半年,我告诉自己如果他没死一定会给我打电话的,可是真的一个电话也没有,我家固定电话也才几位数字,不难记,不可能不记得了。久了,不得不相信。然后又经历了失望的感觉,很想知道到底他的生活怎么了,为什么要放弃自己,自杀的举动真的一点都不像他的性格,他是一个很理智很聪明的人,关于他自杀的理由,有说是因为生病学业跟不上月考考了全级最后一名,也有说是他的病导致了精神出了问题。”

“南山一中的学习压力真的不是开玩笑的,特别是初中部,听说这里每年都有人自杀。”向冬说。

“我没来之前也听说过,来这里以后我妈就一直告诉我读书要放开心去读,不要有什么压力,成绩不重要,可能很怕我想不开吧,可是在这里读了一年书,感觉挺好的,并没有外面人家说的那么黑暗。”

“我也觉得,但是每个人面临的东西的不一样,我们开心地活着,当然也有人艰难地偷生,别人的内心他不说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知道赴死的感觉,不瞒你说,我过去想过去死。”苏西很认真也很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我知道很傻,有的人觉得带点传奇色彩的过去很有趣,可是我觉得很羞耻,我一直不敢告诉别人,我曾经如此不珍惜我的生活。”

向冬挽着苏西的手臂,把头靠在她的肩上,说:“如果你想说,我一定认真听,有什么不开心尽管向我丢过来!”

“我的黑暗时期有整整三年那么长,我怕你听到腻。”苏西也靠着向冬的头,她们柔软的头发在微风中纷乱起。

“不怕,我爱听。”

“还是下回分解吧,假如我能和你一直当好朋友,我们有很多时间可以讲,今天我真的不想回想起我那些黑暗时期。”

“好好好。”向冬应答完突然想起,“啊到时间去看陈泽了!”

苏西看了一眼手表,下半场只剩十五分钟了,“对不起哦讲到忘乎所以了,走走走”立即跳起拉起向冬往体育馆里跑,陈泽体育课一般在打羽毛球,不然就是在篮球场边上看书,不过找遍这些地方都不见陈泽。

“唉,看来今天和他无缘。”向冬迎着耀眼的阳光伸了个懒腰立即变成垂头丧气的样子。

苏西接话,“下次陪你看一节课的陈泽。”

“你说的哦!”向冬立即精神起来。

“陆森看了那么多年也腻了,偶尔也想多看看陈泽,他比较养眼哈哈哈!”

向冬差点气绝,“什么嘛!原来是觊觎我们家陈泽?你看看就好。”

“我真的只是看看而已!我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下课铃声响了,一周结束,周末即将到来。

第三章:橘子,酒,星

周六晚饭过后陈枫坐立不安,顾臣自那晚喝完糖水以后就生气了,虽然表面看不出什么,但是顾臣这几天对陈枫明显冷淡了。

陈枫周六一整天都和李妍在一起,李妍是陈枫的妈妈,在广州工作,一个月才会来棉城市看望一次自己的儿子,平常只是每天都和陈枫通电话,确保他的安全,只要陈枫没接电话,李妍都会打电话给已经商量好的关阿姨去家访,关阿姨就是李妍雇的保姆阿姨,只是和一般保姆不一样,只是每个星期一来收拾房子,在陈枫不接电话的那天去家访,因为住在同一个小区,方便照顾。傍晚李妍和陈枫在人民路一家西餐厅吃完晚饭,李妍说要送陈枫回公寓,陈枫拒绝,说想走走,李妍本想责怪,但想想陈枫应该有自己的自由,便挥手告别,驱车回广州。

陈枫沿着人民路走着,九月尾的天气闷热像是要把人体所有的水分都滤出,明天就是十月了,想想,这时的陈枫和顾臣已经是认识的第五年了,明明初中三年积攒了那么多感情,好像陈枫不告而别一年后就打回原形,见面也生涩。感情就像埋在泥土里的酒,有可能越久越醇,也有可能早就腐败掉,只是现在他们的感情已经揭开了盖子,依然不知道往好往坏的可能性。

“你在哪里?”陈枫走了很久,还是忍不住给顾臣发了条短信。

“家里。”回信只有简略二字。

“我在你家楼下,方便下来走走吗?”其实陈枫一开始的行走路线就是有计划的。

“好,马上。”

看见奔跑过来的顾臣,一下子收住的笑容都被陈枫看得一清二楚,大概陈枫心里也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他是真的想知道那些事。陈枫站在一盏散发出鹅黄色的路灯下一动不动,只是心想,他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啊!

“找我干嘛?”顾臣问。

“没事不能找你?”陈枫侧着头问,接着说:“走。”

虽然正经不过三秒,连着点头说:“能能能。”

走出不远,路过水果店,水果灯下的各种水果好像画了妆一样,陈枫看到了一堆绿黄色的橘子,想起顾臣以前特别爱吃橘子,酸甜通吃,他说剥橘子皮的气味是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陈枫停下来买了一袋橘子,如果顾臣现在还爱吃橘子,他就决定把自己的事告诉他。

陈枫掏出一只橘子递给顾臣:“呐,你还爱吃吗?”

“爱啊,死性不改是我的缺点。”顾臣还不忘打趣,“话说你还记得?”

“你特别喜欢的东西又不多,橘子,酒,牛肉,还有很多垃圾食品。”陈枫一一列出。

“呜哇,这个真的好酸啊!”顾臣已经剥开一个橘子吃了第一瓣。

陈枫也剥开一个,顺势问顾臣:“为什么酸橘子你也爱吃?”

“不知道,可能是口味比较重,我不挑食,什么都爱吃,而且吃酸橘子很刺激。”顾臣一边解释一边已经解决完第一个酸橘子,“难道你今晚找我只是吃橘子的?”

“当然不是。”陈枫也吃了一瓣橘子,是偏甜的,“想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

“噢!我的这个好甜哦!”

“说正事。”顾臣明显是被不服气陈枫能挑到甜橘子。

“那个,你不是说想知道我高一一年的事情吗?现在就告诉你。”陈枫也把一个橘子解决完,打算好好解释。

顾臣突然停下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还剩四个,他说:“我说过不再问你,你就没必要说,我真的没生气。”

陈枫叹了一口气,“那怎么办?我又很想说。”

“原来真的是有事?”顾臣反问。

“有。”

“今晚既然都吃了橘子了,我们去喝酒好不好?”顾臣眼睛一亮,简直比发现新大陆还兴奋。

找了一间宵夜档口,点了一桌子下酒菜,当然少不了顾臣的酒,顾臣初中就学会喝酒,喝醉了也是陈枫照顾,但是以前陈枫滴酒不沾,可是在过去的一年也偷偷喝过酒,尝过顾臣形容的味道和感觉,第一次喝酒的时候只喝了一点,醉了也只是昏睡,久而久之越喝越大,喝醉了就吐,胃里翻滚身体像洗衣机一样,可是下一次还是会喝,刚开始迷恋酒精的时候,才知道喝酒也会上瘾,特别在生活不清醒的时候,酒是个好东西。

“好,你可以开始说了。”顾臣熟练地往自己的杯子倒酒。

陈枫敲了敲桌子,示意自己也要一杯酒。

“对哦,我忘了你也开始喝酒了。”顾臣立即满上一杯。

“过去一年,总结来说就是,我得了抑郁症,然后休学,现在暂时没复发。”原来就这么几十个字也能准确表达。

顾臣倒酒的手刚收回,酒杯上的泡沫还在一点点地溢满或爆破,散发出浓郁的酒香气,和露天的空气混合成这个夏天的记忆,顾臣想,抑郁症?这是什么?是我想的那个抑郁症吗?这时候应该说什么好?

沉默的气氛中,顾臣只好喝了一大口的酒表示他的脑子有点受到冲击,陈枫也大口灌下半杯,喝得比顾臣要猛。

“就说了不是什么大事。”陈枫补充了一句。

“嗯,现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们干一杯好不好?”顾臣语气突然温柔起来。

酒杯举起,碰了一声清脆,晃荡着明黄色的液体,酒杯上的水汽湿了手掌心,两个人闷声喝了一杯,陈枫说:“重新见到你,才觉得能走到这一天,生活原来是有希望的。”

“别把我看得太重,虽然这时候我还能安慰你,但我不确定我能安慰你一辈子。”

“我知道。”陈枫。

“但是今天我还是想要当你的救星。”顾臣拽拽地说。

陈枫失笑地问:“好,那你想怎么救?”

“以后你发生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求救!”

“你又不了解抑郁症,我也不想强求你走进我这一面,你只要像以前一样和我在一起就好了,抑郁症这个东西,可能不提起,永远就不再复发了。”这个解说说完陈枫自己都想笑。

“你真的完全好了吗?”

陈枫想了想,“应该不会有完全好这回事,只能不复发。”

“是不是每天过得开开心心就不会再复发了?”顾臣问。

“唔,可能吧。”顾臣那大脑对于这些从未涉及的领域想得还是简单得不得了。

顾臣伸手夺走了陈枫的酒杯,懊恼的说:“你不能喝酒,对身体不好,这些你都不知道?”

“喝酒没事,我不借酒消愁。”

“哦,是吗?”顾臣怯怯的把酒杯放回原处,逗笑了陈枫。

陈枫闷口又是大半杯,“你别紧张。”

“你为什么会得抑郁症?为什么你年纪轻轻就要承受这些东西?为什么我们所有事都不会如愿?”顾臣问。

“哪有?我们不是如愿在一起了吗?”陈枫突然温柔地说。

顾臣说:“但同时我们也在承受我们的感情带来的意外,你觉得别人会同意吗?”

“为什么要别人同意?这世界上的事不是别人能同意才能成立的,我们也可以有自己的生存规则,我们的世界里,我们是对的就好。”

顾臣托着腮帮子,问:“如果若干年我们发现我们错了,你会不会后悔?”

“不会,假如我确信这一刻我没错,以后一定不会有后悔二字。”陈枫语气坚定,一字一句生硬地撞进顾臣的耳中,还有接下来这句:“我做好一切坏的准备,所以现在只想跟你好好的。”

“不,我们将错就错吧。”

“不,假如有一天我听不下所有人的安慰,连你也安慰不了我,你还是放弃我吧,这样的生活没有意义。”陈枫几杯下肚之后感觉开始说胡话。

顾臣愠怒,将杯子重重地砸在桌子说连说:“放屁,你乱说什么鬼?”

陈枫已经开始头昏脑涨,意识似乎飘到外太空了,眼睛通红,目光呆滞地望着顾臣。一年前初三毕业,陈枫还没来得及和顾臣打个招呼就被李妍带去了北京,李妍和继父杨远立刻举行了婚礼,顺利建立了一个新的家庭,其实一点都不快,李妍和他其实大学就认识相恋,只是后来因为异地工作而分手,辗转数年才重逢,即使重逢当时李妍已经结婚生子,陈枫的父亲陈升一点也不比杨远差,同样大学毕业,国家公务员,差就差在一份相互的情感,陈升很喜欢李妍,但李妍结婚只是到了适婚年龄被家里不断催促,当年也觉得这辈子也不会再遇见杨远,便死了心嫁给了陈升,上天还赐给他们一对羡煞旁人的双胞胎,但也没用,最后没人能阻挡她一纸离婚协议,她决裂得就像一只深埋数十年的蝉终于可以破土而出的执着,她这辈子不能多爱一个人,多爱就是多余。

可能是那三年积攒的执念,可能是血液里不可避免的躁动,也可能是出于对父亲的委屈,初三暑假在亲眼见证李妍和杨远的婚礼后不久,陈枫的抑郁症症状越来越严重,很快被外婆察觉出来,外婆之所以能这么快察觉,后来陈枫才知道,外公有过抑郁症,中年时期被抑郁症折磨得非常厉害,以至于过早离世,外公离世后,外婆才回到北京生活。陈枫的外婆本是北京人,年轻时嫁到广州,外公去世后,李妍也建立家庭,晚年只剩远在北京的哥哥一个亲人,哥哥去世后,没有子女,她便回到哥哥的原先住着老房子生活,因为外婆也不忍心荒废有她童年记忆的老房子。

陈枫后来被诊断为中度抑郁症,李妍帮他直接休学,没机会回棉城了。抑郁症在半年里反复无常,其实陈枫并不知道自己得了抑郁症,他没有感觉,只是情绪低落,失眠,提不起对生活的兴趣,他经常整天整天坐在院子的一小片草地上发呆,那段时间他只和外婆说话,抑郁症的事也只听外婆在电话里说,李妍给陈枫打过电话,陈枫已经不想听了。

外婆的院子有一只叫“豆油”的橘猫,长得圆滚滚,整天捣鼓花圃上的泥土,叶子和花,一点也不安分,陈枫喜欢和他一起晒太阳,看外婆打理院子的杂草,偶尔帮忙浇水。但有时喜欢吃完药就睡觉,一睡可以睡很久,但是失眠起来却是整晚像被掏空了灵魂,身体有剜心的难受,一杯一杯地喝水也没办法填满缺失的空虚,觉得必须找点事情做做,有时候去翻冰箱的食物不停地吃,稍稍有点饱腹感能感到满足,挑一部剧情片看,不能看悲剧,也不能刻意看喜剧,只能找中规中矩的剧情片,不带任何色彩地通宵看完,清醒的时候把塞进胃里的东西吐出来,脑子里一直想,好想他们,好想见到顾臣。

顾臣,你说要当我的救星,其实你已经救过我一次了。

“喂喂喂!你怎么这么弱啊!才喝几杯你就醉了?”顾臣摸摸陈枫趴在桌子上的头。

陈枫抬起头,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我没醉,但是很困。”

“好吧那回去吧!我怕你再喝下去我们今晚就要露宿街头了!”

“今晚来我家吧!”

顾臣听了假装一脸嫌弃,“我考虑考虑。”

“顾臣,我需要你。”

“我勉为其难。”

“顾臣,我,是,不正常的,人,吗?”他似乎难以措辞,或者是羞赧让他启齿踌躇。

顾臣想怒,说:“你是神经病行了吧?”最后还是心软说:“别想那么多,我们回家吧!”

将近十点,街头还有零星的灯光作背景,陈枫抱着双手,顾臣双手插在裤袋,悠闲地走着回公寓的路,两个人虽然没有喝醉,但是满脸通红,体温飙升,行走之间的空气中浸满酒气。

“那,后来你和徐欢怎么样了?”陈枫问。

“直到中考完毕业才分手的,分手的时候她又后悔了,说她从头到尾都只喜欢我,但我知道我已经不喜欢她啊,拖着是错。我知道她可以喜欢我,也会喜欢别人,何必一定是我。”

“嗯,做得好。”

“都是因为你,你还竟然毕业就消失了!”顾臣又一次提起陈枫消失的事还是觉得很气愤。

陈枫说:“我以为当时你走了就是不认同我,你也没给我回应。”

“闭嘴!”顾臣语塞。

陈枫将顾臣推到黑暗的墙角,轻轻地吻了他,说:“你也闭嘴吧!”

喝了酒的陈枫总是心乱如麻,和平常的自己不一样,只能说喝了酒就难以控制自己的心。月光太温柔,仿佛只为那一个角落亮着,陈枫和顾臣用力地抱着对方,隔着衣服的身体像壁炉一样火热,酒热迟迟不能退下,让亲吻和拥抱都有了温度。顾臣感受到陈枫身体强烈的颤抖,只能将他抱得更紧,在那一刻顾臣好像能明白陈枫过去一年的痛苦,而他的痛苦只是为了想要一个拥抱,就像现在的一个拥抱。陈枫摸着顾臣的头发,以渴望和急迫的吻表达不安,他以为自己是宇宙中最幸运的人,因为这颗救星现在是我的。

回到家已经是十点半了,顾臣脱了鞋子直接爬上陈枫的床,陈枫用凌厉的眼神看着他,顾臣挤出一个“我不想洗澡”的表情,陈枫觉得就算了,因为自己也累到不想动,顺手开了音响,随机跳出一首歌,是 Cyndi Lauper的time after time。

陈枫也脱了鞋跳上床,两个人沉默着,下一秒开始就着音乐亲吻起来。每当陈枫抱着顾臣的时候,有一种满足感,就像内心总有一块空地是任何物质都不能填满,当这块空地开始荒废或开始崩塌的时候,陈枫就会慢慢感到焦虑,他知道这种不安来自安全感的缺失,他也知道这种安全感只在顾臣身上才有,那块空地只能是顾臣的领地,谁都不能踏足,是一个拥抱就能填满的满足感。

“怎么办?我开始依赖你了。”陈枫摸着顾臣的眉眼说道,窗外的街灯还透着一丝光亮,刚好打在顾臣脸上。

“能怎么办?我不介意的,我喜欢神经病!”顾臣一脸坏笑。

陈枫脱下衣服,“你会觉得有负担吗?”

“比起任何人,我更愿意和你在一起。”顾臣也脱了衣服,将陈枫推倒在另一边。

顾臣摸着陈枫的头发,记得徐欢说过,发质柔软的男生都很温柔,的确,陈枫虽然在外人看来总是不可一世的样子,但他内心是一块浸了水的棉花,藏着冰冷也储着眼泪,稍微捏捏就能挤出他另一个世界的面目。顾臣吻了他的全身,他们的身体起了反应,他们开始做爱,音响里响起陈奕迅的《明年今日》。

到这日才发现,曾呼吸过空气。

周日已经是十月了,广东的四季不分明,甚至感知不了四季的变化,夏冬那么长,占据一年的大多数日子,春秋就像附属品,或是衬托着夏冬而存在。十月已经进入秋末了,但是太阳还是猛烈如夏季,丝毫不退让地照耀着大地,大半个秋天,即便偶尔台风过境,刮起大风,也只能每天和短袖相伴。

昨晚他们两个一直聊天到凌晨一点才入睡,但是一大早,陈枫就爬起来洗澡,水声吵醒了顾臣,他起床准备去厕所刷牙,端详镜子前的自己,额角肆意地长了两颗青春痘,看来是昨晚的宵夜和酒逼出来的,看到洗漱台上两个水杯,两只牙刷,突然有了“原来我们已经在一起了”的生活气息。

陈枫洗完澡出来,顾臣一边刷牙一边说:“待会我们下去吃早餐好不好,顺便回学校写作业,对哦,你作业做完了没?”

“好啊,我作业也没动过。”陈枫擦干了头发上的水,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回头喊着:“你快点去洗澡,然后把衣服给我一起洗了。”

“好。”顾臣熟悉这个房子的所有东西,虽然才一个月,但是顾臣一个星期至少三晚都在陈枫家里过,既能互相做作业看电影做坏事,又没人管,顾臣爸妈更加不管。顾臣打开衣柜,他的衣服和陈枫的衣服混合地挂在一起,已经是同样的气息。

收拾好东西,他们去了一个月前他们时隔一年相遇的那间早餐店,其实这是一家市区的老字号早餐店,早年是一位老爷子张罗店铺,后来由他的儿子儿媳继承,附近各大学校的学生都是这家店的常客。

走路要四十分钟,陈枫提议做公车去,顾臣点头答应。棉城市的市区不大,公交路线也很少,顾臣出行一般选择骑自行车,不然就是父母接送,记得坐公交车的次数也是少之又少。一早的公交车上空荡荡,街上却开始车水马龙,行人行色匆匆,窗外的微风吹拂着两人的头发,交织着洗发露的清香,陈枫沉默地看着窗外,在顾臣眼中,他多年未变,就连眼神也如当年一致,他太孤独了,何以带着这个随时爆发情绪的身体一个人过日子?

“你信不信,我上一次坐公交车好像是我十岁的时候。”顾臣说。

“信,我猜你刚才上车前还不知道要投多少钱,也不知道我家到你家要坐几号线要坐几个站吧?”陈枫是一脸鄙视的样子。

“你这个白痴还不是不会骑自行车。”

“你记不记得初二那年,是谁来我家的时候在路上骑自行车自己撞上路边的车摔了个大跟头然后蹲在路边给我发信息让我去救他的呢?”陈枫忍俊不禁。

“不是我,绝对不是我。那种陈年旧事,我已经忘记那个白痴是谁了?”

“你不记得但是你的疤痕记得。”陈枫侧头看着他左手手掌上一小块淡粉色的疤。

顾臣无奈地撇着嘴说,“好啦就是我啦,拜托你忘记那件事好不好!”

我怎么可能忘记?陈枫想到那天,是二月份的大冬天,一整天都下着毛毛细雨,南方冬天的湿冷能冷到骨子里,他接到信息后没带伞就跑下楼,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终于看到蹲在路边的顾臣,外套的帽子遮住他的面目,路灯微弱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走进一看,他蹲在地上玩弄着面前的一滩黑色的水渍,轻轻地叫了他一声,顾臣站起来,衣服上全是水渍,虽然雨不大,但他几乎全身都浸湿了,陈枫默默带他和他的自行车回家,帮他清洗伤口,洗了脏衣服,第一次煮了很难喝的姜茶给他驱寒,两个人还窝在沙发上打了一会游戏,看了一部电影才睡,虽然发生了意外,可是还是按约定看完了约定的电影。

到了早餐店,刚点了早餐坐下就看到陆森一个人在吃着早餐,互相打招呼以后,陆森问顾臣:“你们怎么一大早就一起啊?”

“我约他回学校写作业。”顾臣瞟了一眼陈枫,他板着脸不出声。

“你和他什么时候这么熟了?”陆森一脸无辜地问。

顾臣恍然大悟,“我和他是初中同学,以前就认识的。”

“怪不得!噢!我先走一步去学校了,记得星期二我们约定的足球赛啊,不练习没关系,反正一定要来。”

“没问题。”顾臣对着陆森远去的背影喊道。

这时候陈枫才开口说话,“星期二要比赛?”

“和十一班约的友谊赛,他们班的班长也是我们高一的同学,以前经常一起踢足球。”顾臣一边吃早餐一边解释。

“什么时候?”

“下午4点,对了,你弟弟好像也在十一班,听说他也会去。”

陈枫“哦”了一声。

顾臣好像踩了一个地雷一样立刻收住,接着说:“昨晚你是不是半夜把被子抢走了?”

“是,今晚给你拿一张,以后不用抢。”陈枫直接承认,却说:“你后天球场上看着点我弟弟!”

“我怎么听不懂这句话?你在担心谁输给谁?”虽然被突如其来又绕回来的话题吓到,可是还是不忘反问。

“当然是担心我弟弟。”

“噢!”顾臣故意鄙夷地拉长一个字的尾音。

“他根本不能和你比,所以你可以适当让让他。”

顾臣说:“陈同学,这是很正经的比赛,我们不做黑幕赛!而且陆森绝对不让任何人。”

“好,你随便,我说说而已。”

“你就这么关心你弟弟,不关心关心我?”

“唔?”陈枫思考了一下说:“弟弟和你又不一样,他是弟弟,你是你。”

顾臣翻了一个白眼,说:“这是什么破回答!”然后问:“你现在和你弟弟怎么样了?”

“还是这样啊!”

“你回来也没见面也没讲过话?”

“讲过一次吧!”

“他知道你的事吗?”

“大概不知道,两家不来往。”

“所以你还是会暗地里关注你弟弟?”

“当然会啊!他怎么说还是我弟弟。”

顾臣挠着头,说:“你们为什么不能像小时候一样相处,明明在同一个学校?”

“因为不在一起生活,时间久了,各自成长了,感情也淡了,当初分开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听到爸妈说为了不影响两家生活,我们两个都最好不要再见面,但是是我们执意不分开学校,即使这样,感情也一步步变质了。估计毕业以后,就真的要分开了。”陈枫说完最后一句喝了一口茶,浮动的心思才沉淀下来。

“没事,我会适当照顾一下你弟弟,毕竟听说你弟弟性格比你好。”

“是啊!他比我乖,所以爸爸才选他的。”陈枫眼里闪过失落的眼神,在顾臣眼里就像看到宇宙大爆炸的状况。

顾臣慌忙侧着头看陈枫低着头看着水杯里的茶叶的眼睛,伸手摸着他的头发说:“没关系,你比我乖,我选你。”

陈枫笑着拨开他的手神秘说:“我不乖起来可是很可怕的。”

顾臣强笑,“我早知道了。”

其实陈枫是个怎样的人,顾臣从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了,从前他们之所以能当好友,是因为他们都渴望自己缺失而对方拥有的特质,在平庸又繁复的生活里,他们都希望有人能一眼看穿自己,当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这个人就会是闪闪发亮的存在,其他人都沦为背景。

这时的陈枫想起父母在房间压低声音的争吵声,那是他和陈泽第一次听到父母吵架,过去他们一直都是模范夫妻的样子,结婚许数年从未拌嘴一次,现在陈枫想来,应该是没有爱,才会没力气争吵,婚姻只是结合,是生活,不是爱情。也是第一次,兄弟两人听见母亲倔强而带着哭腔的声音说“这婚我必须离,要谁都无所谓。”父亲用气的无奈而颤抖的声音说:“他们才刚长大,你就要他们分开,你就从来没为他们想过吗?”

李妍继续说:“我顾不了,我也有我的选择权,事实上,这个婚姻和他们的出生也不是我想要选择的。”

“我知道我满足不了你,但你破坏了我们。”

“你可以责怪我,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们其中一个。”

陈升沉默许久,说:“阿泽跟我吧!”

“好。”李妍抹了一下脸上的泪。

“以后我们也不要再见了。”

“好。”

门外的两人就像听到宣判消息一样身体立刻僵硬,一言不发。陈枫的脑袋一片空白,面无死灰,甚至不能动弹,陈泽本来低下的头缓缓抬起看着靠着墙边的陈枫,轻轻地叫了一声:“哥哥。”

已经很久,其实陈泽不再叫陈枫为哥哥,很多时候他们都直呼对方姓名,但是陈泽在如此境地只能叫他哥哥,他怕现在不叫以后没机会了。陈枫红着眼睛看着陈泽,无奈地笑了,弟弟你要这样一直幸运。

后来,陈枫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不幸运的人,也唯有最幸运的事是遇到顾臣。当家庭破碎那时起,他为自己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失魂落魄很久,埋头于学习,挣扎于与母亲的生活中,生命的意义只是活着。幸好,本来父母约定离婚后孩子也不再有交集,但陈泽据理力争一定要和陈枫一起在同一个学校读书,直到上大学,那也是陈泽第一次反抗家里的意思,陈枫也是这个意思,父母也退一步同意这个决定。但,从那以后,陈枫见到陈泽的时候,已经不是家人的感觉,开始沦为像同学一样的关系,甚至在某个周末陈枫在校门口看到自己的父亲却是不知所措了,陈升看到陈枫也会视而不见,接到陈泽后立刻驱车扬长而去,忍了一路,回到公寓,默默流了眼泪,他最爱的父亲选了他亲爱的弟弟,自己什么都不是,他谁都不恨,他恨他自己,不够幸运。

到了学校门口,一阵冷清,顾臣熟练地和门卫大叔打招呼,顾臣就是那种连门卫大叔,隔壁班的班主任和同学的父母都会认识的那种学生的存在,陈枫反而是,谁都不想打招呼,谁都不想认识,成绩再瞩目,也不会担当班上的任何职位和角色,但在他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他会负责任地执行和完成,就像当一个学生,他从不出错,唯一一次出错,就是得了抑郁症休学了,补了很久的课,才重新回到课堂。所以,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互补的存在,其实灵魂相吸的人,本质会拥有相同的特质。

走上长坡时,顾臣说:“昨晚你说你抑郁症的事,对不起我没做好准备回应,当然你应该做好很大的心理准备,我可以理解为你的坦白是为了我吗?如果是,我想和你说,无论你怎样,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你不是说,让我不要在你身上有太大的寄望吗?”陈枫抬起头,脸上逆着从叶子的罅隙中穿过的阳光。

“那是我一时之言,我只是不知所措,你知道,我不懂怎么安慰。”

“那你也应该知道,这个病也不需要安慰。”

“嗯。”

做完作业两个人就在学校门口告别,顾臣在回家的路上,特意去了新华书城找有关抑郁症的书籍,但是什么都不懂,认真挑了几本回家,虽然表面上答应陈枫不要太过看重他的病,但是顾臣放心不下,自从知道这个消息,他仿佛觉得有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昨晚失眠了一整晚,猜想假如有一天他们不能回到从前或者渐行渐远,一定会因为这件事,突然觉得后怕,害怕这件事会打败他们。重新遇见陈枫后,虽然两个人在形式交往上一如一年前,但心智有了隔阂,摊开了也不能解决的隔阂让顾臣耿耿于怀,但人不能一直保持一种状态,而且抑郁症不是他找来的,而是它找来的。

陈枫在回家的路上遇见了陈泽,原来他没回家,这个周末陈升很忙,陈泽就主动提出留宿不会家了,因为陈枫原来的家是在江会市,距离棉城市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

当时是下午三点半,陈泽知道他还没吃晚饭,就说“要不要来我家坐一坐,我煮饭给你吃。”

“好。”陈泽眼睛里看见了光。

在陈泽的心里,他一直不能理解陈枫为何要疏离自己,在过去的四年里,除了消失的那一年以外,初中三年陈枫每次在学校里看见陈泽都会避开,有时候甚至不打招呼,认识他们两个人的人都觉得很奇怪,不认识直接会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陈枫消失的那年,开学不久就收到陈泽的短信问:“你在哪里?怎么没来学校?”

但是陈泽断断续续发了几个星期短信,也不敢问他们班的同学,就直接硬着头皮去问陈枫的班主任,得到的回复是:“他妈妈说他病了,直接去申请休学的。”

所以只有当陈泽发去信息问:“你病了是吗?”

才收到“是。”的回复,还有一句:“不用担心,我很快没事了。”后来他们也没再交换过信息。

其实初三下学期不久,抑郁症已经开始表现,只是断断续续好像又好了,陈枫也不清楚,只是觉得自己可能被顾臣的事影响了情绪低落了,甚至中考前段时间成绩也好啦,中考也考出了自己想要的成绩,抑郁症更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只是再中考之后,又再次陷入顾臣的事,和李妍去北京不久,在李妍的婚礼之后就被外婆察觉出来,也直到诊断书出来,看着上面的字,才确切地明白自己得了病,因为李妍婚后不久就回广州工作,之后大约十几个月,陈枫都和外婆呆在一起,一起过了整整一个春夏秋冬,但也有整整两个季节,他活着迷茫和无助的低谷中,一段时间曾经混进附近某所高中,经常坐在球场边,无所事事地看一场几个小时不进球的足球赛,渴望在某个奔跑的身影里看见顾臣的影子,然后失落地回家,丢掉所有关于他的一切,那一年,他失去了信仰,因为爱一个不适合的人,让他失去了他的光,从而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无所谓,是因为病,还是因为顾臣呢?

“陈枫。”在公寓门口,陈泽叫醒思想飘到一年前的陈泽,陈泽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掏出钥匙开门。

啪。隔着这扇门的世界,终于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了。

第四章:那一瞬间,我以为你喜欢过我

2006年夏天开学,这是苏西在华侨中学最后一年,虽然成绩跟不上,不一定中考能考上南山一中,但是她知道陆森一定能考上,而且她已经受够了这间学校,这里的老师和同学,有的已经不能用恶心二字两字来形容,所以决定要努力逃离这里。

当苏西从良津镇考上棉城市的华侨中学,即使纯属意外,当她惴惴不安地第一次踏入华侨中学,母亲送她到宿舍整理好床和杂物,她在一旁发愣,仿佛不敢相信已经离家,开始集体生活。母亲又送她到教室,挑了座位,心不在焉地坐着,苏西与母亲告别,母亲不久便悄悄走了。夜幕降临,夏日的夜晚是蓝色的,有点像大海,带着黑沉的海浪卷过来,苏西望着教室的窗外,一颗悬着的心依旧没能着陆,她很害怕,但她不能哭。

七年前,苏西人生第一次上学,在良津小学上学前大班,当年也是母亲送到教室,苏西看到母亲欲走,就默默地哭起来,母亲不忍心又走回来,更是哭得伤心,母亲来来回回三遍才走成,坐在前面的一位同学转过身不停安慰苏西,全班同学都没哭,因为苏西是插班生,没读学前小班就直接大班,因为父亲觉得小孩子不用那么早读书,放任苏西多玩了一年,结果到了读书年龄母亲又不想比同龄人迟读一年,求了校长才让苏西在大班试读一个学期,如果成绩好才能继续读下去,结果第一个学期苏西就考了全班第一名,至今还记得期末考试特别紧张,听老师的话做完一定要全卷检查三遍,才敢交卷,考了第一名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从此在良津小学的生活如鱼得水。所以七年后当苏西又坐在一个陌生的教室,看着陌生教室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就像黑夜吞噬人心的恐惧感又侵蚀而来,她默默低下头,手托着腮帮子,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哭。

在往后,每当苏西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只要到了夜幕降临的第一晚,她的胸口就会袭来一阵恐惧感,久之,就习惯了,这是面对孤独来临时的抗拒感,把它融入到身体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就不会再害怕黑夜了。

但是此后的三年在华侨中学的初中生活成为苏西人生中的阴影,不可触碰的禁地。苏西相信“上帝为你关了一扇门一定会为你开一扇窗”的道理,所以在最黑暗的三年,她遇见了陆森,她在陆森身上看到了一束光,那束光幽幽暗暗地来,继而炽热地灼伤了苏西那颗常年惴惴不安的心。初一那年,他们针锋相对,宣称是对方最讨厌的人。初二那年,他们开始和解,开始说上无关痛痒的话。初三这一年,意外地开始聊很多事情。

在苏西看来,陆森是永远不会喜欢自己的人,她内向甚至有点孤僻,而他是个阳光少年,甚至总是一副无心无肺的样子,但有时候苏西会在陆森的内心看到一点自己的影子,那个骄傲自卑,自尊心特别强的影子,只有靠近他的时候才能看见,苏西一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陆森,大概是自己的影子喜欢他的影子。

在初中三年中,只有初二那年与陆森交集甚少,唯一记得的是,他在篮球比赛中被对手戳伤了眼睛,他和苏西的同桌在一起过,偶尔调位子坐得近的时候会说几句话,除此之外,她几乎不记得关于陆森的事情。

苏西断断续续地对向冬讲着初中的事,眼中看着的景象正是星期二七班和十一班的球赛,时间正好是体活课,向冬收到在十一班老同学的通风报信立刻告诉苏西,她们绝对不会放弃同时看到陈泽和陆森的好机会,向冬趁着无聊的空档问起上次的话题,关于那三年。

后来苏西说道:“初二那年真的太难熬了,几乎想过自杀了。”看到向冬稍震惊的眼神,她自嘲道:“最后还不是只是想想而已,我哪里敢?”

向冬挽着苏西的手,问:“为什么会这样想?发生了什么事?不要告诉我是因为陆森?”

“当然不是因为陆森,我不是说过,陆森可是我人生中的一束光。”苏西娓娓道来原委:“是因为那个星期莫名其妙被班主任教训了,后来又被班上一个女生欺凌,我又不敢和班主任说,我真的很怕她,一连哭了好几天,回家爬上阳台呆了很久,塞着耳机才敢哭出声,那时候握着手机不知怎么地就不停搜索自杀的方法,突然想起了冯忆。”

“我觉得特别冤枉,班主任教训我,说我成绩不好却喜欢黏着有钱的同学一起玩,做朋友,她居高临下的说教讲到激动之处还用食指戳着我的胸口说‘你看看你自己,你有什么资本和她们一起玩?回家问问你父母看到你这个样子,你父母会满意吗?。’说真的,成绩跟不上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我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而且我父母也根本不要求我成绩如何,只要我好好读书,真讨厌这些老师总是以上帝视角去看我,热衷于扮演自以为是挽救失足少女的角色,因为对于她指责我的罪证,我全都否认,我承认那段时间我认识的朋友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但是我并没有黏着她们一起玩,大家都是以学生的身份交朋友相处,我从来不贪她们一分钱,我妈每个星期给我的零用钱都是有余的,我真不服气我交朋友还要被指责我爱慕虚荣,初中的时候全班一半以上的同学都是富家子弟,我从来没想过这种狗血事还能发生在我身上,当时真不该哭。”苏西像吐了一口黄疸水一样恶心地讲完这段经历。

向冬侧着头说:“幸好当时你没去死,不然多不值,不然你也不会遇见我了。怎么会有这班主任,她能为人师表吗?”

“但愿她能,为他的学生祈祷。”

“那被欺凌的事,是谁?”

“想知道?”

向冬撞了撞苏西的肩抱怨:“刚听到入迷你就卖关子!”

“讲得好累啊,让我休息一下好不?专心看你陈泽吧!”苏西眼神飘向球场上,寻找着陆森的身影。

“谁啊?给个提示!”向冬不屈不挠地想要知道。

“现在我们的同班同学。”

“哈?”其实向冬排除一下就知道是谁了。

“下次再说,看球啦!”

“哦!好像只有陆森他们班进了球,踢足球也好累,球场这么大一直跑一直跑也没进几个球,诶诶诶苏西,你看,真正的江直树走过来了!”向冬用手肘戳着苏西,眼睛一直盯着球场的入口。

“真的诶,好像真的比陈泽帅。”苏西顺着向冬眼神的方向看到陈枫拎着装着几瓶水的塑料袋走到观众席坐下。

“瞎说什么?”向冬反驳。

“一点。”苏西补充。

“大实话。”向冬补充。

“我们有必要为这几个人取几个代号,我们总是明目张胆地谈论他们,你知道学校就这么小,随便抓个人都认识他们,我们迟早会暴露。”苏西分析并提议道。

“好啊,我想想,小江?不行不行,啊!陈泽就叫boss。”

“好,那陈枫是不是叫大boss?”

“可以,虽然我很想叫他大伯。”向冬给了我一个羞而神秘的微笑。

苏西忍不住笑了,“大伯这个称呼我喜欢。”

“那陆森叫什么?”

“想好了,代号KK。”

“什么意思?”

“才不告诉你。”

将近五点放学时间,球赛也结束了,只有陆森为七班进了一个球,其他人只有出汗的份。向冬看着陈泽跟着同班的一群人离开球场,苏西也看见顾臣向陈枫的方向走去。

苏西疑惑地说:“我以为陈枫是来等陈泽的!”

“我也以为,但是不可能,听说他们初中三年都没说几句话。”

“有什么深沉大恨啊怎么说也是两兄弟啊而且还是双胞胎,感情应该会更深切吧!”

“听说他们父母离了婚,两兄弟是分开的,我看过陈泽的爸爸来接他,那应该陈枫是跟妈妈的。”

“婚姻有时候让我对家庭望而却步。”

向冬耻笑苏西,“婚姻离你还很远,你连陆森都没搞定。”

“有本事你也搞定陈泽啊!”

“有机会的,不说了,快回宿舍洗澡吧,待会晚修迟到就不好了,今晚还有很多作业。”

过了十二月中旬,太阳一下山气温就会骤降,穿着校服外套也觉得阴风阵阵,苏西双手插着校服外套的口袋,温柔的凉风划过颈脖又溜走,向冬在后面一路小跑到苏西的身边,用力挽起的手臂靠在她的肩膀,嘟囔着那阵风带来的凉意。

经过陈枫与顾臣,两人偷偷地瞄了一眼,好一副良辰美景的画面。

顾臣接过陈枫拧开瓶盖的矿泉水,仰头喝去了大半瓶,坐到陈枫的身边,突然说了一声“谢谢!”

陈枫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听起来真奇怪。”

“我踢得好不好?”顾臣认真地问,明显是想被表扬。

“没进球,不算好。”

“哪有那么容易进球?但是我们班赢了。”

“你们班有陆森,哪能不赢?”

这话顾臣就不爱听了,“意思是陆森比我踢得好?”

“本来就是他进的球。”

“你这个死脑筋。”

“我这叫诚实。”陈枫把顾臣的外套扔给他,“快穿上衣服,回家洗澡,待会晚修要迟到了。”

一起走出球场,在教学楼告别,顾臣几乎用奔跑的速度完成一系列从单车棚推出单车然后狂奔回家洗澡,只有运动之后才会在下午放学回家洗澡,平常都是晚修回家才洗澡。陈枫一个人走上三楼的七班,班上一个人也没有,他没有打开课室的灯,径直走到座位,摸出手机,塞着耳机睡着了。

突然手机震动惊动了陈枫的神经,他打开一条信息,是梁星转。

他在信息上问:“怎么回去这么久不联系我?最近过得怎么样?”

陈枫斟酌着语言,只输送了几个字“过得很好。”然后觉得不妥,问了一句:“你呢?”

“很好,天冷还是去打球,作业越来越多,这边冷得要死,前阵子还感冒发烧才休息了几天,你没感冒发烧吧?”

“我这边天气很好,偶尔还能穿短袖,不会感冒发烧,就是天气有点多变。”

“如果我寒假去广东找你,你会不会收留我一阵子?”

“可以啊,什么时候放寒假?”

“大概一月中旬吧。”

“好,过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陈枫你真好。”

“没事,等你。”

陈枫关掉手机不到三分钟,梁星转又来信息:“忘了问,你和你的那个,好了没?”

“嗯,挺好的。”陈枫简短回复,似乎不掺杂情感。

而后梁星转的信息一直没来,陈枫又睡了一会,才听到手机震动声,就两个字“真好。”

陈枫会心一笑,在手机上按了几个字,“等你来了再说。”

“嗯。”

中考后,去到北京两个月后,刚好是九月份,陈枫刚被发现得了抑郁症,那是去治疗的第一天,回家路上他路过一间中学,他突然呆站着,透过高大的铁网,他看着篮球场上的男生奔跑,投篮,擦汗,挥手,呐喊,他的身体像是被挖了一个口,他的眼眶红了,他模糊了视线,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外婆轻轻地问:“想进去看看吗?”

陈枫答:“我想回家。”

“好,那走吧!”

那次,是梁星转第一次见到陈枫,从他一开始站在铁网那头开始,梁星转就注意到他。

九月中旬,梁星转已经开学半个月了,在北云中学读初一。

十月份中旬,除了复诊,陈枫已经一个月没出过门,每天和豆油和外婆腻在一起做饭吃饭看电视,身体有了好转以后,某天午后,他走到了北云中学,一般的中学不可以随便出入,可是因为其中一个保安和陈枫住在同一个片,认识陈枫的外婆,也听说了陈枫的事,所以每次陈枫去北云中学,保安都开门让他进去走走。

第一次进入北云的时候他直接找到了足球场,结果没有人在踢足球,他坐在石阶上发呆,他耳朵里塞着耳机,听了一些记不起名字的后摇。不久,他走到篮球场看学生打篮球,这个时候大概是在上课,他想起南山一中,以前他也像他们,沐浴阳光,享受运动,以前他可以谁都没有,没有想过没有顾臣的时候,而那时他已经失去顾臣三个月了,他想到这三个月会延续一辈子,他的抑郁也会跟着他一辈子,那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梁星转在陈枫走过来的时候一看认出了他,他在球场上边打球边观察陈枫,发现他没穿校服,估计是离校的师兄。中途梁星转主动换下场,走到陈枫身边坐着喝了一口水,顺势和陈枫打了招呼,然后展开了对话。

“休学了?”梁星转问。

“对。”

“怪不得不穿校服。”

“噢,我不是北云的学生。”

“哈那你在这里干嘛?”

陈枫想了想说:“住在附近,无所事事过来坐坐。”

“听你普通话的口音……”

“广东人。”

“哇,好远,没去过。”

“北京也很远。”

“看你很想打篮球的样子,要来一轮吗?”

陈枫犹豫,说:“不用了,我准备走了。”

“去哪里?”

“出去逛逛。”

“好吧!”梁星转起身就走了。

陈枫出门不久,再往这条路走十多分钟有个公园,陈枫想去那里走走,忽然背后传来呼唤声。

“喂!等一下。”

陈枫回头,竟然是梁星转,他问:“你不用上课吗?”

“逃课了。”梁星转挑眉,像是骄傲的说。

“为什么?”陈枫皱眉问,此时他们站着有五米开外。

梁星转一步步走近陈枫,说道:“为了认识你啊!”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当然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好,我叫梁星转,梁朝伟的梁,星星的星,星星自转那个转。”梁星转先是举起了手,然后解释着他的名字。

陈枫呆着,接了一句:“你好!嗯,我叫陈枫,陈……就是很平常的陈姓,枫叶的枫。”

“要去哪里?”梁星转主动向前揽着陈枫的肩,陈枫躲开。

“前面的公园。”

“我们是不是算认识了?”

“算是吧。”

“算是朋友了?”

“应该是。”

梁星转陪陈枫在公园的木椅上坐了半个小时,他焦躁的性格总是坐不住,看着陈枫总是一副阴郁的样子,便说:“你好像……很孤独的样子,在北京没有朋友吗?”

“没有。”陈枫的眼睛望向远处的湖面,没有焦点。

“那我算是你在北京的第一个朋友”

“是啊!”

“为什么来这里你不用上学”

“生病了,休学,或者说是逃避。”陈枫回答。

“北京空气那么差,不生病就算好了,还跑来休养”果然是个地道的北京人。

那时湖面略过一阵风,陈枫说道:“可是我无处可去。”

“广东医疗条件也不差啊!”

“是不差,所以我应该是来逃避的,逃避失败。”

“噢!”梁星转突然小声地问:“敢问你得了什么病?”

“精神病。”

梁星转呆了有一分钟,嘟囔道:“可是你看起来挺正常的。”

“对,正常的时候跟正常的人一样,不正常的时候就想死。”

梁星转想,这人怎么那么复杂?

“是抑郁症,不严重,还没想过死。”陈枫坦白,怕再说下去吓到他。

“原来如此。”梁星转笑着说:“第一天认识你,我会不会问太多了?”

“不会,又不是什么大事。”住在陈枫附近的邻居都知道陈枫得了抑郁症的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那我再问,你到底逃避什么失败了?”

“不如我一次告诉你好了。”

“求之不得。”

陈枫突然脑筋一转,说:“那你给我一个告诉你的理由。”

“这个嘛,我想认识你,想和你做朋友,因为觉得你很适合当朋友,了解你多一点,我们的友谊就能火速上升。”梁星转像个小孩子一样,因为能交到朋友而开心得忘乎所以。

“你几岁啊?”

“十三,你呢?”

“十六。”

“看不出来啊,那你今年应该读高一了吧!”

“我也看不出你那么小,竟然才小学毕业没多久。”

“什么?我现在已经是初中生了。”梁星转立即炸毛。

初中生的梁星转和高中生的陈枫几乎同高,任谁看着两个人都是同龄人,结果差了三岁,梁星转有比同龄人成熟的脸庞,但还是一颗孩子的心。

“好,告诉你,我喜欢了一个人三年,但也不算三年,和他表白失败了,然后逃来北京,结果发现自己得了抑郁症,就回不去广东了,然后休学在这里养病。”陈枫非常诧异自己能对梁星转坦白,以前的自己绝不会这样,大概是觉得自己不会和他成为朋友。

“喜欢了这么久,肯定受了不少打击,那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女生。”

陈枫转过头对上梁星转的眼睛,缓缓说道:“他是男生,我喜欢男生,我是同性恋。”

“什么?”

“是不是觉得,很惊讶?很奇怪?还是很恶心?”无处发泄情绪的陈枫突然激动了!

梁星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鄙夷地说:“才不相信你。”

“他的名字叫顾臣,是我初中同学,喜欢踢足球,打篮球,喜欢喝酒,喜欢吃橘子,喜欢穿黑色,喜欢女生,有点……”

“够了。”梁星转打断他,接着说:“你不想和我做朋友就直说,干嘛说这种扯淡的谎!”

陈枫沉默,才说:“我怎么就不想跟你做朋友了?在这个时代同性恋就那么难被接受吗?”换作以前,这种事情他绝不反驳。

“你一看就不像他妈的同性恋!你怎么会喜欢男生?”梁星转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度。

“因为我是同性恋,你就生气了?”

“我滚行了吧!”梁星转抓起他的书包背起头也不回的走。

陈枫看着梁星转走出公园的背影,似乎看到他颤抖的肩膀,但又和那么决断的背影不相称,只认识一天的人,为什么在自己身上浪费如此高亢的情绪?

但无论,陈枫从前敏感的心现在变得后知后觉,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拒绝剖析自己的人,他宁愿受伤也想要别人明白他的真实,他以为自己能面对,无论对梁星转,还是对顾臣,只有真实的冷箭射过来的时候还是流了一身血。他呆坐在公园里直到天黑,手机里有几十通外婆的未接电话。

“开始晚读,打开英语单词表从unit one 开始读。”英语课代表扯着嗓子说着,陈枫从睡梦中惊醒,揉了揉眼睛刚好看见顾臣踩着时间点冲进教室。

其实陈枫没睡着,他只是想起和梁星转认识那段时间,才不过一年,已经物是人非。

陈枫坐在顾臣右边,只是隔了两个位置,他看见顾臣向他眨了一下眼睛,意思说他没迟到,陈枫不理睬他继续读英语单词,又瞄了一眼他未干的头发。

晚读后直接上第一节晚修,中途陈枫看见顾臣走上讲台在登记表上签名出了教室门,陈枫也跟着登记签名出门,追上了顾臣。

“上厕所你也要跟着哦?”顾臣戏谑他。

陈枫白了一眼,“有事告诉你。”

“什么?”两人已经到达厕所门口。

“寒假我有个朋友会来找我。”

顾臣怀疑地问:“你还有朋友我不认识?”

“在北京认识的。”陈枫解释,“想跟你先说一声。”

“没关系啊,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解决完两个人站在厕所门口聊了一会天。

顾臣接着问:“他来干嘛?”

“他就想来广东看看,刚好之前答应他了。”

“好啊!今晚回你家。”顾臣扯出一个巨大的笑容。

陈枫点头,两人赶紧回教室免得出来太久会被老师怀疑。

第一节晚修课间休息时间,向冬垂头丧气地捧着水杯走向苏西的座位,苏西正和同桌宋晴聊得正欢,她们正在聊三毛的《撒哈拉沙漠》,讨论着有生之年能不能有机会去看一次三毛和荷西生活过的撒哈拉,就听到向冬的声音。

“西,陪我下去装水好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好啊!”苏西和宋晴说了一声“我们迟点继续聊。”

苏西挽着向冬的手出了教室后门下楼梯,问:“你怎么了?扣分的事?”

“对啊!舍监阿姨是不是神经病啊?地板有几颗尘也要扣分,地板又不是拿来舔的,真的用得着那么干净吗?”向冬欲哭无泪。

苏西同情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学校就是这么变态,高一的时候我连续几个星期因为几颗尘扣分,幸好班主任比较体谅不追究,舍监就是变态,我那时候第一次听说她是把手电筒放在地上,然后可以看到你看不到的灰尘,还有头发,一颗尘和一条头发都要扣分,习惯就好。”

“算了,不说了,算倒霉,每个学期都要经历一次。”向冬打开水瓶盖,拧开水龙头,热水很快灌满水瓶,冒着新鲜的水蒸气,她问:“你和宋晴相处得好吗?”

“很好啊!”

苏西和向冬只是开学的时候同坐过第一个月,每个月换一次位子,苏西现在的同桌是宋晴,认识宋晴之后,苏西好像又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

“向冬,我看到陈泽了!”苏西撞了一下向冬的后背,还没盖上的水瓶溢出一点热水跳到向冬的左手背上。

向冬“啊”了一声然后还是急切地问了一句:“在哪里?”

“往电话亭那边去了!要不要跟过去看一下?”

“走!”向冬眼睛发亮似的拉着苏西的衣袖光明正大地走在距离陈泽三米远的地方。

在陈泽打电话的时候,苏西看着向冬望着他的背影露出微笑,眼睛像小鹿盯着人的时候的样子,苏西问她:“要不要他旁边假装打个电话,然后他就可以认出你跟你打个招呼,然后就可以叙叙旧了!”说完忍不住哈哈大笑。

“多事!又没电话卡怎么假装打电话?”向冬假装生气地瞪了苏西一眼,脸上的笑容倒是挂得挺稳的。

“那你们迎面相见会不会对视?”

“偶尔吧,他眼神闪烁。”

“跟我遇到陆森一个样,想看,但是不敢看。”

“我不管,我就要盯着他的眼睛,盯到他尴尬就会和我打招呼了!”

苏西竖起大拇指说:“妙招啊!”

说时迟那时快,陈泽竟然打完电话往她们身边走来,苏西和向冬立刻收起了笑容,一个看天

一个看地,陈泽走过的时候苏西还是看了他一眼。

“他睫毛真好看,作为女生我真自愧不如。”苏西感叹。

向冬补充:“他的手也很好看。”

晚修铃声响起,苏西和向冬立刻跑着上去教室,因为迟到进教室可是一件大事,老师要求铃声响起之前就应该在座位上,决不允许踩点进教室。

快步走回去的时候,苏西问:“我们算不算跟踪他啊?”

“学校这么小,转个身都能遇见,哪用跟踪!”向冬接着说:“而且我们光明正大地走在他后面!”

“也对。”

“我希望班主任不在里面。”

“我也怕!”

结果一进教室班主任已经在视察晚修,苏西和向冬胆怯怯地低头走进教室,明亮得刺眼的白炽灯和翻书的声音制造着紧张的气氛,因为下个星期就是月考,学习又紧张起来,然而苏西的成绩依然一塌糊涂,该背的都背好,第二天又忘了一半,又重新来。

“数学作业做好了吗?”宋晴小声地问。

“做了,还有一题不会。”苏西打开练习册,数学作业就那么几题,但每天总有一些不会做,做了几十次的还是会错。

“下课聊三毛好不好?”

“好啊!”

那一晚过得特别漫长,苏西和宋晴没有聊成三毛,苏西因为当天小测不及格被历史老师叫去办公室改正,宋晴就埋头他的数学作业里。

那晚,苏西一如既往地失眠了,失眠已经是习惯,但依然觉得夜特别难熬,自从初一开始她就经常失眠,除了大量运动后才能轻易入眠,平常基本晚睡甚至失眠,失眠就像小虫子钻进脑袋里折磨她的神经,一条条神经像拉紧的橡皮筋一刻也不能放松,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想要休息,但是精神偏偏不妥协,非要吵闹,苏西翻来覆去,想起了陆森。

初三那年和陆森特别好,苏西总是记得夏日里夕阳异常灿烂,每日傍晚都洒进教室,打在白色的校服上,埋头的陆森总是特别好看。陆森喜欢捉弄苏西,比如有时候会和他的同桌骗苏西,有一晚晚读陆森犯无聊一直捉弄苏西,苏西没办法,一生气将他的橡皮擦扔了让陆森去找,不久苏西回头,发现陆森并没有去找,而是闷闷不乐地埋头在书里却又不读书,苏西问他:“生气了?我才是该生气的吧?你活该。”结果陆森反常地不出声不反驳,换作以往,陆森是个在争执上非要求赢的人,苏西也不再理他。

十几分钟之后,苏西沉不住气回过头问陆森的同桌:“他干嘛了?真的因为我扔了他的橡皮擦?我赔给他一块行吗?”

“对呀!那是他前女友给他的。”他的同桌回答。

苏西突然觉得尴尬,怎么能这么巧合?无奈之下只能在座位附近一直找那块失踪的橡皮擦,怎么也找不到。后来苏西觉得奇怪?女朋友一般不会送橡皮擦吧?

“你们该不是骗我的吧?”苏西质问他们。

“你看他的样子觉得像是开玩笑吗?”他的同桌小声地说。

苏西皱着眉盯着陆森问:“是真的?”

陆森抓着头发苦恼般地点点头,苏西就不再做声。

不久后苏西突发奇想,用一个很老土的方法道歉,就是将自己的橡皮擦掰成两半,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句“对不起”然后给了陆森。结果不到五分钟后排的两个人就开始哈哈大笑,苏西才终于觉得自己被骗了,苏西无奈地回过头翻了一个白眼。

“你们真是幼稚死了,奥斯卡最佳男主今晚颁给你好了!”

苏西突然如释负重,看到陆森的笑容比那晚的夕阳还要灿烂,她一辈子都不想忘记他天真单纯的样子。其实当她以为陆森生气的时候,那瞬间突然很害怕,很害怕他们的关系会变回两年前刚认识的时候,好不容易当上他的朋友,只希望他不讨厌自己,从来不奢求他会喜欢自己,也许暗恋就是如此卑微,而又单纯。

苏西一直没想过陆森会喜欢她,连想象都不敢,直到一个误会。

一天晚上发物理试卷,苏西竟然不及格,被物理老师叫到走廊。那个学期的物理老师是个温柔的中年大叔,他没有像其他老师例如暴躁的数学老师一样破口大骂一些难听的话,而是仔细地看了一下苏西的试卷,呢喃着:“怎么会这样,这卷子也不难。”然后对着苏西说:“没关系,慢慢来,基础比较薄弱就先攻克这部分,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老师,差一点点也及格了,继续努力,你先回去认真改正一下。”

苏西顿了一下才挤出一句:“谢谢老师!”其实那时候眼泪已经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忍着好久不让它留下来,因为不想让老师觉得就因为考试不及格而流眼泪,实在太丢脸,其实他的眼泪是因为感动,在这里,她从来没有遇到像这位老师一样耐心温柔。

回到教室的苏西低着头径直地往座位的方向走去,结果还是被陆森看到她眼红的样子,陆森问了一句:“你哭了?”

“没事。”苏西说。

刚坐下来,陆森就用圆珠笔戳了戳苏西的后背,再问:“不及格啊?”

“对啊!”苏西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滴了下来。

“别哭啊!考了多少分?”陆森有点急切的看着苏西。

苏西不理他,说:“不告诉你。”的确,太丢脸了,全班就只有三个人不及格。

“我送我的两分给你,应该及格了吧?那你别哭了!”苏西第一次听得陆森对自己温柔,而且还是第一次的安慰。

苏西笑了,红着眼睛地对他说:“给我两分还是不够啊!”

“都给你,反正我考了九十二分。”

“不用了。”

“那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教你。”陆森说。

后来苏西的确在陆森的帮助下才改正完物理试卷,只是那晚她心绪不宁,她发现自己开始想要陆森喜欢她,不然不要对她那么好。

苏西第一次那么地想问陆森:“在那一瞬间,或者某一瞬间,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但是许多年后,苏西依然没有得到答案,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十几年华的时候总会纠结喜欢与否,甚至爱与否的问题,以为被这样的问题纠缠的青春才能算正在年轻,的确,在爱情里,我们本来一无所有,所以才喜欢去追寻,为了不浪费青春,为了青春想起来的时候不像白开水一样寡淡,但是却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多难,甚至,到头来明明一大堆回忆,结果还是一无所有。

苏西用手背挡住眼睛,遮住阳台外透入的灯光,别想了,再想天就要亮了。

回到家洗完澡爬上床玩手机不知不觉已经十二点了,下个星期就要月考,月考完就放元旦假期,有三天。

“元旦我爸妈去旅游,我回乡下找奶奶,要一起吗?”顾臣问。

“方便吗?”陈枫不是不想去但循例问一下。

顾臣说:“没关系我奶奶大伯大婶很好的。”

“好啊,三天吗?”

“对,很久没见奶奶了,爸妈有假期也要往外跑,我们在这里也没事做,奶奶说给我们做好吃的,我带你去看我小时候去过的地方。”顾臣一口气说完。

陈枫顿住,问:“你已经告诉你奶奶我要去了?”

“是的。”顾臣严肃地点点头。

“服了你,那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

“没有。”

“睡觉。”

“明天星期五了!”

两个人不自觉地兴奋起来,读书人最盼望的不敢是周末,而是星期五那种即将放周末的日子,因为Friday night 还不用担心作业。

第五章: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12月的月考那天,天突然变了脸,日出还有热量传出,中午的时候已经刮起大风,乌云暗涌,就是不下雨,气温突然骤降让全校刚考完第一课语文的学生受到了不少惊吓,大家都穿了一件穿短袖校服,因为最近的温度穿短袖刚好,穿长袖就会热,因为长袖校服不能单穿。中午的时候大部分人都顾不上去饭堂吃饭都先跑回宿舍找衣服,广东冬天的天气最难预测,这就是大概大部分广东人都不喜欢天气预报,因为没用。

不幸的是,顾臣就穿了个短袖去上课,在单车棚等陈枫的时候差点冷成冰棍,看到陈枫走过来的时候没想到陈枫也只穿了薄薄短袖,顾臣真想冲上去抱紧他。

“快回去穿衣服,冷死了。”顾臣推着单车走。

“这天气真的是!”陈枫无话可说了。

顾臣侧头问陈枫:“语文考得怎么样?”

“还好。”陈枫接着说:“就是有点冷。”

“我也是,我刚好坐了后门的位子,越坐越冷,最后直接是大风灌进来,我作文都是哆嗦着写完的,惨了,我都忘了我写了什么鬼,都快被吹傻了。”顾臣抱怨道。因为月考要求相邻的两个班有一半学生要交换班级考试防止作弊,恰好顾臣和陈枫不在同一个班。

“你可千万不要傻。”陈枫笑他。

顾臣不理他自顾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陈枫还是怯怯地坐上去,顶着冷风骑回公寓,并且讨论出一个下午要坐公车去学校结果。

到达公寓楼下,顾臣放好自行车,进了电梯,陈枫就忍不住抱紧顾臣,把顾臣吓了一跳,但是没有反抗,陈枫呢喃着:“冷死了!”

顾臣只是弱弱地说了一句:“这里有摄像头吧!”

“谁看的监控?”

“应该是门卫大叔。”

“我可以假装生病,你扶我上楼。”说完陈枫继续赖在顾臣身上,抱得更紧了。

顾臣也抱着他,笑着说:“这个理由不错。”

“有没有很暖?”陈枫头抵在顾臣的肩膀问道。

“我只知道你很重。”

电梯叮的一声已经到了十二层,陈枫转身就出门不理顾臣。

回到公寓直接爬上床睡午觉,提前起床穿得十分暖和去饭馆吃饭然后直接去学校,下午考英语,晚上再考理综,循例的月考也轻松过去。

2008年只剩两天了,30号那天,全校放假。

顾臣奶奶的家在古圆镇,距离南山镇有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傍晚,他们收拾好东西,背了

个背包,坐公共汽车去去车站,然后坐上去古圆镇的车。

那晚天空有一抹昏暗的夕阳,12月的南山镇,已经很少能见到夕阳了,气温骤降十度,瞬间进入冬天,座位上靠得很近的两人,穿着厚重的大衣,陈枫还是笨拙地伸出手偷偷地握住顾臣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相碰,传递出炽热的温暖,顾臣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眼神,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到了古圆镇的汽车站,汽车站很小,只是一个建在路边的类似服务站的地方,因为顾家住在乡村里,所以大伯开汽车出来镇上接他们,车程十五分钟。一上车大伯就开始嘘寒问暖并且抱怨道:“阿臣啊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奶奶大伯婶婶,你奶奶可是老是念着你啊,就这么近的地方,不打电话叫你你都不回来!”

“哈哈大伯你又不是不知道,读南山一中,没什么时间啊!”顾臣尴尬地接话,其实他闲得很,只是和陈枫在一起后,就少了回奶奶家。

“也是啊,你爸妈也是,怎么假期出去玩又不带你?”

“都习惯了,他们有自己的圈子,我才不想和一群大叔大妈一起去旅行,我更喜欢回古圆来玩呢!”

一路上都是顾臣和大伯在聊天,陈枫除了和大伯打了招呼之外没说其他话,一直看着窗外的农田,远处的小山灰蒙蒙,周围都十分宁静,古圆镇是个水乡,房子都依水而傍。

到家以后,还没进门就看见顾奶奶站在门口迎接他们,老人家一见孙子就拉着手不肯放手,顾臣兴奋地叫着奶奶,陈枫也跟着叫了。

“奶奶,这是我同学陈枫,要和我来住几天。”顾臣介绍着。

陈枫对顾臣说:“这里冷,让奶奶进屋再说。”

“对呀,这么冷进屋说。”停好车的大伯也搓着手说。

“好好好,带朋友来更好,奶奶怕你在乡下闷呢!”四个人一边进屋一边说。

一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婶婶听到声音,才从厨房小跑出来,兴高采烈地说:“回来了!来来来,准备吃饭了!”

家里只有没有年轻人,大伯的一子一女都不在家,大儿子在建立家庭以后移民到外国,几乎隔两年才回一次家,小女儿也已经嫁到广州,大伯大婶陪顾奶奶留守乡下,所以每当顾臣回家都会受到高级待遇,大伯从小就疼爱顾臣,自己的儿子不在身边后,更是对顾臣像儿子一样,他已经习惯了,只是陈枫不习惯,他的家里人太热情了,让他无所适从,因为陈枫是个不善聊天的人,饭桌上只有顾臣和家里人不停聊着家长里短,陈枫偶尔搭上两句,更多地是被饭菜吸引,他忽然很想念外婆的饭菜。

吃完饭聊完近况,顾臣和陈枫上三楼的房间,顾臣有自己的房间,因为别的客房很久没有打扫,婶婶就提议他们可以一起睡,顾臣的床睡得下,他们当然没问题。

洗完澡两个人躺在床上,陈枫突然似自言自语地说:“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

“什么?”顾臣一把抱住陈枫。

“你的家庭。”

顾臣撇了撇嘴说:“带你来就知道你会这样!”

“我也希望我从来没有过。”

“我的家人以后也会是你的家人,他们会对你和我一样好。”顾臣深情起来,声音变得不一样了。

“你知道的,除了我外婆,没人关心我了。”

“你爸妈还是关心着你吧!”

“我妈嫁给别人组建了新家庭,还没跟你说,今年七月刚生了一位小妹妹,我爸,都抛弃我了。”

顾臣特别不喜欢钻进感情死角的陈枫,甚至有点生气地说:“但是你也要体谅你爸爸,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一定也不想选择,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下了多大的决心才选了你弟弟,反过来,你那么在意你弟弟,假如你爸爸选了你,那你弟弟也会像你一样整天在想为什么爸爸不选我的问题,你希望他这样吗?”

陈枫摇摇头,的确,答案明明就在自己心里,无论是选谁彼此都不会好过。

顾臣拍拍他的头说:“睡觉吧,别想了!”

“嗯。”陈枫钻进被子里,顾臣熄灯,足足有三层被子,因为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像珠三角这种地方更是连暖气都没见过,乡下地方气温还会更冷,睡得开被子就漏风,两个人只好抱在一起取暖。

过了不久顾臣突然开口问:“你说你妈生了一个妹妹?”

“嗯。”陈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那你不是有个妹妹可以玩了?我更羡慕好不好?”

“你羡慕什么?”

“我从小就想有个弟弟妹妹,你小时候还有个弟弟,现在又有一个小妹妹,还不羡慕死我。”

“你不是喜欢男的吗?干嘛对小妹妹有兴趣?”

顾臣生气地掐了陈枫的肚子一下,说道:“神经啊!不是那种喜欢啊!”

陈枫痛得啊了一声,然后说:“我们也不经常见面,现在还不到一岁,长得挺可爱的。”

“你弟弟见过吗?”

“没有。”

“那羡慕死你弟弟了,这么个可爱的小妹妹他没份了。”

“你好会安慰人。”

“绞尽脑汁还不是为了你,真难为我了。”

原来顾臣熄灯不睡觉还在想怎么安慰陈枫。

陈枫也突然接了一句:“下次带你去看看我的小妹妹?”

“真的?”顾臣提高了音量反问。

“你真的喜欢小妹妹啊?”

“是啊,你以为我骗你啊?我三姑六婆表兄弟姐妹都知道我很爱小孩子的呢!”顾臣自豪地辩解道,刚才的一番话不止是为了安慰陈枫,他也是有私心的,好奇陈枫的妹妹是不是像他一样水灵。

“哈哈哈哈哈哈!”陈枫失声笑了起来,不管这是不是真假了。

虽然是黑夜里,顾臣还是将头埋进被窝里持续了一顿沉默。

起床已经是早上十点以后,这是2009年的最后一天了,陈枫和顾臣像往常一样赖床,天气渐冷,进入冬天以后虽然气温忽上忽下但总体还是特别冷,被窝离开人的体温五分钟立刻变凉,所以陈枫其实想要起床了,只是顾臣一直不让他走出被窝,顾臣说:“人走窝凉啊,你不能这么狠心。”

“在你家睡第一天就睡这么晚不好吧?”陈枫还想赶紧起床去跟顾奶奶打个招呼。

顾臣睡觉有个坏习惯就是喜欢把头埋进被子里,被窝里发出一个低八度的声音说:“在我们家没人管这些小事情,你就当住家里。”

“那好吧!”陈枫继续把被窝捂紧,掀开顾臣头上的被子,一阵清冽的风灌进顾臣还没苏醒的鼻子里。

顾臣一阵挣扎:“不要啊,冻死我了!”

“要说几遍你才能听进去?不能用被子盖着头睡觉,被子里的空气都被你吸完又吸。”顾臣这毛病陈枫自入冬就发现了。

“我习惯了改不掉了你就别谴责我了让我好好赖一会床我脑子钝一点也没关系反正怎么也追不上你。”顾臣竟然一口气说完,看来是清醒了。

陈枫也不忍心再说什么。

但是因为无聊,陈枫又忍不住问:“那今天有什么节目?”

“啊啊啊啊啊啊!”顾臣仰天哀嚎一声继而在被窝里钻出来和陈枫坐在床头,睡眼惺忪地整理他的头发,然后补了一句:“起床吧,吃完饭带你出去走走。”

吃完午饭,顾臣在一楼的客房找出来两辆山地车,陈枫好奇地问:“你们家谁骑山地车?”

“是大伯买给他住在广州的两个外孙骑的,他们偶尔会回来,大伯怕他们觉得农村无聊,可是他们只爱玩手机打游戏,这两辆车估计荒废很久了。”顾臣一边说一边检查车子的刹车和轮胎,发现都没什么问题,然后回头向陈枫使了一个不可描述的眼神,拍了拍车座说:“是时候教你骑自行车了!”

陈枫心有所想,支支吾吾地说了句:“这大冷天的,真的要骑车吗?”

“骑车还分春夏秋冬啊?我大冬天也是骑车去上学的啊!”顾臣誓死要当陈枫的骑车老师。

“好啊!”

“来,叫声‘老师好’”一听陈枫答应就迫不及待得意起来,顾臣此时正用鼻孔对着陈枫的姿势说话,嘴角尽力扯出他最大的微笑。

陈枫不甘示弱地向前一把两只手指捏住他的下巴,顾臣的微笑立刻打回原形,陈枫只说了一句:“老师好!”

“去你的,那你学不学?”顾臣挣脱他的手。

“你唯一比我好的就只有会骑自行车了,教会我以后就没东西炫耀了。”陈枫挑衅顾臣。

“怎么可能?”

“那你说说?”

“我生物比你好。”顾臣立刻就想到,想起初中的时候陈枫总是被生物老头在班上恨铁不成钢地埋怨。

“好,这算一个。”陈枫承认自己对于有关生物里里外外的认知都不擅长,也许他比较死脑筋,和大千世界总是格格不入,所以连个生物都不能学透彻。

顾臣紧闭双眼用力地回想,我哪里比他好?我朋友比他多?我家庭比他幸福?我身体比他健康?我体育比他好?突然发现自己很罪恶,顾臣第一次发现,当自己想起这些优越感的时候竟然觉得自己心胸充满罪恶感,甚至觉得自己很恶心,这些事明明是想都不能想的事,何况把它说出来,顾臣做不到,他觉得自己真的爱深了。

“好,算我输了,我想不到了!”顾臣翻了个白眼,为了保护这位受伤的小动物,他甘愿收起已经上膛的手枪。

“你比我招女生喜欢啊!”陈枫说。

顾臣抽搐了一下,问:“你又羡慕哦?”

“滚蛋,我才不羡慕。”陈枫没好气地回答,接着才反问:“那你是很自豪的意思吗?”

“不敢不敢!”顾臣直摇头。

“间接承认!”

“诶!你到底要不要学车,走啦走啦,再争下去天都要黑了!”顾臣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推着陈枫的背走。

今天室外温度只有十六度,两个人都戴着毛线帽,还把外套的帽子套上,手套也戴上,因为男生里面总是穿得很少,只有外套能挡挡风。走到古圆镇的文化站门口,旁边两个篮球场,刚好是一块可以练车的地方。

“好,你先坐上去,两个脚掂着地,然后你就开始一边蹬脚踏一边控制车头再一边保持平衡,我在后面抓着车子,你绝对不会摔的。”一篇十分简短的教学解说完毕,顾臣眼中信心满满。

陈枫按照教学坐上车子,两脚掂地,双手伸直紧紧地握住车把,然后地说:“可以了!”

顾臣抓住车座说:“你先骑个直线看看,一直往前骑,要看路哦,自己保持平衡!”

陈枫脚一蹬,自行车颤颤巍巍地出发,车轮开始转了一圈,车子开始左右摇晃,还没走骑出三米脚就下地了。

“用山地车学骑车的确有点难。”顾臣安慰陈枫。

“我不会放弃的。”陈枫说。

“好,继续”顾臣接话。

接着,陈枫开始蹬了一遍又一遍的脚踏,结果都是几米开外就脚落地了,并且还不会控制车

把的方向,一直摇摇晃晃,快要撞到墙的时候还不会刹车,真的就撞到墙了。

顾臣叉着腰气鼓鼓地问:“你不会看路吗?要撞墙了都不会转个弯?”

“我一心不能二用啊!”陈枫无奈地说,额头稍稍渗出汗水,说:“光顾着踩脚踏就顾不上控制方向。”

觉得自己语气过重,顾臣还是默默地帮他调整车头的放下,说:“那再来一次吧!”

顾臣扶着山地车在那块1000平米的空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冬天的也来得特别早,夜色渐浓,大风越来越狂野,卷席着小村的每个角落,顾臣已经精疲力尽,陈枫还是没学会,结果还摔了。

在陈枫摔倒那一刻,顾臣也倒下了,两个人顺势躺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大口喘气,山地车也倒在另一边,似乎受到了侮辱与重创。

顾臣喘了几口气立刻转身摸摸身边的陈枫,问:“你摔到哪里了没?”

“没。”陈枫闭着眼睛,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正在俯瞰自己的顾臣,他额前的碎发落在他的鼻尖上,脸已经累得红彤彤,陈枫能清楚地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

“没有摔到背吗?不痛吗?”顾臣再次确认他的身体。

陈枫伸手摸了摸肩膀,好像有点痛,但是不是感觉不像肩膀,原来是手肘擦伤了。

“痛。”

顾臣拖着陈枫起来,说:“流血了,我们快点回家吧!”陈枫不听话地赖着不起来。

“走啦!这破车我们不学了,反正你学不学得会也一样,你估计也用不上,大不了以后我一直载你去上课下课,看你应该是学不会的了,这也不是人就学得会的东西,可能你的脑子就是适合读书跟煮饭,不要浪费时间学什么自行车了,我们回家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吃饭了,快饿死了……”顾臣一边扶起山地车一边对着陈枫碎碎念,一边恨铁不成钢一边埋怨自己让陈枫受伤了。

陈枫感觉事态有点严重,顾臣很少这么无头脑地着急说话,突然觉得自己玩大了,立刻从地板上弹起来,走到顾臣身边,接过也摔了一跤的山地车。

是时候坦白了,一下午都没找到机会。

“我想再试一次,刚刚差点就成了,这次应该可以的。”陈枫一脸真诚地对顾臣说。

“不行,你手都受伤了,我们快点回去消毒!”看到顾臣手受伤了,顾臣心窝里像掉了一块肉,陈枫不像顾臣踢足球经常摔跟头左一块疤右一块疤,这里刚结痂那里又蹭掉一块皮,陈枫白净的身体上极少伤疤。

“我不痛,就擦掉一点皮而已。”陈枫坚持要再试一次。

“刚刚还说痛?”

“开玩笑的啦!”陈枫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顾臣心里想,这不是我才会做的事么?

顾臣还是把山地车让给她,陈枫坐上,然后回头对顾臣说:“你坐上来,信我一次,这次不用你扶,我肯定可以载起你。”

顾臣立刻后退一步,说:“我不要,你自己试,再摔了我就不管你了!”

“你不信我吗?”

“我可以扶着你。”

“信我就上来,别废话!”

顾臣奈他不可,深吸一口气,以壮士赴死的心情坐上了后座。

“好,我们准备骑回家!”陈枫。

顾臣已经破罐子破摔,难得他有心学,摔就摔吧!

陈枫脚一蹬,山地车前进几米,顾臣依然不敢提起脚,时刻准备落地,结果,陈枫比预想中骑得好,直线到底,顺利转弯,动作流畅,逐渐加速,骑得越来越快,顺利在这片空地上转了第一个圈。

“呼!”陈枫突然向着风高呼了一声,然后回头对顾臣说:“说了让你相信我吧!”

后知后觉的顾臣突然才发现,自己好像被骗了!

“你他妈竟然早就学会骑车了?”顾臣一时被气得想下车揍他。

“我载你回家吧!”陈枫转个弯绕出大路,往顾家的方向骑去。

顾臣又累又气,一路上都没说话,一到家就立刻跳下车进来爬上三楼进了房间胡乱地找了衣服去洗澡,当自己心乱如麻的时候,顾臣就喜欢洗澡,打开花洒,站在花洒下面冷静了一下,他不敢相信陈枫竟然用一整个下午来跟他开了玩笑,他累个半死就算了,关键陈枫还把自己摔了,值得吗?

洗完澡进入房间还不见陈枫,下楼吃饭的时候才看见陈枫和大伯从外面的大门走进来,还有说有笑,顾臣瞥见陈枫手肘上的伤口竟然原封未动,一下心火上头了!

“陈枫你给我过来!”顾臣忍无可忍只能一把拽过陈枫,把他领到了厨房,在冰箱顶上拿下急救箱,从里面翻出消毒药水和棉签。

陈枫在一旁尴尬地挠着头,竟然忘记了自己的伤口,顾臣打开消毒药水,对陈枫命令:“把手举过来。”陈枫乖乖地把已经红透的伤口举到顾臣的眼前。

其实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太久,消毒好像已经没有意义,但是消毒药水渗入伤口的时候陈枫还是在心里揪了一下,脸皱了一下,被顾臣抬头时看见了,两人都面无表情。

“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好像,是有点,有点故意想骗你的,不过我后来想想真的不是故意骗你的。”陈枫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解着,听得顾臣一头雾水。

“那到底为什么骗我?”

陈枫支支吾吾地说:“你不是很想当我老师吗?我当时就一时没说出来。”

“哦!你还赖我身上了?”顾臣帮他贴好止血贴,整整贴了三块才覆盖完伤口,然后用力地关上药箱就头也不回地走出厨房,根本没有要原谅陈枫的意思。

“不是啊!唉!”陈枫心想,惨了!

吃晚饭的时候顾臣一声不吭也不吃饭,只把碗里的饭挑来挑去,一颗一颗数着米粒再夹起吃下去,陈枫在一旁也不声不吭,顾奶奶开始纳闷这两个小孩怎么了,中午还好好地出去耍,晚上就怄起气,大伯在更在一边一笑而过,看穿这两个幼稚的孩子。

晚饭过后陈枫又和大伯出去了,顾臣更是不解,独自爬上房子的天台,塞着耳机听歌,室外温度只有不到十度,一到晚上更是北风呼啸,听说那是来自西伯利亚的风,这风也是执着,跑了这么远,都没跑热,顾臣胡思乱想着,身体冰冷僵硬却一脑子热,他的手机来了短信。

“最近好吗?在哪里?”是徐欢,和她分手后号码也没删。

“挺好的,在古圆。”顾臣礼貌地回复。

“还以为跨年能约你出来呢!我在西南广场。”

“你一个人吗?”

“嗯,好冷啊!”

“早点回去吧,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嗯,为什么之前你都不理我,不回我短信?”

“都分手了,没什么可说的,你不是已经交了新的男朋友吗?”

“我们也早分了,他不适合我,那你今天为什么回我?”

“再说清楚一次,以后不再说了。”

“你别说好不好,我发现我还是喜欢你的。”

“可是我不喜欢你了!”

“你怎么能在我心里点了一把火就逃跑呢?你知不知道你很过分,我做错什么了,凭什么要在一起的是你,说分手的也是你,你把我追到手之后我就变得这么廉价吗?”

“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和谁干过什么事我也是知道的,你已经喜欢上别人,你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也认,我也喜欢上别人了,算是互不相欠了。”

“你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喜欢上一个人,我才不相信,我们还是可以重新开始的,只有我最了解你。”

两个人陆陆续续互通了许多条短信,此时面对徐欢的种种话语,顾臣已经是风轻云淡地交谈,曾经,他认识徐欢一年后,追了她一年,然后在一起了一年,不说爱,但是肯定有喜欢,徐欢以前是班上的英语课代表,但和其他女生不一样的是,她很特立独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也不是长得特别标致的美女,顾臣说过就是喜欢她有点特别的样子,但是徐欢却是逃脱不了青春时期每个人的一些共性,太好胜,好胜到明明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却去追逐另外一些,觉得得到的总是不够,失去的不肯放手。徐欢是喜欢顾臣,但她不完全喜欢顾臣,她骗他,说自己最了解顾臣,其实她根本一点都不了解顾臣。

顾臣开始思考怎么给她回短信,天台的门吱的一声,他回头看见一个黑影走过来,他匆匆打下几句话发送到对方,“这事已经尘埃落定,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不会再回头了,希望你也是。”

“找你好久了!”陈枫坐到顾臣身边,“好冷啊!”

但顾臣无动于衷,不打算理他,直接躺在了天台的地面上,面朝天空,竟然看到了漫天的星光,

陈枫也跟着他躺下来,尴尬着一言不发。

才不久,顾臣又反思自己,陈枫生性孤僻,本来就不擅长交流,所以更不擅长怎么去和解,何必再难为他。

“今晚星星好多!”顾臣蹦出一句没头没脑的感慨,就像夏目漱石说“月色真美”时的心情。

陈枫转过身一把将他拥抱着,顾臣有一种下意识的紧张,还有一种初次拥抱的陌生心跳环绕着彼此,让人相信能看见遥远的星空上,星星都在跳动。

不会表达自我的陈枫,一刻也不想去体会被顾臣忽视的感觉,失而复得也许用得不恰当,但他一直都有失去他的感觉,所以即使一点点,也不想去体会,陈枫知道得到就意味着开始失去,不然失去的开始在哪里?

两个人穿着厚重的大衣连拥抱都显得吃力,天台上没有灯,只有楼下的一盏橘黄色的路灯给人温暖的颜色,陈枫慢慢地挪动身体去找顾臣的唇,深深地亲上去,很多次,已经无数次,他们只在黑暗里接吻,在黑暗里抚摸,甚至在黑暗里哭泣。顾臣揽着陈枫的颈脖,趁机将他冰冷的手塞进他的后衣领里,直接触到一块暖烘烘的领地。

陈枫挣脱不了他,只能尖叫一声。

顾臣一下一下地亲吻陈枫的唇,对于他的吻,总是会上瘾,蜻蜓点水总是觉得意犹未尽,只能长久一吻而深,彼此的唇柔软而温暖,像冬日里进入一个房间,贪婪地不想分开,连呼吸都想要分享。

漆黑的宇宙中会有几颗特别明亮的星,陈枫觉得顾臣的眼睛里就藏着这些星,给人投去闪亮的光芒,他本是一颗救星,是他永远不愿放开的救星。

陈枫褪去顾臣的外套,自己也脱掉,问他:“冷吗?”

“不冷。”其实顾臣冷得要死,可是却被一团心火燎起了全身的细胞。

完事以后他们立刻把衣服穿起来,狠狠地搓手发热,顾臣笑着说:“你疯了,我觉得你最近越来越疯狂了?”

“我喜欢你之后就疯了。”

在顾臣认识他将近五年的时间里,对顾臣,他是一个明理懂事的人,对别人,他是个自视清高的人,但疯狂这个词从来不与他为伍,陈枫一向很规矩,甚至规矩到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规则,仿佛也不与世界为伍,但在他们超越朋友关系进入恋爱关系后,顾臣才发现,他有很多面,都只给他看,他的疯狂,他的倔强,他的自卑,他的恐惧,他的隐忍,和他常年失去的安全感,还有罕见的温暖。

“你还生我的气吗?”陈枫问。

“刚刚衣服都脱给你了你还问这个?”

陈枫不好意思地踢了他一脚,正中他小腿肚,顾臣不服气踢回去结果踢不到,然后扒起他的连衣帽盖住他的头再把他按到在地上,陈枫又把手伸进顾臣后背里,冷得顾臣尖叫一声,下一秒笑声连天地扭打起来,伴随着你一句“我请你吃冻柑”和我一句“不用了我请你吧”把这个架打成了小时候玩的“冻柑玩笑”,就是冷不防地把手塞进别人最怕冷的地方。

“几点了?”陈枫突然停住,冷不防地问。

“还有十分钟就到12点了!”顾臣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陈枫起身整理好衣服撂下一句“等我!”就跑下楼。

离2009年还有最后七分钟,这一年也许算得上是顾臣这一年里最变幻莫测的一年吧,任他怎么想,他都没想过有生之年会和陈枫在一起。

还有五分钟,陈枫已经跑到房子外十几迷外的一条小马路上,把藏着石墩后面的三桶烟花搬出来一字排开,找出引火线,一只手揣着口袋里的打火机,一只手打开手机看时间。

“你去哪里?”还有四分钟,顾臣发来短信。

“你别动,就在天台不要走。”回复。

“傻不傻啊你,快回来一起倒数。”还有三分钟。

“记得抬头看。”回复。

“看什么?我只看到星星。”还有两分钟。

陈枫急切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此刻他只想三分钟叠成一分钟滑过去,来不及回一句给顾臣,还有一分钟。

他守在烟花面前,打开手机打光,屏息等待12点的钟声在心里敲响,60秒一秒一秒地看,竟然变得漫长,他希望和顾臣往后的日子像这60秒一样过得冗长,平凡甚至无聊也不在乎。

还有五秒,他迅速点燃了三条引火线,立即回头跑进房子里。

2009年如约而至,烟火“咻”的一声冲入漆黑的天空,划过一条烟痕,然后砸出一朵灿烂的烟花,陆续地一朵朵地爆炸,在黑幕里牺牲,烟火的魅力在于稍纵即逝,但它划过天空的每一刻都将永恒。

陈枫用尽全身力气跑上天台,那三桶烟火也牺牲得差不多了,他推开天台上的门那一刻对着

顾臣的背影大喊了一声:“新年快乐!”然后冲过去揽着他的肩。

顾臣也认真地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真好。”顾臣感叹。

“什么真好?”烟火声太吵,他们听不清楚对方的话。

“烟花很好,我很好,你也很好,一切都太好。”顾臣心里默默念着。

“新的一年的第一天和你在一起,大概是我最幸运的一天。”陈枫也默念着。

烟火还在轰隆不停,最后三连发,天空即刻寂静了。

即使他们一言不发,还能通过紧紧相拥的方式依存,贪婪地享受属于两个人的夜晚。在时间一脚跨过过去与未来时,回想这段不可思议的感情,大概从三年前萌芽,从两年前折断,从半年前复活,过去鲜衣怒马少年时,懵懂甚至一无所知,如今数次烟火升落时,笃定眼前能够相拥的人,一定是走进彼此未来的人。

“我只属于你。”都是这样想。

顾臣的手机提示音响起,徐欢在短信里写到:“新年快乐,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新年快乐,好想快点见到你。”梁星转在北京给陈枫发来祝福。

顾臣拿出手机点开短信,抱着他的陈枫无意中已经和他同时看到内容,陈枫立即转过头,顾臣并不知道,但他对那条短信不予回应。

陈枫也只回了梁星转“新年快乐”四个字。

“新年快乐!”苏西给向冬和宋晴发去祝福短信,那时候能够及时表达祝福的方式都很寡淡,除了发一条短信别无他法,至于打电话,关于新年也没什么可说,毕竟跨年过后,他们的生活也会和昨天一样。

“新年快乐!明天见!”来自宋晴。

“新年快乐!我还在赶作业,你作业做完了没?”向冬的短信真是别具一格,吓得苏西赶紧关掉电视机跑进房间打开房间准备悬梁刺股挑灯夜读做作业。

新的一年普天同庆也没用,天塌下来作业还是照样要交,跨年庆祝只是一个仪式,还不忘给向冬回一句:“今晚打算熬夜做作业了,不和你晚安了!”

苏西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柚子树飘来浅浅的花香味,同时外面依然寒风呼啸,她想起宋晴不久前和他说过的话,她裹紧大衣,打开手机登录社交账号,写下了这句话。

“同桌说得好,有的人永远只能做朋友。”

张爱玲曾经说,人生真的很讽刺,一转身可能就一辈子了。

新年的第一天的午后,好像刮了一整晚的寒风,气温终于稍微回升,在回棉城之前,顾臣带陈枫出门逛了逛,沿着屋子前的马路往左走几分钟,顾臣跳下马路边的田埂,陈枫一路跟着,沿着田边小路直走,几分钟后到了一个荒芜已久的池塘,不大,池面漂浮着一层腐叶,这里很静,

像许久没人打扰过。

“夏天这里会长满荷花,我再带你来看。”顾臣望着那片池塘说。

“就这样?”陈枫问。

“以前我爷爷经常带我来这里看荷花,我还跟他种过荷花,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就走了,我读初二那年,你也是知道的,好突然,我赶回来,他已经送到火葬场了,现在就是墓园里的一块墓碑,你说,人是怎么一下子变成一块冰冷的墓碑呢?”顾臣娓娓道来。

陈枫深呼吸,冰冷的风从鼻腔灌进,很清醒地说:“你知道,没有人能陪你一辈子。”

“你呢?你会吗?”转而,顾臣竟然这样问。

陈枫的神经像被冷风突然冻住,顿了好几秒才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能?”顾臣虽然知道纠结这种问题很蠢,但他还是想知道。

“我没说不能啊!”

“那你就说能啊!”

“你这是诡辩论。”

“我能,如果你愿意,我能陪你一辈子。”顾臣往前走出一米远,他回过头说这句话的时候已是面无表情,他的决心浮于表面,他从来表里如一,说爱便是爱,说一辈子便是一辈子。

陈枫也往前在背后抱住他,说:“收回你的话。”

“怎么?你还不让我爱你?”顾臣忽而一笑,迎着阳光。

“我不想听你说任何关于我的承诺。”陈枫突然既喜悦又难过,五味杂陈在胸腔里。他好像很久未被爱,但其实多年以来,他已经怕被爱,又怕失去爱。

“你真的不能陪我一辈子?骗我也好啊!”顾臣的语气像在开玩笑,但是陈枫知道肯定不是。

陈枫怎么会不爱顾臣,不想陪他到暮年,但是,一辈子太长,承诺只是一句与爱轻重无关的话,它根本不能代表还什么,甚至一说出口,就会吹散在风中。

“我不想骗你,我只是不喜欢承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陈枫伏在顾臣的肩上,闷声说话。

“可能我只是有点想我爷爷了,说胡话了!”

陈枫摸了一下他的头。

“回去吧!”顾臣说。

走在田间小路,远山雾气尽散,阳光夺天而出,顾臣插着口袋走在前面,揣紧了手。

“对不起,其实我是想等到我们七老八十的时候再跟你说,你看,我陪你一辈子了哦!”陈枫过了很久才说,他的话真像雾里传来的声音。

顾臣愣是没听懂,这么浪漫的一句话他估计只明白前三个字,回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没人能提前知道陪伴有多久。”陈枫说。

“我懂你的意思,我真的懂。”顾臣真的听懂了,他回去搂着陈枫的肩,给了他一个吻,说:“好冷,走吧!”

“嗯。”

他们逆着晨光走在马路上,回家收拾好衣物,告别顾奶奶大伯和婶婶,坐上大巴回到棉城,休息了几天,作业一点都没碰,到站就各自回家埋头试卷题海里。

第六章:见过,见笑了

跨年过后,人间又是寂静一片,狂欢以后日子依然以平静作生活主调。苏西站在家门口的马路边,边上还有一个单薄瘦小的身影,是她的母亲李娟,她陪着苏西在等良津镇去棉城山的公交巴士,一月的风十分阴郁,偶有几阵寒风,苏西一身校服搭个外套,再加一条灰色围巾,踏着帆布鞋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或是在马路边来来回回地走,一来是因为冷,二来是因为习惯,等所有东西的时候习惯来回走,一刻也停不住,母亲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在学校多穿点衣服啊!”她说。

“嗯。”苏西应着。

李娟看车子一直不来,便抱怨道:“今天这车怎么这么慢?平常不等的时候总是很准时,我们一等它就慢吞吞的,这鬼地方啊,真的是,有时候等车会等到生气!”

苏西叹了一口气,又在抱怨。

在苏西的十几岁月里,她所了解李娟是个十足外柔内刚的女人,但女人总归是女人,逃脱不了一些简单的命运。

又等了十几分钟,苏西已经着急地看了好几次手表,再晚一点,就不够时间去学校了,因为总有作业没做完,还有约了向冬一起吃晚饭,沉思之间,车从公路尽头拐了个弯驶进苏西的视线。

与李娟告别,两个人都不动声色,苏西上车时掏出零钱塞进投币口,司机是个大约四十岁的大叔,身材臃肿,他和这条路线上的一些人都非常相熟,因为他虽然面相凶悍,但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司机,他认得苏西,因为苏西常常被他调侃“怎么这么大个人还要你妈送你等车?”,苏西总是无奈地解释:“我妈在家很闲!”

找了位置坐下的苏西,车子依然颠簸地走在弯曲的公路上,上学时间大多是下午三四点,路上陆陆续续有不少像苏西一样的学生进入车厢,他们穿着各个不同学校的校服,结伴或者形单影只,因是冬天,不开冷气也不开车窗,车厢中很快弥漫着一股浑浊的空气,苏西感觉空气都是有温度的,头脑慢慢地开始发胀,发困,即使坐着也能被挤得不能乱动,她把头转向车窗边,看窗外呼啸而过的树木。

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坐这条路线回家还是和冯忆那次,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苏西在模糊的记忆里抽出关于他的记忆,至今,她都只敢回忆,而不敢亲自去看一次的他的墓。

那时,在依旧颠簸的车厢里,他们各自抓住车里的手环,极力地保持平衡,苏西是个在车厢里平衡感几乎丧失的人,被冯忆取笑着,他们面对着彼此说话。

“觉得你的学校怎么样?”冯忆问。

苏西不假思索,只是说:“没什么,就是不习惯而已,还有觉得成绩完全跟不上。”

“我也是,但是,不行,我一定要攻克那些我落下的知识,你也是,不能放弃,现在才初一,还来得及。”

他说话时,眼睛里似乎有光,他是快乐的,认识的冯忆就是这样,即使陷入困境里,他只是冷静分析自己,然后找出解决方法,他很好胜,所以他以前小学从来都是遥遥领先的第一名。

苏西微微笑笑,眼神始终黯淡无光,不是因为夜深了,而是自己去了不喜欢地方,才发现特别难受,无法快乐起来,她那时还不知道,这才是开始,她看见冯忆炯炯发亮的眼睛里的坚定,

苏西以为他是属于这个城市的,不然,为何给了他希望。

已经五年,苏西想起冯忆的时候,他还是那个穿着崭新的南山一中校服的少年,黝黑的肤色,板寸头,普通得在人群中难以辨认,但他们惺惺相惜,已是患难之交的感觉。有一阵子,他们在车厢里四目相对但沉默着,窗外的夕阳照进车厢内,照在彼此的脸上,像垂暮的希望,是黑暗来临前的温暖。

很奇怪地,苏西总是回忆起和冯忆的这段归家记忆,她五年级认识冯忆,关于他的记忆不算少,但很多已经遗忘,唯独这段,他记得一清二楚,就连当日夕阳的感觉,都历历在目,也许,因为那是苏西最后一次见冯忆的片段,在他死后的几年里,苏西反复地咀嚼那个记忆,不断反刍,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影像存在海马体内。苏西每每想起,在夕阳下谈论彼此的理想,鼓励

对方去成长的时间,不会再有,心脏就会有一针刺入的痛感。

苏西记得冯忆说:“南山一中很好,你一定要考上来,高中我们就能一起奋斗了!”

“嗯,好!”这是苏西人生里,关于学习的第一个目标。冯忆说过很多很多话,那句“一定要考上来!”在苏西往后三年人生里不断回响。

苏西从小虽然憧憬外面的城市,但她没什么具体目标,就连小学考完试报考中学时,也是随便填,结果考得不错,上了棉城的华侨中学,离家很远,糊里糊涂地就去读中学了。在良津小学时,苏西没什么学习压力,不知不觉就混了六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苏西人生中第一个想为之奋斗的目标。

四十分钟左右,汽车到达南山一中站,她背着书包走进校门,她来到他曾经生活的地方,他已经不在了,但苏西默默地想,她会带着他的梦想好好在南山一中生活。

深深地一口呼吸,要爬坡了!

靠近七点考勤时间,苏西和向冬靠在教室外的阳台的栏杆上,苏西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而向冬则是把两只手缩到校服的袖子里,两张光洁的脸迎着凛冽的寒风,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不停小跑进教学楼,苏西和向冬在聊着一些无聊的话题,其实两个人都在楼下的人群中尝试寻找着陆森和陈泽的身影,默默不提而已,之前他们已经聊了太多他们的话题,已经到了无话不知的地步。

最终晚读铃声响起,天早就黑沉下去,谁都看不见。

苏西回到座位上,宋晴兴奋地和她打招呼,立即跟苏西说自己最近看的一篇文章,要推荐给苏西看,苏西说好啊!

苏西从小生性比较内敛,认识的朋友不多,交心的朋友更少。而在认识宋晴起初,她便和她如同相见恨晚一拍即合,尤其在话题之上,他们总有谈不完的东西。她一步步走进宋晴的内心,宋晴很快对她敞开心扉,交了心,从此她们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

苏西和宋晴以及向冬住在同一个宿舍,起初宋晴与向冬关系非常好,苏西则跟向冬比较好,后来逐渐变成三人行,不久向冬与宋晴因为一些性格不合总有些小吵小闹,苏西充当两人之间的润滑剂,久而久之和宋晴有了接触,在性格与思想上擦出了火花。

但苏西觉得,宋晴和向冬始终是两种不同性格的女生,向冬就像生活伴侣,她很有趣,有很多时间陪苏西去做无聊的东西,总有很多鬼马的小伎俩,就像向冬有一次在街上走着,突然和向冬说觉得在男生牵着女生的手奔跑在拥挤的大街上很浪漫,向冬就会真的毫不犹豫地牵起苏西的手挤进人海里奔跑起来,跑得心惊肉跳,好像电影里的场景。

末了,向冬还问:“喜欢吗?”

苏西和她大笑起来,估计看见的人会以为我们是疯子吧,但苏西直到,能与向冬因为分享一个暗恋秘密而成为好友不是偶然,而是骨子里渴望同一样东西的人,当然是会有很多很多相似的地方。

而宋晴之于苏西,是和向冬完全不一样的人,宋晴是苏西的soulmate,她们不通过交换喜欢东西建立友谊,她们通过交换语言,交换感受,交换思想建立情感纽带,和宋晴在一起总是觉得很舒服,她是太阳一样的存在,殊不知,在了解她以后,才发现,她也有过不堪的过去,她们也开始交换痛苦,失望,挣扎,和所有关于过去的黑暗和对未来的憧憬。

“赶紧拿书出来,灭绝来了!”宋晴小声地催促在发呆的苏西。

苏西听到“灭绝”两个字几乎虎躯一震,手忙脚乱在书堆上拔出一本语文课文,精准地翻开最近学完的文言文,大声朗读起来。

其实,全班人都怕这位语文老师,人称“灭绝师太”,当然,学生时期每个老师都有这种称号。班主任兼数学老师相比比较和蔼受人尊敬,自称为“蔡sir”,也是因为教学方式比较温和,苏西班的数学成绩几乎一直是文科班里最差的。英语老师,名字上不能大作文章,只能统称为“英语鸡”,为什么叫“鸡”呢?其实苏西也不是很懂,只是知道在学生时期,一般女老师都会叫“什么鸡”“什么婆”,男老师都会叫“什么佬”,所以班上的老师几乎是“英语鸡”“地理佬”“历史婆”,教政治的是一位憨厚的老师,自称“牛哥”,有自称的一般就不会乱改名字,但,语文老师“灭绝师太”的称呼,几乎是从她走上讲台那一刻开始,全部同学都觉得,这四个字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

“灭绝师太”来自北方,三十来岁,身材高挑瘦削,一头长发,经常穿着各种复古长裙和旗袍,有时候就跟民国穿越来似的,然而性格雷厉风行,为人凶狠毒舌,极其闻风丧胆。她第一堂课走上讲台就讲了一节课作为她学生的一些守则,包括以后所有关于她的作业考试的个人信息填写,都不能出错,更别说其他。

但事实上严师出高徒是真理,苏西所在的高二二班语文成绩一直是全级的佼佼者,竞争对手还只能是“灭绝师太”教的另一个班。“灭绝师太”是在学生之中一直是很神秘的,为人也高傲,有人说她未婚,有人也说她好像结婚离婚还有一个小孩子,总得来说,一开始,大部分学生都很怕“灭绝师太”,她就是“闻风丧胆”的代名词。

“灭绝师太”踏着尖头高跟鞋昂首挺胸走进教室门口,读书声一浪高过一浪,她目光横扫整个教室的学生,足足十分钟,在叫走了语文课代表回办公室。

苏西紧张的心脏才放松下来,向宋晴使了一个眼色。

学习生活又是像流水账一样过去,每日三点一线,为期末考试做准备。

从古圆回来以后,陈枫和顾臣一如平常,因为期末将至,顾臣减少去陈枫的家过夜,直到这个周末才去,古圆棉城花池边那段话,他们谁都不再提起,一个不再寻求承诺,一个不再急于解释,只想看眼前,过好眼前。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期末考试也在一声铃响中结束,意味着寒假来了,虽然抱着一大堆寒假作业和各科试卷,也抵挡不住放假的兴奋,陈枫的班主任只说了几句“过年期间注意不要暴饮暴食,注意安全,开学后我要看到你们一个都不能少”就放大家回家了。

顾臣早就提出,这个寒假要赖在陈枫家过日子,陈枫当然没法拒绝,他本来还是个孤家寡人,虽然李妍有提出让陈枫放假就去广州和她过年,他才不愿意,他一直觉得那不是他的家。自从初中开始自己住在棉城,广州那个家,即使小妹妹还没出生以前,他也从不觉得那是属于他的家,他开始没有家的概念,也许这个两室一厅的小公寓才是自己的家。

但无论如何,很多年,他仍然有不安定的感觉,他是害怕孤独的,顾臣的陪伴,他的心才有了坠重感。

放假第三天,顾臣和陈枫已经在家宅了三天,白天睡觉打游戏看电影做饭,晚上也去打球爬山压马路也睡觉,陈枫接到梁星转的短信说:“我已经订了明天的机票到广州,应该傍晚到达广州,我应该怎么去你那里呢?”

“你在机场做地铁到客运站,坐车过来棉城,我去车站接你。”陈枫回复,然后对一起散步的顾臣说一句:“明天我朋友要来了。”

“哦。”顾臣冷淡地回应了一个字,接着才问:“你朋友叫什么名字?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叫梁星转,星星自转那个星转,他自己解释的名字,我们是在他学校认识的,我去学校里散步的时候他跟我打招呼,以为我是那个学校的学长,我走的时候他追了上来说想要认识我,想和我做朋友,然后我们就去了一个公园里坐坐,我向他坦白我是同性恋,结果他生气就走了,后来他找到我,还跟我道歉,大概就这样相识了。”陈枫很努力地解释,生怕顾臣会误会。

“所以说,你抑郁症的时候,是他陪着你的?”顾臣有一股失落的的气流涌入身体,他希望那时候呆在陈枫身边的是自己,就像初三那年失去爷爷,陈枫给了他很多安慰和鼓励。

“算是,但其实我在北京就只有他一个朋友。”陈枫说。

顾臣在暗黑的街道上握紧陈枫的手,真冷,陈枫的手冷冰冰,像深海的温度,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新年了,这才是真正的新年。

顾臣陪陈枫提前去接梁星转,因为时间还早,两个人决定坐公车去,最后一站就到棉城山客运站。这天,天气回暖,气温即刻飙升了几度,也是多亏了出来露面的太阳,两个人披了件外套就出门看。

到客运站等了半个小时,才看到梁星转背着双肩包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陈枫向他招手,梁星转眼睛立即亮了,快步走过去。

顾臣对梁星转的第一印象就是,非常孩子气的脸庞,笑起来就像电视食品的男主角,是个典型半熟期的小男生,星转星转,顾臣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在想,是“星星都围着他转”的意思吗?

“陈枫。”梁星转边走边喊,走到面前才看到站在陈枫旁边的顾臣,不好意思地立即说:“师兄好,我叫梁星转,陈枫的朋友。”

“叫他就师兄,叫我就直呼姓名,梁星转你什么意思?”陈枫立即打趣他,顾臣看得出他们关系很好。

“我这不是客气嘛!”的确,这只会是客气,不到24小时,他很快就没大没小地和他们相处了,陈枫大概也是喜欢他这点,不拘小节得可爱。

他们边走边聊,在门口拦了一家出租车,陈枫在副驾驶的位置,顾臣和梁星转坐在后座。

“你可以叫我阿臣。”顾臣说,才问:“那我叫你什么呢?”

“阿星,陈枫就是这样叫我的。”

“哈哈哈哈哈听起来像是在叫周星驰!”陈枫突然笑了起来。

梁星转涨红了脸,冲陈枫的后脑勺说:“还不是你叫的,你还说好听?”

“相比阿转,是好听多了!阿转这个名字我真的叫不出口。”陈枫开始笑疯了,顾臣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本来这么好听的一个名字怎么突然搞笑起来?

陈枫收起笑声,正经起来问梁星转:“你几点出发的?”

“早上就坐飞机了!想不到来你这里还挺麻烦的,还要坐车。”梁星转望着车窗外的街道,这里的冬天跟北京完全不同一个样子。

“我都说了我住得很偏僻,你非要来。”

“我就是想来啊,想来看看你,在北京没有像你的人。”梁星转这话一出,三人沉默,司机突然打破沉默:“靓仔从北京那么远来广东啊?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喔!”不说还好,说了更加尴尬,只有梁星转“哈哈哈哈”的回应。

终于到家了,陈枫帮梁星转拿行李,顾臣便接了过去,这种力气活一向是顾臣包揽。

“广东果然是暖。”一进门梁星转就脱掉外套。

“真正的湿冷才刚刚过去,你试试,也可能受不了。”陈枫帮他安排进另一间客房,公寓就两个房间,刚刚好。

“要不他在的这段时间,我先回家住吧!”顾臣小声对陈枫说。

“不用啊,他知道我们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嗯,好吧!”原来梁星转什么都知道。

陈枫准备叫梁星转出去吃饭,梁星转放好行李,从背包里拿出一张专辑说:“呐,给你。”

“什么?”陈枫问。

“朴树的专辑,你不是说喜欢朴树吗?我在一间旧书店里淘到的,二手的,但是还很新,送你了。”梁星转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没长开一样。

陈枫有点吓到了,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喜欢的一点东西会被他记住,他不好意思地接过,说了声:“谢了!去吃饭了,今晚带你出去吃吧!”

“嗯。”梁星转从床上弹起来,乖乖跟在陈枫后面。

三个人去了一家吃客家菜的店,陈枫真的不知道要带他去吃什么菜,在北京那一年来,他和梁星转吃过很多很多饭馆,从路边大排档到麦当劳到高级饭店,都吃过,他和顾臣一样,什么都吃,是个不挑食的孩子。

饭桌上他们聊了一些家常,陈枫才知道自己离开北京后,梁星转去看过他的外婆,说身体还非常好,陈枫又一次惊讶。本来,顾臣在一边埋头吃着饭菜插不上嘴,梁星转突然问他:“阿臣,你喜欢陈枫什么?”

“啊?”顾臣抬起头突然脸红了,身体对于“喜欢陈枫”这个词语反应的反射弧很短,几乎听到这四个字就会先有反应。

“我可是知道他喜欢你什么哦?”他的狡黠的表情让顾臣不适。

顾臣看了一眼陈枫,没想到他也脸红了,顾臣说:“我喜欢就喜欢,也喜欢他喜欢我。”

“听到了吧?就这么简单。”梁星转转头对陈枫说,然后对顾臣说:“他当初可是不相信你你会喜欢他。”

“闭嘴,吃你的饭,你再没大没小,我立刻赶你回北京过冬!”陈枫没好气地生气地对梁星转说。

梁星转适时地猛夹菜吃饭,用余光看着两个还在脸红的人,果然最后还是能在一起。

陈枫吃着吃着饭突然笑出声了,顾臣疑惑地看了他一看,他立刻收住了笑容,顾臣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陈枫不是第一次听到顾臣说喜欢自己,但是是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听到他坦承自己喜欢他,他和顾臣在一起,也从来没想让任何人知道,只是梁星转是个例外也是意外,梁星转是那个鼓励陈枫回来的人,当初他说:“喜欢就追到底,非得要他说出不喜欢你为止。”

但顾臣可不开心,他一下子情绪就低落了,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生理反应,他发现隔了一年再见陈枫,两个人隔着不止是三百多日的世界,还有一个晦涩难懂的抑郁症,一个什么都知道的梁星转,好不容易靠近的心又拉开的几公分。顾臣的感情不像样子看起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感情里,他很计较陈枫的一切。

反而是陈枫,看起来细腻且专一,其实面对感情会死脑筋且笨拙。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生,喜欢的第一个男生就是顾臣,初一的时候,他们仅仅是同桌,初二的时候他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经常一起在陈枫的家做作业打游戏看电影,初二那年暑假,顾臣说想骑车去爬山,但是陈枫不会骑车,顾臣就载他去,把车锁在路边两个人就去爬山了,结果登顶之后不久就下雨了,没有躲雨的地方只能一直奔跑,跑下山去找自行车,结果自行车不见了,只剩被剪断的锁被遗弃在路边,他们只能跑到公交车站下躲雨,爬山的地方比较偏僻,公交车也是一个小时轮一班,他们湿着身就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在公交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虽然是夏日,但是下着滂沱大雨的城市竟然刮着大风,豆大的雨点拍打着车窗,司机说道:“看来台风是准备来了!”

原来是台风,前几天陈枫看天气预告也知道那天台风会来,但当顾臣叫他出门时,他却没有想起来这件事,他转过头看着顾臣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他面无表情目光涣散地看着前方,陈枫就知道他肯定是有事。

“你没事吧?”陈枫问他。

“徐欢昨晚跟我说,隔壁班有个男生向她表白,她不知道该不该接受,其实我很难过,我追了她一年,我喜欢她她也是知道,可她偏偏跟我说别的男生的事。”顾臣有气无力地叙述。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她喜不喜欢我,但是和她当朋友太痛苦,我不喜欢看着她但是她不属于我的感觉。”

“跟她说清楚,确定关系或是不当朋友。”陈枫言简意赅地提出建议,但这并不是他本意。

顾臣抓了抓头发,一手都是水,他说:“对不起,害你全身都湿了!”

从这一次他突然叫陈枫去爬山宣泄,到初三那次和徐欢吵架提着酒去找陈枫,到最近一次在古圆突然带陈枫去棉城花池,陈枫都知道,顾臣是个不懂得掩饰自己的人,他的喜怒哀乐几乎写在脸上,他的内心像个漏斗,放什么就漏什么,间歇性冲动,冲动地想要得到自己渴望的东西,渴望得到肯定。

“我还以为今天会是个好天气才会答应你。”陈枫沉住气,说道。

“我会好好跟她说清楚,我喜欢她,要和她在一起。”他说着,终于笑了,但车上的空调太猛,他猛然打了个喷嚏。

陈枫也笑着,镇定自若的身体其实第一次有了想要拥抱的顾臣的强烈冲动,不是比赛赢了后的那种拥抱,也不是见面或者离别那种拥抱,是想要拥有一个人的拥抱,但他始终伸不出手臂,以至于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太冷,还是太激动。他后悔了,他其实只想说:“顾臣,你别喜欢她,你不要喜欢她。”

这句话即使已经整齐排列在他舌尖上,他亦没有决堤而出。

这条公交路线先回顾臣的家,再过几个站才是陈枫的家,顾臣下车时,叮嘱陈枫回去记得赶快洗个热水澡,而陈枫目送他下车,突然感觉他这一走就会离他更远了。

为什么在乎?是因为太喜欢了。那也是陈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顾臣到了想要拥有他的地步,再也不是朋友那种喜欢,那一刻,他的心情和顾臣是一样的,他们都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投入别人的世界,顾臣尚可以进,陈枫只能选择退。

那时,14岁的陈枫,第一次尝到了喜欢而不可得的滋味。

晚饭后他们就回家,赶了一天飞机的梁星转很累,只想回去睡觉,回去的路上陈枫问他:“你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

“怎么?我才来第一天你就嫌弃我?”梁星转。

陈枫才惊觉自己这样问的确有点不太友好,立即摆手说:“不是,想给你好好安排时间,其实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就是个小城市。”

“其实我还不确定要呆到什么时候?我来这里之前才和我爸吵了一架,他说赶我出去,我说刚好,我就订了机票收拾行李来你这儿了,所以,我能在你这里过年吗?”重点在最后一句。

陈枫对他和他父亲吵架的事情习以为常了,“怎么又吵架了,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毕竟是过年,一年一次的传统节日,你不回家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吧?”

“不回,好不容易逃出来,话说,那你会去你妈妈那里过年吗?”

“不去。”

“那你好意思说我?”梁星转此话一出,陈枫无言以对,只怪这小子太了解他。

陈枫无奈地说:“随便你,你爱住到开学都可以。”

“你真好。”梁星转。

陈枫想到,自己也是个不回家跟父母过年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梁星转,他是有父母,但陈枫尚且知道,家庭关系的复杂,不是随便拿点亲情绑架一下就可以缓解的。

回想。

陈枫认识梁星转那个午后,他从来没注意到球场上打球的他,所以当他来搭话时,其实陈枫是非常紧张的,那时的陈枫,已经很长时间没和同龄人交谈过。当他追出来说要和陈枫做朋友时,他的紧张瞬间变成诧异,惊讶之中他才看清梁星转的样子,正经的时候跟平常的小男生一样,说不出哪里好看或是不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本来不算小的眼睛会眯成一条线,微微向下弯,典型的“月亮眼睛”,他和顾臣完全不一样,但看清楚他那一瞬间,陈枫看到了顾臣的影子,很急促的瞬间里,他并不排斥认识梁星转,甚至乐于认识他。

在公园的时候,陈枫对梁星转说的那些话,只是他的宣泄,那时的梁星转只是恰好成了他的溺水时的一根救命稻草,陈枫以为认识他只是那天的一个插曲,以为他只是生命的一个过客,所以肆无忌惮地说自己的抑郁症,他喜欢的男生,后来才发现,梁星转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出柜的人,陈枫会以为大家转身离开后,这个秘密也会湮灭在人海中,其实不然。

没想到不久之后梁星转竟然找到了陈枫的家,那天是周六,他没穿校服,坐在客厅里,进门时陈枫差点认不出他,说实话,陈枫对人的样子不敏感,很难记住一个人的样子。后来他们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谈话,其实梁星转就是来道歉的,实实在在又惊到了陈枫,他不觉得在公园那次,梁星转说了什么需要道歉的话。

“对不起,那天我激动了,说了些难听的话。”梁星转一脸诚恳的样子,别人看还以为是犯了什么罪。

陈枫不以为然,说:“你好像没什么需要道歉的,你的话,我也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有点过激了。”

“我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所以我也随便说的。”

“才不是,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的。”

“为什么?”陈枫不解。

梁星转沉默,“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其实和你搭话那一次,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那之前,我就见过你,那天你在篮球场铁网外面站了一会,我看见你流泪了。”

陈枫脸色一变,秘密被揭开的慌张大写在脸上,那是多久之前?

“你想起谁了?”陈枫即刻话锋一转。

“我哥哥,你那天的样子,我真的想起我哥哥了,但是后来看你,都不像了。”梁星转那天看见落泪的陈枫,一心只想安慰这个长得像哥哥的人,弥补当初。

“那,你哥哥呢?”

“不在这里。”

陈枫隐约觉得,他哥哥应该是一个不能触及的话题,便沉默了。

那次之后,陈枫和梁星转正式成为朋友,也是那年在北京的新年,陈枫才知道他哥哥的事。

新年之后,陈枫的病已经好转不少,在那之前,他很少与梁星转见面,一个月会有一两次聚会,也只是在城内走走停停,梁星转会带陈枫去逛逛北京名胜古迹。初五那天,陈枫和梁星转去后海逛,听他第一次说起他哥哥。

梁星停。

梁星转笑着说:“其实那时候听到你说你是同性恋,我内心特别崩溃,而且是一下子的,我想,我他妈是撞鬼了吗?”

“为什么?”

“这样说,你跟我哥哥真的太像了!”梁星转说。

陈枫一笑,问:“哪里像?”

“就一眼看去非常像,而且我哥哥也喜欢男生,他和你一样,其实很特别。”

“喜欢男生的男生,太多了,我也一点都不特别。”

后海的风啊,太大了,撞进衣物,撞进皮肤,再撞进血液,他们时不时颤抖着身体,试图抖

掉附着在身体上的冰冷。

“才不是,你们很勇敢,其实一开始我知道我哥哥喜欢男生的时候,我是觉得恶心的,但是,只是因为我们从来都不了解他。”

梁星停,梁星转的哥哥,如果还在生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读完大学步入社会,他比梁星转大八年,在他高考完那年的暑假就自杀了,在家里的洗手间,残忍地在手腕上深划了三刀,刀刀致命。

梁星转也是在三年前,因为搬家收拾东西,才发现梁星停的的日记,厚重的一本素白笔记本,满满写的都是他高中的事,几乎有三年那么长。

整个日记里写着所有生与死的缘由,梁星转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懂,看了很多遍才看懂哥哥的话,他才知道,日记里的哥哥,才是真实的他。

最后一天是自杀前一天,日记里就只有一句话,就是:江翛然,我明白了。

离那一天,已经五年了,漫长得几乎是梁星转十五年光阴里的三分之一,他的生命,一半活在哥哥的光芒里,另一半活在阴影里,这个阴影往后只会更长。

所以他想知道答案。

这个江翛然,梁星转把他的名字一笔一划记得滚瓜烂熟,甚至小学六年级就已经知道“翛然”的意思。

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形容无拘无束貌,超脱貌,或者自由自在的样子。

“原来哥哥是喜欢这样子的男生。”

梁星转一直想找到江翛然,想知道哥哥为什么不辞而别?但是三年以来,给哥哥的同学录里留下的邮箱写过无数的问候语,都没有收到过消息,哪怕是自动回复,也没有,他似乎已经消失人间,和哥哥一样,只不过,他是走了,哥哥是死了。

直到今年,通过和哥哥交情比较好的朋友得知,江翛然刚从美国回来,暂住在香港,梁星转辗转拿到他的新邮箱,终于得到回复,于是,梁星转一放假就收拾行李揣着那本素白的笔记本南下,先和陈枫过新年,然后去香港找江翛然,他并没有告诉陈枫这个计划,因为到了陈枫的家,看见了陈枫,他犹豫了,在经过这么多年以后,他犹豫那个答案到底还重不重要?他犹豫知道那个答案的意义是什么?还有犹豫,尘埃落定的伤痛还是否值得提起?

还是见眼前的人,比较重要?

今夜怕是要无眠。

风在街道肆虐穿行,像是与世界叫嚣。

第七章:但你总是你,我总是我

除夕夜。

在陈枫家住了两个星期的顾臣,终于要卷铺盖回家过年了,毕竟是过年,还是要回去陪父母过节。顾臣有点担心,一直待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其实只是不想陈枫和梁星转在一起呆在属于他们的公寓里。

他一个本身无欲无求的人自从进入陈枫的领地就开始变得患得患失,连占有欲也异常变得膨胀。

此时。

回家路上,顾臣看见暗黑的天空里喷薄而出的烟火,世界上的烟火开出的花好像都长一样,只是上一年最后一晚,陈枫为他放的烟火,和他从前和现在看到的,都不一样。

苏西和童年时的好友在家里的天台烧烤喝酒,两个好友是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认识的青梅,

虽然三个人都在不同的学校读书,但是有空就会找聚会促膝长谈。

陈枫和梁星转看着电视上一档电影节目,播着一部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名叫《纵横四海》,这部电影陈枫已经看过了,小时候看过一次,而第一次看的梁星转简直迷得不行,因为是粤语播放,遇到不清楚的字幕还向陈枫发问,梁星转一口气看完了。

里面张国荣对浪子周润发说:“一刹那光辉并不代表永恒。”

除夕夜要过去了,还未到零点就已经陆续有鞭炮声传出,远近不一,重叠地砸进人们的耳朵里。无事可做的陈枫和梁星转早已经睡觉了,顾臣洗完澡出来就看见老妈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他了,顾臣竟然心虚了一下。

顾臣的爸妈是一对能又能做生意赚钱又爱玩爱闹的夫妻,对于养儿育女不感兴趣,但是能把顾臣照顾得根红苗正,基本不出乱子,又能给顾臣足够的自由,顾臣从小不跟他们吵架,和睦得不像话,就像陆森说:“你家看起来像电视剧里演的,现实不可能有!”

“来来来,新年快乐,妈妈给你个大红包!”顾妈妈立即召唤儿子。

一听到钱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向钱奔去的顾臣,两眼发光,打开红包,看到数额果然可观,才说:“谢谢老妈子了!”

“期末考试怎么了?”

“全班第11名。”其实已经是这个学期最高的名次了。

顾妈妈拍了一下顾臣的肩膀说:“还不错嘛!”

顾臣暗暗偷笑,想了想说:“那,有没有奖励?”

“还小吗你?还要奖励?”顾妈妈收起了笑容,不到两秒钟才说:“可以给你买一双球鞋的钱,但是你知道的,奖励归奖励,你不能把学业建立在奖励上,自己的学习自己想清楚,妈妈不想给你压力,你自己爱怎么学都行,胡闹也行,但是大学还是要考的,大学的事,不能胡闹。我不监督你的时候,你就要自觉了!但是呢,我对你还是满意的,你的人生从你12岁开始,我就让你选了,以后可以怪我不负责任,但你一定也知道自己的责任,妈妈不想抓得你太紧。”

这些话,顾臣也早听过了。

“知道了,考大学,不胡闹!”顾臣对顾妈妈敬了一个礼,心里想着很久之前看中的球鞋终于可以入手了!

而且,顾臣很久以前开始,学业的目标都是进全班前十名的。

年初一,陈枫和梁星转实在太无聊,就去了看电影。

年初二,顾臣就因为他们两个去看了电影二话不问就打包行李杀到陈枫家又住下了。

回家仅仅一天半。

虽然他不认为那个小三岁的家伙对他有什么威胁力,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害怕,就像陈枫形容的像黑暗吞噬身体像在深海溺水的感觉,一下子就开始害怕了。

但是始料未及的是,他们竟然吵起来了。

年初三早上,和顾臣赖床的陈枫突然被门铃吵醒了,没来得及穿个外套光着脚就跑去开门,问都没问就开门了。

“还没起床啊?”李妍抱着一个小孩子,旁边是他的继父杨远。

陈枫虽然不想表现出不欢迎也没资格不欢迎李妍,但也问:“你怎么来了?”

“你忘记了?不是你说要看妹妹吗?而且过年你都不去我那,我能不来吗?”但是李妍讲话一向小心翼翼且温柔,还不忘补一句:“妹妹很冷了,开门先好吗?”

陈枫开了门才想起家里还有两个男生,尤其还有一个在自己床上,他转身跑进卧室从上床对顾臣说:“我妈来了!”

“啊?卧槽!”

“怕什么?我妈知道的!”

“什么?你妈知道我们两个的事?”顾臣一下子清醒了!

“不是啊,是知道你经常过来睡的!”陈枫没好气地拍了他的被子一下。

顾臣一个鲤鱼翻身,立刻精神抖擞地起床了!

然后陈枫又去客房叫醒了梁星转,李妍说要给陈枫做菜过新年,往年,他们都是下馆子的,因为陈枫的妹妹还没出生之前,李妍也不好意思带杨远过来吃饭,两个人冷冷清清地,就都提议下馆子。可是今年新年前,李妍一如既往会陈枫要不要去广州过年,陈枫一如既往拒绝,但是让她带妹妹过来过年,但他忘记说时间,看来是李妍自己决定了时间就过来了。

一进门就见陈枫进了卧室,李妍不免有些失望,等到梁星转和顾臣出来一个个叔叔阿姨好打招呼,陈枫还是没有叫杨远一声叔叔。李妍抱着妹妹杨意希递给了陈枫对他说:“不是说想妹妹了吗?你看着希希,我和你叔叔去做菜。”

陈枫还没敢接手,就像第一次在医院见到熟睡在李妍身边的杨意希一样,她的小脸像初熟的草莓一样,陈枫觉得她小名绝对可以叫“士多啤梨”,简称多莉。当时陈枫只是一直端详她可爱的小脸,不敢抱起她。

那时李妍问他:“喜欢她吗?”

“喜欢。”是无疑的答案。

“那你给他改名字吧!作为他哥哥!”李妍说。

陈枫一开始觉得取名字这种事情本应是长辈才能做的事,何况他只是同母异父的哥哥,他拒绝了,最后是李妍说“没关系的,名字本应是我取的,但我想听你意见。”

陈枫沉默了一会说:“好。”但灵光一现,就说:“就叫意希吧!意义的意,希望的希。”

“杨意希?好!”李妍立即答应。最后还顺利把名字取了下来,而且杨远也同意陈枫取的这个名字。

她的意义就是希望。

愣了一会的陈枫还没来得及接过希希,顾臣两手接过了,并且对希希的小脸发起了爱吻攻击。

“你就是那个超可爱的士多啤梨啊?”

“她叫杨意希。”陈枫说。

杨意希懵了,咬着紧握的小拳头,李妍说:“希希叫哥哥啊!妈妈去煮饭饭先,你和哥哥们玩一会啊!”接着就和杨远进了厨房。

她一动不动,像只吓坏的小绵羊,顾臣抱起她,她竟然开始哭了,顾臣哄了好久,她似乎一点都没停下来的意思,只好让陈枫接手了,事实是,杨意希只粘她哥,一点都不给别的哥哥面子,当然,梁星转也搞不定,而且像梁星转这样年纪的男孩子大多数不会喜欢小孩子。

麻烦的是,陈枫虽然很喜欢杨意希,但并不知道怎么和一个小孩子相处,幸好的是,杨意希和陈枫呆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变得很乖,不哭不闹。

午饭过后,李妍一家也呆了很久才走,晚餐之前,顾臣接到电话说又是要回家一趟就走了,结果陈枫和梁星转也不想做饭直接下馆子了。

结果其实,三个人都去了西南广场。

陈枫和梁星转在一家粤菜馆吃完晚饭的时候,准备走回家,突然,梁星转看到广场马路对面的顾臣,陈枫也看到了,还有她旁边的徐欢。

陈枫告诉自己“没什么的,不就见个面么!”,他们看着顾臣和徐欢在路边叫了一辆的士,上车之后徐欢就靠在了顾臣的身上,顾臣也没推开,看样子像是徐欢喝醉了。这一切陈枫和梁星转都看见了。

“他一直都这样的吗?”梁星转问。

“不是。”陈枫轻轻地回答了一句,心里想着要不要给他发条信息或者打个电话问一下,但是想到,应该先信任他。

但是陈枫又想起跨年那晚,徐欢给顾臣发的信息,一下子没了底,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恼怒。

“回家吧!”陈枫说。

后来的几天,顾臣和足球队的朋友去练球准备接下来市里的一场比赛,一连一个星期都没去过陈枫家过夜,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枫良辰美好之夜都被梁星转占了,而且他还不敢告诉陈枫自己去练球打比赛了,因为他之前说过这个寒假绝对不再为了球队的事占用他们的时间,他们本想送走了梁星转之后,在开学之前去旅行一趟,虽然一切都还没说定,但是为了球队比赛,外出的事一定是要泡汤了。

梁星转已经在陈枫家死皮赖脸过了一个多星期了,陈枫还是在他走了前两天才听他说“要去香港找个人!”的事。

“什么?你不是说在我这里呆够了就回家吗?”陈枫完全又被这小子气到了!

“我有事,真的要去,我本来就已经计划好了,也没想告诉你的。”梁星转委婉地说。

陈枫还是不死心地劝说:“我都看见这一个多星期你妈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了,她要是有我的电话,我的电话也早被打爆了,还不回家?”

“那你不问我去香港干嘛吗?”

“干嘛?”

“我哥的事,我哥喜欢的人我找到了,我要去找回我哥给他写过的信,我要知道我哥为什么为了他要死?”

陈枫沉默了好一会,本想劝说他应该放下他哥哥了,应该忘记过去那些事情,既然人都已经去了。但是想想,那是他的亲哥哥,梁星停的死彻底改变了他的一整个家,他根本不可能忘怀,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陪你去吧,你人生路地不熟的,香港我还去过几次。”陈枫沉住气说。

梁星转瞪大了眼睛,心里顾及到顾臣,说:“不用了,我一个人去两天就行了,酒店我都订好了,机票也订好了,回来的时候在深圳飞北京。”

“不行,我跟你去,回来的时候亲自送你上飞机,免得你有什么事情又跑路。”

“那,好吧,你跟顾臣说一声,我怕他生气。”

陈枫没好气地说:“他干嘛生气?我都没生气!”

“你确定你没生气?”梁星转狡黠地问,根本不相信。

“不知道!”陈枫漫不经心地说,然后转话题说,“明天陪我去办香港签注吧!”

“遵命!”梁星转嬉皮笑脸的,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了!

两天后,梁星转和陈枫顺利去了香港,也顺利见到了江翛然了,梁星转没有看到那封信,但是知道了答案,这件事终于尘埃落定。

本以为万事都如意的陈枫,却是这天和顾臣闹翻了,始料未及。那天在中午在深圳机场送走了梁星转,陈枫回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入夜了,冬天的夜来的特别早,到处都是风,楼道里贯穿着风,躲都躲不掉。快到家门之前,陈枫竟然看见顾臣就坐在他家门口的楼梯上,顾臣缓缓抬头迎上了陈枫的眼睛。

“你来了?怎么不进去?”陈枫有很多疑问。

“你去哪了?”顾臣劈头就这一问。

“我,啊!”死了,陈枫突然才想起来忘了告诉他去香港的事,短信忘记了发!

顾臣站起来,居高临下问:“打你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

“我和梁星转去了一趟香港,忘了告诉你,手机去到香港也没网络,用到没电,我就关机了!不信你看!”陈枫掏出手机尝试开机,一开始就关机了。

顾臣听到他原来是和梁星转去了香港,一气之下用了挥了一手,直接把陈枫的手机摔倒墙上,电池都掉出来了,手机摔成两半。

也是这一下,让陈枫始料未及,他皱起了眉头,因为不懂他在生气什么?

“你疯了?我都解释了,你都不信!”陈枫已经气急败坏!

“我不信,你都跟他去香港了,你让我信什么?”同时,顾臣也是同样的心情。

“你跟梁星转生什么气?我跟他去香港是有事,我没回你信息没接你电话是我不对,我忘记告诉你我要去香港的事也是我不对,但是你也不用发那么大脾气吧?”在陈枫的认知里,解释是有用的,而且他一向认为顾臣是那种会听别人解释的人。

“你是不是跟他睡了?”顾臣突然问,身体里似有一团火,他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毫无根据就问这个离谱的问题?纯粹生气所以就无理取闹找地方撒气?

陈枫愕然,问:“你说什么?”

“你跟他睡一张床了吧?”顾臣再问。

陈枫想想,好像是,可是他们什么都没做啊!当时梁星转订了一家很贵的酒店,一张床都两米半,梁星转虽然也想帮他再订一间房,但是陈枫觉得算了,就一晚而已,如此无所谓是因为陈枫对梁星转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都没有想过,没有动过任何念头,他就像弟弟一样而已。

“看来是了!”顾臣看陈枫的表情就知道。

“可是我们什么都发生!”陈枫急了,向前一步,尝试靠近他认真解释。

还未反应过来,顾臣一个拳头向陈枫使过去,陈枫向后倒在墙上,幸好只是两级楼梯,不然被顾臣这一拳打下来再摔下楼下肯定要半身不遂了。但是此时的陈枫精神也半身不遂了,他捂住被打中的右下颚,骨头像碎了一样刺痛。

“他明显喜欢你,你还跟他去香港!你是有多大的心啊?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我见不得你对他那么好!”顾臣捏着他的右拳头吼出这些话,楼梯窗外纷纷落叶,似乎是被震落,而顾臣的手指关节隐隐作痛,可想陈枫多痛。

天还冷着,窗外不定时刮起大风,可是吹不醒两个气急败坏准备互相伤害的人。

“那你呢?”陈枫问,迎上顾臣开始不知所措的脸,说道:“你和徐欢算什么?元旦的时候,他还发信息说还很喜欢你,前几天我都看到你们在西南广场了,然后那天开始你都没来过这里,那你们又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顾臣的骄傲的脸塌了。

“你看到也不问我,不给机会我解释?”然后顾臣倒是冷静地问。

陈枫当然是相信他才不问的,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动摇了才会翻出来质问。

“我以为你会跟我说,以为我们是无话不谈,结果这么久了,你们还在联系还在暧昧!”

顾臣摇摇头,说:“我以为喜欢男生是不一样的,会简单一点。”

“什么?”陈枫真的开始不明白他了。

“我说喜欢你真的太他妈烦了!”顾臣走下台阶,就冲着陈枫说了这么一句话。

陈枫并非不甘示弱,而是恼羞成怒,也突然向顾臣的脸挥了一拳,吼道:“那你滚啊!”

顾臣被打得后退了一步,他没想到陈枫会还手,但是他倒希望陈枫会还手。

“我们扯平了吧!”顾臣气得眼睛发红,他没被打得颧骨,其实不是很痛,陈枫根本没用上力。

陈枫愣在原地,原来天已经完全入夜了,他开始看不清顾臣的脸,只有些许轮廓像是映在黑夜里,透明的,不可触摸的。

“我滚!”顾臣撂下三个字,转身就下楼了。

陈枫站在漆黑的楼道里一声不响,他下颌骨在跳疼,他的右手也在疼,身体疼,心里也疼。他转身站在楼道的窗边,还能看见顾臣急促远去的身影,在路灯下若隐若现,变成一个黑点然后消失。陈枫突然发觉,顾臣远去的背影,就像当年去他们爬山,遇到暴雨,坐公交车回家他下车时的背影,总觉得他这一走,他们会离得越来越远。

陈枫还是不知道顾臣为什么要为了一件并没有发生的事生那么大的脾气,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开门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充电,不一会,手机开机之后,短信轰炸来了,还有许多未接来电,但来人不过就是顾臣和梁星转。

顾臣的确给他打过很多电话,发过很多短信。

“我到北京了,你到了家了吗?”梁星转的短信。

陈枫直接问他:“你喜欢我吗?”

很久,大概十几分钟,梁星转才回复:“卧槽!我刚下飞机回到家你就突然问我这个,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我喜欢你?”

“没,就是顾臣觉得你喜欢我!”

又几分钟。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又不是同性恋?”陈枫又气急败坏了!

“可能以后会呢!”

“没事了!”陈枫不想再问了,这家伙说话没句正经!

“发生什么事了?顾臣生气了吗?”

“没事,你回去好好学习了,有空替我去看一下我外婆,拜托你了!”

“行行行,没问题。”

丢掉手机之后的陈枫去洗了个澡,很长时间,出来的时候整间屋子出来浴室都没开灯,赤脚走在冰冷的地板上,摸索着墙上的某个按键,啪,整间屋子都亮了,亮得突兀。以前,他花过很多时间去接受万籁俱寂的环境,一成不变的生活,自从顾臣回到他的生活,进入他从所未有的世界,他以为这就是改变,或者说这不会再改变了,他觉得自己一定抓得住顾臣,可是他现在重新接受了,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

陈枫从未想过就这样失去他。

直到开学,他们都没说过一句话,因为陈枫又不在学校了,而顾臣几乎每天郁郁寡欢!挂着一个带着淤青的死人脸上课,虽然平常顾臣是个平易近人的同学,但是那段时间大家都纷纷识趣地敬而远之。

周六的傍晚,顾臣和陆森回校打篮球,回家路上。

顾臣问陆森:“你相信我是同性恋吗?你觉得我喜欢陈枫吗?”

“你说我就信,我不会道听途说。”

“我不是同性恋。”

“那你为什么不给兄弟们解释?”

“但是我喜欢陈枫啊!”

“兄弟,你能不能一次讲完啊!”陆森只能投以白眼了。

“同性恋真的这么难以让人接受吗?”

“不是的人,可能永远不知道什么感觉,就像我,不说能不能接受,但是无法理解。”陆森认真解释起来。

“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就是很想爱他啊!”顾臣脱口而出。

“爱?卧槽,你真知道爱是什么?”

“不知道,但是我想用这个字。”

“看来是我不知道爱是什么!”陆森假装怅然失落。

顾臣也在思考。

“我走了!”到了分岔路口,陆森说,继而骑上车就走了。

顾臣心不在焉地骑上车,回家,还在思考着刚刚的对话。

其实吵架那晚,是因为早上市里的足球比赛出事了。球队里其中一个叫周奇的队友,其实认识也不久,因为也是今年才加入球队,球队主要管理人是陆森的好友李桐,但实际话事人大多数是陆森,因为陆森不喜欢管事,他们两个成立球队的时候就让李桐做管理了,周奇就是李桐的初中好友,比较神经大条的男生,运动能力很好,重点在于,周奇是喜欢徐欢的,说是在初中的时候就喜欢了,球队里的人都知道他追徐欢很久了,只是那时候徐欢选择了顾臣。

周奇知道徐欢一直因为顾臣不接受他,和他朋友悄悄留意了顾臣很久,想找点顾臣的把柄好让徐欢放弃他,比如找到他说的喜欢的人。

那晚徐欢和顾臣在西南广场,是因为当晚周奇把关于顾臣和陈枫的事告诉了徐欢,结果徐欢依然拒绝了他,无论周奇怎么说“他喜欢的是男生不是女生,他永远都不会喜欢你!”徐欢依然说“即使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这些事情从来就没有什么因果关系。”结果周奇一直纠缠,说:“你觉得他在乎你的话你把他叫来带你走?”

徐欢偷偷给顾臣发短信说明事实,然后当着周奇的面给他打电话,顾臣迫于无奈也答应了,毕竟他知道周奇发起脾气来不敢保证不会向徐欢动手。

这件事的直接结果是,周奇破罐子破摔,在比赛那天,直接把顾臣和陈枫的事告诉了球队的人,还每人附上了几张照片,几张顾臣和陈枫很亲密的照片,然后自己直接缺席了球赛,队友都被这个晴天霹雳打乱了士气,结果就输了。

输了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球赛之后有人觉得顾臣不应该再呆在球队里,大家还为此吵得很厉害,顾臣不反驳,最后只得陆森说:“顾臣退队可以,但是大家保证这件事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君子协议?”

陆森当然知道这个球队对顾臣的意义,高一的时候顾臣和陆森走得最近,陆森和李桐成立球队的时候,第一个加入的就是顾臣,也带入了几个很好的队员,可是他现在不得不说出让他退队的话,绝对不是他本意,但这是保护顾臣最好的方法,球队里和周奇走的近的也就两三个,相信这样才能减少对顾臣的伤害。

“对不起大家!”顾臣在球队里说得最后一句话,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对不起大家什么,像是说对不起了,不能再和大家共同进退了的意思。

那天下午他从市里的体育馆狂奔到陈枫的家,开了门进去,他们都不在,给陈枫发短信,没回应,打电话,竟然是关机,打了很久,他的手机用了一天也没电关机了,他出门关上门,坐在楼道上,一声不响流了泪。

‘他是不是和梁星转走了,就像当初一字不留就走了?’顾臣想。

顾臣很少流泪,他从小规矩,听话,算是比较乖的男生,受人欢迎所以从不受委屈,但这次,他遇到了最大的委屈,最大的打击,这些都是他和陈枫在一起时,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感情的美好让他隔绝了暗藏的危机,他很单纯的,只是想和陈枫在一起。

但是当他听到陈枫和梁星转去了香港的时候,他好像失去了精神控制,身体的每个细胞都想爆发他的不满,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份感情我不想要了我不要了!”

然后顾臣的拳头落在陈枫的脸上,他的心倏然收紧,他第一次打人,那个人竟然是陈枫,竟然是他当下最喜欢的人。

他这才觉得,自己真的疯了。

转弯,停车,他到家了。

新学期来了,他们依然没有和解,也没有说分开。

三月,学业水平测试差不多准备开始考了,学校对高二现阶段的学习会放在学业水平上,但是对于一中生来说,高一学过的,一般稍微复习一下就能过了,而且要求也不高,只要及格,而且大部分的人都能拿高分。陈枫不一样,因为高一整年都缺课了,所以现在为了考试,又要开始补习文科的知识,虽然寒假还自学了,但是进度很慢,索性请假,开学到考试那段时间去了一对一补习,所以,陈枫和顾臣直到考学业水平测试那天才见面。

一眨眼,学业水平测试考完了,他们也冷战了大半个月了。这半个月了,顾臣也只埋头在学习了,因为退了球队,颓废了不少,加之陈枫也不来上课,连见都不能见,他忽然很想念陈枫,新学期换座位,陈枫已经调在了顾臣的前面,但是陈枫没有回来过。

但是他们经过了冷战,也算是给了时间他们冷静和反思这段感情,他们其实都没有生气了,只是不知道怎么打破冷战的沉默。

考完试那天晚上,陈枫回来上晚修才知道自己坐在顾臣的前面,欣喜若狂的心脏啊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比考勤时间早半个小时到了教室,教室一个人也没有,寂静维持了不到几分钟,陆森和顾臣有说有笑地进了教室,看手上的零食,似乎去了一趟小卖部,三个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陈枫看了一眼继续低头做练习。

陆森知道他们两个在冷战,很识趣地走到自己座位拿起水瓶对顾臣说:“我去装个水!”

“喂,你别走啊!”顾臣只能做口型向陆森求救。

结果陆森挥挥手撒腿就跑了,心无旁骛一心只想去装水然后装个半小时。

顾臣越过陈枫走到自己的座位,喝了一口水,看见陈枫似乎做不下练习,一直在转笔,顾臣坐立不安,只得拿起水瓶也去装水,在越过陈枫的时候看见他的水瓶也没水了,退回来问他:“要帮你装水吗?”

陈枫抬头,看了看水瓶才说:“不用了!”

“拿来吧!”

听到顾臣这样说他也乖乖把水瓶递上去,这似乎像是他求和的一种方式。

去装水的时候果然看到陆森已经装好了水在厕所外面的阳台偷偷玩手机,顾臣装好了水就凑到陆森旁边偷瞄他发短信。

“卧槽顾臣你想吓死我是不是?”陆森还以为是老师。

“叫你去装水,装完还不上去!”顾臣说。

陆森一脸冤枉地说:“大哥啊刚刚那种气氛,我待下去怕被你们两个冷死啊!要我做电灯泡?还好我闪的快!!”

“绝交吧!,没义气!”顾臣吐槽。

“说到没义气,你跟他在一起这么大件事,你也没告诉我啊?谁比较没义气你心里清楚啊!”陆森反弹。

“我,说不出口。”顾臣支支吾吾地说。

陆森放过他了,况且他根本不八卦兄弟之间的感情,看到顾臣拿着陈枫的水瓶,才问:“你干嘛也下来?和解了?”

“并没有,我没有错在先,但是我先打了他,但是他也打了我,但是他有错,那到底是谁的错?”顾臣问。

他想到每一次无论什么事情,做对还是做错,陈枫永远不会是先退一步那个人,他永远都在被动地等答案,所以几乎都是顾他主动和解,看来这次也是。

“感情之间有什么对错可说?”陆森说,“何况你们话都没说清楚,也不解释清楚,也不信任对方,感情危机啊兄弟!”

顾臣沉默思考了一下,说:“好吧还是我先去和解吧,不然真等不到他开口。”

他太明白陈枫,他属于绝对不会低头求和的人,即使心里想,但是也完全没行动,让他认错也得自己先求和,这个顾臣认识陈枫多年总结出来的定理。

当然,顾臣是觉得自己错了,他知道自己是先错的人,只是不想在陆森面前说而已。

晚修铃响,顾臣和陆森才急匆匆回教室,晚读已经开始了,顾臣淡定地把水瓶放到陈枫平常放的位置,陈枫没出声,只有一浪又一浪的读书声。

顾臣入座后利索地打开语文课文,翻到正在读的课文,看到课文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他写:“我好想你,我们和解好不好?”

没有落款,顾臣也知道是陈枫写的,谁都没看见顾臣埋在语文课本下的笑容,这还是陈枫第一次求和。

抽屉里还有两个橘子,陈枫给的。

顾臣剥了一个,橘子的香气在教室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浑浊的空气,飘到陈枫的鼻子里,他笑了,对着语文课本读不下一个字。

“晚读时间谁在吃东西,站起来!”是班主任那熟悉的吼声,读书声都被吓停了。

顾臣收起来了笑容,深呼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真是,好事不过三秒钟。

第八章:荷花池的梦想

初春。

“你有想过表白吗?”向冬托着腮帮子,望着窗外那棵似乎一年四季都有绿叶的凤凰花树,好像漫不经心地说。

“怎么?你发春啊?”苏西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三月的学期苏西的同桌竟然还是向冬,不过这也是她们上个学期第一次当同桌之后第二次再相聚,而且还是一个靠窗的位子,绝佳发呆走神的好位子。

“我发春你不也发春吗?在空间发什么[有的人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哦。”向冬打趣。

苏西翻了一个白眼,想起寒假有一次坐车,车上的广播上放了这首歌,她以前很喜欢这首歌,她第一次体会到歌词说的那些话。就像向冬和宋晴都问过苏西“你究竟喜欢陆森什么?”这些问题,别人觉得他长得不是好看,成绩也不是突出,性格也不是特别好,甚至不安分,很痞气,或者其实和一中的人不太一样。而苏西总是解释不清楚为什么喜欢他,为什么就那么执着就只喜欢他,这大概就是歌老土的答案,喜欢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好像以前是有某些切确的理由的,久之忘了很多事情,事物中间却残留了印象,或者说是烙印。后来就说不清他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

“想过啊!”苏西本觉得这会是自己的一个秘密,她本不想告诉任何人这个计划。

向冬突然来劲了,“什么时候?”

“已经错过时机了!”苏西说:“本来想着初三毕业不会跟他一起上一中了,想着表白的,结果后来我反悔了,想来一中,不能说是为了他,但是真的舍不得他,而且我也受够了那个学校了,硬着头皮也来一中了,告白的事就搁浅了。高一的时候也想过,结果想想不如等分班了再说吧,分班了之后一段时间又想等学业水平考完之后吧,现在考完,都已经没联系那么久了,又退缩了,不如等高考之后一了百了吧!”

“你就是这样一拖再拖才会告白不成功的!”向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不然呢?你说表白就表白啊?我们毕业之后就没联系了,准确来说,我们毕业前一个月因为调位子就没再联系了,现在见面还只是尴尬打招呼的关系,我怎么敢表白啊?”

“你应该学习一下袁湘琴!”

“他又不是江直树,你才应该学吧哈哈哈哈!你家陈泽才是江直树啊!”苏西完美反击。

“陈泽也不是江直树啊,他哥才是啊!”

“算了算了,反正我现在暂时不会表白了,我们好好学习努力考大学不行吗?整天满脑子就是情情爱爱!”苏西以为自己成功转移话题了。

结果向冬说:“你晚死不如早死,早死早超生,赶紧表白不就好了?”

苏西差点脱口而出,才改口说:“我还想活到高考呢!”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其实她想说:“至少高考之后表白我还能逃啊!”

逃去不一样的城市,逃离他的视线,现在不可以。

新学期不久,顾臣已经搬回陈枫的公寓,球队回不去了,闲下来的时间竟然都放在了学习上,第一次月考竟然考了班上第九,也是他第一次上全班前十以内,倒是陈枫的成绩进步得有点吃力,因为一边补高一的知识,一边要跟上高二的课程,一个学期下来都是处在中游,以他以往的成绩,初中一直都是班上前五的角色,而且初中在一中,就是班上前二十,到了高中都会是厉害的角色,因为高中学生普遍差距比较大,可是自从和顾臣确定关系之后,他心思就不怎么在学习上了,准确来说,是得了抑郁症之后,成绩就下滑了。

之后他们潜心学习了两个月,吵架打架的事也没再提过,但是陈枫已经识趣地和梁星转保持距离,而顾臣也向徐欢坦白他和陈枫的事,为了更加决绝地断绝他们之间的关系。

直到五月放假他们才有空出去玩,不知道是谁先提出的,不如中大逛逛?这还要说起寒假在顾臣奶奶家的时候,有一晚睡觉前他们聊天,聊到了高考要去哪里?

“你会去哪个学校?”顾臣问他。

“这是我能选的么?不是考到哪里去哪里的吗?”

“虽然你现在的成绩暂时有点落后,可是稍微努力一点,估计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顾臣窝在被窝里,闷声说话。

陈枫想了想,说:“没想过,那你呢?”反正他更好奇顾臣。

“我就,能去广州大学城就不错了!”

“那我也应该是吧。”陈枫的意思大概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吧!

顾臣钻出被窝,挤到陈枫身边说:“那以后我们还能在同一个区上大学?”

“没问题。”陈枫向他使了个眼神。

“我觉得你应该不止在大学城吧,你的成绩要是赶上了,还有很多更好的可以选。”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

“现在我努力追上你,你再努力追上我,大概就能一起上一个大学了。”

“你目标是中大吗?”顾臣很正经地问。

“想过的。”陈枫犹豫着说。

“好,那我目标就是中大了!”顾臣突然有了梦想?

就这样,他们将大学目标定在了广州的中大,离家近,又是广东最好的大学。

可是考中大并不简单,每年高考全校不过十个左右能考上,以顾臣的成绩机会很渺茫,就连陈枫也不敢保证,何况现在他成绩还没跟上。

开学第一天,没人知道,时隔一年在肠粉店重新遇见陈枫的顾臣多么欣喜若狂,一直到放学路上重新找他搭话,最后选择坦白自己接受陈枫,一路下来,因为后来陈枫说的告白,说的抑郁症,说的梁星转,他不知道是否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他和陈枫太熟,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并不清楚自己对陈枫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他不知道喜欢一个男生到底应该需要怎么样的感情,只是喜欢他,但是从来没像那晚,那么想一直就跟着他。

五月的假期正是出游季,车站人头攒动,好在去广州的人并不多,坐在闷热的车厢里一个多小时才到广州市区,这会已经是中午了,顾臣和陈枫去北京路吃了午饭,这条路在假期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有的味道,全是人人人。吃完饭的两人转地铁去中大,也不远,但是一到下午两个人就犯困,倒是一到中大,精气神都回来了。

中大的校园整体建筑都是红砖墙,因为临近毕业季,已经有不少中大学子开始拍毕业照,红墙绿瓦的建筑很有年代感,因为节假日基本都是游客,不见其他学生,顾臣和陈枫很是惬意地在逛校园,两人不怎么说话,找了个草坪坐了一会,阳光开始猛烈起来,顾臣脱掉外套露出短袖上衣,陈枫一笑,说:“夏天要来了!”

“喜欢中大吗你?”顾臣问。

“喜欢啊!你呢?”很标准的回答。

“我也喜欢啊,但是我不同你,我不敢保证一年之后一定能考上。”

陈枫假装疑惑说:“你什么时候这么没自信了?”

“在你身边就会很不自信啊。”顾臣认真说起来。“你成绩那么好,想考哪里都可以计划。”

“你听我说,如果可以,我宁愿要你的人生,无论将来你会怎么样。”陈枫说。

顾臣问:“真的吗?我的人生有那么好?”

“我看到了,很好。”陈枫笑着说。

“乱讲!”顾臣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就走,陈枫赶紧起来追上去。

“我说我看到了你的人生,你信不信?”陈枫在他身后喊。

“鬼才信!”

陈枫追上前去,小声说:“我们在一起,你也一定会很好的。”

突然表白?顾臣完全招架不住平常冷淡惯了的陈枫说出这种话,还是在公众场合,他的耳根都煞红了。

看得出来陈枫今天心情很好,这种突然表白的事情平常都只发生在他说错话做错事的时候,他极不会安慰人,如果心情好,安慰顾臣也会突然表白,他在感情处理上几乎都是拙计,但对顾臣来说也是绝技了。

打打闹闹一个多小时,他们也逛完中大了,趁着夜色未浓,踏上尾班车回棉城,顾臣好像太累了,一上车就开始睡觉,陈枫塞上耳机,点开Club 8的歌单,选了第一首开始听,窗外的世界因为入夜分不清冬夏,忽而像极了那天去顾臣老家的时候,陈枫去找他的手,又偷偷牵了起来,他今天很开心,似乎是对顾臣失而复得之后才反应起来的开心,也是对两个人有了人生目标而开心,之前一直觉得,对永远在一起这样的事好像只有顾臣一个人在意,他到了今天才有了实感。

以前他害怕“未来”这样的字眼,现在更还害怕“没有未来”。

进入2009年夏天,智能手机开始流行到这个小城市,学校带手机的学生越来越多,每个月突击检查教室和宿舍总会查到几十台,但是带手机的风气依然长盛不衰,用企鹅软件交流的人越来越多。

当然高三是例外的,六月对于他们来说,是天堂也会是地狱,成败就在那两天,其他年级的学生自然开心,无论天堂和地狱都与他们无关,有关的是,高考两天他们还能放假,因为学校是考场点,虽然作业很多,依然无法阻挡放假的热情。

高考那两天,顾臣暂时回家住,在陈枫家住了太久,顾臣的父母不免有些不满,还因为他的父母听到了一些关于他们的谣言,所以叫了他先回家住。

顾臣的父母听到认识的朋友说自己的儿子不喜欢回家住,而且还和男同学住了有一年了,听学校的人说他们过于亲密了,一方面指出顾臣父母的不尽责,一方面觉得和男同学同居传出去实在难听。

本来顾臣的父母对这些事情并不以为然,别人说多了,自然也无奈,就先让顾臣回家,但作为父母,他们也注意到顾臣的一些变化,虽然自己的儿子和陈枫已经是多年的朋友,但是顾臣初中的时候并不以陈枫为中心,现在不一样了。

棉城又那么小,转个街口都能遇到同校的朋友,朋友的父母,朋友的前任,朋友的兄弟姐妹,在学校更不用说,根本不会有人不知道顾臣和陈枫是那种最好的朋友,同居的事也有不少人知道,有人乱传,也很正常。

回家的时候顾臣叫了一声:“爸,妈!”

顾臣的妈喊他吃饭吧,大家都没说什么话。

只是在吃饭的时候,顾臣的妈妈说:“这么久不回来吃饭,以后要多点回家吃饭,虽然我们两个不能经常照顾你,但是叫你回家吃饭你就回来,行吗?”

“知道了!”顾臣低头吃着饭,感觉自己犯了错误,但也的确是,自从搬去陈枫家以后就得意忘形了,几乎忘了自己的家,这件事情上,他们三个人都觉得自己有错。

高考那两天他们就埋头在试卷里消磨日子了,但是也免不了在网上在线聊天,还有交换试卷答案什么的,似乎这个夏天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他们仿佛就这样被时间推进了高三这个监狱。

那个夏天终于来了。迷糊地考过了期末考试,和顾臣分居之后陈枫的成绩果然赶上了,一下子进了班级前五,顾臣第七。拿着这个成绩的顾臣又理直气壮地向他老妈申请到陈枫家住一个暑假。顾臣的妈妈当然也没有理由拒绝,毕竟他们也没法照顾他。

她跟顾臣说:“妈知道你很有分寸,所以才很放心地尊重你的决定,你懂我意思吧?学习和生活,都得好好对得起自己。”

“嗯,我知道的。”

“我也知道你和陈枫关系很好,去他家住也没关系,毕竟你们男孩子最终也会知道自己的责任所在,不能玩疯了,很快你就十八岁了,你得对自己负责。”

“妈,你有没有过,很好的朋友?”顾臣突然问。

“有啊,在妈妈的老家。上学的时候有两个很好的姐妹,但是我离开家乡之后大家都很难再联系上了,加之结婚生孩子之后就更少联系了。我们以前不像你们现在有手机,什么事情都可以网上聊,人一旦开始不联系了,感情就会越来越淡薄,最后都会失去联系的。”

顾臣又问:“那你想不想她们?”

“想过,但是现在我有你们了,感情是会转移的。那些朋友之间的感情,很难维持一辈子的,因为大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互相扶持的人最后只能寻找自己的归宿。成长也是需要离别,差错,和理解的。”顾臣的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既有点紧张,但说完心里也舒坦了。

顾臣躺在床上,眼睛在放空,明天顾臣的妈妈就要和他老爸去出差了,他也搬回陈枫家住了,心里有点犹豫,但也一下子就坚决起来。

“妈,我的事,能以后再跟你说吗?”

“那晚安吧!暑假的零花钱也会打到你的银行卡上。”

“我暑假打算回奶奶家玩,行吧?”

“当然行,你奶奶不知道有多开心!”

“我睡了!”

暑假的时候,大半时间都只是用来做作业。这大好夏天,对于学生来说都是噩梦,苏西也是,今年升入高三,对自己也严格起来,虽然李娟在学业上已经放松了苏西,希望她不要有太大压力,但是苏西发现,这些压力自然而然已经转移到自己身上,根本不需要别人提醒,日子自然会提醒,房间空荡荡,李娟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显得很大很吵,苏西放下做题的笔想要走神一会儿。

到了这一年,苏西已经不觉得高考这件事情是什么能改变人生的东西,她觉得,这不过是她逃离这个城市的一块踏板,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个城市。

过去,小学六年一直都在李娟的严厉教育之下学习,记得她有一次因为没有考到班级上第一名而不敢回家,整个暑假都被李娟逼着读书做作业,所以一到期末就很害怕,不是要考第二第三或者有名次就可以,李娟觉得一定要第一名,因为从入学第一年开始,苏西就拿第一名,所以第一名成了标准。初中之后,成绩一落千丈,李娟后来也知道自己的女儿比不过城市的孩子,抓学习也就松了,也就中考高考这些时候会上心。

“阿西,吃饭了!”李娟喊道。

“哦!”苏西临去吃饭前看了一下手机,刷新空间动态,竟然意外刷到陆森的信息。

他写到:我只记得我喜欢梁雨。

苏西心里咯噔一下,反复看“梁雨”这两个字,这个名字?

“快点来吃饭啊!磨磨蹭蹭干什么?”李娟继续在厨房里喊着。

“知道了知道了!”苏西急忙关掉手机扔在一边跑出房间顺手把门关上,“砰”一声都吓到了李娟。

对着一桌子家常好菜,苏西这里挑挑那里拨拨就是不能好好吃饭,她很少吃不下饭,李娟太懂她了,但是问她也不说。

李娟两夫妻索性不理苏西两个人聊起了电视内容,苏西随便吃吃就回房间。

突然间,苏西想起了什么,打开陆森的动态内容,截图给向冬,附上一句话:这个是你高一的朋友?

“卧槽卧槽!”向冬秒回。

“是啊是啊!虽然之前听说过梁雨好像有个同班同学在追,现在才想起来她的确是和陆森一个班的啊!”

“我的小心脏啊!他怎么这么直白啊?这算告白了?”

苏西一直不知道怎么回复向冬,她的脑子已经短路了好一会了。

“你也别放在心上,听说梁雨不喜欢他,跟你一样,陆森也是单恋。”向冬。

苏西发过去一个哭泣的表情。

“让你不表白!你表白起码还有机会,趁着梁雨还没接受陆森,再晚就不保证梁雨会不会要了陆森哦!”向冬又轰炸了一条消息。

苏西打着字,“不管了,我要放弃,我不想喜欢他了。”

“你这人,喜欢那么多年就这么随便放弃?”接着向冬还轰炸了几个愤怒的表情。

“我也有认真想的,现在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不能这样打扰人家。”苏西说。

隔了很久向冬才发消息过来:“那你也别伤心了。”

“嗯嗯嗯,我写作业了,这么悲伤的情况下还是要写作业!!!”苏西发过去。

“哈哈哈哈我也是,老天爷会看到的,我们一定能考上好大学!!!”向冬。

两个人发再见的表情,结束了简短的对话,苏西放下手机深呼吸一口气,拿起试卷,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记好时间做一份语文试卷。

她的脑子里还是一直闪现那个叫“梁雨”的女生,她是向冬高一的同学,两人关系不错,所以和向冬一起的时候见过几次她们打招呼。梁雨是个瘦削白皙的女孩子,笑起来好看一点,说话极温柔,好像有时候也挺活泼,说起来成绩也好,反正看起来都比苏西好。

“你怎么连单恋这点都要和我一样?”苏西念道。

七月底,棉城的气温连续几天进入高温天气,走在路上感觉都是焗桑拿,虽然偶尔有风,但太晒了,白天基本没人出门,天气把人们逼成夜猫子。终于等到一场雨的消息,但同时,渴望雨的到来更少不了一场台风的高抬贵手,连雨也只是台风的馈赠。

看着电视上不停播放这几天将有台风过境,还是一个奇怪的名字。顾臣和陈枫敲定时间,在台风来临之前立即启程去古圆镇,那条路只走过一次,陈枫却已经记得清清楚楚,路边的车站,包子铺,水果店,医院,糖水店,都没变,还是大伯来开车来接,只是路上看不见雾气缭绕的山,取而代之的是黑云笼罩的天空模糊了山头,没有一滴雨。

顾臣打开车窗,肆掠的风冲进车厢,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飞舞,顾臣咯咯地笑起来,说:“这风吹得真可怕!”

陈枫也把另外一个车窗打开,风进来得更厉害,说:“好舒服。”

去到顾家的第一晚,台风就来了,伴随着一整晚的大雨。吃完晚饭的两个人一直打了几局游戏,雨一直下,台风吹得门窗作响,太无聊,两个人早早上床睡觉。

“你会不会觉得来这里很无聊?”顾臣问。

“不会啊,我们在家也一样无聊。”陈枫无力地回答,突然一个激灵,他说:“高考之后我也带你去北京见我外婆吧?”

顾臣惊讶之余还是觉得兴奋,那个他呆了一年的地方,他早就想去了。

“行啊!说好了!”顾臣给了陈枫一个笃定的眼神。

“除了北京,你想去了哪里?”陈枫又问。

顾臣想了想,“没有,好像只有北京,你住过的地方我才想去。”

“现在想想,北京好像只有一些糟糕的回忆。”陈枫是这样想的,如果和顾臣一起去,那回忆又不一样了。

顾臣抱住他的头,蹭了蹭他的头发,和自己一样的洗发水香味渗进他的鼻腔,暖暖地刺激着嗅觉让顾臣觉得两人已经合二为一,顾臣觉得自己经历了和陈枫的感情之后,他觉得自己长大了,总有想要融进陈枫的身体里的想法,想要和他有一样的感受。

“所以你和我一起了,就不能不开心了。”顾臣说,找到陈枫的嘴吻了他。

陈枫咧嘴一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但说不出肯定地回答。

“我爱你。”顾臣就这样说了,第一次,很决绝,也很温柔地说。

陈枫觉得自己输了,“我爱你”这么重要的话他从来不敢说出口,在他心里“我喜欢你”和“我爱你”不一样,“我喜欢你”可以允许得不到回应,但“我爱你”不允许。

所以他也不会允许顾臣的“我爱你”得不到回应。

“我爱你。”陈枫觉得这是这一年以来,让他最舒心的三个字。

电闪雷鸣,暴雨来得更猛烈了,顾臣也觉得输了,自己先说出这样的话,但是输给陈枫也觉得一切都值得,输给他是有意义的一件事情。

陈枫回吻他,雨下越大,整个小镇笼罩在台风暴雨中,他们的吻像是两只鱼在濒临缺氧的水里急切浮上水面大口呼吸,他们都觉得自己是鱼,对方才是氧气。越吻越激烈,抱紧彼此的背,脱掉彼此衣物,触摸温热的皮肤,潮湿的房间里瞬间充满欢愉和占有的欲望。

两三天后,台风过境后的小镇狼藉一片,但好在阳光如期而至,很快就晒干了大地上的水分,在家里困了几天的两个人去了一次寒假的时候约定要看的荷花池。

田边一片一片的荷花池,是古圆镇的文化特色,水田荷花。经过台风的摧残洗礼后显得些许狼藉,但是阳光洒落的时候,荷花也有了生机。陈枫和顾臣走在田边小路,抓过路边的狗尾巴草,穿过仿佛无垠的荷花池,慢慢地走,想要一生都走不完这样的路。

“这里没怎么变,跟我小时候还是一样。”在荷花池边一片草地上坐下了,顾臣才说。

远处有人在荷花池里忙碌,看不清楚,只有身影在晃动,陈枫说:“这里的人生活好像很幸福。”

“是啊!”

“我还挺喜欢这样的生活,健康而自在。”

“别人在你眼里都是好的,你看不见别人痛苦的一面,是不行的。”

“那你痛苦的一面,是什么?”

“我好像觉得你不会害怕失去我,但是我很害怕失去你。”

“谁说的?”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除了考大学,我们如果在一起一辈子,现实里做得到吗?”顾臣想起暑假之前老妈说的那些话,他都听懂了。

“我想过,但我觉得很多时候未来的事不可预测,我觉得你可能比我放开要难。”

“所以我想说,即使因为我比较难,你还是会坚持在一起这件事情吗?”

“会,只要你坚持,我当然奉陪一辈子。”

“你知道吗?当时在球队里爆出我和你的事情之后,我真的很害怕,我从害怕别人的眼光,到害怕失去你。”

“你要记住,这个世界永远都有残酷,我们避免不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未来,现在想来还以为考大学已经算是未来计划,但真正的未来,其实还在很遥远的地方。

清风徐来,荷花的香气隐隐向他们吹来,像是要穿过他们的身体,这一刻陈枫觉得,即使这个世界永远都有残酷,这一刻仍然还是温柔的。

“想要看清未来这件事,真的好蠢。”顾臣笑着说。

一直聊到傍晚,台风过后的夕阳太绮丽,连回家的路都像油画里的世界。

“明天去游泳吧?夏天怎么能少得了游泳呢!”顾臣说。

“去哪里?”

“小圆山那边有一个游泳的好地方!”

幸好,陈枫会游泳,就答应了。

顾臣向大伯借了他一辆很小型的女式摩托车,说要载陈枫去小圆山,陈枫拒绝了很久,印象中顾臣不是一个会骑摩托车的人啊!

“我在你学自行车那年,在这里学了骑摩托车,还是大伯教的,就跟骑自行车差不多嘛!”顾臣很耐心地解释,还说:“我慢慢骑行了吧?小圆山挺远的,骑车要很久,坐车也麻烦,就骑车最方便了!”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啊?”陈枫说不出反驳的话。

“与时俱进嘛!”顾臣笑嘻嘻,然后突然严肃说:“你之前骗我你不会骑自行车还不是骗我上过你的车?现在我没骗你,你不应该拒绝我吧?”

“这个事情说明,说谎的人要付出代价。”言毕,无奈骑上了车。

“坐好了!”

“话说你应该没驾照吧?”陈枫朝顾臣的左耳说话。

没等陈枫反应,顾臣就把车开出去了,“开个摩托车要个鬼驾照啊!”然后朝着风里喊。

陈枫傻笑起来,抓紧顾臣的肩,顾臣听见他的笑声,加大油门直直向前冲,顶着已经是八月的风,烈日当头,奔驰在大马路上。彼时的夏天有着浓烈的香气,风扑面而来,仿佛能闻到桉树木的味道,路上两边都是桉树,蝉在挣扎地叫,一时间像是会让人耳鸣,但是顾臣的车速极快,在上坡路转弯处也一气呵成。

“好吧我觉得你开车技术真的还不错!”陈枫又对着顾臣的耳朵说。

“我都说了,你又不信!”

“要有多久到?”

“很快!”

很快,陈枫觉得这个夏天也很快会过去吧,这是他们高中时期最后一个暑假了,意思是,真正的暑假,高考之后的就叫放假了。

“这是我们高中最后一个暑假了!”

“好像是哦!”

“所以信你也无所谓了。”

到了小圆山山脚,停好车,交了五块钱门票就带着泳衣进去了。在山脚往小圆山上走,一路先是很浅的小溪,再是陆陆续续的几个天然游泳池,在绿树成荫围绕之下,池水碧绿得像是放了染料的缸,往上爬不远,能看到一条小瀑布,附近已经开发了很多地方,建起了农庄和饭馆,是当地人夏季避暑游泳玩乐的好地方,小时候顾臣也经常跟爷爷到这里来,以前这里还没收门票,饭馆也只有小小一家,但是因为地方偏远,始终也不是很多人来。

换好泳裤,找了一个无人的池,顾臣率先一头扎进碧绿的水里。

“砰!”

第九章:不做尘埃

新学期开学,调位置是件头等大事,当班长把座位表从班主任的办公室拿出来贴到门牌下面的时候,一堆人早已经簇拥在那里蓄势待发要看到能够决定命运的位置了。为什么说能决定命运呢?因为谁都不想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坐。

根据墨菲定律的第四条说: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

苏西看到自己同桌的名字的时候,暗自感叹:“该来的还是会来!”

“你跟谁坐啊?”向冬过来好奇问。

周围都是同班同学,没有一个人看过座位表后会露出不好的表情,几乎每个人都心怀鬼胎地调位子,即使和不喜欢的人坐,也不会当众表现不满,苏西当下只能挤出最平常的表情,说:“就,林蔚啊!”

苏西闷闷不乐地收拾东西搬到新座位,新座位不仅有个不满的同桌,还是个很糟糕的位置,对着讲台正方向的最后一排,最后一排通常是男生,还有成绩差的同学才会被分配,可见苏西在班主任眼里是什么地位了,不过,苏西也无所谓了,最后一排也不是第一次坐了。

刚调新座位的第一天,苏西并没有和林蔚说过一句话,一下课苏西就去找向冬或者宋晴,在这个高中,她的朋友好像只有向冬和宋晴了,大部分时候周一到周五的课间时间都会和宋晴聊天,周末和向冬过,因为宋晴周末会回家,她的家离学校近,但是向冬和苏西一般一个月才会回一次家。上了高三就有高三的作息规定,每个月只有月末的那个一个星期有一天周末,其他三个星期的周末其实就只有周日一个下午可以休息,其他时候都在学校。

调位置过后一个月,苏西和林蔚也没什么交流,除了早上坐下的时候会互相打招呼,但也只是林蔚主动苏西才会回应,还有有时候林蔚上课睡觉被点名回答问题,情急之下也会求救苏西,真的除了这些之外,她们完全不像坐了一个月的同桌。虽然每个月都会调一次座位,但是除了期中和期末之前,平常都是很小的变动,好不容易熬过一个月之后,苏西还是要和林蔚做同桌。

周末下午休息时间,苏西依然是和向冬腻在一起,她们吃完饭逛完超市准备回宿舍洗澡去晚自习,只是傍晚六点多而已,宿舍已经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楼道里更是一片黑暗,每当这时候,苏西就会在楼道里扮鬼吓向冬,苏西是个胆大的女生,从小已经热衷看鬼片,往往向冬也是会被吓到的,向冬怕鬼。

“别闹了,待会真的听到脚步声你就不要抱紧我啊哈!”向冬笑嘻嘻说。

苏西不以为然,说:“要是真的听到怎么办?”

“哎呀你真的不要再说了!”向冬推了一把苏西的肩,

“嘘!”苏西突然对着向冬瞪大眼睛,“你有没有听到?”

“我操你妈我什么都听不见啊!”向冬彻底吓懵了,撒腿就往三楼的宿舍跑去。

苏西也跟着跑,说:“你别跑啊,我也怕啊!”

说得有声有色地,虽然桥段还是那么老,但是向冬每每都会吓得逃跑,向冬边跑边说:“那你还说!”

“哈哈哈哈哈哈!”苏西笑断气,说:“你在旁边我就不怕啊!”

于是在洗澡的时候,向冬还在絮絮叨叨地念苏西。

“别再说了,再说我又想到一个鬼故事要说了!”苏西调侃道。

“不说就不说。”向冬的声音从隔壁冲凉房里传来,“你跟林蔚又坐在一起了,有什么感想?处得好吗?”

“跟你说件事,答应我要保密。”

听见向冬穿完衣服开门的声音,苏西也赶紧穿衣服,向冬说:“什么事?”

“等我出去再说。”

两个人在洗衣台擦头发,等水龙头的水把盆子装满。

“关于林蔚么?”向冬问。

“她上个星期不是缺席了几天吗?周五晚修回来的,你猜我看到了什么?”苏西卖了个关子。

“什么什么?”激发了向冬的好奇心。

“她自残啊!”苏西悄悄对向冬说。“手臂上四五条伤痕,感觉刀刀见肉啊!”

“不是吧?这么可怕?发生什么事了?”向冬。

苏西叹了一口气,说:“我怎么知道?那晚她回来我就问她怎么这么久不来上课?她说手受伤了请假了,然后叫我帮她换药,然后当着我的面拆开了纱布,一看就是自残,整整齐齐的刀伤,还渗血,伤口裂得挺大的,有两条伤口都能看见里面的肉了,感觉她应该划得挺深的,看得我有点起鸡皮疙瘩,虽然我知道她疯,但是不知道她疯起来自残啊!”

“我的妈啊,你怎么不问问她怎么回事啊?”向冬一脸震惊。

“我没问,我跟她不是那种可以互问私事的关系,不过就是同桌而已。”

“也是哦。”

“她的事,我管不着啊,人家也没想告诉我。”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自残不痛吗?”向冬自己念叨起来。

洗完衣服的两个人抱着盆子进了宿舍准备晾衣服。

“如果我跟你说,林蔚就是那个初中欺凌我的初中同学,你意外吗?”苏西坐在床边擦头发,说道。

“卧槽,这,信息量太大了。”向冬也坐在苏西的身边,“那怪不得你和她同桌之后就不太开心了。”

“其实高二刚分班的时候知道跟她同班我就开始不开心了,我是真心不想和她扯上什么关系了,现在你也知道了,班上的人都知道,她就是个疯女人嘛,我对她自残的事一点都出乎意外。那时候初中跟她有过节,不过纯粹是因为她讨厌我的同桌,但我同桌也不是好惹的角色,所以我跟同桌好,她就针对我,撕掉我的作业本,在班上经常故意大声骂我,还用热水泼我,还好,热水也没泼到。可重点是,我初中跟她一点都不熟,之前根本没有过节,她没事挑事的本领真的让我大开眼界。”苏西停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

“她怎么那么神经病啊,关你什么事?”向冬好像流露出了怜悯的表情。

“即使现在跟她同班,她也主动跟我打招呼,不找我麻烦,不说以前的事,我依然不会原谅她。”

苏西似乎急于表达了立场,向冬有点不知道如何作答。

“看来我以后要离她远点了,高一的时候她针对贺萍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可怕,把贺萍的鞋子扔到垃圾桶,还把我们宿舍垃圾桶里的垃圾倒在她的床上,每天路过我们宿舍都大声骂贺萍。”向冬说回忆道。

“是不是觉得这些伎俩跟针对我的时候一模一样?”苏西问。

“是哦!”向冬恍然大悟,说:“还有更变态的事,林蔚之前跟贺萍是那种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啊!”

“听我们舍长说,她针对贺萍是因为贺萍不想跟她做朋友了,跟别的女生好上了。”

“那也难怪啊,她自己那么变态,谁想跟她玩啊?”向冬都有点义愤填膺的感觉了。

“我也是,这辈子都不想跟这种人有什么关系,我只能祈求下一次调位子一定换同桌,虽然她现在跟我没什么事发生,但是我不喜欢。”苏西擦干头发,抱着洗完的衣服到阳台准备晾衣服。

向冬也跟上,说:“那她怎么还有那么多朋友?难道都不知道她人品很有问题吗?”

“做朋友嘛,也有假的啊,也有选择性眼瞎的啊,人家觉得好玩就行了,不交心的吧!”苏西缓缓说。

“也是,不像我们。”

苏西和向冬又断断续续说了一些事情,不知不觉也到了考勤时间,要该去晚自习了。

一进门,苏西已经看见林蔚坐在座位上准备给手臂上的伤口换药,还不忘跟苏西打招呼,苏西举着手微微笑。

“我妈那个贱人,只顾着送老弟去补习班就不管我了,要我自己回校,他妈的心里就只有他家的小皇帝。”林蔚骂骂咧咧说道。

苏西笑了笑表示听见了,然后说:“你妈知道你的手,这样了吗?”苏西避免说到“自残”这两个字。

“知个鬼,告诉她干嘛?她又不管我。”林蔚气冲冲地说,然后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划拉几张照片,找了一张她拍下刚自残完的伤口照片给苏西看,说:“要不我给我妈发这个,吓吓她?”

“不好吧!”苏西看到照片里的伤口还留着血,是自拍,还能看到她冷静的表情。

“不是不好,我才不发。”林蔚收起照片,拽起来说。

“痛吗?”苏西问,她不是怜悯,她是好奇。

“很痛,痛死了。”林蔚很冷静,对于这个自残她好像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可能连她自己都怀疑这个自残行为的意义所在。

涂完药,林蔚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椅子倚在墙壁上,再打开一包零食,一边吃一边看书,苏西瞄了一眼那本书,是阿来的《尘埃落定》。

进入高三这个学期的变故有点多,球队已经商量要暂时停止活动一个学期,只有寒假或者还有时间再聚,学校不止取消了周末,还取消的体活课,只留下一节体育课,甚至每天傍晚还要强制性跑步,整整一年都要这样子,为了最后的高考。

甚至,为了更好地管理学生的身体和学业,没有特殊情况,全部学生还要强制性寄宿,这一开始对顾臣来说简直是个毁灭性的打击,但是顾臣的妈妈也为了让他更专注在学业上,同时不必再和陈枫走得太近,也“强制”让顾臣寄宿了,顾臣也认命毕竟考大学这件事也很重要。虽然陈枫的病没再复发,但是他脱离集体生活太久了,他知道自己根本不适应,而且以他的情况,弄个“病历证明”也不难,所以他还是选择走读,成了他们班唯一一个走读的学生。

日子很平静,除了上学放学,人生似乎没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可是那些尘埃落定的事情却还是藕断丝连,就像徐欢不久前给顾臣发的信息,说“还是无法放下你,最近很痛苦,还是很想见你。”而顾臣,已经厌倦了这种穷追不舍的“坚持”,对他来说,这些话对他来说只有雁过无痕的心情。

“打算怎么办?”正在晚跑队伍中和顾臣并排着的陈枫问。

“能怎么办?你是想陷害我吗?除了拒绝我有别的方法吗?”顾臣勉强一边挤出笑容一边给陈枫翻白眼。

陈枫就当没看见,但也没回答。

“你生气吗?”顾臣问。

“不生气。”

顾臣没敢问下去,就怕陈枫真的是生气,他会忍不住大庭广众向他撒娇。

之前也知道徐欢是个难缠的人,但是顾臣没想到这次的拒绝这么决绝,依然没法打击她,她甚至连自尊心都抛弃了,软硬兼施。

在体育场的观众席的背后有一块隐秘的空地,他们约在那里谈判。

“你之前跟我说你和陈枫之间的关系,我想了很久,我不相信,你拒绝我也用不着污蔑自己,如果是真的,被别人知道,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徐欢委屈,也生气。

“我也是相信你才告诉你的,我和别人怎么样也轮不到你说了,你只要知道这个理由就行了。”顾臣也无奈,傍晚的天空是像是一幅绮丽的水彩画,可是画中的人却在争吵。

徐欢眼红了,说:“顾臣,我知道喜欢一个人也有个度,我本来也不是爱纠缠又难搞的女生,但是你,让我太难受了,你这种理由完全伤害了我。”徐欢想到以前跟他初中三年同班也在一起一年多了,最后他喜欢上了男生,如果是别的女生,他也就认命了。

“可是你和我分手后,不是也很快跟别的男生在一起了吗?那个男生你初三就跟她暧昧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会提分手吗?”顾臣觉得徐欢变了,她为什么成了敢爱不敢承认的人呢?

“现在我回头,你不可以考虑一下吗?”徐欢真的哭了,这一刻她看起来真的没有自尊心了。

顾臣叹气,“你说的是什么话,我有陈枫了,我不是单身,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你跟陈枫那些算什么?你怎么会喜欢他呢?”徐欢似哀求般说。

“我爱他,就跟以前我爱过你一样。”顾臣认真说,说实话,看到徐欢落泪,他还是起了恻隐之心,语气温柔了起来。

“我不信,你不要把对我的感情跟对他的比,我们才没那么恶心!”徐欢提高声调。

“恶心?”顾臣听见这个词语撞进他的脑子里,瞬间起了火气,不禁反问。

“对,我觉得他很恶心,怎么样?”徐欢语气跋扈起来。

“如果他恶心,我也恶心,你干嘛还来喜欢我这种恶心的人?喜欢他的人也是我!”

“你会后悔的,不是错过我,而是你喜欢一个根本不应该喜欢的人,你们会有什么未来?你们有正大光明恋爱过吗?”

“这些全部都与你无关,即使没有陈枫,我也不会跟你复合。”

“你之前一直都喜欢女生,怎么会突然间喜欢男生?”徐欢还在破罐子破摔,打破沙锅问到底。

顾臣的脸已经憋红了,说:“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生,他也是我第一个喜欢的男生,你们之前我都没喜欢过任何人,只喜欢过你一个女生,何来我‘一直喜欢女生’的道理,你是第一个,他也是第一个。”

徐欢怔住,才说:“当初我们毕业就分手,是因为陈枫走了,你发现你喜欢他吧?对,我现在觉得你也恶心,劈腿的难道只有我?”

“好,那你跟别人暧昧不算劈腿,我们扯平了,就当我们是和平分手!”顾臣已经没耐心去解释了,他的耐心到达极限,当初他及时止损想来被抓到把柄了。

“你知道分手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不是喜欢你那么深我会低头来求你复合吗?”徐欢知道自己说错话惹顾臣生气了,哭着走近想触摸顾臣的手臂,顾臣后退一步避开。

“徐欢,你给我滚吧!我不想再跟你说话了。”顾臣一字一句说。

徐欢没想过她有生之年会听到在顾臣口中说出她的名字,后面竟然带着伤人的话,她站在哭了好一会,擦干眼泪越过顾臣走了。

顾臣不想再跟她说话,是害怕她会再说出类似“恶心”这样的字眼,对他尚好,但是想到如果是诋毁陈枫,她就会忍不住自己,他想到坐在教室里那个喜欢自己的人被诋毁是“恶心”的人,说出这些话的人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原谅的。

顾臣走回教室之前,在体育场前面的凤凰树下的阶梯坐了一会,平复了心情。此时夕阳已经西下,恰好在他正前方,他眼见着夕阳消失的时候,想到了未来,和陈枫的未来,会有多少个人能接受呢?

“喂!”楼上有个清晰的叫喊声。

顾臣侧抬头,看到身子一半伸出阳台的陈枫。

“怎么还不上来?”陈枫带着笑,喊着。

顾臣就这样抬着头呆呆地看着陈枫。

“你怎么不说话啊?”陈枫继续喊。

顾臣把手卷成圆形围在嘴边大声说:“我不想和你说话。”

陈枫一听,收回笑容,给他竖了个中指,准备回头回教室。

玩笑开大了,顾臣立即起身撒腿就往教室跑。

“贴吧事件”发生在离期末考试还有将近一个月之前,大概是12月中旬之后,当时已经入冬了。这件事最开始就像顾臣在球队里被爆和同性有关系一样,这次主角轮到了陈枫,但是贴在贴吧上的照片和当初顾臣看到的几乎一样,只是这次比较多,看来不久前他们被有意的人跟踪了。

至于“贴吧事件”的爆料楼主暂时不知道是谁,但是以照片来看,肯定跟周奇有关,于是陆森提议帮顾臣找周奇问清楚,却不料周奇全盘托出,宣布要退出球队,已经跟徐欢在一起了,照片是徐欢发布的。

“你让她别再搞这些了,不觉得幼稚吗?”陆森说。

“她要搞什么我管不着,你们也管不着,你们也不看看顾臣之前是怎么对她的?”周奇一副无赖的样子。

陆森接着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干嘛老是拿出来说呢?你也不想你的女朋友总是跟顾臣扯上关系吧?”

“嘿嘿我女朋友开心就行!”周奇回答。

“你被利用了!”陆森一针见血地说,他本来不想这样说的。

周奇收起笑容,说:“我得到他就行,管她是不是利用我,对她好就应该让她好好利用我!”

陆森觉得这个人可能是个疯子了,完全沟通不下去,于是撂下一句:“别再把事情搞大,不然你也不会好过!”

“你以为我会怕你吗?”周奇不甘示弱。

这次谈话之后,那个明目张胆写着“南山一中高三理科班有个GAY,有证有据!是谁?”的标题的帖子的确沉了好一段时间,楼主贴了几张照片,一个星期就已经积累了一百多层的留言,在几乎没人发言的“南山一中”贴吧里,算是最热的帖子了。

“哇,这看起来好像很真的样子哦!”

“理科班十几个班很难猜啊!”

“有点像十班的那个班草啊,不过人家不是有女朋友吗?”

“除了最后一张晚上拍的比较暧昧之外,其他看起来都不像同性恋啊!”

“现在南山一中已经变成基佬的天堂了吗?”

“这种打打闹闹在男生之间不是很正常吗?”

“要是污蔑人家同性恋小心被打啊楼主!”

“楼主也是胆大,佩服佩服!”

“……”

“楼主删了这帖吧!发这种帖子不会良心不安吗?”这条是陆森发的,虽然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但是如果能制止徐欢继续发帖也是好事。

“卧槽!你该不会就是照片里的男主角吧?”有人回复陆森。

“滚!”陆森火大了。

后来顾臣知道陆森在贴吧上帮他说话,除了感激也无可表达,但是也跟他说“不用上去跟那些傻逼说话,就让他们讨论啊,反正我没关系了!”

“什么叫没关系?当初如果你强硬一点,我才不会让你离开球队,要走也是那个傻逼走!”陆森这段时间为了顾臣的事气得脾气都变差了。

“谢谢你。”顾臣此时此刻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听着鸡皮疙瘩都起了!”陆森调侃道,再问:“陈枫还好吗?”

“他还好吧,他不怎么看贴吧。”顾臣深深叹了一口气。

顺利期末考试之后已经是一月末了,陈枫的成绩从期中考试的年级十二名跌落到年级七十三名,顾臣也就知道,他肯定被“贴吧事件”影响了,他总是表面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别人对他说一字一句他都非常上心,两个人的关系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放寒假之前,“贴吧事件”沉寂了很久,当看众们以为楼主只是开了个头没了下文之后,徐欢继续她的破坏行动,就像写小说般连载,真假参半,每周一更,甚至还有他们同居外出的照片和当时徐欢和顾臣谈话的录音。可是无论照片还是录音,顾臣都是打码或者声音被处理,整件事情的异常明显地指向陈枫。

除夕那天晚上,除了外面的烟火声意外,打开电脑,“贴吧事件”就像烟火一样一轮又一轮地轰炸看众们的好奇心。刚刚完成一张数学试卷的苏西心满意足地收起作业,打开电脑,登录贴吧,看了一下“贴吧事件”的进度,至今,贴吧里还没有人知道这一切始作俑者的是徐欢。

“竟然是七班的陈枫?卧槽,我初中跟他同班啊!”

“可是人家看起来过得很好啊!”

“楼主是变态吗?这样曝光人家会天打雷劈吧!”

“幸好不是在我们班!”

“我们七班的同学祝楼主早日升天!!!”

“楼主不打码我们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楼主跟打码男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报复别人男朋友?”

“陈枫是谁陈枫是谁,开学一定要去看一下谁那么厉害!”

“录音那段表白实在太爱了!”

“楼主怎么不出来回应啊?”

“同性恋而已,没看过吗你们?”

“楼主才是恶心的人吧!”

“作为男生,我还是觉得有点恶心!”

“无论同性还是异性,反正就是早恋了哈哈哈哈!”

“……”

大部分看众都是跟陈枫没关系的人才能轻易说出那些恶心人的话,但凡认识陈枫,或者知道陈枫和顾臣的事的相关朋友,都没有发表言论,甚至大部分顾臣之前球队的队友都会力挺顾臣,可是这些力量微不足道,根本无法和恶言相向的看众们抗衡。

苏西关掉贴吧的页面,无法相信陌生人会对另一个陌生人恶言相向这种事情就发生自己身边,因为向冬知道了陈泽,所以也算知道了陈枫,苏西不知道为什么,也对这个陌生人产生了同情,他不应该这样被对待。

苏西给向冬发信息:“看了贴吧没?上面真的太过分了!”

“看了,不要被我知道他妈是哪个贱人搞我们家大伯!!!”看来向冬很生气。

“你冷静一点,话说陈泽知道应该很心疼吧?不知道陈泽知不知道他哥的事?”

“如果不知道那真的是暴击了!”向冬在句子后面加了个哭泣的表情。

苏西说:“没想到啊,你们家大伯喜欢男孩子啊!那个男生是上次我们看球赛的时候上场那个吗?陈枫给他递水那个!”

“看来是吧!叫什么?跟陆森很好关系的啊!”

“好像叫顾臣吧?记得陆森在空间里提过他的名字。”

“那八九不离十了,看照片也挺像的,身高身材什么的,至少不会是陆森!”

“陆森直到不行,非女不爱呢!”

“大部分男生都是非女不爱吧?”

“那就刚好也有非男不爱的男生啊!”

“如果陆森喜欢男生,你会怎么想?”

“那肯定很伤心啊,但是想到他喜欢男生那也就没有女生能得到他了,想想也是挺好的,至少败给男生是命运,败给别的女生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陈泽要是也喜欢男生,我,我,我要掐死他!!!开玩笑的,我也不舍得呜呜呜!”向冬要精神分裂了吧。

“我们会不会想太多了,也不知道我们才能和他们在一起呢,说这些有的没的。”苏西笑出声,掐死陈泽这个结局很符合向冬的性格。

“你说这是不是第一次有同性恋新闻在南山一中爆出来呢?”

“据贴吧上有人说,至少他在一中连读六年的时间来看,这的确是第一次,你没看贴吧都要炸了啊!”

“怎么说,同性恋而已,用不着这样搞人家吧?不明白碍着他们做什么国家大事了,就算人家不是同性恋,他们也考不上清华北大!”

“重点在那个楼主吧?不觉得很变态吗?还跟踪人家。”苏西随后发了个惊恐的表情。

“不知道是何等心理扭曲的人?”

“被大家这样议论,要是我会崩溃的。”

“我崩溃之前要先去砍死那种贱人吧!”

“哈哈哈哈哈哈!!!”

“人要是被欺负了就要加倍讨回来,这是我坚持的。”

“向你学习!”苏西发了个佩服的表情,再发:“做人已经有那么多不公平了,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做不到做不到!”

“我们热爱这个世界时,才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对吧?”

苏西听见爆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看来已经12点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向冬回复,“学校见!!!等你。”

“好,过个好年!”

“嗯,你也是。”退出和向冬的聊天窗口,打开宋晴的聊天窗口,也给她发去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等我,过几天就去你家!”顾臣在12点过后也给陈枫发去了祝福信息。

“嗯,没事。”

“最近你别去看贴吧那些东西了,知道吗?”顾臣放假一直在家里没去陈枫家,期间也找了几次周奇说“贴吧事件”,没想到周奇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我没看。”陈枫是骗他的,

“是我对不起你。”顾臣面对这件事太无能为力。

“大年初一别说这么晦气的话。”

“你现在一个人吗?”

“不然呢?”

“想我吗?”

“我想听你说话。”

几秒之后,陈枫看到顾臣的来电提示。

“说什么?”

“说点乱七八糟的让我忘记今天是过年的话。”

“那你现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倒数三二一,发现其实是,你开着飞船平缓地略过一片湛蓝的海洋,向漆黑的太空的飞去,向左转再向右转,绕过了很多很多星星,开了很久很久,你都要累了,手很酸,可是你还是没有飞出漆黑的宇宙,你还没找到那个来时的入口,你转了很多圈,快要没燃气了,你看见一颗很亮很亮的星,你想降落在那颗星,落地之后发现,那颗星球上全是亮晶晶的石头,用手摸上去会把手染得发亮,你被迷住了,于是你用那只发光的手掌向宇宙不停挥手,我就来救你啦!”顾臣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这个纯属捏造的故事。

陈枫不禁哈哈大笑,问:“那是钻石山吗?”

“类似钻石的比钻石还要漂亮的一种物质,一种可以互相感应的物质。”顾臣还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故事的?”

“你打开语文试卷的第八套,最后一题的阅读,里面有一段泰戈尔的诗说‘让我设想,在那些繁星之中,有一颗星,是指引我的生命穿过我所不知道的黑暗的。’我读完,就想到这个故事了。”

陈枫没有回话,顾臣能听见电话里屋子楼下的车流声。

“怎么了?”顾臣问。

“我在想如果我能去到一个这么漂亮的星球,我可能不会想再去别的地方了。”

“我来接你你都不回去吗?”

“那你不能也留下来吗?”

“当然能,但是我不一定了解那个星球对你的意义,你觉得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会告诉你。”

“行,明天就去你家。”

“路上小心,睡了。”陈枫在笑了一下。

“晚安。”关掉手机的顾臣在偷笑,嘲笑两个人真幼稚啊。

关掉手机的陈枫一动不动地继续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象在星星点点的宇宙里寻找顾臣口中那颗最亮的星,顾臣眼中的故事总是美好的,而他总是糟糕的,所以他终究什么都看不见,最后连那些渺小的星星都消失了,宇宙暗无天日,却能看到尘埃,但尘埃不是星星,却是能被看到光芒的物质。他睁开眼,非常想喝一口水让他解脱,可是他就那样躺在床上不想动,想劝自己睡,最终还是会失眠,最终他还是没逃出那片黑暗的的宇宙,最终他还是要一个人孤独地在那颗最亮的星球上等待救援,最终是会自生自灭吗?

第十章:哪里有光

已经是2010年了。

这个学期的开学典礼依然是开学的第一天在露天剧场开始,校长讲话时全校学生几乎昏昏欲睡,最后校长重点提到高三的校风校纪问题,于是每个人好像都肃静起来了。

“寒假期间,有老师发现很多同学在学校贴吧上发布骇人听闻的消息,散布不正当关系的言论,把网上言论搞得乌烟瘴气,严重损害学校的声誉,学校会严查此事,还有现在很多有新苗头的早恋也会严抓,大家不要以身试规,特别是不正当关系的早恋,学校会严抓到底……”

台下几千一万的学生都噤若寒蝉,即使事不关己也知道说的就是“贴吧事件”的陈枫,此时的陈枫其实已经在发呆了,他的头脑嗡嗡地直响,还是冬末,他很清晰地听见蝉叫的声音,越来越大,顾臣坐在他旁边,气得身子发抖,不少学生往他们的身上投去难以形容的各种表情和目光,陈枫好像被目光锁住了动不了。

顾臣想冲上台去砸掉那个话筒,可是他不行,他想大声反驳“关你们屁事”,可是他不行,他很想很想握住陈枫的手,可是他不行,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人在事实和规矩之下,都是无用之人。

开学典礼那天晚上,陈枫就被班主任叫到无人值班的办公室单独询问,陈枫的班主任是个有个七岁儿子的中年女人,教英语,平常为人处事很温和。

“老师现在老实跟你说,学校知道你成绩不错,毕竟是高三了,学校也不想毁了你们的人生,而且不正当关系这种事情学校也不想搞大,如果你保证跟我说实话和服从校规,学校可以考虑不记过,只调查和教育。”

“你想知道什么?”陈枫问。

“据贴吧上面所说,另外一个人是顾臣无疑了,是他吗?”班主任竟然还有个本子记录着要提的问题,不说别人还以为是记者。

“不是。”陈枫一口否认,其实他再怎么否认也没用。

“你跟那个人有没有不正当关系?”

“没有。”

“他住在你家那么久,很多人都知道了。”

“住在一起不代表不正当关系?不正当关系是什么?”

“老师只是要调查,不会对你怎么样!”班主任苦口婆心的样子真是恨铁不成钢。

“我和他认识快六年了,我一个人住有时候很无聊,他在家没人照顾就过来和我一起住,老师你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那贴吧上面的照片是怎么回事?如果在学校男女朋友被抓到有这种亲密行为,是要被冠以早恋记过的,那你和他这样是不是也是早恋呢?”

“你就当我早恋。”

“什么时候的事?”

“高二开始了。”

“你们知道这样是不正当关系吗?”

“知道,但是我自己不觉得是。”

“别跟我嘴硬。”

“老师有没有接触过同性恋?”

“没有,老师这三十几年来都没见过!”班主任有点抓狂了。

“那老师很难理解我的心情啊,你就当我早恋不就行了。”

“你现在是不正当关系的早恋,别跟我谈条件!”

陈枫突然觉得不记过那也就不是大事了,“那老师有什么条件?”

“不能跟他来往了。”

“不行!”陈枫下意识就是这个答案,就连撒谎都没来得及。

老师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不是这样,你跟顾臣都要记一个大过。”

“都说不是顾臣了!关他什么事!”听到顾臣也会记过,他准备据理力争到底。

“现在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的,以往那么多早恋记过,有哪个是互相承认过对方的,都是一样要记过的,因为学校有证据才会这样做的啊,你知道吧?你别再跟我嘴硬,好好说话!”

陈枫的胃开始有点痛,他用手摸了摸肚子上方靠近胃的地方。

“怎么了?”班主任察觉到他脸上的变化,他的脸色开始变得不好。

“没事。”

“那,你跟他在毕业之前这段时间保持距离,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休息日也不要见面同居,回学校复习学习,在期中考试考进年级前二十的话,记过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为了自己和他,不是应该这样做吗?毕业之后你们想干嘛就干嘛!没人可以管你们,老师虽然不明白什么同性之间的感情,但是你们两个一起开心的话,老师能说什么?老师还能祝你们好好过啊!”

陈枫说:“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你放心,我来跟他说,老师也不会坏到要破坏你们的感情,说到底你们都只剩这几个月了,接下来每个星期都有小考每个月都有大考,试卷满天飞的情况里你们也不可能有什么时间谈恋爱,不如全心全意把这几个月都放在学习上,就这件事来看,难道你就没看出来,只有你成绩够好,就连犯错都有被特赦的机会吗?有的人早恋可没有这种机会,何况你们是不正当关系早恋,只要你最后考到一个好大学,别人对你说什么闲话你都不会在意,但是如果你因为这件事情成绩下滑落后了,别人肯定是会嘲笑你的,连学校都不会放过你。”

陈枫从来不知道班主任也深谙这些潜规则,但可能其实大部分老师都知道吧,只是不会和学生说得那么明白清楚,就当下,陈枫挺感激这位班主任的。

“老师,你还会找顾臣谈话吗?”陈枫问。

“待会就叫。”

“老师能不能,对顾臣,别说太多让他不开心的话。”

“老师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就听话,不然不知悔改学校就要交家长了,如果叫家长的话事情就……”

一位男老师走进办公室,慢悠悠地说:“真是不懂现在的学生了怎么这么大胆了,叫家长有什么用?就跟我们班那对小情侣,家长还要帮忙打掩护求情。”

“张老师!”陈枫的班主任叫喝了他一声。

“老师,我先回教室了。”陈枫按捺不住想离开这间让他窒息的办公室。

“好,记着我说过的话啊!”

陈枫前脚还没踏出办公室,已经听到教隔壁班化学的张老师还在说:“高中就搞同性恋,长大还得了?要是我儿子我真的要打死他了!”

“张老师你乱讲什么!你儿子……”

陈枫根本不想听到,但他还是全部听到了,他加快脚步往厕所跑去,晚自修时整栋教学楼都安静得不可思议,他听见自己凌乱的脚步声穿过几个教室的走廊,奔去厕所。

厕所一个人也没有。不知道是不是胃痛?陈枫吐得很厉害,像是把今天吃过的东西都吐出来,胃里剧烈地翻滚,像是吞下了一口滚烫的油一样痛,陈枫想把它全部吐出来才舒服,不停吐,不停咳嗽,最后跪在厕所一边,掉出了不知是痛还是难受刺激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地板上。

“陈枫?陈枫你怎么了?”陆森走进厕所看到近乎倒在地上的陈枫,想要走过去帮他。

陈枫勉强站起来,说:“没事。”走到洗手台洗手。

厕所的灯特别亮,陆森一眼看出陈枫的脸色不妥,说:“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有点胃痛而已。”刚想离开,迈开第一步的时候陈枫就发现刚刚缓和的胃突然又绞痛起来,痛得他差点又倒下去了。

“我送你去医务室吧!”陆森说。

于是本想去上个厕所的陆森,不仅把陈枫送到医务室,帮他拿了药吃了药,才说:“我帮你去跟班主任请个假吧!”

“那真的很麻烦你。”吃完特效药,陈枫终于舒服了。

“我还可以顺便偷懒啊!多好!”陆森狡黠地笑。

“你不要告诉顾臣我在医务室可以吗?”

“知道了。”

离开医务室,在陆森准备上教学楼的时候,他看见不远处电话亭有个背影很熟的女生在打电话,不停地哭,认真看了几眼,原来是自己的初中同学,他好奇地偷听了几句话就上楼了。

不巧,陆森刚进办公室,在走到班主任的位置之前就清晰地看见了顾臣的背影,不禁在心里为陈枫默哀,心想老天爷可能就喜欢巧合吧!

陆森还在犹豫的时候已经走到班主任的位子前,叫了声:“老师……”

“什么事?”

“就是,那个,老师啊……”陆森看了一眼顾臣,他的表情凝重地坐着。

“到底什么事?”班主任皱着眉问。

陆森胸一挺说:“那个,陈枫刚刚在厕所吐了,我送他去医务室了,可能今晚要请假晚修课,所以来帮他向你请假。”

“什么时候?刚刚已经看他有点不舒服的样子了,这样吧,叫他回去先休息两天吧,这两天先不用回校了。”班主任爽快地拿出请假条一式两份填好,交给陆森。

“好,我先去给他送假条。”陆森撒腿就走,完全没看顾臣的反应。

于是回到医务室的时候陆森只能对躺在病床上的陈枫说:“顾臣知道了,他刚好在办公室,老师叫你回家休息两天,假条我放在桌子上了。”

“谢你了,有空请你吃饭。”陈枫只能说出这些话了。

“没事,那就说好了吃饭了哦!”

陆森走了之后,陈枫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一动不动,他觉得这张床为什么会那么舒服?软绵绵的让人躺下来就不想落地去面对外面的事情,永远在温暖的被子里面躲着的话,会不会就不会难受了?他的眼皮很慢慢变得沉重,合上眼,他睡过了一节晚修课才醒来。

在家休息的两天,陈枫和顾臣一有时间就互通信息,两个人也交换了班主任的说辞,做出了“暂且不谈恋爱,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的决定,原来班主任对顾臣说的要求也一样,只是期中考试只要进年级前五十就可以了。

“你的胃怎么了?”顾臣还是给陈枫打了电话。

“没什么,就是突然胃痛了。”

“你自己在家要好好吃饭。”

“我哪天在家没有好好吃饭了?”

“我很想你,不喜欢寄宿,好想跟你睡。”突然说话声音变小的顾臣用语气表达他的不满。

陈枫笑着说:“我也很,很想你,可是才刚刚说完的决定转头就忘记了?”

“那,不说了,我回教室了。”

“第八套广播体操,舞动青春,现在开始,预备,起!”

回校那天早上陈枫已经迟到了,可是他不在乎,他慢慢吞吞地在走在长坡上,旁边的篮球场上是早读之后在做早操的学生,他凭借记忆用眼睛找到他们的班级所在地,往队伍后面看,能看到顾臣正在敷衍地做操,陈枫觉得他太可爱了,忍不住对着他微笑。

“贴吧事件”经调查之后已经告一段落,学校也没有查出是谁才是始作俑者,但是贴吧已经没再更新,只有评论不断叠加,许多人都觉得楼主已经无料可爆了,毕竟几乎关注这件事的都知道主角就是陈枫和顾臣。

陈枫还不知道,班主任问话的第二天,顾臣去找周奇算账,因为在学校不能惹事,陆森和顾臣很不容易跟了周奇几天放学才在校外有机会堵到了周奇一个人的时候,于是两个人对周奇献出了人生第一次混双打,虽然这以多欺少传出去实在难听,但是这事顾臣实在是没法对他公平,当然周奇也不是好惹,还了他们两个一人一脚,陆森中了膝盖,顾臣中了肩膀,所以那天陈枫看他做操的时候,他并不是故意敷衍做的,而是肩膀太痛了,可怜陆森还要暂时瘸一段时间。

虽然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见到陈枫,大家都会窃窃私语,陈枫极力去忽略那些声音,但是反而欲盖弥彰,以至于回校还不到一周,已经失眠了一周,此时他才意识到,又来了。

被不解,被中伤,被选择,被同情,在他以为抗拒和外界交流就可以隔绝的情绪其实一直都在自己身边,现在只要被打开了阀门,这些情绪统统都会重新找上来。

“这个世界真的让人很烦恼,要坏了为什么不能一直坏下去,为什么好了又要让人坏?为什么我明明那么糟糕了,还要我去破坏一个美好的人。”陈枫常常是这样想,上课会想,晚修回想,失眠会想,各种事情。

别说学习,他连吃饭都没动力了。

于是在那一周之后,陈枫逃到医务室偷偷给李妍打电话,说:“能不能过来接我?”

李妍接到他的电话就知道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她知道不是重要的事,陈枫不会给她打电话,她接到电话就匆匆开车赶去棉城见陈枫,帮他请了假,请了几天也不清楚。接他到广州的第二天就帮他预约了心理医生,隔天就陪他去看了医生,拿了药,确诊还是中度抑郁症,又一次印证了墨菲定律,还是会复发。

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瞒骗顾臣了,请假的第一天顾臣已经打了不下三十次的电话给陈枫,陈枫提起精神的时候,给他回了电话说:“那个,病,复发了,我来拿一下药。”

“是不是之前就已经复发了?那件事发生的时候?”顾臣的语气有些许愠怒。

“我不知道,只是最近不太睡得着觉。”陈枫尽量把事情说得简单一点。

“你还会回来吧?什么时候回来?”顾臣语气又软了下来。

陈枫思考了一会,才说:“这几天一定回去。”

“吃了药就会好了吗?”顾臣这些问题任谁听来都像小孩子的提问。

“我想应该是吧。”

这件事情似乎昙花一现,陈枫看完医生吃了药,持续吃药,病情得到控制,学习也跟上了,他和顾臣也一直兑现他们的承诺,期中考试之前除了在教室见面之外,没有再一起做过什么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分手了。

期中考试陈枫全级十八,顾臣全级三十六。他们如愿免除了记过的惩罚,但是这并不是一劳而逸的承诺,姜还是老的辣,学校虽然免除了记过,但是学校又下了通知,因为不正当关系早恋证据确凿,如果成绩有所下滑的话,这件事将会告知家长。

“这不是我的意思啊,真的是学校的意思。”七班的班主任面对着陈枫和顾臣无奈说道。

“老师你们这不是言而无信吗?”顾臣问。

“你有没有过跟你们父母说不通的时候啊?”班主任问,看他们不回应,接着说:“现在我和学校就是这种时候,学校也是为你们好,没有压力你们怎么会有动力呢?高考就这么一次,学校狠一次也是无可厚非,而且你们成绩那么好,就这么毁了你们甘心吗?”

“谁说我们谈恋爱就会影响成绩?”陈枫不甘心地问。

班主任叹气,说:“上次不是跟你们说过了,成绩是打败别人嘴脸的唯一手段。”

“可是我不喜欢被盯着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本来就有罪一样。”话一出口,陈枫才意识到自己说话失控了,就连顾臣也突然看他。

“老师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也别想太多,现在一时的快乐不是将来全部的快乐啊,你们现在是学生就应该以学习为重,早恋本来就是不应该的。还有不到两个月而已,你们就以这种状态继续下去就可以了。”班主任苦口婆心地说。

“老师,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顾臣问,

“是,但是学校有学校的立场,你们不得不承认,作为学生,你们永远占下风,但是现在起码还有成绩做筹码啊!”

“你盯吧,我无所谓。”陈枫说。

“我也无所谓。”顾臣附和。

“别让老师难做好不好?”

“我们不会让老师难做的,你尽管尽你的责任,我有什么不对你就向学校如实禀报,但是这个承诺我是不会做了,我的成绩我自己负责。”陈枫冷静地说,其实他在生气,面对欺骗,他选择绝地反弹,因为他讨厌大人们的虚伪,这个成人世界的虚伪让他恶心了。

顾臣愣住了,没想过陈枫会这样说。

“老师,没事我先走了。”陈枫留下四目相觑的顾臣和班主任,出了办公室。

其实陈枫是不想知道,顾臣说无所谓的理由,因为不想自己的理由连累顾臣,如果顾臣和班主任可以商量,他宁愿顾臣选择妥协吧。

他是不可能妥协,在当时,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或者再远,在过去的半年里,根本没人感同身受地知道他面对中伤,嘲笑和谩骂的心情,也没人设身处地地想过他连累顾臣一起被曝光被处罚的自责,更没人将心比心地体会他一步一步被抑郁症吞噬的痛感,而那些旁观者不过张张嘴,敲敲字,挥挥手,说着难听的话,写着恶俗的文字,下着为难人的命令,也不会再多一个像顾臣一样尝试着去了解他的人,然而此时他已经觉得,顾臣也已经被他拖入这个肮脏的泥潭了,也唯有顾臣,即使满身泥淖,也会笑着迎接他,他想不到自己能带给顾臣什么关于美好的东西,一件都没有。

相比讨厌这个虚伪的成人世界,陈枫更讨厌他自己,他已经自私地觉得,顾臣对这份感情也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在这段时间里,他总是想到他们终会形同陌路这样的情景,让他开始不停恐惧着。

五月一日放假日,学生很难得在忙碌的一个学期里有个三日假期,开心得感谢老天。

下午放学的时候,向冬想着还早,就约苏西去喝碗糖水再回家,苏西边答应边收拾假期一大叠的作业,教室里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

走在下坡路之时,苏西和向冬看见了走在前面的一个熟悉的背影,看了那个黑色的斜挎包和急匆匆的脚步,是陈泽无疑了。

“你就好啦!放假之前都能遇到陈泽。”苏西调侃向冬。

“他走那么快干嘛?”说时迟那时快,陈泽本来和她们相距不到三米的距离一下子拉到了五米。

“跟着他不就不知道了。”苏西拉起向冬被挽着的手臂往前迈起大步走,“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走,就看看他去哪里也好啊?”

“好啊好啊!”向冬也挺兴奋的,可是下一句就问:“我们这样是不是挺变态的?”

“恋爱让人变盲目,而暗恋让人变态。”苏西随便叨了一个句子,逗得向冬忍不住笑。

两个人两步并一步地追赶着陈泽的脚步,向冬喜欢走大步子,苏西喜欢走小碎步,两个人的节奏在路上太不和谐了,但目标并没有丢失。跟着陈泽走了很远,发现他进了一家她们两个常常去的砂锅饭店,他一个人去吃饭。跟到门口的两个人已经筋疲力尽了,在店门口偷偷往里面张望,陈泽坐在一个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菜单。

“走吧!我们又不吃饭。”向冬撇了撇嘴说,拉着苏西往回走。

“放学都不回家,难道放假还留宿?”苏西疑惑,一般节假日的话,学生是不会留宿的,但是现在是高考前特殊期,也不乏一下为了挤时间学习的人,也会选择不回家。

“可能吧。”向冬淡淡地说。

“毕业之后都看不见他们了。”苏西是指陈泽和陆森。

向冬挽着苏西的手臂,说:“假如大家都不在棉城了,可能就一辈子都看不见了。”

“就算都在棉城也不一定看得见,别看棉城小,有些时候你想看见谁,老天偏偏就不让你见。”

“更何况陈泽不是棉城人。”

“老实跟我说,你会告白吗?”苏西只想知道向冬的暗恋和她的暗恋是不是有相同的感觉。

已经走到了糖水店,向冬和苏西点了爱吃的杂果椰汁西米露坐下之后,向冬才说:“应该不会吧,我觉得他肯定不会喜欢我啊!”

“那就无疾而终了,你甘心吗?”糖水店弥漫着奶香味。

“有什么不甘心?我又没为他做过什么?单纯只是喜欢他。”

“也是,总觉得想为他做什么都觉得,没有立场。都说暗恋是场独角戏而已,都是一个人演完所有的角色,演完就退场了,现在就等着时间了。”这些话苏西还是第一次说,但已经明白了好多年了。

“说到底是我胆小吧,我不希望被拒绝,也不知道暗恋到底算不算喜欢和爱。”糖水端上来,向冬吃了一口清凉的西米露。

苏西也吃了一口芒果,很酸啊!当下的心情让他想到了初三毕业的时候,中考之后回学校搬物品回家,那天全班的人都在拍照和搬东西,准备着离开被困三年的学校。李娟也跟着苏西到学校帮她搬书,苏西只和熟悉的几个同学合照完了之后就匆匆收拾东西,在楼梯里来来回回几次才把书搬完到楼下,当时每个人在路上遇到都或深情或浅淡地说一声“再见”,也许只是仪式,但明知是仪式,也会让苏西伤感起来,因为可能大部分的人都能考去南山一中,但她还不确定,所以觉得也许这就是真的告别了。

在楼道里一上一下地遇见了陆森的时候,陆森亦灿烂一笑地苏西说“再见了”,然后他三步一跳就下楼了,那么快,连苏西的“再见”都很快散在风里,还不知道能不能落在陆森的耳朵里,那时候苏西觉得这真的是告别了,那种不舍的恐惧支配着她的心脏加速跳动,支配她的泪腺分泌出液体,支配着她的身体停在原地看了很多眼陆森的背影。

这种和喜欢的人告别的心情,她一辈子都不想再遇第二次。

和向冬告别之后,苏西往车站的方向走去,准备坐车回家,走在小街道上,迎面却看到了骑车回家的陆森,临近高考,他的头发长了很多,似乎有了刘海一样,被风吹起了。街道很少人,陆森一眼也能看见苏西,彼时的他们已经成为陌生人很久了,也很久没有问候对方了。

当车子越来越靠近苏西的时候,苏西强装作镇定地走着,其实心里想着如果要打招呼的话怎么样才能比较自然?还不到三秒,隔着几米距离的陆森已经向苏西打招呼了。

还是那个笑容,他没说话,只是向他挥挥手。

苏西向他挥手的同时,他已经骑着车掠过了苏西的视野范围,苏西像毕业那次的告别一样,望着他的背影,挤出了笑容,然后笑了起来,在路上蹦跶起来了。

即使只是那一秒钟,即使他什么话都不说,即使他看不见苏西的表情,苏西还是觉得这件事比中了彩票还开心,她知道,暗恋要的也许不是未来,是当下而已。

那个假期苏西在社交软件上发布了一段话,她说:我知道这六年很短,我知道这六年将要结束了,我知道这是一个好的结局,我知道你会忘了我,我知道我们会各自安家,但是,那些在岁月的缝隙里成长又死去的东西,你会记得它吗?

之所以说这是一个好的结局,是因为在临近第二次告别的此刻,苏西终于感悟出这场暗恋的意义,爱过他,胜于得到他,至于在那个假期决定了毕业要向他告白,也并不是为了得到他,而是为了结束。

五月中旬,天气闷热,复习的心情也像天气一样热烈且压抑,仿佛人生可以没有别的事情做,只有对着没做完的题挠头,对着做完的题复习再复习,公式要背得滚瓜烂熟,文字要倒背如流,连标点符号都要精确到某个地方,确保万无一失,可是人生哪有万无一失呢?

刚考完周考的周日,在回家路上陈枫接到梁星转的电话,因为上次的打架事件,陈枫和梁星转保持了距离,不过就是一个月在网上聊几次天,没什么事其实也不会联系。

“陈枫,你外婆的事,你还好吧?”

陈枫没看懂这个信息内容,但他大概知道是外婆出事了?

“我外婆怎么了?”

“我昨天无意中跟庄叔说话的时候问了一下你外婆,他竟然说你外婆前几天去世了,我不相信,今天去了一趟才敢告诉你,你妈没告诉你吗?她都回来了,我去的时候连葬礼都办好了,你怎么没回来?????”在回家路上的梁星转编辑着这段话,呼吸不畅,连手都是颤抖的。他思考了很久,这件事到底应不应该告诉陈枫?

陈枫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很久,眼睛发红,他没有回复梁星转,立即拨通了李妍的电话。

“陈枫?”

“你现在在哪里?”陈枫的声音在颤抖。

“哦,我在家,有什么事?是不是病又……”李妍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不一样,而且陈枫听到话筒边吵杂的人潮声。

“不是。”陈枫打断她的话,说:“外婆怎么了?”

李妍那边却沉默了,她才刚出机场准备回家,接到这个电话实在猝不及防。

“外婆出事了吗?”陈枫继续问。

“你外婆前几天突然心肌梗塞,去世了,事发突然,我就没告诉你,你学习那么忙,妈妈……”李妍握着手机紧张地说,身边站着抱着希希的杨远。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葬礼都办完了回家了都还没告诉我!”这段话似乎是从陈枫的喉咙里冲出来的。

电话那头也只有叫着“陈枫。”两个字的回应。

“你是不是想等到我高考完才告诉我?”陈枫如同发疯一般的质问。

“别说了,明天我去学校跟你解释好吗?”

陈枫挂掉电话,奔跑着回家,仍然无法相信外婆就这样离开人世,他总是想,再过几个星期,高考完就带顾臣去北京,去见外婆,而突然间,这个世界上唯一站在他身边的亲人,被一通电话宣告了死亡,连告别都没有。

星期一,陈枫刚下生物课就被班主任叫出去,他下楼时看见李妍就站在那棵醒目的凤凰树下,挽着手提包,张望着陈枫走出的楼梯口。

陈枫不像平时见面一样问“什么事?”而是直接问“你有什么要解释?”

“陈枫,你外婆去世这个意外来得太突然,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何况你的病还在复发吃药,妈妈怕你受不了,想着回来慢慢再告诉你。”李妍说着话时会将手无意识地放在陈枫的肩上。

但陈枫不喜欢,他躲开了,说:“你怕我的病?我的病跟外婆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过只是害怕影响我高考才不让我知道,不让我去北京见外婆!高考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一个亲人死了都不应该去看吗?”

“谁说高考不重要,那你那么努力读书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我吗?外婆已经去世这件事件已成定局,妈妈替你着想,不想你有情绪负担,有错吗?你以为我想她老人家看不见你吗?我去的时候她就已经去世了!”李妍说着已经红了眼睛了。

“我现在还是你儿子吗?”陈枫知道,她带着杨远和杨意希去张罗葬礼,在家这个概念里仿佛已经排除了他的存在,他已经被杨意希那个小家伙代替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不是我儿子那谁是?”

“这么多年了,你有看过弟弟吗?他现在就在这栋楼的四楼十一班,你就这么几步路的时间,你有没有想过去看他?他也是你儿子。”

“陈枫,我没有理由再去看陈泽了,我不懂你要说什么?”李妍是真的觉得陈枫越来越让人难以靠近。

“你是他妈妈,你怎么会没有理由去看他?没有理由是因为你有了别人,所以我们就可以随意被抛弃,丢给其他人。”

这段话的结果是李妍赏了他一巴掌,让课间楼上看戏的学生几乎都瞠目结舌,但是这一巴掌却在陈枫意料之中,他没有过多痛苦的表情。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人的一生本来就不会一帆风顺,都会有很多意外发生,都是需要选择的,你想完美地度过这一生是不可能的,这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李妍知道自己冲动了,但这种冲动让她说出来自己的无奈。

“当然没有,所以你向我隐瞒外婆的死,美曰其名是为我好,为什么当初离婚却没想过为我们好?”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的事情你现在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即便是我做错了,我就不能犯错吗?”

“你凭什么让我们为你犯错买单?”陈枫失笑地说。

“陈枫,你别再为难妈妈了好吗?难道这么多年你还觉得妈妈不够爱你吗?你说要在南山上学我让你在这里上,你说要自己住我就让你自己住,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什么?你以为你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吗?如果你长大了独立了你想离开我我也会让你离开我,你想回来我也会让你回来,你恨我我也可以当做理所当然了,但是,现在你还没资格!”李妍如今才知道,他和陈枫之间的鸿沟已经不可修复了。

“你回去吧!”陈枫不知道为何有万念俱灰的心情,李妍在他以为他已经有底气翻旧事的时候给了他当头一棒,他以为他能听到李妍说“是妈妈的错。”可是想想,自己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让自己的妈妈认为自己错了。

上课铃声响了。李妍和陈枫驻足在凤凰树下很久,他们没有谁先离开,像是沉默地思考刚刚的一场语言博弈到底有何漏洞错误,陈枫从来没有如此叛逆过,从未说过如此伤人的话,也从未要在别人身上强求过回答,但现在的他,对过去,有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陈枫,刚刚妈妈说的话有什么难听的,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记得按时吃药,不要想太多。”

“说过的话就是说过了,收不回的,你伤害过别人,伤痕自然就会落在心上。药我会好好吃,也不会胡思乱想,高考也会好好准备,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难道我还有选择吗?”妥协的话从陈枫口中说出时,一阵夏日的风吹过来,眼泪像是被风抚摸而出。

李妍心中五味杂陈,轻轻说了声:“高考完我立刻来接你。”

分别之后,陈枫径直走到楼梯口旁边的饮水机,打开水龙头洗脸,用力地搓掉脸上的眼泪,仿佛眼泪是不可见人的东西。他用手袖擦干了脸,深呼吸,忽然看见饮水机前草地上有一只隐隐发光的萤火虫,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慢慢靠近萤火虫,那只小虫子的身体的确发出淡绿色的光,尤其飞进灌木丛里,光更为明显。陈枫跟着它走,和它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它带着光,一个人,孤独地飞,似漫无目的地飞,飞得很低,也不会落在任何地方。

大白天怎么会有萤火虫呢?萤火虫在白天带着自己的光飞翔到底有什么意义?

第十一章:埋了一座城,关了所有灯

高三的复习已经进入白热化状态,无论夏日的暴雨看似要将学校淹没,还是烈日要将人间万物融化,高考也不会改期,它很公平,也很无赖,那一年,就这么一次机会,独木桥下是急湍的河水,掉下去了就不止是湿身了,而是面临死亡的挑战。

即使许多人都排斥这种被安排的人生,但却需要这种被安排的仪式才能走去人生的下一站,苏西承认,这些年的自己越发觉得,这只是被迫安排的人生。

高考那天,风淡云轻,但进入考场的每个人,从此人生都会不一样。

谁也没想到高考前已经考进全级前十的陈枫,在高考时提前离场,交了白卷,将人生重要的一站印上了失败的标签,却是他意外之外的事,后来的他耻笑自己,竟然一直那么地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会打败那个该死的抑郁症。

高考前的一个星期,即使坚持吃药也会失眠,失眠的时候经常会翻开各种学习资料看,可是不大看得下去,做题勉强能做,会做的都很容易,难的是,他已经很难集中精神了,他不知道高考是为了谁,到底不是自己,可能是为了能和顾臣一起,能证明给李妍看,或者证明给那些曾经诋毁过他们的人看,可是却不知道证明什么?

高考第一天,考语文的那场,陈枫一字不漏得填完所有空白,考数学的那场,他不急不躁地算好了所有的答案,过了一晚的第二天,考英语的那场,他竟然没有写完英语作文,甚至连阅读题的英语也一个都读不下去,就在读着一长串拼不出答案的英文的时候,那一刻他停了很久的笔,一行一行地读,读不下去,拼不出个所以然,时间流逝得极快,临近收卷时,他的英语作文还是没添过一个英语单词,因为他已经停笔很久了,他感觉他就只是坐在那里看别人考试而已,他感觉他的手动不了,他的脑子不想思考了,他很累。

收卷时监考老师看了一眼他的答题卷,给他投去疑惑的眼神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要完了,已经在这里完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无视那个让他崩溃的眼神,可是他已经记住了,那些人对他失望的眼神,他害怕可是都记住了。

中午的时候他没有回家,而是向顾臣提出一起在饭堂吃饭,那时他是佩服自己的,他竟然还能从容地面对顾臣,他没说自己没写英语作文的事,他只对顾臣说:“饭堂的饭还是那么难吃。”

“我算起来也吃了四年了,你就算了吧,一年就吃那么几次!”顾臣也不敢提考试的事情,提也没用,考过了就过去了。

“以后你想吃也没有了!”陈枫漫不经心地说,拨着饭吃不下。

“你怎么不吃?下午有力气考试吗?不想吃就不要勉强陪我。”顾臣的语气很是温柔,接着才说:“昨天陆森说你和他是同一个试室考试的,是吗?”

“嗯,他在我右后边的角落。”陈枫说。

“吃饱了。”顾臣说。

“下午好好考!”陈枫就说了这么一句。

“好!”顾臣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和陈枫分开回宿舍午睡。

顾臣并没有察觉到当时的陈枫,已经坠入深渊了,陈枫却还以为就算没写一篇英语作文,这个试还是可以挽救的,殊不知,下午的那场理科考试,彻底让他崩溃了。

他一直让自己无视在英语考试上犯的错误,理科试卷发下来时,他磕磕碰碰地做完选择题,但是问答题却怎么都读不出题目,他的脑子仿佛成了浆糊,眼睛开始不时失焦,他看着试卷呆了半个小时,他写了几个答案,但是答题卷还是有大片空白,他想,难道最后还是会和上一场考试一样吗?既然已经失败了,现在写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反正也去不了中大了,英语作文没写其实就已经宣告了这场高考已经完了,接下来想要弥补都只是蚍蜉撼树,他撑不住了,那张答题卡被他抓皱在手里,他低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在试卷上,他呜咽起来,哭得越来越激动。

“同学,同学你怎么了?”在讲台上监考的老师看到陈枫不妥,立即走到他的座位问话,周围的考生也在紧张的考试中抬起头把目光聚集在陈枫身上,陆森也看到了陈枫哭了起来。

陈枫一动不动,也不回答。

“你有什么问题吗?”中年监考男老师意外地抚了抚陈枫的背,以为他只是因为紧张情绪不好。

“老师我不想考了,我不考了,我要出去!”陈枫小声说,怕惊扰到其他考生。

监考老师只能叫来了门口待定的老师说明了情况,叫来了陈枫的班主任,才把陈枫送出了考场。

出了考场的陈枫下了楼梯,就任凭班主任一直跟在他身后叫他,他都只径直地往教室的方向走去,他一心只想回教室拿背包然后赶紧离开学校。

“陈枫,你发生了什么事?”班主任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陈枫只顾收拾东西,但是环顾一下桌子和书箱,要带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突然怔住了,坐下来,低头哭泣。

“陈枫,你告诉老师,你怎么了?是不是病最近不好了?老师帮你联系你妈妈好吗?”班主任走到跟前,关切的眼神却让陈枫害怕。

“不要叫任何人,我想自己一个人。”好像谁也不敢提考试的事。

“可是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啊!”

“老师,病是不会好了,高考也考砸了,还有什么状态可言?”陈枫抬头说。

班主任仿佛百感交集,一时之间语塞了。

“老师,我走了,谢谢你的照顾。”陈枫利索地收拾了平常回家的东西,拿上背包就走了。

“陈枫。人生并不是只有高考一条路,你考砸了可以重来,你也可以放弃,可以有很多选择,你以后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你可以不用做被别人期望的人,你想做普通人就做普通人,要遵循内心,即使你的身体把你变成你不喜欢的人,你也要和这个世界抗争到底,老师,期望过你,但是也尊重你的命运和结果。”

班主任对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说了这段话,作为班主任的她,最后只能说出安慰的话。

“嗯。”陈枫只回头点点头,回了一个字。

陈枫刚跑出校门没多久,在校门口的红绿灯等过马路时,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已经响起,许多在校门口焦急等待自家儿女的父母仿佛一颗心头大石已经放下了,因为整个学校,只有陈枫一个人提前离场,他到现在还记得刚刚走出校门时那些家长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放心,最后也向他投去疑惑同情的眼神,他只想疯狂地逃开这些人。

他知道,这个世界不容许人失败,失败仿佛是十恶不赦的罪名,背上这个罪名,他准备畏罪潜逃,那个结束铃更是提醒他,他要走了。

他等不及公车,拦了的士回家,收拾东西,但也没收拾什么,大部分东西都带不走,也不想要了。

“不是来接我吗?在哪里?”陈枫拨通李妍的电话说。

“来了来了,很快到学校了!”李妍因为陈枫主动打电话而高兴着。

“我在家,来家里接我。”

“这。”李妍还没说完陈枫就挂了电话。

于是在李妍到家时,他劈头只说:“我考砸了,哪里都去不了了,我要走。”

“怎么会?你要去哪里?”李妍当下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要去北京。”

“你说考砸了是什么意思?”

“你别问了行不行?要我说多少次我考砸了,我完了,什么重新来,什么还有选择都是胡说八道,失败过一次就会一直在失败,就像这个该死的病一样,吃药吃药,复发复发,最后什么事都做不好!”在李妍的面前,这是他第一次流眼泪。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以后只要你过得开心就好。”

“我是不会再开心了,我要走,我要去北京。”最后他只有这个要求,他要离开棉城。

在那一刻他完全成了一名懦夫,就跟三年前误以为被顾臣拒绝后,他也逃去了北京,他知道考试结束之后,和他同考场的陆森一定会告诉顾臣他的事,他已经没办法面对顾臣了,不止是考砸的高考,不能去同一个大学,更多的是,他看不到未来,有关自己的未来全都看不到。

果不其然,顾臣来电了。

“走吧!”李妍说,同时陈枫把手机关机了。

那天晚上他到了广州,第二天早上的飞机去北京,一个人,坐的士去外婆家时打开手机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到家时,夏季的雨来得毫无预警,滴滴答答地落在院子里,一下子就把人的情绪淹没,而顾臣竟然来了一百三十五通电话,短信也是彻夜地发。

手机像个烫手山芋一样,冷不防地就响起来,还是顾臣,这次陈枫接了,因为要说的总要说。

“陈枫!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我都听陆森说了,你现在在哪里?”即使冷静了一个晚上,但是顾臣接到电话还是急得语无伦次。

“我在北京,我考砸了。”既然顾臣都知道他考砸了,接下来也不知道说什么。

顾臣急了,气冲冲地问:“你什么意思?考砸了就考砸了,你又一声不响就走了是什么意思?”

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死寂的沉默。

“你又打算就这样走了不回来了是不是?”顾臣问。

“是,我不回去了,我想我们还是分开比较适合,你想,像我这种人,有什么好?我都想不出我有什么资格和你在一起,我有什么资格拖你下水,把你的人生变得复杂,没了我,你的人生才能回到正轨。”陈枫说出了心里话,无论他在别人面前如何优秀,但在他眼中最优秀的却是顾臣。

“不行,我不要分开!不要,你又有什么资格单方面说分手?你回来先好不好?不然你告诉我地址,我立刻去找你!”

“别来找我,我不想见你,我没办法再和你一起了。”

‘别来找我’这四个字对顾臣有着巨大冲击力。

“陈枫,你太可怕了,你知道你这样很自私吗?我以为三年之前的事只是偶然,原来不是啊,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遇到一点点事就只想着逃避,就不管不顾地伤害别人,你当我是谁?我们在一起这两年是什么?我说过我嫌弃你了吗?我说过我放弃你了吗?你不能什么事都只有你的意思你的道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顾臣已经被逼疯了,他没想到等了一天一夜的电话就只是急急忙忙被分手,甚至对方连个理由都说不清楚。

“我没有别的意思了,我只是想,我没办法再和你一起了。”最后这句话,他一字不漏地重复了。

“没有办法可以制造办法,不是像你这样,以为逃去了北京,你的人生就会变好吗?不会!我告诉你,你就这样下去,永远都不会好,你选择一走了之,以后别求我原谅你,你别以为人人都会给机会你,机会我给你了,回来或者走开!但是你说要是说不回了,就永远别回来!陈枫!你有种,以后都不要回来!”顾臣握着手机颤抖着大哭,他的声音在陈枫的手机里变得很陌生,几乎已经是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原来冷静是没有用的,只要听到他的声音,一切精神都会崩塌。

被喜欢的人下最后通牒,陈枫只有这一刻是感同身受的,他知道被抛弃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当了坏人,他恨这种为了别人而做的坏。

“顾臣,我已经不能为自己而活,怎么为你而活”陈枫无法忍住眼泪,也啜泣起来。

“对,你心里只有你自己,我一直以为我是走进你心里了,可是到现在我才知道,谁都没办法走进你心里,因为你本身就抗拒别人认识你,你自私地认为每个人都不喜欢你,你自私地帮我下定论,我是不懂你,但我尝试去了解你,你呢?除了逃避和放弃你还会什么?你不能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表达就要我知道你的全部,我怎么做得到?你告诉我怎么做得到?我都做,我都为你做!”顾臣已经不是难过,他已经绝望了,绝望到语无伦次地措辞。

“你不用为我做什么,你去上你的大学,去你想去的城市,交你的朋友,然后忘掉我,很快你就会发现,你不是不能没有我。”

这次到顾臣沉默,他的哭声渐渐减弱,他说:“我是不会原谅你,但是,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也不要为了我,你既然自私,就要活着!”

“顾臣,谢谢你当过我的救星。”陈枫就这样放开溺水时唯一的救命稻草,拒绝了宇宙里唯一的救星,只因为这颗救星太珍贵了,他配不上。

“现在就别来客气了,我不是伟大的人,当不起你的救星,只求有一天你想起你对待我的这些残忍,不会觉得理所当然。”

“嗯。”陈枫也就这么残忍地回了一个字,彻底踩碎了顾臣的底线。

顾臣怒不可遏,只好砸掉了手机,永远挂断了对方的电话,他知道陈枫的性格,是那种绝不回头的执着毁掉了他,

在这次通话之后,陈枫并没有得到任何救赎,他的抑郁症越加猖狂,逼得他想到了死亡这种逃避方式,只是命运,从来都不以一马平川的方式展开,只会越想要,越会背离。

挂掉电话之后的顾臣只有从陈枫的家奔跑回家的念头,那一刻什么高考,大学,未来都不在他的希望里,他唯一希望不过是那个人跑掉的人说“你别谎,我回来。”

可他就知道,他下了狠话,不允许自己原谅他的所做作为,他也没有退路,倔强的人只有放弃对方的选择。

顾臣回家看到许久未见的妈妈,他冲过去一把抱住她说:“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永远都不会再见我了!”

“怎么了?”顾臣的妈妈十几年未曾见过他这副样子,但最后也能猜到二三事。

“妈,我很喜欢陈枫,我真的很喜欢他。”顾臣就这样坦白了。

顾臣的妈妈固然震惊,只是没想到这坦白来得太快,她问:“他怎么了?”

“他走了,去了北京,说不会再回来,他有抑郁症,我不想讨厌他,可是我真的很难过,我没办法原谅他。”

“阿臣,你该成熟一点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你是只能参与,不能决策的人,你只能对你自己负责任,你怎么想怎么做,想成为怎么样的人,我都尊重你,只是,你只能为你自己,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怎么权衡自己和别人。”

苍耳总有一天会成熟,掉落,靠着流浪的本领四处为家,然后定居,谁都不知道,它最后会去哪里?又是靠着谁的力量去到想去的地方扎根,只是苍耳离开枝叶的时候,那种剥离的痛苦,只有它的脉络记住了感觉。它不能怪罪风的帮助,不能拒绝雨的恩赐,只怪它自己,过早地认识了大地,就这么投入了大地的怀抱。

当顾臣考完理科从试室里出来往教室走去的时候,看见陆森向他跑来,跑近才气喘吁吁地说:“陈枫出事了,他理科考到一半就哭起来了,然后走了。”

顾臣的思绪一时之间理不过来,只说:“我去打个电话。”撒腿就跑了。

回到教室时他看不见陈枫,只有拿出手机跑到体育场,一遍一遍地拨陈枫的手机,只有第一次是通的,他叨念着:“你快接电话啊!”陈枫没接,后来都变成关机,他慌了。

他将考试的事抛去九霄云外,一心只有和陈枫通电话的心情,他一次又一次地询问陆森关于陈枫在考场的事情,得到的还是那几句话,“他看起来好像崩溃了,哭了起来,说要走。”就连同班同学都察觉到顾臣和陈枫的异样,但很快沉浸在即将逃离牢狱放长假的喜悦里。

放学之后骑自行车直奔陈枫的家,他有钥匙,放在背包里没有用过,他回想起省赛那次被周奇伤害之后跑来陈枫家,结果扑了个空,那时候他其实打开过门,找过陈枫,喊过他的名字,他害怕这一次也会喊不到他的回应,却想,如果他只是手机没电了,过一会就回来,他不会再和陈枫吵架。可是这一次,他依然开了门依然喊不到陈枫的回应,他躺在两个人睡的床上等了一晚,一个通宵地拨电话发短信,陈枫都没出现,他的手机也拨到没电了。

顾臣在离开的时候,还未曾在突如其来的离别中反应过来,却以成了事实。

呆到清晨,他身心麻木,有种被焚烧成了灰烬的感觉,非常不真实的摧毁感,但是阳光提醒他,这一日又如期而至,可是时间不回流,要是陈枫不见了,那就是永远不见了。

这张床还有他们的味道,他们共用的沐浴露味道,除了衣柜里少了些陈枫的衣服,这个家完全是从前的样子,仿佛陈枫没走过,顾臣才知道,他除了有这个家的钥匙,并没有拥有这个家的任何东西,包括那个来去自如的陈枫。

顾臣还是不愿离开,呆到下午四点左右,手机充上电,陈枫的电话终于打通了,然而意料之中,他得到了毁灭性的回复,他的人生中,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他却被最爱的人伤害了,这种痛苦让他近乎疯狂,大哭,和崩溃。

他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也会悔恨自己的冲动,从他知道陈枫有抑郁症那一天起,他比陈枫更恐惧这个病,他害怕自己无论用多少时间都无法理解这个病,会成为他们之间的一根刺。他想过理解陈枫,理解陈枫的全部,接纳即使满目苍夷的陈枫,让陈枫重新接纳自己,可是没用,他终究做不到伟大,面对轻易就被放弃的感情,他承载感情的天平倒了,谁都做不到伟大,做不到在痛苦的人面前逞强,他想陈枫可能理解不了他的爱。

仿佛荡气回肠的青春之后,剩下的只有虚无的未来,那种谈及便会叹息的未来。

高考完了之后,苏西和向冬,宋晴告别,也和班上一些同学告别,但其实这不是告别,也许只是对高考完成的告别仪式而已,苏西高考前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拒绝了李娟说要高考那天去接她的建议,苏西在电话里一直强调“不要来接我!”

其实苏西只是因为害怕,在被期待的人生里,她最害怕李娟来自学习上的关心,更讨厌无论好坏都会得到安慰的话,一来她容易让人失望,二来她不喜欢安慰。

苏西只想高考完了,丢掉任何包袱,自我地自由地自己坐车回家。走下下坡路时,门口已经簇拥着人潮,只分得清学生的家长,苏西却发现李娟向她走来,她疑惑着多看了几眼,确实是李娟向她招手走来。

“你怎么来了?”苏西问。

“我就是想来嘛!”李娟挽着苏西的手向前走。

“不是说叫你不要来了吗?”苏西其实是开心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却是可以被接受的。

“没事,你看别人家长都来接。”李娟在极力委婉地表达‘今天是个大日子’的意思。

苏西一笑,从心底感动着已经红了眼眶,她问:“这么多人?你怎么看得到我?都穿着校服。”

“我怎么会看不到你?”李娟很开心,好像高考完的是她。

“万一看不到怎么办?”

“现在不是看到了吗?”

李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始终她都能在人群中找到苏西。

高考完之后一心只有等成绩的苏西,丝毫想不起要告白的事,查询成绩那天,要比考试那天还紧张,即使紧张最后也只得到个马马虎虎的成绩,数学成绩实在太差了,拖了几十分,但李娟倒是挺满意的,像是完成的人生大任一般,在家里庆祝了一番。

那晚,苏西才想起来,既然高考也完成了,那么感情这件事也要有个结局了。在去学校拿成绩之前,她挑了一本好看的笔记本,蓝白色,封面上有只小鹿,花了两天时间写了整整八页的字,是笔记本的三分之一,她人生第一次表白,不知道表白应该写些什么,她只随着自己的心意,洋洋洒洒地写了她和陆森相识这六年的事,相识,吵架,打架,谈话,安慰,感知,知己,到最后写完,苏西还是不敢说出爱,她只说喜欢,因为害怕,所以强调了喜欢的很多理由,因为害怕,也强调了这份暗恋的真挚,因为害怕,苏西说如果拒绝,那就不用给理由了。在她心里,理由是个肤浅的东西,不如不要。

拿成绩那天,苏西坐立不安,她写情书时竟然还想着或许没有机会给他的,强迫自己不要紧张,冷静想来,她还真的不知道怎么给他?

如果心意给不出去,那就成了废纸。

苏西把事情告诉了向冬,向冬兴奋得像是考上了中大,一直催着苏西拿完成绩赶紧去堵陆森,苏西很感激向冬,陪她做这种自己都觉得幼稚的事情,两个人各司其职,向冬负责去看陆森的行踪,苏西在楼梯口等着。

等了十几分钟,不少拿完成绩的学生都陆陆续续地离开教学楼了,还没收到向冬的短信,苏西有点焦急,只好一点点地移动上楼,然而就在那一刻,苏西看见了陆森下楼,他慢慢地一级一级地下,苏西放慢了脚步,想着该不该拿出情书呢?踟躇之间,陆森将要与她擦肩而过了,陆森看了一眼苏西,没有像从前一样打招呼,苏西看出了他眼中的阴天,知道他可能不太开心,苏西即刻别开眼,加快脚步逃跑了,她冲到三楼找到向冬。

“你怎么上来了?”向冬问。

“我看见他了,他走了。”苏西淡淡地说。

“那你给了没?”向冬着急地问。

“没有,我就突然间退缩了,然后就错过了。”打开帆布单肩包,那本情书还静静地躺着,其实刚刚苏西,连拿起情书的勇气都没有,何况要把她给陆森。

向冬只叹息了一声,不敢多说,她说:“等报考那天,还有机会的。”

“好啊!”

“你写了些什么?”

“就,就是些乱说的话,我也不是很记得了!”

“走吧,回家吧!”

苏西的话只能显得轻描淡写,但她还是很失落。一方面她讨厌自己的怯懦,一方面看见陆森不是很开心,她更失落了。他们已经不是初三那年,还能看着彼此的眼睛好好告别,三年之后的告别,只是一次擦肩而过,互不问候了,而这次之后,才是真的告别吧?

终于等到报考大学那天,大多数人分数也就这样,没什么可选择,所以报考完大学让老师检查了就可以回家了,找个时间再到学校电脑报考,就等通知书了,看似简单,这其中就是学生三年拼命换回来的收获,现在无论好坏,好像也无人介怀了,人人都等着走上人生下一站。

“灭绝师太”说过高考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苏西和李娟在报考上出了分歧,最后李娟妥协了,可是苏西也妥协了。

报考完毕之后,向冬立即跑上三楼去监视陆森,跑下楼跟苏西说:“他差不多要走了,你赶紧到外面准备好!”

“向冬,我还是不敢!”

“现在你才说不敢?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机会了,错过了就可能已经见不到他了!”

“我不想给他了,你想,都这么多年了,他都对我没印象了!”苏西一下子泄气了,总觉得没有意义了。

“不行!情书都写好了!你这样会后悔的。”向冬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苏西拿出情书,情书用透明胶带封住,胶带上还有一朵樱花,一整本情书仿佛都在嘲笑她的少女心真的太过了,她的一厢情愿做到这份上真的太过了,让她不禁想,这样做会不会真的打扰了陆森的世界?

苏西深呼吸一口气,说:“我想让他知道我的心意,但是我没办法亲自给他,你能帮我吗?”

“行,就等你这句了。”向冬虽然给了苏西一个白眼,还是接过了她的情书,走到楼梯口待定。

大概十分钟之后,苏西从门缝里看见楼梯口的一切,幸好陆森是一个人下楼,不然向冬也该会很尴尬,然后苏西看见向冬拦下陆森,说了几句话,把情书交给了陆森就回到教室。

“你说什么了?”苏西好奇地问。

“我就问你是陆森吗?他说是,我就说我朋友有个东西要给你,他接了我就赶紧跑了!”

“哈哈哈哈哈紧张吧?”

“挺紧张的哈哈哈哈哈!”

“谢谢你啊!”

“没事,起码让我体验了一番告白的感觉啊!”

向冬拉着苏西到阳台看陆森出教学楼,那本蓝白色的情书终于到了他的手上,苏西百感交集,原来已经是要告别了,这场在心里声势浩大的暗恋无论得到什么结果,对于苏西来说,都会是个好结果,因为结束,等于新的人生会开始了,如果能不再喜欢他,也是另外一个开始。

苏西到家后两天,收到了陆森的短信,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收到他的信息,就连当年交换了社交账号,也都未曾说过话。

他说:“我把每一行都看清楚了,我感到有点意外,竟然会有女孩子暗恋我,我会感到有点荣幸吧,对此,我会好好珍惜这本子,是对过去的收藏,当做是一种美好的回忆,我很喜欢那张照片。”

苏西收到短信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抓紧不能动弹,点开,读完时很快给了陆森回复。

她说:“嗯,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是。”

寥寥几句对话,说不出更多关于过去和未来的话,只好作罢,只好轻轻地告别。苏西无法再和陆森说下去了,她想,所有的话都在那本情书了,现在就不想多说了。

苏西亦不再觉得,暗恋是画地为牢的感情,它是自由的,它是属于暗恋者本身的感情,她不是不在意陆森的答案,只是觉得这个答案就算是糟糕的,她也能理所当然地去接受,因为她知道暗恋,就像有去无回的风,掠过,但不长久,终会走掉。

那张照片,是南山的明信片,上面是体育场后面新建的足球场,苏西在上面留言:“我在这个学校每个地方都遇见过你,唯独这个地方,没见过你。”意为,遗憾。

六月,凤凰花开得灿烂热烈,与曲终人散的毕业场景实属不合,七月,录取通知书陆续到来,顾臣并没有进中大,而是去了大学城。陆森却也没去到大学城,去了粤西的一个海滨城市的大学。苏西,向冬和宋晴都在广州不同地区的不知名大学。陈泽也在广州的一个大学,而陈枫,什么也没考上。

那个夏天,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向离开棉城。

顾臣在那个夏天里整理了坏掉的心情,没人知道他是挣扎还是告别?他执意去找陈枫。他去过学校向班主任找陈枫的妈妈的电话和地址,都无果,陈枫没有留过他妈妈的电话和地址。他不死心,独自去了一趟北京,只有去到了北京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方向,才有了真正失去一个人的实感,呆了六天,去了很多地方,凭着陈枫说过的地方去走,漫无目的地走,找人其实是骗人的,他也知道怎么可能找得到?

就当是实现诺言了,去过你的城市了,但这无意义,这一切都变得无意义了。

收到陆森的回复时,苏西本来是没有太大实感的,夜晚独自坐在书桌上,看见笔袋里那个掰断的橡皮擦,霎时间眼泪决堤而出,她告诉自己哭完要接受这个结局,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了。

陈枫在和顾臣通最后一次电话之后,换掉了电话,吃完药去复诊时,已经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有自杀倾向。梁星转中考之后搬去陈枫家和他住在一起,当做是照顾陈枫,也是离开家里的好借口。陈枫觉得自己,可能这这辈子都不会好了,他已经被时间与疾病夺取了引以为傲的梦想与爱,失去的和逝去的既然夺不回,那么病好了又会如何?

他们长大的南方小镇,在记忆走向中逐渐变成一个空壳。

“当我失去我的兵器,在这个世界上孤立无援,我是需要折骨为刀,还是你会当我的救星呢?”

“你不需要我,你也不需要伤害自己。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正文完——

番外一:短信

陈枫离开棉城那晚,顾臣在拨不通他的电话之后,躺在陈枫家的床,给他发了无数条到现在都数不清的短信,只有看着短信发出后提示的‘已发送’三个字的时候,才能自我欺骗,他还能听到我的话,他还没走,他还没消失。

“陈枫,回我电话。”

“回我电话,你去哪里了?”

“求你了,回我电话。”

光是祈求回电话的短信都发了几十条。

“你是要走掉了吗?又一次?”

“高考考砸了没关系的,我们又不是只有高考?”

“你会回来的吧?你回来,我不会怪你。今晚回,明天回,后天回,下星期回下个月回都行,要回来。”

“如果你觉得你的病对你和我都不好,我觉得我并不在意,人都有缺陷,你就当你的病只是缺陷,我也有缺陷啊!”

“互相喜欢的时候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而我从来都不相信你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除非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我不是三年前的我了,现在我觉得没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可以说服我理解你这样做。”

“我知道你又一走了之了,柜子里你喜欢的几件衣服都不见了,还有一件我的外套,回来还我,快点!”

“那次我怀疑你和梁星转的事,我没有和你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怀疑你,对不起我出手打了你,更对不起我不相信你。你能不能回来原谅我?”

顾臣已经开始胡乱编辑短信了。

“我一直都不觉得喜欢什么错,即使我以前从来对男生都没有爱的感觉,对女生也没有,可是我真的爱你的。你能现在出现,我什么都不和你计较。”

“你去广州了还是去北京了?”

“陈枫,陈枫,陈枫,陈枫,接我电话,回我电话。”

……

“你要我说什么好?你什么都不说,我要怎么接受你突然走了的事实?我现在躺在你的床上,一个字都想不通。”

“你没看完的电影,也不带走吗?”

“我其实想过,高考之后就跟我妈说我和你的事了。”

“虽然我觉得,她会很难过,即使你那么好。”

“如果你就这样消失,我会恨你,往后别再说我以前是个多善良的人。”

……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词语可以形容比爱恨交织更贴切顾臣的心情,那应该是没有了,他只能难过到仿佛思觉失调,肉体躺在床上,灵魂跑到了街上不停呼唤陈枫,冲进黑夜里,冲进车流中,冲过一座无人向往的城市,找到他。

“陈枫,我觉得你,从不相信有人爱过你,或者不相信真的有人爱着你,你宁愿不服天地,不服自己,却又很服命运,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命运让你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是不是太懦弱了,还是我太自作聪明了?”

“我真是天真了,我还以为喜欢你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原来你一点都不觉得麻烦,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

“现在想起来,在荷花池那天,你不敢回应我的话,现在才知道,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你也不是骗子,你永远那么有原则。”

夜已经很深了,顾臣感觉自己头脑不清醒了,对着手机打一长串一长串的话,当下的他,还是冷静的,或者是有预感要绝望。

“我也考得不好,可能也去不了中大,其实我从来都没妄想过中大,那时候只是觉得你要去,我也想要去而已,现在你都走了,我去哪里都无所谓了。”

“你明年能回了吗?”

“算了,你回来我也不想见你了。”

就这样,还有很多话没说,手机已经没电了,顾臣一整天下来疲惫不堪,一转身就睡着了。

番外二:江翛然

棉城到香港的距离,相比中国大多数城市去都要近,有大巴直达香港九龙,三个小时左右,江翛然约在了尖沙咀的一家咖啡店,很难找,所以陈枫和梁星转都迟到了。

碰面之后,江翛然很是从容,仿佛是被这个城市锻炼出来的面貌。

“江翛然。”

“梁星转,这是陈枫。”

各自介绍之后才就位,看起来有点像谈判的架势。

“你跟你哥哥真的一点都不像。”

“我像我妈,他像我爸。”梁星转很认真的回应,似乎像是在扮演一个大人的角色。

陈枫在一边不说话,掏出手机,因为导航已经把电用完了。

“首先,星停去世的事,我很抱歉。”江翛然冷静而官方的语气很让梁星转不舒服,但他并不讨厌江翛然,不知为何明知可以讨厌却也讨厌不起来,可能就因为眼前这个人是哥哥喜欢的人,潜意识里说不能讨厌。

“没关系,不关你的事,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世界,才要死的。”

可能江翛然很难想象,这是一个14岁的小孩子需要知道的事情。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个世界?你怎么知道的?”江翛然问。

“他的日记写的。”梁星转拿出那本笔记本,“不过大多数写的都是你,他觉得喜欢你,是惊喜又绝望的一件事情。”

日记清清楚楚地写着:“喜欢他,惊喜又绝望。”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我作为朋友,也是有责任的,我没有关心到他。高二那年,他很认真地跟我们几个朋友说,说他是喜欢男生的,之后我们几个都渐渐疏离他了,根本不想理他。”

“你也是吗?”

“我虽然跟他认识了两年,可是这他的朋友里跟他关系最疏的,所以也没有刻意疏远他,所以知道他喜欢我的时候我真的很不知所措。”

“没关系,信呢?”梁星转意外地冷静。

这时江翛然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陈枫看到信封是整洁的,极少折痕,看来是看过就压箱底了。

梁星转打开信封取出信纸就看了起来,不长,字迹还很稚嫩,句句真挚。

“行了,信我要拿走!”看完信,梁星转毫不犹豫地说。

“啊?为什么?”江翛然不解。

“他死了,你也不喜欢他,这信对于你一点意义也没有。”他冷静地解释,完全不像平常的梁星转,他大概还一直在江翛然面前扮演着平等而成熟的大人样子。

拿回信,也是此行的目的,至于目的的原因是什么,陈枫也没问过。

“可是那封信已经是我的东西了,你不能说拿走就拿走!虽然我拒绝了他,但是我拒绝他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而是我不是同性恋,我喜欢他,不是那种爱的喜欢。”义正辞严的句子仿佛不容反驳。

“难道你还要纪念他吗?我想不用了吧?”打从心里,梁星转原谅不了他,可是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去恨他。

“是的,我为什么一定要忘记他?”

“既然你都不喜欢他,那就不用纪念了。”

“不行,信你不能拿走。”

“你别一边害怕同性恋,一边标榜正直善良,这封信代表不了什么,不能代表他喜欢着你喜欢到被伤害了要去死是件很值得怀念的事,你只是愧疚,才觉得不能忘记他,你留着信只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心!”梁星转眼中的火山喷发了。

江翛然的瞳孔瞬间放大了,就像面具被揭穿之后露出原本的样子,显得坐立不安。

梁星停的日记里有写:“那晚和他通电话,他说,星停,你别这样,你怎么会喜欢我呢?我们怎么可能?我不喜欢男孩子,即使是你。还有,我毕业之后要去美国了,所以,我们就别说这样的话了,我很害怕,你变成这样我很害怕……他的话醍醐灌顶,浇灭了心火,我恨我自己,恨不得烧死我自己,也不要换来他一句我很害怕。”

“我从头到尾都没伤害过他,我很对不起我让他误会过以为喜欢他是感情之间的喜欢,不是的。”江翛然恢复冷静。

“你知道吗?因为我哥的死,我爸已经整整四年没去看过一次他的墓,没说过任何关于他的话,所以,我才想拿回信,给我爸。当然不是你,当然不是你让他去死的。是我爸,他跟我爸出柜了,我爸骂他打他说要和他断绝关系,他才要死的,他说,他的死不是抗争,而是他不快乐了。”

说到这里,都沉默了。

陈枫突然觉得有点难受,说:“你们慢慢说,我到外面透透气。”

望着川流不息的香港街道,高耸入天的森林大厦,人是多渺小,多无助。这个城市以繁华盛名于世,又能带给住在这里的人多少快乐呢?快乐?

想到这里,他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了?他忽而泪流,浸湿了眼眶。

离开香港时,信还是没拿到,江翛然坚决不让。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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