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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天台

片刻后,一辆白色SUV在一片扬尘中刹住了车,酒店前拉了黄白色警戒线,平时透亮的旋转玻璃门都蒙了尘。

电话一直没断,喀嗒一声之后,听筒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之后再无半点响动,程文哲对着通话中这三个字看了半天,最后确认那喀嗒一声是手机落地的声音。

“怎么进去?”周栎推了推玻璃门扇,像是被什么卡住似的,纹丝不动。

程文哲指了指西边的侧门:“到那儿看看?”

周栎冷静下来,盯着门缝里的锁扣说:“那个也是锁着的。”

“你有没有什么……开锁的东西?”

顿时周栎的脑海里涌现出一堆牌,拨打那一排整齐好记,就能联系到专业开锁师傅,号码是多少来着?他犹豫了一下:“你们有谁记得那种小上的开锁热线?就那种几个七几个一的电话号?”

陈衡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盯了他一会儿,伸出食指,骨骼血肉慢悠悠地木质化,几秒后,他的食指完全被植物的根须覆盖,灵活地在空气中抖动。

周栎打了个响指:“走。”

陈衡小心翼翼地拨开锁心的弹子,随着一声轻响,他如释重负地拧开了侧门。

程文哲跨过门槛带路,指着屏风后的楼梯:“走这边。”

身后是艳阳高照,一进门却是阴冷沉寂,像是弃置已久的仓库骤然遭了贼,到处都是冷脸待客的氛围,过道狭小,墙上挂了三幅画,马蒂斯的色彩活泼又温柔,壁纸与桌布恍若倒了玫红颜料桶,蓝与绿的色块上橙红人体牵手跳跃,擎着扇子的歪脸少妇眉眼依旧天真。

三幅画红色区域逐渐减少,周身气温也逐渐降低,周栎打了个冷颤,难以置信地咝了一声:“方琢言他们在哪儿?大夏天的,这温度也就二十度吧?”

沈云檀握住他的手:“上楼吧,他应该去天台了,那里露天,应该会被太阳炙烤得烫手吧?”

“为什么是天台?”周栎脚步不停,跟着程文哲的背影一层一层往上。

沈云檀搓了搓他冰凉的左手:“天台的概率大,鬼故事的经典发生地。”

又一个楼梯拐角处,程文哲忽然停了下来,弯腰捡起什么东西,随即皱起了眉:“他的手机。”

屏幕非常坚强,脸朝下摔的,只碎了一个角,完全不影响使用,程文哲将手机往兜里一塞,抬脚继续往上,一手拿出了那张不清楚有无副作用的黄符,极其谨慎地往面前一挡,生怕有什么东西忽然蹿出来。

鬼这种东西,可怕之处在于其谲诡不定,例如睡觉的时候总觉得床头会飘出来一个吟着怪异腔调的白影,床下还可能潜伏着另一只鬼,会伸出长长的指甲薅你的头发,程文哲的身后是周栎,照理说后方防守强大无需担心,可他生怕周栎也遭了伥鬼的暗算,等他下一次回头,周栎也许早已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了。

怀揣着起伏不定的恐惧感,程文哲此刻的动作滑稽地像个身手灵活的猴子,前后左右上下须得兼顾,一张黄符显然满足不了他的需求。

他看着沈云檀手里的符,垂涎欲滴得像个饥渴的旅人:“我说……云檀,你能不能分我一点,往我周身贴一些防身的符?”

周栎望着他,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你知道做什么才会周身贴符吗?”

陈衡补刀:“僵尸、恶鬼,一张符镇不住,得全方位压制,脑门、脖颈、四肢、肚脐,最多四张也就够了,你要求的这种裹浴巾似的贴法,我觉得太浪费了。”

“我知道了,这符是往鬼身上贴的。”程文哲反应了过来,非常后悔自己没有搞清使用指南,将薄薄的符纸翻来覆去观察一番,决定一次性问清楚,“是一次性的吗?”

“看情况,将鬼按由强到弱分为A到F等级的话,A级的贴多少符也没用,估计碰不到那东西黄符就自燃了,B级用一张可以勉强限制它的行动,C级可以完全制住,到F级小鬼你只要拿起符靠近它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听起来就像打游戏,规则就是规则,会不会还有需要氪金的至尊强符?程文哲感觉自己像某款游戏的弹窗一样:开局一把刀、一条狗,升级全靠浪。

他摇了摇头,不行,自己得直面惨淡的人生:“那……伥鬼是哪个等级?”

陈衡耐心地解答:“伥鬼是一个物种,而个体具有多样性,照周栎这个说法,伥鬼的等级大概分布在C、D这种档次。”

周栎一把撑住楼梯扶手,爬了四五层楼,总算看见了尽头的亮光,木板门大开,地上还扔了一把锁,他推了推程文哲:“走啊,怎么不走了?”

程文哲还在想着伥鬼,骤然被推,浑身一抖,一掌将手里的符拍到了周栎脑门上,如同拍一只熟透的西瓜,手法很是利落,周栎愣了一下,硬生生抗下了这一击。

沈云檀千防万防,没料到队伍内部出现一个自乱阵脚的,连忙过去扶着周栎:“怎么没躲?感觉还好吗?”

周栎天旋地转了一瞬,身体晃了晃,顺手摸了一把沈云檀的腰:“我感觉有点虚弱。”

沈云檀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支棕色药瓶,外壁贴着标签:安神补脑液。

“喝了它,可能有点苦,喝下去就不虚弱了。”沈云檀见他眼神清明,还有力气揩油,立刻知道这人没什么事了,不过喝点东西总是不错的。

“安神补脑液?我觉得自己挺好的啊,我爹妈都夸我聪明的。”周栎这话说的违心了,周啸山和贺文珺虽然奉行蜜糖铁棒一起上的教育方针,但他记得最清楚的也就小时候围棋比赛获奖时被夸了几句。

沈云檀点头:“这个会让你更聪明。”

行吧,以身试毒了。液体是温热的,味道像甘草片,更苦一点,还可以接受,他吸了几口锯齿状小吸管,很快就空瓶了。

周栎虽然没练铁头功,但是童年时期没少跟小和尚们像两头牛一样对顶,自然这脑门也算坚若磬石,他咽了咽嘴里残留的苦味,磨着牙掀掉眼前蘸了口水的黄符,眼神不善地看向程文哲。

“这个真是不好意思……”程文哲讪讪地笑了几声。

“我发现你在某些方面特别有天赋。”周栎意料之中看着他表示疑惑,吐出后半句话:“比如误伤队友,推荐你进修一下太极拳,什么野马分鬃、白鹤亮翅,可能会心平气和一点。”

“我会的,感谢推荐。”

程文哲在将要碰到门沿时突然停了下来,面露难色,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极为紧张:“要不周大师先上?”

周栎一眼看穿,塞给他一张符:“实不相瞒,咱这胆子本来就小,刚刚被你一拍,更小了。”

悔不当初。

人一手忙脚乱就容易出事故,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站在了门口,咽口唾沫都能被自己的口水呛一下,站定了,人未到声先出:“老方?方琢言?”

真看见了外面的情形,也就不那么怕了,地面的白砖泛着刺眼的反光,程文哲用符纸半遮了眼睛,在踏进天台的那一刻,骤然发现强直射光扑面而来,周身温度却没有丝毫改变,甚至比阴凉的室内更低了。

他打了个冷颤:“这是什么鬼天气?”

陈衡一脸严肃地四处打量,晴天,无风,地上的砂砾却忽地动了一下,他蹲下去凑近看,刚刚撬锁有功的根须露了头,抽根发芽似的沿着白砖匍匐前进,砂砾依旧旁若无人地起舞,甚至隐隐有扩大之势。

“你说对了,就是鬼天气。”周栎压低声音讲话,生怕影响了脚边正在进行狗爬式观测的同伴。

程文哲简直想扇自己一巴掌。

“你有枪吗?警察不应该裤腰带上别枪吗?”

“我没碰过枪谢谢。我们部门上下估计一把枪也没有。”程文哲不觉得遗憾,反正鬼也吃不了枪子,还不如手里这张符管用。

“也是,你们一般都不上一线的……”周栎叹了口气,刚想再嘲讽几句,忽然盯着天台边半天没移眼。

“胡说……操。”程文哲也看见了。

那是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天台边的护栏,天知道他是怎么翻过去的。

“老方,别松手,我们马上过去。”

周栎看着程文哲拔腿跑了过去,皱了下眉,这只手……是方琢言吗?

不及多想,他翻出一张异常繁复的符咒,置于双指间,口中念念有词,说不上来是什么语言,更像远古时代的仪式,火堆旁跳着大开大合的即兴舞蹈,巫师吟唱着赞颂天地的诗歌。

周栎微阖双眼,阳光穿透过一层薄薄的眼皮,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宛如置身地壳下粘稠流动的熔岩,几滴金色的液体溅出,他感觉自己看到了炼狱,一个黑影迎面而来,俯首屈膝,诸事莫不遵从。

口齿间不断溢出一连串不明意味的音节,他的脸颊通红,眉头紧皱,好似在憋着一口气,直到最后睁眼吐出两个汉字:“役鬼。”

第31章:女伥

一只通体岩黑色的怪物破符而出,皮肤表层如同龟裂的大地,透过裂缝可以隐约窥探到它的体内,颜色鲜艳的岩浆不断翻滚、沸腾。

周栎呵斥一声:“让开!”

程文哲刚跑到天台边上,回头看见这副地狱般的景象身形一滞,连滚带爬地挪到了角落里,余光瞥了一眼挂在栏杆上的两人,心里一跳——拼命拽着栏杆的人居然是吕妍,而她的下方,方琢言仰着头,盯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可能吗?他记得方琢言的体重是一百三十斤往上。

陈衡听到声音后也停止了动作,眼前的微小砂砾蓦然落下,像是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重力,他的根须失去了目标,无所适从地瘫在地上,他手一顿,指尖用力,树根簌簌地缠绕在一起,争先恐后地钻入了他的手掌,小臂皮肤下经脉旋动,这具异于常人的身体以其独特的方式生出一根新的食指。

“役鬼?”他喃喃自语,看着眼前两人多高的怪物与清秀的年轻人达成既定的契约,年轻人下意识地伸出匀称的手臂,悬在半空虚写了几个古文字,怪物步态僵硬地移动到天台边上,倏地伸出一只黑色的岩石手掌,将两个不断挣扎的人影捞了上来。

沈云檀心跳慢了半拍,额上出了一层虚汗,顾不得擦,只定定地看着周栎,这些天来,他大多数时间都像个普通人一样,不,他现在本应是个普通人才对,但是这张符所代表的,却是神鬼之约。

借役鬼之力,可以理解为使用了一个杠杆,支点为这张黄符,只要符是完好的,役鬼来时的门就不会关上。

周栎是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他还是他。

役鬼一动不动地站在天台上,像一块史前熔岩雕塑,这个看起来笨重的东西身手却很灵活,许是通过符的沟通,它甚至将那只手掌内部的岩浆冷却了下来。

周栎的表情并不轻松,他的双手捧着一抔空气,黄符平平展展地悬在他的手面上,仔细一看,朱红符咒像是活了过来,如血液一般在草黄符纸上流动。

轻薄的符纸极其脆弱,遇火燃烧,遇水松软,稍用力即可轻易撕碎,周栎想到了自己的童年,寂静庄严的庙宇中,时而发出几声孩童的嬉笑,老和尚不拘着他,任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孩撕纸玩,也不生气,只是笑着重画一张,放在高高的柜顶,他不甘心,将三四个凳子摞在一起,屏气攀爬,最终摔了下来,却没有摔在冷硬的水泥地上,而是被几根藤条缠住了腰身,轻轻地放了下来。

老和尚一定早料到自己会摔下来,提前布了些小术法。

沈云檀见他皱眉,悄无声息地作了几个手势,掌间慢慢凝起了白雾,又散开,飘飘忽忽地盖在周栎头顶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去一样。

役鬼一符,周栎以前仅仅练习过,也尝试过尽量维持得久一点,无一不以失败告终,他心里默默地计时,与此同时祈祷着暗处的伥鬼不要骤然发难。

被役鬼救上来的两人看起来情况尚好,吕妍侧躺在地,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半晌,方琢言倚着石台,眼神空洞,大概是刚经历了生死一线,还没有缓过劲来。

忽然方琢言喊了一声,声音和往常完全不同,嘶哑着嗓子,像是失语者终于发出了第一个音节。

手臂酸软,于是他拖着腿爬向旁边的吕妍,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一点一点地将她转过身,吕妍还在盯着自己的手腕,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文哲见态势不对,问了一句:“她怎么了?”

方琢言听到了,还没来得及回答,听到吕妍的手腕咔嚓一声,他循声低头,眼睁睁看着那截手腕皮肉外翻,露出白生生的断裂骨茬,接着掉落在地。

血液慢一拍才喷涌而出,甜腥气丝丝缕缕地往鼻孔里钻,温热的液体一股一股地往周围冒,喷到了他的脸上、身上。

怎么能流这么多血啊……

方琢言颤颤巍巍地打电话,看见信号栏里打了叉号,不死心地拨出120,毫无回应。

不是说紧急电话没信号也可以打通吗,谣言。

空气中氤氲着的寒气忽然加重,程文哲紧了紧衣服,跑到方琢言身边:“可以救的,只要及时送医院……”

方琢言停机的大脑开始缓缓地运转,他怔怔地看着吕妍手腕上的断口,停顿几秒,又看向了别处。

吕妍肤色很白,手腕上的静脉偏紫,平日里腕子上什么也不戴,空荡荡的,显得单薄,就在几分钟前,这截手腕还细白如瓷,可一晃神,它就碎了。

方琢言沾了血的双手捂在脸上,指缝间传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这一状态并未持续很久,在程文哲准备自己将人抱出去时,方琢言放下了手:“她已经不是吕妍了,这是个怪物。”

“吕妍”面无表情地盯着周围的人,她甚至还练习着微笑,她现在的微笑令人毛骨悚然,诡异得像嘴角延伸至太阳穴的柴郡猫,她有痛感,这种熟悉的,经年不变的痛苦令她万分兴奋,她的声带颤动,舌头也颤动:“救我……”

方琢言抚摸着她因失血而愈加苍白的脸颊:“你是谁?”

“吕妍”不解地皱眉,又开始微笑:“我是吕妍啊,你不认识我了?”

沈云檀缓缓走至这个奇怪的女人身后,冲方琢言递了个眼色,随后将黄符拍向她的额心。

周栎看到沈云檀出手,稍一安定,继续稳着手里的役鬼符,不料电光火石间,天边涌起几股黑云,遮天蔽日,声势浩大,翻滚着向中央的天台聚集,他缓缓地呼了一口气,又加了一张符。

役鬼的身形骤然膨胀数倍,两根烧火棍似的双臂伸开,逼退了几寸黑云,周栎绷紧了神经,心知到了关键时刻,出不得差错。

“你是谁?”方琢言继续问。

“吕妍”的头歪向一侧,嘴唇分分合合:“好痛啊,你居然这样对我,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趁手的器具,可惜她还是不听话……”

方琢言仔细琢磨着这人的话,看着“吕妍”的眼珠停止了转动,像条死不瞑目的鱼,他扶起“吕妍”的头和肩膀,放到自己腿上,一咬牙,使劲打了她一巴掌。

沈云檀对着这个一脸血迹的男人点了下头,随即掀起另一张符,呵了口气,拍向“吕妍”的胸口。

她胸口一阵起伏,猛然起身,开始剧烈地咳嗽,等安静下来,她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你们想干什么?冲着女人的胸使劲,这个年代的男人可真下流。”

察觉到手上的异常,她咝了一声:“这手又是怎么回事?手呢?”

总算正常了一点,方琢言脸色稍缓,再次开口:“你是谁?”

“吕妍”嗬嗬地笑,感觉不对劲,低头觑到一片黄符在胸口飘荡:“这得让我好好想想了,首先,请各位帅哥将这些臭道士的杂耍拿掉。”

沈云檀走到她面前,挥了挥手里余下的一叠黄符:“这个年代,有句话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吕妍”的手腕处不断地冒血,她叹了口气:“先将我送医院吧,不然她也活不了。”

她的这句话很轻,像春天的漫天柳絮一样轻,但是那几团黑云还是注意到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成一大锅沸腾的污水,周栎感觉自己要撑不住了,手里的两块符纸好似有千斤重,再这样下去,他的手腕也快断了。

这时,他的灵台处忽然涌出一股带着暖意的清凉气,起初像清淡的薄荷水,几秒后加重成甘草片味道,周栎还未来得及想这熟悉的气息来源于何处,疲惫感就渐渐消去。

那通体焦黑的岩石巨人重新振作起来,任黑云如何发怒,它兀自巍然不动,透过两个疑似眼睛的圆洞,周栎看到它体内的岩浆颜色又鲜艳了几分。

黑云见役鬼的防守绰绰有余,后退几步改变了策略,原本密密麻麻不分你我的黑云像压扁的棉花糖一样迅速集聚成几个浓墨色的点,周栎眯起眼睛一个一个数了过去,刚好有五个,五只伥鬼,加上吕妍身上那只女伥,一共六只。

五片压缩黑云大小不一,气温回升了几度,周栎心里大约有了底,这说明伥鬼设的结界在逐渐变弱。

他此刻精力十分充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磕了药,兴致一来,又加了一张符,以前从未试过,但他对自己此刻的状态十分满意,再加上有了伤员,以前的温水煮青蛙战略显然没法使用。

“吕妍”的话显然给现在的局势加了把火,方琢言坐不住了,将伤口简单止血后,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一边往天台口处跑,一边说:“你既然知道,就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什么了?我只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就待在这个女人壳子里了,万一是个丑姑娘,我特么都没地儿嫌去。”

听起来,这位“吕妍”姑娘生前还是个漂亮的主。

刚跑了几步,他忽然瞥见个趴着的人影,定睛一看,居然是陈衡,这人趴的很不讲究,不像是自愿的——也没人会自愿趴在伥鬼环伺的天台。

陈老板平时常以笑脸对人,积攒了一把好人缘,他相信善恶终有报,抬头见神明,这话的正确与否姑且不论,但他的好人缘此刻派上了用场。

怀里抱着女神的方琢言硬生生停了几秒,回头喊了句:“陈衡躺那儿了,你俩快去看看他。”

语毕,继续冒着怀里美人鬼的冷嘲热讽向前奔驰,腿到用时方恨少,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为了好看而不加以锻炼的腿部肌肉。

天台口上非常的冷清,作为新兴的鬼宅,这栋建筑声名显赫,往来邻里一向都绕道而行,所以附近很少拥堵,方琢言想,等出了门,去最近的医院处理只需不到十分钟,一定没什么问题吧。

可惜诸事大都与愿违,在方琢言将要踏出门的那一刻,他仿佛踢到了一张透明的铁板,踉跄着后退几步,他轻轻地将怀里逐渐虚弱的身躯平放在地,一脚踹向这层冰冷又坚固的无形阻隔。

第32章:驱鬼

“手!你没拿手!”

方琢言停下动作,转身,看见程文哲捧着一只断手向他跑来。

黑云的范围又变小了,役鬼瞪着两只空洞的眼眶,体内翻滚的岩浆不时地往外喷溅,黑云似乎沾不得这些东西,随着役鬼动作而翻滚,尽量避免高温液体的直接接触,几坨黑云动作看似笨拙,却有着章法,几个回合下来,几乎毫发无损,直到周栎又加了一张符。

役鬼缓缓张了口,像是酝酿已久,一道滚烫带白烟的火球投向了正北方向的黑云中央,片刻后轰然炸裂,如同一道惊雷劈中实物,它凌空一挥手,烟消雾散,明了北面一大片天空。

周栎暗自庆幸,今天的状态出奇的好,连着四张符,非但没有心悸体虚,反而伐经洗髓似的精神,手上悬着的黄符翻卷游走,四张纤韧的长方形纸片勾勒出一块球形领域,随着役鬼不断地发起攻击,黄符边角微卷,他阖目定神,感知着体内汩汩清流周而复始。

役鬼再次张口,喷出通红的岩浆,如风卷落叶一样逼退了十方妖魔。

沈云檀试了试陈衡的鼻息脉搏,无甚大碍,只是被砂砾趁乱顺着根须混进了体内,如果是普通人或许得受些罪,但对陈衡来说,就像晕车一样,将砂砾驱逐出体自然会醒过来。

周栎那边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沈云檀背对着他,一手覆在陈衡颈部。

昏迷中的陈衡还做了个奇奇怪怪的梦,天台变成了舞台,舞女的帽子上装饰了彩色的花,手里的白羽扇摇摆得人头晕,他睁开眼时,阴沉的上空已经变得明朗了,空气干燥暖热,嗓子眼里好像堵了一堆痰,他忽然一阵干呕。

与此同时,后背被人用力拍了几下,陈衡立马嘴里泛了酸水,挣扎着爬到天台一角吐了个爽。

“先去医院!”周栎一边收手,一边提醒着方琢言,四张黄符有气无力叠在一起,数秒后遍体焦黑,化为灰烬。

方琢言的心猛地一提,再次向门外走了一步,这次再没有阻拦,他马上抱起吕妍向下疾走,扔下一句话:“快打120。”

“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我既然先占了这个壳子,他们自然就没法再与我争执了。”怀里的人已经没力气动弹了,但是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看向蔚蓝一片的天空:“不过他们都死了,我也快了。”

“你闭嘴。”方琢言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上露出陌生的神情,感到无比焦灼。

医院的车来得很快,大街上行人匆匆让道,这是他第一次上救护车,吕妍躺在简易的床上,她的断手被放进了冷藏箱。

方琢言抬手碰了碰吕妍的脸颊,趴下去凑到她耳朵边上:“你不喜欢我就不喜欢吧,不用有负疚感,等你醒过来,我就回去了,说不定过几年都结婚了,到时候我象征性地给你发张请帖,你看看就算了,千万别去,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吕妍”已经痛到麻木了,伤处经过处理也并没有好到哪儿去,纱布已经浸满了血,她听完后,幽幽地叹气:“我觉得她听不见,不过,也说不准。”

方琢言看向窗外,路上有很多车,谈不上整齐划一,但也都受着交通法规的管制,有模有样地排队、等待,救护车伴着鸣笛一路狂飙,争分夺秒地驶向医院。

“吕妍”见他不语,眼眸一转,像小孩一样放声大笑,笑得门牙上沾了红艳艳的唇膏:“你觉得我好吗?反正身体还是这具身体,里面装的是谁重要吗?”

方琢言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我求你闭上嘴。”

四周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苍白的手,连带着细细的腕子缠上他的胳膊,骤然发力,他被扯得弯下了腰,厉声问道:“你干什么……”

接着就被堵住了口,长时间没有进食,她的嘴唇发干,却依旧柔软,方琢言有种恍惚的错觉,觉得面前这人由内而外地都是吕妍,直到那个女人眼眸一深,开始技术娴熟地撬着他的牙齿,真奇怪,嘴唇是凉的,舌头却是热的,他又兴奋,又悲哀。

方琢言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将人推回床上,颇为尴尬地看向一旁。

程文哲坐立不安了一会儿,不知该不该上前分开两人,先不说这是在救护车上,重点是那好像是个鬼吧?这一幕狠狠地刷新了他的三观,看到方琢言的动作,他声音有些颤抖:“你冷静一下啊……”

在吕妍身边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方琢言简直自认比柳下惠还柳下惠,不用说抱了,连手都没摸过,他此刻气愤填膺:“你这个鬼可要点脸吧!”

“你看起来也很满意嘛。”她牵动面部肌肉唏笑一声:“死都要死了,满足你一个小小的心愿。”

已经能看见医院大楼的轮廓了,方琢言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不可置否地移开了目光:“那也跟你没关系,要死的是你,吕妍跟我来日方长。”

“呵,来日方长?刚刚也不知道是谁说要回去结婚。”她说话声越来越低,呼吸声沉了起来。

“我多好啊,你就把我当成吕妍,不用说跟你搂搂抱抱,跟你上床也没问题啊……只要让我活着……”

一个借尸还魂的伥鬼,用着别人的身体,也能算活着?

方琢言心跳骤快,又慢慢平静下来,尽量平和地陈述:“你既然一直是鬼,那也看到了世界的变化,扪心自问,你愿意这样生活吗?退一步说,你又凭什么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利?”

“吕妍”闭着眼睛回应:“我看得到,但我始终游离在世界之外,有句话叫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就是去捡破烂也比成天飘飘荡荡好,何况看你这样子,哪怕她回不来你也不会让她的身体去捡破烂吧?”

“至于什么权利那就更好笑了,我接受的观念可跟你们不一样,那个年代的字典里根本没有人权这个词。”

“我以前是权贵之子,可那又怎么样呢?说抄家就抄家,说诛九族就是九族,刑场跪满了我的亲族,而我仅仅是观刑的一只鬼,手无缚鸡之力,那个妖怪杀了我,可又救了我,不,这根本不是救了我,是永远的禁锢……”

说到后面,她的思维已经乱了,方琢言打断她:“你别说话了,等接好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在她彻底晕过去之前,总算被推进了急诊室。

在四处办手续的间歇,程文哲提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吕妍她怎么办?总不能由着那伥鬼上身吧?”

声音有点大,要不是长得人模狗样的怕是会被人当作精神病人,尽管如此,还是有个路过的老大爷亲切的提醒他:“小伙子,什么鬼啊神啊,都是不存在的,是迷信,我这一把年纪了都不信这些,你年纪轻轻的,别是被街边的神棍哄骗了啊。”

周栎喂了半天没人说话,只听见医院里乱糟糟的,正要挂掉重打一次,对面有了动静:“什么破事儿,刚有个人说你是神棍呢。”

周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神棍怎么了?我这名儿还是算命先生起的呢。”

说完又觉得不对,那是陈愿扮成的算命先生,他长话短说:“先保住手再说,伥鬼现在是得过且过,只要把她看住就没什么事。”

程文哲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天台的气温逐渐升了上来,终究是炎炎夏日的太阳,过了没几分钟,和阳光亲密接触的白砖就热得能烤肉了。

陈衡将砂砾全都吐出来后瘫坐在阴凉处,看着自己的一堆呕吐物默然不语。

周栎有点累,但心情不错,步伐轻快地跑过去蹲在一边:“老陈,你刚刚怎么废了?”

陈衡指了指那摊黄黄白白的液体:“地上的沙子有问题,无风起舞啊,一凑近看我就上套了,顺着指头进了体内,几下就被搞懵了。”

“等等,沙子怎么了?”周栎长了个心眼,伥鬼是杀不尽的,除非找到背后的东西,现场的砖瓦沙石都可能是线索。

“砂砾舞动的轨迹,是这样的。”陈衡左右查看一番,再次伸出了他命运多舛的根须,在空中看似随意的舞动着,直到某一刻,突然按了暂停。

接着脚下挪动几步,站定:“你从这个角度看。”

周栎走过去随着他的目光仔细观察,根须不像砂砾组成的图画那么清晰,需要在弯弯绕绕穿插交错的网格间找出规律,几个点,几条线,他皱着眉头看了又看,叹了口气:“我这个人吧,比较缺乏想象力……”

沈云檀忽然将手机递了过来:“你看看,是不是这样?”

是备忘录里手画的图形,黑色的线条是根须,红笔勾描出的图形是陈衡想让他看出来的东西——羽毛。

陈衡竖起拇指:“大触,我们茶馆就缺你这样的人才,回去给你加薪。”

周栎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人家是冲着我来的好吗?我应该也……”

“你够了。”陈衡一言难尽地回望着他:“在遥远的曾经,我们是三七分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四六,现在你又想干什么?”

他觉得很不公平。凭什么啊,自己又出钱又出力的,周栎不就出了个主意……

周栎感受他含泪的双眼,同样感到很委屈:“就不说后来我们所有费用都平分了,就说当初,我装修的费用好像比你的大宅子还高?”

“我呸,你知道通货膨胀吗?”

“算了,不欺负你,就五五分吧,我是有家室的人了,要大度。”

陈衡明白了,他也不含糊:“可以,你家那位的工资你付。”

周栎脑海里的金边算盘打了半天,点头。

第33章:无题

回到茶馆的时候,周栎无声无息的站到卷毛小孩身后。

现在早关了门,茶香的清幽淡了下去,白天的烟火气还有着丝丝缕缕的残余,混着老家具的木头味,小布点了线香,很清淡,桌子上铺着活页账本,他垫高了椅子趴在那儿算账。

纸页发黄,翻起来哗啦哗啦的,让人担心这脆弱的纸页怕是要被小孩翻烂了。

周栎问他:“小布,今天人多吗?”

布莱克有点烦躁,他一把推开账本,往桌子上一趴:“好多,有些奇奇怪怪的人进来过,也不买东西,找个空地一坐,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攀谈,我还去听了听,内容各异,有对情侣在抱怨逛景区腿疼,几个中年人在谈论股票涨跌,还有一堆戴着夏令营红帽子的小孩儿说着考试成绩,但不管在干什么吧,一般人不都随便点些吃的喝的打发时间吗?”

周栎觉出不对味:“是人吗?”

“不确定,起码外表是。”布莱克踩着凳子横木跳了下来,抱了抱趴在桌脚磨指甲的猫,“乖,别磨了,我都要被你磨秃了。”

周栎抬眼看向他的头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确实没有以前浓密了,小孩长了一头的自然卷,不仔细看倒也没什么区别,他有点发笑:“这发量还不能控制吗?”

布莱克反射性地捂住头顶:“我比较真诚,一般不会在这上面花力气,改天买个帽子顶上就行。”

周栎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你们妖怪过生日吗?你生日快到了,给你买个猫抓板。”

“可以啊,不过我那个生日是编的,你们当时不是让我填了一个表吗,我还以为必须都写上才会收留呢。”布莱克稍一回想,觉得自己有点傻。

陈衡刚好路过,听见这个说法倏地笑出了声:“别说你了,我都记不清自己的生日了。”

周栎找了把椅子坐着,将一堆宠物用具加进购物车,刚打了个呵欠,发现布莱克已经钻到桌子里休息了。

陈衡换了夜灯,趴在栏杆上叫他:“夜猫子,你是要陪三条玩吗?”

三条?周栎看向那只猫,脑门上的花纹还真是个三条,三条的眼睛瞪得浑圆透亮,这只猫一精神起来就显得匪气十足,不时地展开白手套向他示威,心理活动大概是,只剩一个活人,我也没办法,只能勉为其难召你侍寝了。

周栎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躲开了这只肥猫的魔爪,临走时瞅了一眼白手套底下的粉色肉垫,抱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心态移开了目光,毫不留恋地上了楼,姿态十分之坚决,令三条叹为观止。

“我陪云檀玩去。”周栎吊儿郎当地冲卧室门抛了个媚眼,脚步非常轻快,全然不像个连续召了四张役鬼符的人。

陈衡摸着下巴走进卫生间,心下疑窦丛生,虽然他不用符,但没少看和尚道士们用符,从来没见过用完符当天晚上还能趾高气昂熬过零点的,难道老和尚收徒弟是因为这孩子天赋异禀?

周栎先将门开了个小缝,无光,看来是已经睡觉了,他有些失落,心底有个头顶光环的小人不停地劝说:你看这都几点了,怪人家不等你吗?

有道理,但还是失落。

他小心翼翼地将门缝推得大一点,刚好容他侧身进入,窗帘没有拉,短暂的适应后,周栎看清了屋内环境,一对黑眼珠子比三条的猫眼都澄亮,不由自主地转向床上。

周栎踩在木梯上,刚好对着沈云檀的枕头,凑近了看,床上的人浸在月光里,面容平静,呼吸平缓,他放下了心,将此举解释为关爱男朋友的睡眠质量。

凡事一旦师出有名,就容易得寸进尺,例如此刻,他接着就摒气亲了一下人家的鼻尖,亲完了又仔细探测一番敌情,耳朵靠过去听呼吸频率,一切正常。

他的心底又冒出一个头上长角的小人,小人气得满口喷火:他怎么还不理我?

周栎打算再来一次,还没反应就安心躺平了睡觉,刚凑过去,就对上了一双饱含笑意的眼睛,他浑身一抖,脚底踩空,正准备享受与大地的亲密接触,却骤然被人揽了上去。

“扰人清梦可不是好习惯。”沈云檀的双手环着他的腰身,将这个马失前蹄的家伙拽到自己身上,大约是因为刚从睡梦中惊醒,他的嗓音不比平时清朗,添了几分老收音机似的喑哑。

周栎此刻有点尴尬,不过半晌又没脸没皮起来,就着这个姿势趴在沈云檀胸口不作动弹,嘴里咝了几声,一手撑在床垫上,一手扶着腰,演技上线:“啧,腰闪了。”

沈云檀乐见其成,继续搂着他的腰,找准穴位按压几下:“好了吗?”

周栎一头埋进身下人的颈窝,暗香浮动,温热撩人,他忍不住轻咬了一下:“不好,要男朋友抱着困觉才会好。”

沈云檀脖子被啃得发痒,忍不住笑了几声:“别闹,今天累不累?快好好休息。”

话语一本正经,动作则不堪入目,抱着睡?可以。

随即半强迫地压着周栎上半身,几下扯掉了宽松的短上衣,轻声询问:“习惯怎么睡?要下去拿睡衣吗?”

周栎说不出话,感觉这位的段数实在不低,真是人不可貌相,明明没有风,他却感觉胸前一阵清凉,着实有些羞愧了。

沈云檀给他让了半张床,周栎滚过去躺平了,觉得有点挤,又侧过身,鼻尖对着沈云檀的脸颊,支支吾吾了半晌,他终于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了。云檀,你身上的香水真好闻,像檀木扇似的。”

沈云檀嗅了嗅自己的手臂,将错就错:“买衣服送的,闻着舒心就一直在用。名字里带什么,就总觉得跟什么有缘分,你喜欢橡果吗?我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周栎这么一想,他还真干过类似的事情,当时是这么想的:外国松鼠的形象大都是怀抱一颗大橡果,作为栎树的果实,它长得这么可爱,味道肯定也不错,于是他去搜了搜橡果,结果出来一大片装饰品,他不信邪地在搜索栏里又加了食物二字,果然看见了一溜食物包装袋,再仔细一看,他彻底放弃了——后跟一排文字:仓鼠主粮,纯天然无污染。

周栎平复了一下心情,扯了被子一角裹住自己的腹部:“喜欢,是……零食吗?”

当然不会是宠物食粮,沈云檀伸出手指,竖在周栎鼻尖下方,轻轻地触碰着他的嘴唇:“明天就知道了,现在,先闭眼睡觉,好吗?”

“好。”

一声好字出口,整个人就神奇地疲倦了,周栎意识昏沉片刻,在彻底卷入梦境之前,强打了精神与枕边人十指相握。

沈云檀叹了口气,一次性使用四张役鬼符并非儿戏,就算自己帮了他一把,也仅仅是充当了兴奋剂的作用,身体多少还是会受不了,这人撑到现在才昏睡过去,算得上意志坚强。

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连着眉棱骨一阵钝痛,大概是心血耗损过多,他无声地笑,山神又如何,还不是这么无能?

一整晚下来,沈云檀竟然再没阖过双眼,他看着旁边的人翻身,呼吸,扯走了全部的被子,然后他默默地下床将温度调高,一看时间,已经后半夜了。

周栎醒过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凌晨,沈云檀躺在他旁边,身上的睡衣……好像换了一套。

“早?”周栎迟疑了一下,难道半夜两个人干了什么事情?不,那样的话自己不会一点感觉也没有。

沈云檀给他看时间,不多不少,刚好下午六点半:“下午好。”

周栎捂着头又倒了回去,一阵眩晕,天旋地转间还关心了一下事件后续:“其他人呢?酒店封锁之后没再出事了吧?”

沈云檀蹙着眉,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看这样子应该只是单纯的睡多了,他递过去一杯水:“吕妍的手还不清楚,酒店没什么事了。”

“你工作不要紧吗?”每天大半时间耗在这些破事上,怎么能安下心呢?周栎咽了口唾沫,自己勉强也算是在从事高危职业了,尤其是最近这些天,万一人家觉得心累怎么办?

他也差不多到了各方亲戚朋友介绍对象的年纪,一听是每天不着家的警察,女方十之八九就没了想法,倒是正合周栎心意。

沈云檀没看出他心底弯弯绕绕地想了一大堆,揉了揉这人的头发:“我又没有工作。平时也会自己到处逛的,生活轨迹太规律画不出满意的东西。”

不管了,走私犯都能情人一大堆,他一个为民除害的好青年,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人,怎么就得瞻前顾后了,做人嘛,不能太要脸。

周栎心情愉悦地下去晃悠了一圈,黄昏时分人们已经收拾东西回家了,这条街是没什么夜生活的,他看了一眼隔壁,赵三姐也熄灯回家了,不知道黎蔚和她的关系缓和了没有,大概对她来说一切都不是问题。

第34章:神鸟

医院只留一个人陪床,程文哲被打发了回来,他半夜里敲开了茶馆大门,布莱克脸色阴沉地跟他对视,不开灯,也不说话,吓得他心里直打鼓:这小孩不会是在梦游吧?

一手摸到粗粝的灯绳,刚要拉下,忽然灯绳上端被人按住,程文哲眉头一皱,放低声音:“小布对吧,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但是能不能开灯让我看个路?”

布莱克仰起头,蓝色的瞳孔似乎瞪得更大了,脸色煞白,怪不得以前叫白种人鬼佬,乍一看还真能吓得够呛,以后谁将小孩比作天使他跟谁急,程文哲跳开几步,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后置灯,几步窜上了楼梯。

结果当晚就做了噩梦,他一头冷汗地醒了两三次,暗地里没少骂那个装神弄鬼的小崽子,等熬到天亮,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随便塞了几口饭,果然眼皮又耷拉了下来,立马打道回屋闷头大睡。

陈衡将沈云檀画的黑红线图案要了过来,对着那寥寥几笔速写忧国忧民:“这个伥鬼头子到底谋个什么?如果这种高智商的妖怪再多一点,社会不就乱套了吗?这可怎么办啊……”

周栎一觉醒来,精神头很足,听见这人半躺在椅子上磨叨也不嫌烦了,悄无声息地沿着墙边潜到椅背后面,突然咳嗽了一声。

藤椅上的人应声而起,滚落在地,只留一个摇椅不停地晃动。

“垂死病中惊坐起。”周栎抑扬顿挫地念了句诗,笑得坦然又无辜。

陈衡差点吓尿了,一双腿扎了根似的定在地上,这人怎么就像个幽灵似的飘过来了?还带念台词的。

桌底滚出来一只猫,咬着陈衡的裤子,似乎想把他拽起来,布莱克跟在猫后面,吧嗒一声打了个响指:“忽闻岸上踏歌声。”

猫很聪明,发现拽不动就立马松了口,裤子破了个口子,周栎打眼一看,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他还真扎根地下了,裤管里的腿明晃晃的木质化了,看这样子起码毁了两块地板,看来做人也有做人的好处,起码这种情况下大都是内伤,不用担心殃及池鱼。

陈衡气不动,只一个劲地庆幸他的手机屏幕没摔碎,哼着沧桑的老歌调子徐徐站起身,抖了抖裤子,地面上留了个不大不小的创口,刚好有碍观瞻,不得不修。

周栎正想腆着脸说一句谁污染、谁治理,陈衡抢先哼了一声,面露不耻:“你不会连两块地板都要推给我吧?”

那点被粗神经滤得所剩无几的羞耻心嗖地一声就冒出来了,周栎讪讪地住了嘴,拿起笤帚清理意外现场。

刚擦干净地面,身后传来布莱克的声音:“这个红笔勾出来的羽毛图案,我以前见过。”

他蹲在地上看手机屏,一直亮着,大概是没有调背光时间,陈衡止住了上楼的脚步,盯住那张略微反光的图案:“同一只鸟身上就有正羽、绒羽、毛羽各种大小形状各异的羽毛,这图上连颜色都没有……连张照片也没看,你凭什么断定你见过?”

布莱克拈起脖子上的红绳,轻轻一拉,拽出红绳末端被衣服掩盖的部分——红色的羽毛。

看到这片轻巧的红色羽毛之时,陈衡闭了嘴,鬓角阵阵冒出冷汗,他看过两个受害者胸前的伤痕,如果所料不错,这片羽毛不仅大小相似,连每簇羽毛顶端的细微分枝都能对得上。

周栎调出来许冰洋的伤处照片,放大对比,小布低头取下了羽毛吊坠,伸出细瘦的胳膊稳稳地将羽毛举在照片旁边:“要拍照看重叠程度吗?”

“我去叫程文哲,他们干这个。”周栎不会处理照片,手机里倒是下了些图片处理软件,可惜形同虚设,最多拿来加个滤镜,还是给风景加。

这边刚准备敲门,雕云纹的门把就开始自行旋转,几秒之后,两人面面相觑,周栎有意捉弄:“早啊,小程警官。”

程文哲的眼睛还没大睁开,他是被尿憋醒的,正急吼吼地要去洗手间解决:“早,今儿都起得挺早啊,天还没大亮呢。”

周栎忍着笑,扫了眼窗户,暮光渐沉,心想他还观察的挺细致,比自己厉害。

二楼大厅里摆放了一台老座钟,金光闪闪的钟摆滴答滴答来回往复,刚好到了整点,叮咚一声开始报时。

程文哲呆滞片刻,转身呸了一声:“早个屁。”

等他抖擞精神叼着面包片下楼,感受到一行人沉默的注目礼,嘴里的东西顿时不如平时香软可口了,他摸了摸嘴边:“不就挂了个面包屑,至于吗你们?”

“你误会了,小程警官。”陈衡挑了个合适的措辞,目光转向布莱克手里的羽毛吊坠,刚刚没发现,现在一看,还挺漂亮的,红绳上穿了一个类似太阳图腾的圆环,和红色羽毛放在一起煞是好看,作为装饰品无可厚非,但是偏偏这个漂亮的图案牵涉进了人命关天的事情。

程文哲一看就移不开眼了,几下咽掉面包片,伸手拍了拍裤子:“这什么东西?火烈鸟?”

周栎提醒他:“动物园的火烈鸟能成精吗?思想觉悟不行啊小程警官。”

“也是,咱这儿没这东西。那这是什么东西的毛?不会是染了色吧?”程文哲凑过去多看了几眼,手指撵了一下,没掉色。

手边刚好有个清洁剂,他拿过来就要上手喷,被布莱克拦住:“等等等等,这不是玩具饰物,你用手弄一下边缘算了。”

然后这片羽毛众望所归地……掉色了。

程文哲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指上的红色液体,又看看羽毛,最后盯着布莱克:“这还真是染色的啊?”

布莱克矢口否认:“不可能,这东西是我老家的神鸟留下的,从我只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就感受着它的庇护,那时候就算有染色工艺也不会染得这么……这么均匀。”

最后一句倒是没错,清洁剂多少会有腐蚀性,就算不是染色,也很有可能发生这种现象。

“测一下他们的重叠程度吧。”周栎打开摄像头,“要拍照吗?”

这一句是问程文哲,他正对着那串吊坠啧啧感叹,一副为美色所诱的样子,小布警醒地拽着红绳,预备着等那人一露贪相就迅速拿回。

“我来。”程文哲颇为好笑地看着卷毛小孩的防范姿态,示意他将这片带弧度的羽毛放平。

布莱克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按住哪里,不管按哪里都会挡住一块地方,那不行吧?

程文哲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行,就那样按吧,拍两张,拼起来就好了。”

陈衡趴在边上看他的操作,复制粘贴、自由变换、抻长转动,好像还调了光源,涂涂抹抹,最后出来一张黑白图,和经过同样处理的伤口照片叠在一起,上面的照片调了半透明。

软件自动给出了数值:96%的重合度。

足够了,两个图层分别为黄色和蓝色,重叠的部分变绿,绿油油的一大片,看得周栎直叹息:“这颜色能换不?太绿了也不是很护眼。”

这个结果完全是意料之中,程文哲有点想摸出烟管点上爽一爽:“护眼干什么?这是为了辣眼,大红大绿比较刺激。”

行吧,思维扩散一下也好像能理解那些中老年表情包了,父母辈的老人家视力退化,高饱和高对比的色彩组合在年轻人看来过于绚丽,可过个几十年估计就会觉得浓淡刚好。

布莱克盯着这片羽毛出了神,他的眼睛澄澈如碧蓝湖水,软糯湿润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我见过的,那只红色的鸟,大概半人多高,像幻象一样,飞身扑进了太阳,全身都在燃烧……”

他低头看那片婴孩手掌大小的红色羽毛,颜色像火炉一样温暖,抬起手指点上去,却是冰冷得像一具尸体。

一片羽毛,有生命吗?他觉得有。

这片火焰色的羽毛被无数的妖怪奉上神坛,至少至少,该有神鸟的影子在上面吧。

小布的老家是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有面貌各异的妖怪,不像罗刹鬼市,反而总是一派祥和,天气总是很有规律的,出太阳的时候多,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时候也多,常是东边日出西边雨,滋养了一片芳草鲜花,也养着一方幕天席地的树妖们。

祭天坛是个好地方,成日里烟熏火燎的,熏出一片净地,蚊虫避而远之,他当时初开了神智,是个满山撒欢的野孩子,跑进蛇窝虎穴也不怕,原地变成棵结结实实的大树,什么东西也耐他不得。

漫山遍野都能找到小孩子砸开的土坑,老人见势不妙,终于开始管教他,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坐在凉津津的石台上,一边扣着青苔,一边开心地咯咯大笑:“要爬上扶桑树啦。”

扶桑树是一个传说,那是神鸟栖息的地方,每天都有一只神鸟飞到树顶照明,神鸟通体红色,远看是一个发亮的圆盘。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棵树长得很高,比自己高多了,上达天界,下至黄泉,那段时间里,小布逢人便吹牛,号称自己能骑着神鸟飞上天。

布莱克后来想到这个片段都很汗颜,因为他听到一首歌,第一句就是:我想要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第35章:祭天

皮肤是很脆弱的,一张纸就能划伤,老人们给小布搓澡,毫不吝啬气力,疼得他吱哇乱叫,对着河水一看,好家伙,满背通红,血道子娇艳欲滴,不忍卒视。

照片上那纵横交错的伤口看起来真疼,一道深一道浅,布莱克揪起脖子上的红羽毛,仔细端详,这边有个弯,那里折了角,他眼眶酸涩,不是睹物怀乡,而是心生恐惧。

恐惧这种感觉有时候是毫无缘由的,风吹后脖颈也能臆想成幽灵趴在背后悄无声息的吐气,但也有些人的恐惧是有特定意象的,比如布莱克深埋心底的那个祭天坛。

既然是“祭”,那便少不了见血,可是,遍观全山,没有什么是可以杀得心无愧疚的,都说万物有灵,这里的万物还真的皆有灵性。

彼时,布莱克的想法简单极了,下不去手,就不祭天了,反正也没有人能证明祭天确实可以免了灾祸。

“话不能乱说,你这小子已经化形了自然没什么好怕的,但是山里其他生灵可怎么办?万一没了庇护,它们就永远只是普通的草木走兽了。”老人手上拈了三根细细的香,吩咐小布点燃。

“普通的?”小布迟疑了一下,“普通的不好吗?”

老人没有回答,跪在冷硬的石台上,眯着眼睛看祭天坛的上空,他姿态虔诚,先是朝着祭天坛下方的石像林跪下行礼,而后东西南北天地鬼神统统拜了个遍。

“神鸟留下了一片羽毛,但是羽毛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没有祭品,我们所有人都会逐渐衰老、死亡。”

死亡这个词离他还很遥远,但是衰老的身躯却近在咫尺,布莱克摸了摸老人脸上刀刻一般的皱纹,皱起了眉:“长老也会死吗?”

谈话没有继续下去,老人对他笑了笑,法令纹凹下去变成两条沟壑。

隔着袅袅散开的青烟,布莱克看见老人额上隐隐约约现出棕色虎纹,他后退几步,跑到一丛荒草里藏了起来,扒开一指宽的缝隙,露出个眼珠子静观其变。

怎么会突然现了原形呢?他一定是受伤了。

布莱克有点惊慌,左右打量了几眼,急匆匆地跳出去喊停:“长老,你不要继续了!”

长老果真放下了手里还未燃尽的线香,脸色却不大好看,阴沉沉地走到小布面前,伸直了手臂,指着祭天坛下的石像林:“跪下。”

什么意思?他双眼瞪圆,不知作何答复,双膝一软,茫然地看着那片石像林,那些是什么人?雕石像纪念的,必定是大英雄吧。

长老叹了口气:“小布,你还这么年轻。”

布莱克心里直发笑,老人家就是老人家,总是平白地感叹一下年华易逝,谁还不会长大了?他看着一轮红日渐渐沉没于雾蓝的远山,装模作样地跟着叹气:“我也会老的。”

已近暮年的长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旋即面露难色,仿佛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祭天……已经有眉目了。”

布莱克心里咯噔一声,小心翼翼地问:“谁?有人要死吗?”

老人平日里慈祥得像只大猫,此刻却无端露出爪牙:“小布,只有你才能救大家。”

下一秒,布莱克就两眼一黑昏睡过去,意识短暂地留了几秒,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的手指抖了抖,再无动静。

无边的黑暗中,老人的声音不停地回荡:“只有你才能救大家。”

“但是……我想活着啊。”

等布莱克再睁开眼,他已经身处祭天坛中央,日光直射到石台上,白光像是要晃瞎双眼,四肢被绑在树干上,心脏上插了一把木剑,嘴唇干裂得难受,嗓子好似要冒烟,他说:“我想喝水。”

但是,没有声音,他觉得自己不够用力,继续扯动那片薄薄的声带:“我要喝水!”

长老一步步走上前来,看着他的嘴唇分分合合:“嘘——小布,不要挣扎,你所做的牺牲将拯救很多人,我们会为你建一座神像,就在祭天坛的旁边,和你的前辈们一起,享受山中所有生灵的祭拜。”

布莱克终于知道那片石像林的来历了,没有人自愿牺牲,于是大家谋杀了一个又一个人,将他称为英雄,向他下跪。

“小布,你以后就是这座山的神了,要保佑大家啊。”

布莱克一直在摇头,发不出声音,他就用头撞后面的树干,心底不停地号叫:“我不要当神,我要当妖怪!”

老人的眼白上又添了红血丝,他低下头,接过一个雕龙刻凤的红木盒子,取出一串项链,系在小布的脖子上。

一片红色羽毛飘在布莱克的胸前,看起来普普通通,一点也没有神鸟的感觉,他脑子里混杂了一堆事情,一会儿是老人在给他讲神鸟的故事,下一秒,老人就变回老虎的样子咬断了他的脖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吼叫,随即他的脚下燃起火焰,很烫,眼前的景象经过火焰炙烤后变得扭曲,老人的嘴角似笑非笑,衬得那皱纹遍布的面容十分诡异。

这还不够,身后那人又吼了一声,一堆草垛从天而降,将他埋了进去,草杆不断发出哔哔的爆裂声,黑暗中,长老吟诵的祭歌穿过草垛缝隙进入他的耳道。

布莱克四肢的神索被烧断了,周身剧烈疼痛,在火焰触及头发之时,他再次晕了过去,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胸前的羽毛,那片红色羽毛在草垛之间如同火焰一般耀眼。

长老热泪盈眶地看着这一幕,火光里没有传出惨叫声,也好,也好。

都到了这种地步,何必再让其他人承受负罪感的折磨呢?

祭天坛上新添了一抔墟土,石像林里多了个卷发的孩子,老人将亲手点化的孩童送入棺柩,一行人吹吹打打地唱着送神曲。

等布莱克再醒过来,已经是“到乡翻似烂柯人”,山早就不是原先的山,大致走势没有错,但是祭天坛不见了,石像林也不见了,满目疮痍,他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

天已经黑透了,红灯笼外表的路灯接连亮起,几家老旧的铺子已经关门了,茶馆里,一行人表情各异,布莱克一口气说到了这里,抿了口茶水:“那时候……大概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

“你活过来的时候,与在祭天坛上的时候,有时间差吗?”周栎想着他的话,嗒一声按下开关,看见小布头发一绺一绺搭在额角。

“不知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明明记得双腿已经废了……”布莱克一想到祭天坛就浑身不适,不停地冒虚汗,他一把推开凳子站了起来:“我去洗把脸。”

小布身高不够,踩着凳子才能够到水龙头,他喜欢水,喜欢凉的东西,捏着鼻子一头埋进水里,总算缓解了不适。

他醒过来的时候,树就在身旁,身体发虚,靠在树上坐了一会儿,总算察觉出了问题:有人挖了他的根,把他搬到了这鬼地方。

怎么的呢?不是将他奉为神明了吗?还唯恐自己死的不透彻吗?

布莱克摸着脖子上的红羽毛不明就里,大概就是这个东西救的他,幸好老人将羽毛给他了。

如果这是仪式的一部分,那最后他们一定会发现羽毛不见了,自己也不见了,会不会认为是我偷走羽毛跑了?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满山的生灵都指着神鸟的羽毛续命,到头来,被一个祭品偷走了,难怪会气得挖了他的根。

布莱克倏地抬起了头,像得了便宜似的笑了几声,难怪山里没东西了,祭天失败,老天凭什么还要护佑那个破山头呢?

他自顾自的活了下来,隔几年换个地方,从西到东,由南至北,黑白电视盒子逐渐淡出视线,网吧里慢得要死的486大脑袋换成了优雅轻便的液晶屏,他蹲在角落里注册了论坛账号,第一个帖子就是:“哪里招妖怪?树妖,男,年龄不明,没文凭,能干活,长得好看。”

没想到还真有回复,小布点开消息一看,心情不太好。

漂亮姐姐:“红区最火酒吧开业了,欢迎各位长得好看又能干的帅哥前去应聘,钞票多多,赚到你手软。TEL:13783578XXX,ADD:文山县迎宾西街26号。”

一个文案毫无吸引力的,布莱克想删帖了,刚要点下删除,又多了几条消息。

我是章丘的大葱:“哈哈哈哈哈楼主,建国后不许成精,删前留名!”

谦谦君子:“妖怪?有户口吗?”

这个名字和那个酒吧人事部的挺般配,几条看下来,一个同类都没有见到,倒是一堆,比如刚刚又跳出来一条,头像是棵梧桐树,还加了闪光边,是会员呢。

百年树人:“妖怪好啊,欢迎来清阳老街59号陈茶应聘,百年老店童叟无欺。”

布莱克想,就这里了,看头像就很有缘的样子,字里行间还有别的什么意思:妖怪好啊。

意思是不是,他们那儿还有其他妖怪?

也没写个电话,只能自己去找了,他将地址抄在本子上,一刻都不耽误,出了网吧门就跑去车站买票,火车披星戴月地前行,哐当哐当地穿山过河,车厢里气温实在难闻,哪个不讲究的又在吃泡面?

熬了一宿,可算是到了,布莱克松了口气钻出了车厢,瞬间被雨水劈头盖脸地洗刷了一通,他呆立片刻,只觉得流年不利,这地方可能跟他八字不合。

但是,来都来了,就去一趟吧。

第36章:回家

布莱克觉得这里挺好的,开的工资挺高,老板人品也不错,还管吃管住——虽然是睡在他自己的桌子里面。

他最近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梦里他没有躲过那次祭天,长老走到祭天坛上,从黑扑扑的骨灰和草木灰里拣出了那条羽毛项链,羽毛出淤泥而不染,反而红得更妖艳了。

下一秒,他就被关在了一尊石像里面,在那片石像林的角落里,他又冷又饿,一下下地击打石像内壁,梦里的人总是有无尽的力气,心念一转便挣扎过四季,比月宫里伐桂的吴刚还来得持久。

天亮了,行人的喧哗声将他唤醒,耳朵尖的时候还能听见鹦鹉骂街的大嗓门:“日你先人!”

不过这只鹦鹉最近一直不在,不知道是不是死了?有时间的话,最好去慰问一下。

布莱克回到大堂的时候头发还在往下沥水,整个人跟个落汤鸡似的,周栎见他这副鬼样子,扔了一团卫生纸过去,换了温和的口气:“小布,你觉得老家的人还在吗?”

布莱克摇头:“应该不在了,照我们长老的说法,没有羽毛,那就无法进行祭天,大家全都尘归尘、土归土,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整座山都荒了,原本已经化形的妖怪们大概也逃离不了,这样说来,他也算报了仇呢。

沈云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了一张纸,平平展展地铺在桌子上一看,嗬,脖子上挂的羽毛有了个孪生兄弟。

周栎眼睛里有了光,眼珠子对着画纸,余光却是觑向那人的侧脸,配合着问他:“云檀,你画的这是什么?”

众人对着红色彩铅的笔触看了半天,又跟布莱克胸前的红羽毛作了对照,一个个竖了拇指,陈衡默然片刻,说了句:“大佬,你出门右转,可以去抢那刘半仙的活儿了。”

“刘半仙?”沈云檀拣了个周栎旁边的空座,眼睫毛上下一抖,下一秒,就紧挨着旁边这人入座了。

一连串动作甚是熟练,陈衡怀疑他自个儿已经排练过无数次,早知道这俩人看对了眼,可平白无故被喂了一碗狗粮,于是他声音里就带了几分敷衍:“就路边给人画像的,兼职看个面相。”

周栎得意地笑,好像受表扬的人是自己一样:“专业和业余怎么比?我可不会让云檀蹲墙角。”

程文哲细细地回想小布的话语,伤口长这样,羽毛也长这样,出于什么动机暂且不论,这个在受害者胸口刻图案的人,必定是见过羽毛的,他开口:“小布,除了你和那个长老,还有谁见过这片羽毛呢?”

布莱克想了半天,摇头:“没有吧,除了我自己,见过这东西的只有祭天坛上那些人……不,都是妖怪。”

“都是妖怪?”周栎被这个“都是”惊了一下,搓了搓手指:“一整座山上,就没有个人?”

布莱克忽然也觉出了些不对劲,他以前知道山外有人,但是从未出去过,井底之蛙一样畏惧着陌生的世界,从没思考过边界这个问题。

山和平原总是有边界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就很有问题了,布莱克看了他一眼:“我怀疑那是个假的地方,就是……你们想象一下,我成天在山里游荡,但是从来没见过山和外界的交界线。”

程文哲嗐了一声:“我小时候还觉得我们县城无边无际呢,周围都是黄黄的麦田,书上说的其他地方我都自动脑补成麦田上的柴房。”

布莱克继续想办法形容这个猜想:“不是,和你不一样,我老家那座山在现在看来是很奇怪的,和外界完全没有联系。”

“桃花源记?”周栎绞尽脑汁也只想到这个地方。

布莱克居然真的知道这个典故,他点点头:“我觉得可以类比一下,而且,妖怪的世界发展是比较缓慢的,毕竟没什么需求,所以,虽然我们那儿比较原始,土坯房也没有,但同一时期的外界可能已经建起钢筋水泥的高楼了。”

“也不对,我后来在山脚下醒过来后又上过山的,不是桃花源那种入口难寻的套路,可能根本就不在一个空间。”布莱克说到最后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在一个空间,也太玄乎了吧?

周栎愣了一下,怎么还扯到空间了?他胡乱猜测:“会不会,你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里传送来的?”

沈云檀忍不住了:“我觉得不会……”

周栎忽然就不服气了,我见过的妖怪比你见过的人都多,怎么你就能觉得不会了?

话至嘴边,改了改表述方法:“为什么?好吧,平行世界啥的是挺扯的,但你不觉得妖怪这事也很扯吗?”

沈云檀笑笑:“妖怪怎么扯了?自古就有的东西,佐证齐全得很。”

看来,男朋友一直就不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程文哲咳了一声:“所以,小布,来你再想想,这羽毛可能是谁刻的?”

布莱克慌张地低了一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不会就是我自己吧?人格分裂?另一个我跑出去杀了人,杀完还不够,还得刻两片独此一家的羽毛?不不不,我出去玩没有乱写乱画到此一游的毛病……”

程文哲扶额叹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再想想,你的……老乡,他们是妖怪对吧,就算没有羽毛,活个千儿八百年也不是什么问题吧?”

“应该不是,但是长老一定不在了,他当时都那么老了。”布莱克也不知道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活了有多久,但是都那么老相了,如果没有羽毛,他离寿终正寝也就咫尺之遥吧。

周栎短时间内做了个决定:“小布,我们去你老家看看可以吗?”

说不定,去了就有答案了。

布莱克迟疑了一下:“那里现在真的只是普通的荒山了,退耕还林都不可能,根本没有人烟。”

周栎苦笑:“先试试吧,你老家是在哪儿?我查一下附近的高铁票。”

好不容易有了这个线索,不抓住就会重新毫无头绪,谁知道伥鬼背后的妖怪会不会再次作乱?

“附近的村民叫它平崖山,地图上没有,你查去西夏市的票吧,去了坐公交,但是只能到山底的平崖村。”布莱克没什么意见,只要不怕浪费时间,随便二老板想去哪儿。

陈衡脑子里打了几下算盘,不由分说地宣布:“你们去可以,给我留两个人帮忙。”

周栎和布莱克非去不可,一个是降妖除魔界扛把子,一个是指路明灯,纵观全店,留下来的人只能是沈云檀和程文哲?

没等周栎说话,沈云檀先开口了:“老板,我这个人呢,你估计也知道了,就是冲着周栎来的……”

陈衡气得牙痒,他能不知道吗?他自己也为难啊,这年头,妖怪有什么用?又不是都像孙猴子一样,拔一绺毛,撅嘴一吹就能唤出猴子猴孙给他干活。

他叹气:“那小程呢?”

程文哲看起来是十分于心不忍的,要是以前,他当然就不凑这个没什么油水的热闹了,但是他现在好歹也是有任务在身,就这么待在茶馆,不太好吧?支支吾吾半晌,他冒出一句:“要不,我给老板写个招聘启事?”

陈衡说:“你们都滚吧。”

程文哲其实是自由身,他一个来住店的,也没啥义务帮老板干活对吧?不过,有些人,意志非常的不坚定,前一秒还吼着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后一秒就捧起碗大口吃饭,还要感叹一句:“真香。”

他一想到前几次出门的噩梦经历,心里就惴惴不安,什么阴晴不定的山鬼,荒野里的上吊女鬼,天知道这次又会碰到什么糟心东西。一旦有了这个心思,他就变卦了:“老板,我留下来!”

陈衡诧异了一秒,欣然接受:“看来世上还是好人多,给你开双倍工资。”

程文哲嘿嘿地笑了几声,盘算了几下这次的期限,嘱咐道:“小周,你们要早点回来啊,不然我难交差。”

周栎摊手:“你们不是都直接写一份报告完事吗?你就说伥鬼已经解决,再出什么事就与你无关了。”

程文哲义正言辞地说:“这种推脱责任的生存法则我是很鄙视的,要管就管到底,不能当蛀虫。”

“啧,看不出来。”周栎拉着沈云檀离桌,点了点人数:“三张票,小布儿童票,我买了明天早上十点的,都准备一下。”

两人的手握得很紧,在场人员无不侧目,怎么的呢?谈恋爱了不起吗?

布莱克目送着这两个恬不知耻的人上了楼梯,呆立半晌,问道:“这两人什么时候友谊升华的?”

程文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饶有兴趣地作了回答:“早八辈子就勾搭在一块了。”

周栎一看到床就想些有的没的,脑子里走马观花地掠过一堆少儿不宜的场景,他嘴里还塞着一支电动牙刷,越想越怪异,觉得自己纯洁的心灵被治理不规范的网络文化腐蚀得彻底。

“东西准备好了没?”沈云檀蹲在地上拆行李箱,里面已经放了一半东西,“我们带一个箱子就行,也不要太简略,那地儿生活必需品都未必齐全。”

生活必需品?周栎举了个例子:“避孕套?”

他耳边忽然嗡地一声,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周栎啊周栎,让你成天脑子里不干净,说漏嘴了吧。

沈云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半晌没吭声,就那么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周栎怀疑他男朋友被自己的恬不知耻吓住了。

但是,人要往前看。

于是周栎干脆利落地打开了抽屉,翻腾了半天,拿出一盒避孕套,还光明正大地递了过去:“这个我有。”

“你……”沈云檀也翻江倒海地想了一堆东西,中心思想就是,如果他们有了肉体关系,万一周栎恢复了那天的记忆可怎么办?他会不会后悔?

事到如今,他也品出些悔恨的味道,山神又怎么样呢?他本来可以慢慢地进行自己的计划,时间一长,他在周栎就不是山神了,敬畏的心思迟早会转化为别的东西,何必劳神伤心地抹掉那段记忆呢?

周栎觉得他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有一次天猫超市抽到了一分钱换购的避孕套,我觉得买回来吹气球也挺好的,虽然后来没下得去口。”

屋子里藏了一圈暖光灯带,沈云檀抬头看他,平时白白净净的一张脸被照出了几分勾引,睡衣领口也不系好,锁骨处的沟壑打了一片阴影,勾得人心痒。

他顿时什么也不想了,行李箱推到了旁边,什么狗屁失忆也扔得远远的,饿狼扑食似的上前,抱紧了,这个人就是他的了。

周栎手里还拈了一片刚拆盒的避孕套,他腰间一紧,气息就急促了起来,管他呢,今朝有酒今朝醉,没酒也照样醉。

及至两人磕磕绊绊地抱成一团叠在床上,周栎忽然有了几分困惑:怎么我躺下面了呢?

当然了,以前他们也没谈论过这件事,不过,既然事到临头,是不是应该委婉地提一下?周栎不动声色地吻了上去,嘴唇贴了嘴唇,手上腰上也跟着使力,企图翻身农奴把歌唱。

这歌到底是没唱起来,沈云檀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整个人沉得跟铁块似的,双腿绞着双腿,下盘挣脱不了,周栎索性弃了疗,含泪安慰自己:位置这种事情,他不是很在乎。

第37章:上车

还没等周栎找好姿势,身上已经寸缕不留,他就纳闷了,这人平时谦恭礼让地跟个君子似的,关键时刻手脚麻利得堪比有色电影。

“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沈云檀逆着光,表情却也看得分明,唇边保持着有礼有节的微笑,眼里却藏满了渴求,半趴半伏在他身上动作,自上而下揉搓得周栎浑身舒坦,细枝末梢里还冒出几缕因欲求不满而产生的麻痒。

“你……你……”你了半天,周栎又是气恼又是羞惭,干脆闭上了嘴。

空调早被有心之人调高了温度,做这档子事,少不了出一身汗,别再吹感冒了。

没人起来关灯,也许是忘了,也许是默许,周栎的后脑勺不自觉地滑下了枕头,陷入一团刚刚扯乱的软和薄被里。

沈云檀的手指流连忘返于这人的腰肢,沿着尾椎骨往下摸索,到地方了还做足姿态,三过门而不入,周栎嫌他磨蹭,咝了一声:“你行不行了?不行换我来!”

人们大都经不住激将法,山神莫不如是。

周栎话音刚落,脸色就难看起来,整个身体僵住不动,喘了几口气,抬手捂住了双眼:“我觉得不对……”

凡事一旦开了头,往后心底便有了数,沈云檀扒拉开他的手,冲着残余泪痕的眼角吻了上去,一下,又一下,柚子味的皂香干净得不行,害他瞬间乱了章法,循序渐进也顾不上了,不费力气地叩开两扇齿门,与此同时,他的罪恶抵在门前,用力压了上去。

周栎一下子大睁了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沈云檀,随即后知后觉地一边哽咽一边扭动身体,企图抗拒身下奇怪的感受。

甫一入港,沈云檀身不由己地动作,他像只寻着蜜的蜂,又像是盘在金银堆上的龙,只觉得平生已无憾。

情之所至,周栎鼻端又嗅到一股檀木扇的气息,跟之前的不大相似,也可能只是更浓了,他呼吸急促,腰腹酸软,却也不忘调侃:“云檀,你可真好闻啊。”

第二天,周栎先睁了眼,目光散乱地看着头顶木板,腿间有种不可言喻的酸痛,连带着大腿肌肉也难以用力,整具身体跟连夜爬了趟山似的,他细细一琢磨,不对啊,他也没怎么出力气,怎么颓成这副模样了?

他推了推旁边看起来一脸餍足的沈云檀,其实罪魁祸首本人也累得不轻,但他主要是忍的。

忍字头上悬着刀,可不正是这样吗?一晚上他不断地忍耐,生怕过了度让人难受,结果自己也落得全身疲惫,半夜三更两个人偷鸡摸狗似的相互扶持冲了个澡,周栎还强撑着写了张隔音符,浴室门上一贴,隔断了哗哗水声,免得受人瞻仰。

沈云檀头一次睡得天昏地暗,心里没装闹钟,及至感觉有人的体温触碰时,他一把抱了上去,梦里的周栎跟他渐行渐远,一声招呼都不打,他只能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于茫茫远路。

“云檀?”周栎见他越抱越紧,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嘴上还是不消停:“哎?这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啊,睡得真不老实。”

沈云檀醒了也只当没醒,眼睛一闭,那就任我施为了,不但抱了,还颇有再进一步的势头,所幸周栎头脑清醒了些,捏住他的鼻子说:“云檀啊云檀,你这个人吧,占了老子的便宜还一副委屈样,快睁开眼!”

沈云檀装死特别有一套,鼻子里哼了几声全当没听到,手臂越收越紧,腿也缠了上来,一个不小心就碰到周栎的要害处。

“啧——”这下周栎明白过来了,一唱三叹地叫了声疼。

沈云檀连忙放开人,眼睛也睁开了,全无睡意朦胧之相,关切地慰问:“是不是伤到了?”

果然是装的,周栎狠狠一咬牙,决定发挥一下自己的影帝潜能,埋头捂着下身不断地抽气。

周栎其实也没那么疼,就是心里过不去,非得争一争上下不可,力气上比不过,靠哄的骗的也一样,他攥着自己的命根子,一脸悲痛:“完了,它好像要废了……”

沈云檀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就那么一压,不至于吧?但他也不敢心存侥幸,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叫医生?”

当然不行,露馅不说,那也太丢人了,周栎紧皱着眉头,抽着气说:“不,它可能是觉得自己荒废了,在闹罢工。”

沈云檀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那怎么办?”

“下次换我来,让它使一次劲儿说不定就好了。”周栎的算盘打得响亮,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目的。

沈云檀是个有所不为的君子,比如不说谎,所以他一直沉默,固执地抱住周栎,出了汗也不动弹。

周栎正想问他有没有听过默认这个词,突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程文哲牌报时器响了起来:“你们在干什么?都八点了!夜夜笙歌不早朝吗?听说等会儿有趟十点的高铁要赶?”

“十点零七分。”周栎淡定地回了一句,揪了张湿巾擦脸,几下穿好了衣服,力证自己的清白,“多一分、一秒都不能算十点!”

“行吧,自己有点数。”程文哲懒得争执,圾着双硬底拖鞋叭嗒叭嗒地走远了。

周栎松了口气,又注意到一个新的问题,一时半会儿下半身还真没法正常行走,大咧咧地出门肯定会被看出猫腻,他打了个哈欠,决定再扞卫一下自己的尊严:“我屁股疼,不想下去吃饭。”

“那你洗漱怎么办?”沈云檀一眼看出了他的毛病,无可奈何地问。

“我用这个。”周栎仰头灌了口隔夜的矿泉水,又一脸得意地抽了张湿巾递了过去:“这东西擦脸方便得很,来,欢迎试用。”

懒人真是能推进科技发展,沈云檀吸了口气,拒绝了那张湿巾:“那你不上厕所了?”

尿意有时说来就来,周栎这下可犯了难,直溜溜地盯着桌子上的矿泉水瓶。

沈云檀忍无可忍,硬生生将人拖进了洗手间。

茶馆照常开门迎客,但北方没有吃早茶的习俗,陈衡也没打算将茶馆扩张成饭馆,所以尽管大门敞开,客人也大都过门不入,最多打包一份带走,陈衡瞪了一眼大门口收拾妥当的两个人,拿着扫把走了过去:“一边去,别挡了我生意。”

小布慢悠悠地背着一个精灵球硬壳包走了出来,透明圆罩里一只硕大的兔子在探头探脑。

“……怎么回事?”周栎绕着这团白毛动物转了一圈,眼珠一转,对了,好像陈愿一直想要个这种包来着,可惜她用不成了。

周栎让小布伸开双臂,将精灵球硬壳包扒下来:“出门怎么能背这种包呢?万一被拒载怎么办?人家都是想方设法藏动物,你这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吧?”

接着又指挥道:“去,把我的黄包拿过来,幸亏上次用还没洗,不然出去一趟又脏了。”

陈愿抿了抿她的兔子牙,从包里跳了出来,轻轻巧巧在擦干净的楸木桌子上蹲好。

“是您老啊,不是躺我家楼下睡大觉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周栎岔开腿往椅子里一坐,就差叼根粗烟管了。

人来人往,陈愿不好当众成精,一对黄眼睛使劲往陈衡那边瞅。

无声的呼唤终于有了回应,陈衡笑眯眯地打包了一杯奶茶递出去,转身就晴转多云:“你说呢?本来想着把小愿请过来帮几天忙,没想到都是些闲不住的货色,上赶着出门遭罪。”

陈愿当场呆立,作为闲不住的货色之一,她无理由被列入了扫射范围。

“等等,你自己买票了吗?”周栎将兔子放到桌下,转眼间她就化好形爬了出来,就这么几秒的时间,小姑娘还给发梢烫了卷,趾高气昂地跳到高脚凳子上坐稳了。

她拽起那个软塌塌脏兮兮的黄布包,使了个巧劲,那坨东西嗖地飞进了街角的绿皮垃圾桶,顿时有个路人鼓掌叫好:“可以啊小姑娘,长大点去练个篮球。”

周栎本来按兵不动,半晌后自认倒霉地抢救回了那个陪他多年的背包——从垃圾桶里刨出来的。

陈愿露着俩大白牙幸灾乐祸地笑:“这下看你怎么用?票我自己买了,G123次,我猜咱是一趟车。”

周栎翻开购票记录一看,还真是,再一看时间,他恶狠狠地盯了一眼陈愿:“还有半个小时,人都快开始检票了。”

抄近路赶到车站时,比预计的踩点进站还早了那么五分钟,一行人放缓了脚步,各自找到自己的座位。

周栎看着一路跟来的陈愿直直地坐到他和沈云檀中间,很是做作地叹了口气:“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

陈愿的目光聚集到他的下盘:“呵,被压了?早就看你瘦得跟排骨似的。”

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楚感又开始上涌,周栎求饶:“你就不能小点声啊兔奶奶?”

陈愿不可置否地站起来换到了C座,她非常的目不斜视,不停地对自己心理暗示:自己一点也不羡慕。

末了还是忍不住顾影自怜,怎么自己就没有个伴呢?同类没有,朋友也少得可怜,伴侣?她自己都想笑,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怪物,要是找个伴侣,那得换个几百几千任?

也说不定能找个寿命长的妖怪,可惜寿命一长,变数也多,难保枕边人就生了仇怨,话本里写得明明白白,命和情啊,只能选一样。

第38章:狼人

陈愿此刻无疑是非常郁闷的,按理说,她作为一只人面善言的讹兽,应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凭着一张嘴皮子可以打遍天下的,可惜前提是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她左右一张望,满车厢都是人,嗑瓜子的哄小孩的,还有她旁边一对不停咬耳朵的,热闹极了,她叹了口气,这还不如她那个老巢穴呢。

聊天软件右上角冒出一个红点,陈愿点开一看,是新的好友申请:“老同学,好久不见。”

陈愿心想这是哪门子的老同学?她连学都没上过,不会是老仇人吧?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能现在的小妖小鬼不再拘泥于房梁床下鬼影重重,而是开拓思路直接将目标猎物加为好友?

她犹犹豫豫地加了这个“老同学”,很有礼貌地问好:“请问你是?”

“你在G123上。”

“是的我在。”这就有点意思了,看来这个“人”就在附近。

这次对方的回话耗时较长,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弄得陈愿极为不耐烦,差点删之了事。

刚要退出,周围忽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本来以为是车厢里的灯反应慢了,但等了半晌,周围也是毫无反应,只能听见脚下火车压轨道的沉闷声响。

周栎觉得自己体质特殊,但是没什么卵用,别人体质特殊可以开个阴阳眼算命,他只能吭哧吭哧上山进庙关禁闭,简而言之,这事除了让他走上一条诡谲不定的不归路,全无半点好处,升官发财就别想了,出趟家门都不能一路顺风。

现在是真伸手不见五指,陈愿摸索着按了好几下手机,连背光都不见了,她伸出胳膊碰了碰旁边:“沈云檀?”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是周栎的声音。

陈愿问:“你怎么知道我动手了?”

“你碰到的是我的胳膊。”周栎见缝插针地卖弄着他跟沈云檀非同寻常的关系,他的胳膊圈住旁边这人的腰肢,伸出一指戳了戳陈愿的头:“兔子精,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看样子是咱们集体瞎眼了?”

“现在能听到我说话的报个数,我先来,一。”陈愿不急着破局,她现在刚好有点无聊,全当进一趟鬼屋了。

“清点入局人数?二。”周栎跟着报了个数。

“三。”沈云檀也听到了,他握了握周栎的手,心底不大高兴,这趟车有五个小时,被这么一打断,恐怕是所剩无几。

“四。”布莱克在这个车厢的第一排,他喊出口后怔了怔,怎么还有回声呢?就好像在一个空房间里一样。

“五。”

“六。”

“七。”

七之后就没了声响,举目四望,连厕所指示灯都看不见,周栎回握住沈云檀的手,趴在他肩上:“别怕,小把戏,你就当暂时性失明。”

沈云檀的嘴角勾了起来:“我没事。”

陈愿清了清嗓子:“还有人能听到吗?回个话。”

怪哉,车厢几乎满座,几十个人里,怎么只有七个人能互相对话?周栎只恨志怪小说看得少,一时半会儿也只能瞎猫乱撞,等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陈愿的手机忽然响了,是通话邀请,她摸黑按了下去,通话开始:“大家好,欢迎来到西夏市。”

“你是谁?”

“旅途烦闷,我们来做一个小游戏吧。”

侧耳细听,这个中规中矩的声音和列车报站声如出一辙,无论如何,还算是个有礼貌的东西。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该车厢里有七个人随机进入游戏,接下来是游戏规则,请放大音量,确保每个人听清楚。”

“基本规则沿用狼人杀,两个狼人是一个阵营,两个村民、一个预言家、一个丘比特是另一阵营,杀尽村民或神则狼人获胜,情侣必须同生共死,若分属不同阵营,则获胜条件是杀尽除丘比特外其他所有人,刚才的报数顺序就当作每个人的编号,现在,游戏开始。”

车厢最前方缓缓飘出一团蓝色的光,倏地分散成蜿蜒线条,下一秒,就散成了光点,一是一,二是二,七个阿拉伯数字排得有模有样,认路似的停在了每个人头顶,很暗的小光点,仅仅维持在能够看清号码。

周栎看着身旁的“3”和“1”,掐了掐沈云檀的手腕:“我的头顶,是不是顶着一个‘2’?”

沈云檀看得清清楚楚,而且那个“2”要比其他的数字更闪亮,幽幽的蓝光散发着嘲讽的气息,他仿佛看到了周栎惴惴不安的表情,安慰了一句:“挺好的,还比其他人的更亮呢。”

“凑合玩吧。”周栎只等游戏结束,好好审问一下这个狼人杀上瘾的法官。

“请看清楚自己的牌面,但不要告知他人,也不要和旁边的人有身体接触。”

周栎向四周一看,其他人的数字瞬间消失,自己头顶的“2“突然倒了下来,在他眼前铺成一个字——狼。

周栎对狼人杀的认知仅停留在大约知道规则的程度,他眼珠一转,管什么技巧?既然是狼,那就好好表演。

“请丘比特指定两名玩家成为情侣,用手势告诉我选定的两个号码。”

“请情侣双方确认,两人可以互相交流。”

眼看着周栎头顶的“2”变粉,沈云檀失笑:“我是平民。”

周栎顿觉前路艰难:“丘比特怎么这么有眼力劲儿呢?我们现在是人狼恋了。”

“预言家选择你要查验谁,用手势告诉我。”

“请狼人指定一名玩家出局,两人可以互相交流。”

周栎试着喊了一声:“有人能听到吗?”

陈愿慢悠悠地回了句:“你的狼同伴在这里。”

“随便选一个?五六七号不认识,就五吧。”

陈愿没有意见:“可以,等会儿我说自己是预言家,你好好配合。”

数字“5”消失,声音继续:“请大家开始讨论。”

没有天亮天黑,一直都是夜晚,正在沉默之际,六号玩家叫了一声:“他不见了!”

周栎问:“谁?”

“我男朋友,就是刚刚的五号,我看到他的数字消失后想拍一下他的胳膊,但是伸出手后什么都没碰到,那个座位是空的!”

手机扬声器震动几下:“请放心,你的男朋友很好,只是回到列车里了。”

故作玄虚,这个东西到底想干什么?周栎掏出一张符纸置于胸前,一团看不见的火焰骤然而至,伸手一夹,两指间却只余一层灰烬,怎么回事?他傻眼了。

沈云檀听到动静,大致有了猜测,这种环境下,一切动作都会被看到,不管周栎想做什么,对方都能立刻阻止。

陈愿摩挲着她的手机:“输了会怎么样?赢了又会怎么样?”

“赢者会获得一张平崖山入场券。”

据小布所说,平崖山早成了一座荒山,还设个门票,会有人去吗?

“是西夏市的旅游景点吗?”七号玩家开了口,是个男人,听不大出来年纪,只知道不是少年也不是老人,声音沉厚,听声辨人的话应是个稳重的中年人。

“至于输者,留下一样东西就好,比如一号的血液。”

陈愿嗤笑一声:“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拿了。”

“游戏继续,请选择一个人出局。”

七号玩家再次开口:“我是预言家,刚刚验了一号,她是狼。”

一号是陈愿:“我才是预言家,他是假的,我验了周栎,二号平民。”

七号:“刚刚两头狼一定通过气了,当然知道谁是同伴谁是好人。”

陈愿:“但目前狼人无法推测好人的准确身份,万一是神牌不就露馅了?”

周栎半天没吭声,等他们说完才开口:“我确实是平民。”

七号不依不饶:“如果一号和二号都是狼,他们妄想蒙混过关呢?”

陈愿缩了缩脖子,忍着笑:“你这个人很有想法。”

布莱克听得一脑子乱麻:“我是丘比特,先不说连了谁吧,万一都是好人就便宜狼人了。”

沈云檀:“我是平民。”

六号冷静之后投入了游戏:“我是平民,现在可以清点角色了,二号应该是平民,在场三个自称平民的人中有一只狼,预言家一真一狼,丘比特应该可以坐实,我倾向一号和二号是好人,选七号出局。”

归票结果不出意料是七号出局,他笑道:“拿到预言家我就觉得自己没戏了,还想着混张门票去看看,看来只能自己找了。”

蓝色光点自发地解散:“请狼人指定一名玩家出局。”

周栎感慨:“看来是骗过去了,这次你得自杀,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自杀就输定了,顺便去试试水,看看五号怎么样了?这东西应该没那么大胆子敢真杀人。”

陈愿在一旁闭目养神,自杀?她冷笑一声:“你不会是情侣一方吧?想的美。”

周栎催促道:“是不是情侣已经不重要了,你不自杀狼人铁定输。”

“一号。”

周栎如愿以偿看着一号头顶的蓝色光点瞬间散开,接下来,只剩村民了。

“游戏继续,请选择一个人出局。”

六号叹了口气:“预言家死,看来是投对人了,二号是村民,七号是狼,现在还有一只狼,丘比特可以报身份了,连了谁?”

现在还有四个数字悬在各自头顶上,2、3、4、6,布莱克想得很周到:“我连的情侣是二号和三号,这次投票一定要将狼投出去,平民请谨慎,我比较怀疑六号,她可能一直在带节奏。”

周栎毫不犹豫:“选六号。”

六号发表遗言:“我是平民,游戏还没有结束。”

“六号全票出局,游戏继续。”

“杀四号。”周栎手里又拿了一张符纸,防水防火防腐蚀,只能游戏结束揪住这只潜于列车里的妖怪。

“情侣获胜。”

第39章:灯笼

游戏结束了,但周栎并没有回到列车里,两眼一闭一睁,黑暗还是那片黑暗,他摸了摸旁边,座位空落落的,冰冷得像是结了一夜的冰霜,他收回了手。

突然,车厢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像个轻巧的壳子一样,被人一举揭去,一片混沌中翻起了层层叠叠的浓雾,浮在上面的一层是白色的,轻盈地向上挥动,越接近地表颜色越深,灰蓝、深褐、浓稠得化不开的炭黑。

放眼望去,除了脚下方寸,四周全是虚无,他简直是站在了没有退路的山崖一角。

周栎合手开始掐诀念咒,阴冷地界中有了个发亮的东西,起初是绕着他转,像是孩童见了新鲜玩意,等这个发亮的东西停到他面前,定睛一看,竟是盏无依无靠的白纸灯笼,光源不在灯笼中,而是白纸自身。

周栎大喝一声,正要将手里备好的符咒拍出之际,纸灯笼的光暗淡了几分,中间偏下的地方开了个口,一张一合,露出其间的浅黄竹篾:“慢着慢着,我是来帮你的。”

这纸灯笼竟然说话了,周栎心底一笑,说话就说话,还要作出个开口的样子,糊弄谁呢?

“这是什么地方?能不能先把我送回去?有话好好说。”他作势将手里的黄符在纸灯笼周围舞动几下,以示威胁。

纸灯笼却丝毫不惧,三两下突破了毫无章法的纸符阵,本来该挂着两条白纸垂绦的地方伸出几条长短不一的竹篾,无风自动,撑着白纸身躯磕磕绊绊地跑了过来。

周栎向后一躲,差点忘了身后也是深渊万丈,前胸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回头一看,那白纸灯笼已经到了他脚边,一跳一跳,异常活泼,刚刚豁开的口子又开始翕动:“别动别动,万一掉下去你就惨了,暂时你还回不去,这是另一只妖怪的地界,我只是个乱入的。”

“我怎么出去?”他顿时想不明白了,坐回原地盯着纸灯笼。

“等着吧。他很厉害,现在正跟那棵核桃树周旋,其他人倒是回去了……你是得罪他了吗?”

周栎礼节性地伸手碰了碰纸灯笼,紧接着打了个响指,拇指尖冒出一簇细长的火苗,吓得灯笼就地一滚,顿时离他三丈远,呆滞半晌后又摇头晃脑地立了起来:“你将那东西收起来好吗?我是活生生的纸啊,遇火即燃的那种!”

周栎的表情很无辜:“我只是想照个明,你就当取暖了,又不会烧你,还得靠你出去呢。”

“你怎么知道我很冷?”纸灯笼摆着竹篾挪了过来,再不敢靠那么近,留了一臂之长的社交安全距离,端端正正地站在一层薄雾之上。

“这就对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居心不良,靠那么近显得我们很熟一样。”周栎笑眯眯地掏出一杯白蜡烛,右手一挥将火焰接上去,“你可知足吧,我这杯昂贵的蜡烛连男朋友都没闻过呢。”

纸灯笼震惊于此人言行,肥硕的身躯抖了抖,差点从半空掉下去:“谢谢你,但我真的不稀罕。”

周栎充耳不闻,开始回忆刚刚的场景:“我们刚刚玩了一把狼人杀,也挺遵规守矩的,没觉得哪里冒犯他老人家了,反倒是他,问都不问,直接强制性拉了七个人入局,是在列车上待久了寂寞吗?不应该啊列车上来来往往一群人,总能出现几个同类给他纾解纾解吧?”

纸灯笼居然会叹气,那个划拉开的口子呼啦啦地向外翻飞几下:“他就是列车长。”

周栎扭头看了眼纸灯笼:“不错啊,比我想的有出息多了,本来还觉得那东西是个车上的物件,马桶水龙头之类的。”

他当下抽出一张最底层的符纸,东西南北各拜一下,掐诀一挥,写满朱红古篆的毛边符纸随着他口齿间不清不楚的咒语不断上移,平平展展的升到头顶。

动作幅度不小,烛火连带着影子一晃一晃的,吓得纸灯笼接连后退,紧紧闭上纸面的口子,周栎低头一看,那道口子上已经整整齐齐排了一道针脚,还真是“缝上了嘴”。

“破!”周栎阖眼屏气,喝出最后一字,他的脖颈绷直,全无半点平时的懒散样,额角青紫经脉显现,衣袖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头顶的符纸猛地一动,嗖地冲上了苍白云霄。

半空中上面那层白雾忽然安静了一下,像按了暂停键,眨眼间又像开水一样剧烈翻滚,纸灯笼有模有样地翻了个身,背朝周栎,作出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姿势,灯笼肚子上的口子不知什么时候脱线了,此刻又开始呼噜噜地振动:“你干了什么?”

周栎抹了一把额角冒出的汗,向后一倒,由着重力将他拉到椅子上瘫坐,声音远不及刚才嚣张:“你帮不了我,我不得自己想办法?”

纸灯笼见他气焰全无,胆子一大,挨挨蹭蹭地走近蜡烛,探头探脑地看了几眼,期期艾艾地提议道:“周栎,能不能收了这个蜡烛?你用手电筒不也一样吗?”

“这个好闻,啧,忘了你没鼻子。”周栎直起腰板,将蜡烛捻灭了,不急不缓地擦干净他的物什,装进一个黑盒子里,若有所思地提起纸灯笼头顶的竹竿:“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纸灯笼全身抖了一抖,差点没当场翻车:“我猜的!”

“唔……谁告诉你的?”周栎不为所动,颠了颠手里的重量,随手将灯笼甩了三百六十度。

周围的白光顿时开始闪烁,明暗交替之间,灯笼伸出几根长长的竹篾攀住他的胳膊,忍住眩晕感哀求:“别甩了……我的脑子都要被你甩掉了。是一个男人,二十几岁的长相,可能实际年龄更大点,他让我告诉你那东西是列车长,还让我陪你说会儿话,再没别的了。”

周栎皱起眉头,思前想后也想不出其所以然,干脆将纸灯笼放了下来,他深谙巴掌加糖效果翻倍的道理,主动将灯笼底下的竹篾编了个整整齐齐,嘴上循循善诱:“刚刚我有点急躁,对不住了,现在你再仔细想想,那人还有什么特点?”

此时头顶那张符纸已经有了回音,像个扎了口的布袋被扎漏了,起初是一个亮点,眨眼间已经圆盘大小,夜空上的满月似的,再等一瞬,日光哗地一泻而入,雾气避之不及,散为尘埃。

纸灯笼孤零零地斜躺在桌子上,周栎扶额叹息,就该再等一等的,这东西见不了光。

沈云檀一脸茫然地看着桌子上的白纸灯笼,还用手指了指:“这是什么?”

后排一个带孩子的大姐热心地解释:“这白纸灯笼啊,一般是清明祭祖用的,不过这个比较小,大概是个手工小玩意。”

周栎这会儿还有点蔫,提起手腕戳了戳这个巴掌大的灯笼,向里一瞧,淡黄竹篾编得齐整有序,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拿这“小玩意”怎么办,干脆扔给了沈云檀:“改天染红了自己玩吧,挺可爱的。”

“等等!”陈愿迅雷不及掩耳地将灯笼夺了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盯着周栎问:“这是谁给你的?”

问完也不等着他答话,自言自语似的,接着就将纸灯笼送回沈云檀的手上,以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低声呢喃:“你们闻到一种味道了吗?”

那种湿冷朽木的缝隙里泥土的腥气,将她的记忆深处的一丝眷恋连根拔起,那个将她抚养长大的人,那棵给她遮风挡雨的树,在隔了数不清的时光之后,重新浮于地表。

沈云檀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啊,是不是刚刚那场游戏的后遗症?”

陈愿垂下眼,下一秒,她就一甩头发,新仇旧恨一齐发作,愤懑地斜着黑眼珠子瞥人:“你们两个是不是恋人?结果如何?”

沈云檀笑微微地看她:“是,赢了两张票,不知道会怎么给我们,这么厉害的妖怪应该不会骗人吧?”

乘务员扶着兜售零食酒水的小推车一路走走停停,也不叫喊,直直地往前走,停在陈愿身边,递了两张光秃秃的白纸条,话是对着里面两人说的:“两位先生的票,请收好。”

陈愿看得艳羡不已,伸出食指戳了戳:“这票卖不卖?”

乘务员个子高挑,黑网包住了一头黑发,闻言露齿一笑:“这个是列车长让送来的,想买还没门呢。”

触感不像观感那么光秃秃,有细细的纹理,像是褶皱纸,就这么一张不着一字的纸条,真能当作门票?

周栎也很怀疑,既然有门票,就应该还有检票员,再不济也该将一块地方圈起来,竹栏杆末端开个口子,歪歪扭扭用白漆在木板上写好两个大字——入口,可人的那一套逻辑又不能用在妖身上,于是他也只能道谢,然后收下。

旅途确实烦闷,去趟厕所都不得安心,在周栎一手扶门一手解决的时候,他有点后悔,早知如此,就该到省会买机票走。

等他出去的时候果然有一个姑娘在外面等着,看那架势是正要推门,神情微妙地看着他无精打采地走了出去。

周栎心想,等你进去就会发现,门锁坏了,锁不上了,意思就是厕所指示灯永远都是绿的。

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影,虽然头发乱了,衣服也皱了,但还是挡不住周栎一颗时刻在男朋友面前保持美好形象的心,全然忘了他刚刚一副饱受蹂躏的尊荣早已被人收尽眼底。

小布走过来看望他,盯着镜子里周栎的眼睛:“我死的好惨啊。”

周栎坦然地捋衣领,真诚地解释:“你看,如果你赢了,最后我们只有一张票,而现在,我们有两张票。”

第40章:入口

接下来的路途堪称一帆风顺,他们四个人前脚赶到候车站牌下,后脚就来了辆平崖村的公交,虽说破烂了些,但是胜在人少,备好的零钱一塞,几人各自就坐。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车技未知,陈愿将信将疑地盯了他半天,按照晕车患者保命守则拣了处远离发动机的地方,拿姜片往肚脐眼上一拍,仰头睡了过去。

沈云檀观赏了一番这破车四角漏风的惨淡模样,忍不住问道:“你们这算是国家机关吧,也没个人接应?”

“这真是扎心了。”周栎抽出一块湿巾擦了擦靠背上的不明污迹,没了脊椎骨似的躺了下去,“我们算编外人员,连个执法证都是门口打印店办的,哪有那么多关系好找啊?何况领导爱和上面打交道,这西北小村落他连名儿都没听过。”

这些妖啊怪啊,又不傻,少有跑那些地方撒野的,天网系统搞得妖心惶惶,以前大家还喜欢在热闹的集市耍个杂技,现在凡事都讲求个科学,有眼力劲的妖们大都定居乡野,安分的过安分生活,露出狐狸尾巴也不怕被举报,不安分的偷只鸡,难度也不高。

不过领导的做法倒是有个好处,拨款来得轻巧。他的手伸不下来,那就雇人办事,和尚道士两手抓,想当年那老家伙就是被一厚沓钞票迷了眼,值得唾弃,也值得赞扬。

布莱克摩挲了几下白纸条,像是有什么重大发现一样,忽然停下手,抛出一句话:“门票上面有字。”

周栎被吓了一跳,一把抓起沈云檀的手臂:“有字就有字吧……啊?什么字?”

这张纸条比普通A4纸要厚不少,看起来是光滑的,摸起来却不是,布莱克本来在想事情,下意识地,脑海里显现的是他们山上的语言,忽然,手指碰到了两条横杠。

皱褶是有据可循的,横杠下面再仔细分辨,第一个字母、第二个字母、不知摸过了几个字母,布莱克心里一抖,这个词,是“神鸟”。

他又确认了一次,不是巧合,确实是那些字母,一个圈,两条横,一条翘起来的尾巴,真是别扭的组合。

“是我们山上的字,墓碑上刻得那种。”布莱克的措辞有些奇怪,什么叫“墓碑上刻的那种”?

据说,山下是仓颉造的字,有一天,他看到了鸟的足迹,以一人之力造出了古象形文字,从结绳计数到仓颉造字只需一步,他“始作书契,以代结绳”,但他将“重”和“出”弄反了,出门行千里,千里却为重,高山沉重,叠山却为出。

周栎问:“和我们从古至今的汉字都不一样?这不重要,你认识就成。”

布莱克其实也上过学,他看过一大盒子小学必读古今名着,其实真正的小学生能看懂什么呢?不过是留个印记,以后再看到的时候有种归属感。

当然小布的心智早就脱离了幼童,他跟着一群孩子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念人之初、性本善,念黄河之水天上来,他知道这些东西暧昧难明,后来他听到一句话:“这就是一种感觉。”

是感觉,而不是事实,他偷偷地跟同桌说:“造字的人其实不只是仓颉,你的故事书讲得太假了,也可能是以前那些人编的,你编一段,他编一段,哈,前后逻辑都不通顺,神话呀,讲得人越多,时间越久,就越像真的了。”

后来他和同桌打了一架,原因是那本故事书是同桌喜欢的小姑娘送的。

神的背后是一群普通人,造字的仓颉也好,钻木取火的燧人也好,甚至是尝百草的神农,他们都只是一个凝固的符号。

“墓碑上刻的那种”是最久远的可以称为文字的符号,它们不优雅、不简约,甚至有些抽象的含义难以表达,但是古老的妖怪们与古老的符号惺惺相惜,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这种笨拙的文字概括自己的一生。

周栎锲而不舍地不耻下问:“所以纸条……不,门票上写了什么?”

布莱克伸手摸了摸,给他指了指位置:“门票上的话大约有这么长,我现在看到了这里。”

他看了的部分不足十分之一,周栎一言难尽地看着那少得可怜的已阅段落:“可以理解。继续加油。”

等到一路杀至平崖村,布莱克的进度仅仅不到一半,他头晕眼花地下了车,感觉自己前路艰难。

周栎扶了这孩子一把,十分感慨:“你们的语言还真厉害,居然两个小时都看不完一张小纸条。”

布莱克一巴掌挥起:“我给你用竹签刻一排字你摸摸?别说两个小时,两天你都摸不出那是汉字!”

周栎搓了一把纸条,发现理论和实践果然是有巨大鸿沟的,他豪爽地舔了下嘴唇:“嗐!要不说咱小桌子厉害呢,哥给你订酒店去,咱慢慢琢磨。”

天已经开始转暗了,四顾无人,鸟雀啁啾,沈云檀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路不是什么好路,是那种硬化都没做过,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车轮陷在湿泥里,雨过天晴了也还是那副样子,整条路走得人特别疲惫,只能看着村庄门口涂得惨白的围墙目测距离。

陈愿老早变回兔子模样蹲在了沈云檀肩膀上,周栎猛地发现了这个情况,心里极度不平衡,一把抓了过去,企图将这只肥兔子赶下去。

陈愿反应快,立马跳到另一个肩膀上,及时逃脱魔掌:“狗东西拿开你的爪子!”

周栎气得牙痒:“你有本事抢男人,你有本事下来自己走啊?”

“我没本事。”

周栎忽然愣住了。

原来那一片白色不是墙面涂料,是挂了满墙的纸幡,整座村子寂静得死气沉沉,只有几条白纸穗子随风旋转,唯一的缺口是村口的两个老木桩,像白色巨兽露出了它沾满涎液的牙口。

他伸出一臂拦住沈云檀:“前面不对劲,我过去看看,等我啊男朋友。”

说完还上手抱了一下,顺便将死赖在人肩上的肥兔子扒下去。

“带着这个。”沈云檀掏出那只白纸灯笼,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注意安全。”

起风了,气流穿过窄巷,发出呜呜的哭泣声,白纸簌簌的摩擦声,周栎一步一步地踩在干硬的泥面上,放轻脚步,放缓呼吸,忍着浑身的鸡皮疙瘩。

说来好笑,不算小时候老和尚带他壮胆去的那几趟,跟鬼神也打过不少次交道了,可胆子这东西因人而异,结果是了解得越深,对未知越畏惧,你知道了世界上有鬼,就再也回不去那个可以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走夜路的时候了。

走了不过五十步,回头一看,沈云檀抱着兔子笑眯眯地看他:“你走你的,我跟在你后面。”

近乡情怯,布莱克扯住他的袖子:“周栎,要不我们不去了吧,这个村子看起来鬼气森森的,说不定早就没人了住了,不是经常有新闻报道吗,村落的最后一批老人去世了,这个村子就没了。”

“没了,那公交还在这里设站牌干什么?送鬼吗?”周栎一寸寸地抽回自己的衣服,自认为幽默地冲沈云檀眨眼,“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

沈云檀的心像扎了千根银针,细细密密、连绵不断的疼,他隐忍地皱了皱眉:“让我去,我和你一起去,好吗?”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村门口的木头桩子还隔了一段距离,八字还没一撇呢,周栎只道是沈云檀作为一个普通人,亲历鬼片现场可能是被刺激到了,思及此处,他立刻用蛛丝织起了网罩,亮闪闪的一片,往沈云檀头上一罩,像是……闪光的头皮屑。

样子可能不大好看,但效果是实打实的,沈云檀感觉那股阴寒的气息骤然间对他退避三舍,他珍而重之地攥紧了蛛网一角,可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就好像,突然少了个东西一样。

直到布莱克叫了一声,四下张望:“陈愿呢?”

他们已经到村子里的T形路口,两条长街的交点处张贴了几张告示,都是讣告,满街飘着纸花瓣,全村的人像是赶场似的钻进了棺材,布莱克回头看那两个木桩子:“这里就是不对啊,前一秒我们还在门口,现在就……像是被村子吞进口一样。”

她在哪儿呢?不太可能是自己跑丢的,那会不会,是有东西把她拦在了村子外面?

木桩的反面是黑色的,像被焚烧过一样,从这里看村口那条路,似乎和方才差别挺大,他记得纸穗子明明只有三根,现在那里却飘着五根,长度也有区别,风一吹,不像纸穗子,倒像飞起来的白蛇。

周栎摸着手里的纸条:“小布手里有门票,我手里也有一张,云檀身上有蛛网,可能被当成我的行李了,会不会,这里就是平崖山的入口?”

“行李”按了按太阳穴:“你说得还挺有道理……先等等她吧,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刚好看看村子怎么回事。”

半个小时,换了好几个姿势,人影看不见,兔子也没有,周栎当即起身:“先找个住的地方,天快黑了,这里的路灯还没亮,估计是坏了。”

太惨了,不久前还想着订酒店,现在只盼着有个活人收留一晚。

第41章:旅店

“给你们个好东西。”周栎居然带了糖,披红带绿的铁皮小盒里,躺了一群独立包装的薄荷糖,“本来是给陈愿准备的,不过她这次设备实在是齐全,没拿得出手。”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还能有块甜滋滋凉津津的糖块吮着,感觉真是莫大的恩赐,薄荷的气味涌入鼻腔,令人脑目清明。

布莱克拖沓着步子,跟在周栎身后:“你应该开车来的,好歹有个睡觉的地方。”

“这也太远了,你一定是想累死我。”周栎也发现了,睡不睡觉先不论,就现在行走在“花”的海洋里这种体验,他不想来第二次。

行至一间破落门户前时,忽然起了一阵狂风,南北向的大道上本来落满了纸片,被这么一吹,本应乱上添乱,但纸片好像长了眼似的随风而去,丝毫不生乱象。

周栎从指缝里望了眼风头处,立着一座石刻影壁,下有麻灰色须弥座,顶上有出檐,砖雕了色彩鲜明的吉祥图案。

随着最后几缕暮色敛入山头,一只白鸟跛着脚跳在檐下挑灯笼的竹杆上,暗蓝色的天幕下倏地洒开一片红光,这个破落的大门前忽然敞亮了起来。

沈云檀侧着脸看他,用他独有的轻缓清朗的声音说:“是旅店。”

哦,是旅店。

答案在那两盏红灯笼上,白天的时候看不出来,里头明晃晃的灯泡一照,照明了两个隶书大字——旅店。

方圆几里估计也只此一家,周栎前去叩门:“有人在吗?”

与其说旅店,更像是私人府邸,铺首衔环掉了漆,门槛被踩出了两条纺锤形的木色,里面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周栎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既然有人,怎么不搭话呢?

他已经做好了大门一开看到吊死女鬼的准备,哪怕女鬼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他,唇边再加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他也能谈笑自若。

顶门杠哐当哐当地响了几下,周栎后退几步,侧身以备。

门开了一条缝,院里有光,背光的人影拖长了音调:“谁——呀?”

周栎看见了,开门的是个姑娘,还很漂亮,茶青水渍纹缎布旗袍,半长不短的头发随意地盘了髻,用黑皮筋固定了,动作一大,就掉下几绺,在脸边晃呀,晃呀。

他问:“你好,请问这里是旅店吗?我们想借住一晚。”

“进——呗!”那姑娘推开门,向四周张望,咯咯地笑了几声,“吓着了吧,你们来得巧,刚好撞上这排场。”

这一笑,总觉得面前这人似曾相识,周栎又打量了几眼,将信将疑地喊道:“陈愿?”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立马就觉得她和陈愿像到了极致,五官长开了,眼睛不再占那么一大块地方了,她整个人瞬间就在时光里泡了一圈,笑起来一排白牙还算正常,两颗门牙也知道矜持似的没再继续扩张地盘。

她愣了一下,收起笑脸,没什么好气地翻白眼:“神棍?别以为自己很厉害,这地方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说罢,她打了个响指,一只绿皮鹦鹉落到主人肩上,声音聒噪:“欢迎光临。”

周栎正要继续问,那鹦鹉又来了一句:“狗东西!”

这大概是鸟随主人吧,他低声喃了句,仔细看了那姑娘几眼,又觉得不那么笃定了,这年头真是怪事频出,别说长得像,冯巩和高桥一生还长得像呢,他暂且搁置了这个想法。

等他们走进院门,那姑娘飞快地关门,架横杆,生怕什么东西进来似的,紧接着摆出奸商的架势:“走吧。我们这儿是看心情收费的,你们准备好钱了吧?”

看来是惹人不悦了,周栎还真没见过这么嚣张的旅店老板,他觉得自己得保持沉默,于是轻扯沈云檀的袖子,递了个眼色过去。

“全村,就这儿亮着灯啊?”沈云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姑娘明摆着想讹人,说什么不也是白搭吗?“老板娘怎么称呼啊?”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陈愿,你旁边的神棍不早就打听到了吗?”那姑娘从五斗橱最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个薄账本,也不能叫账本,就是纸质粗糙发黄的草纸本,上面本来有三个绿字——“作业本”,被她用黑笔划掉,旁边认认真真标明了——“账本”。

之所以用认真二字,是因为这两个大字实在是不好看,一笔一划,恨不能用上全身力气,像是低年级小学生写自己的拧巴名字。

账本看起来只写了一页未满,周栎忍不住问:“这生意不大好啊?也难怪,这边又没什么风景名胜。”

陈愿又拉开一个抽屉,示意他往里看:“多少本我也不知道,你以为我只有一个账本吗?”

一模一样的本子,有几个沾水凹凸不平的,还有几个缺失掉页的,整整挤了一抽屉,大都是卷起来栓好了往里一塞,周栎知道自己不该多说什么,但是对着这么一张趾高气昂的脸,他忍不住:“你这些账本放平了叠成一摞不好吗?非要这样……凸显个人特色。”

沈云檀碰了碰他的手,低声耳语:“我觉得她就是陈愿。”

周栎无奈地笑:“我觉得也是啊,但是看她那样子还不像演戏,再说谁演戏还能配一套旅店了?”

毫无疑问,这个旅店真的是旅店,院子四合,不到十间客房,都开了靠窗的台灯,灯光下明暗错落,可窥得内里景象:红木大橱柜、花瓶、白色床品——方便浆洗。

如果是景区旁边当然可以理解,问题是,这里哪来的客人?

陈愿奇怪地盯着他们看,嗤笑一声:“我乐意。别嘀咕了,身份证!”

又指着布莱克:“你就算了,你记另一个账本。”

周栎的心跳骤然加快:“为什么他和我们不一样?”

“他不是人,不是人的东西身份证有用吗?人记在人册子上,妖记在妖册子上,你算是人里头的执法者吧,随便想记哪个都可以。”陈愿一语中的,她的脸渐渐发生了变化,腮帮子上若隐若现长了几根白须,门牙变长抵住下唇,头顶像戴了一个长耳头箍。

这些变化仅仅维持了几秒,周栎甚至觉得自己看花了眼,他拍出一张身份证,言辞和缓了许多:“那行吧,有没有大房间,我们想睡一起。”

陈愿指着西侧一间开着门的屋子:“有家庭套房。住三个人绰绰有余。”

周栎继续问:“价格呢?”

陈愿在另一个账本上划了一道,似笑非笑地说:“不多算,一人五百,总一千五吧。”

周栎心知肚明这价格靠自己是砍不下去了,顺势揉了一把布莱克的头顶:“小布,掏钱。”

布莱克答应一声,在他半敞着口的背包里摸了半天,一摸是只海豚陶埙,二摸是两个火龙果,三摸,终于费力地举起了他的钱包。

半晌后,他攥着一把粉红钞票:“老板姐姐,我钱不够……”

周栎长吁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你看这……支付宝里倒是有,但是你花着不方便不是?”

她花着确实不方便,村里村外是两个地方,山下山上又是两个地方,要不是这年头人们没有携带金银出门的习惯,她连纸币都不想收。

不过,陈愿觉得这不是问题:“没事,现金交一部分,支付宝转另一部分,我们出入不便,但是可以寄快递的,你看见墙上写的账号密码了吗?都扯了网线呢。”

还挺先进。

心不甘情不愿地付了钱,陈愿领他们去开门认锁:“密码是2535,记住了吗?记得每次出门后将锁拨乱。”

里间是张大双人床,床头板上雕刻了各式吉祥纹样,周栎眼尖地瞄见了一对鸳鸯,顿时不心疼他的一千五百块了,拉着一群人过去认图案,一脸懵懂:“老板,床头这些雕刻图案是什么意思?”

布莱克一向不喜欢睡床,他将东西扔在外间单人床上,以为里面有什么事,赶紧换了拖鞋跑过去,在听到这个毫无内涵的提问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早睡早起,而不该来这儿凑热闹。

周栎一手拉着沈云檀,一手指着那两只肥鸟:“小布,你认识吗?”

布莱克深刻地反省了自己的错误,并且采取了应急措施:“以前也没见你好奇心这么强啊?不说了我接着搞门票去了。”

陈愿的反应也很机智:“还要陪聊?那我们得再算算价格。”

周栎气极反笑:“我们还要包夜呢!”

“陪聊一小时一千,包夜一条腿。”

沈云檀伸出三根指头:“买三个小时。”

“可以。”陈愿伸出手,“只收现钞。”

周栎刚要摸兜,沈云檀一把按住他的手:“听说你只有支付宝?”

面对陈愿质疑的眼神,他讪讪地笑了一声,但是马上在下一秒挺起了胸膛。

周栎怎么也没有想到,现在居然还有人随身携带金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片,在沈云檀手心里熠熠生辉。

“十克,够不够?”

第42章:交点

陈愿费了很大劲,也没讲清楚村里村外是怎么一回事。她最后放弃了,摆摆手:“这不重要。”

“这里有两个平崖村,一个是没有门票的人所看到的,另一个是你们现在所在的地方,这里是两个空间的交点,就在你的隔壁,不久前入住了一个妖怪,他要上山找东西。”

周栎嗯了一声,就算下一秒这只兔子开始扯量子力学他都能一笑了之,妖怪就妖怪,扯着科学的幌子招摇撞骗算什么本事?他又拿出那只花哨的铁皮糖盒,指甲盖一掀,吧嗒一声掉了块薄荷糖出来。

“你就不好奇他要找什么东西吗?”陈愿这孩子长开了就像个人了,食指与中指间夹了跟细细长长的烟,还没点,焦黄烟草屑外边包了一层银色云纹纸。

表盘上分针还没走完一圈,这个吵着要精灵球背包的孩子已经翘着二郎腿像个瞬间盛开的花骨朵了,周栎摇头:“我好奇的不是这个,我在想,你今天早上明明还在清阳市,怎么会知道隔壁入住了妖怪?”

陈愿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面大镜子,表面擦得锃亮,一个指纹都不见,她指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面的人也指着她:“你看见了吗?里面有三个人,最左边的是我,我甚至会说这边的方言,你的意思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这个旅店不是我的,这些账本也不是我写的,你觉得我能信?”

所以他才想不通,莫非是没有门票的妖怪会被捉进来玩角色扮演?但是讹兽早就算不上妖怪了,她也不可能束手就缚。

沈云檀盯着镜子里摇曳的烛火,伸出手指按了上去,但是他的手指被镜子拦在外面,那个“像”他始终触不到。

陈愿眯起眼睛:“那本来应该是一个碰不到的虚像,但是这又不是普通镜子,只需要一点媒介,你就可以……”

她将手指悬在在蜡烛外焰上,以前有个试胆游戏,将手指飞速穿过火焰,只要速度够快,就不会有事,周栎看了下时间,她停留了整整一分钟,拿出来后手指却完好如初,没有丝毫灼伤痕迹。

陈愿又拿起那支轻轻巧巧的烟,直直地伸向镜子里,出乎意料地没有受到阻拦,她无声无息地穿过了镜面,像穿透凝固不动的水面一样,她的手和烟继续朝着镜子里的烛火前进。

“怎么会这样?”周栎将手靠近火焰,试探着温度,“没错啊,这火确实是火,那就是你的手指有问题了。”

陈愿不理他,用镜子里的火点了烟,一缕弯弯曲曲的青烟飘了起来,飘出了镜子,她动作娴熟地深吸一口,掸净桌面,将那根烟放在桌沿上:“我的手指没问题,你见过哪个妖怪化的形和人有区别?医院里各色检查做遍也查不出半点非人迹象。”

“问题出在我这个镜子上。”她再次伸手,企图将镜子里的烛台拿出来,但是在刚刚触碰到的一刹那,镜面猝不及防地碎裂了,她的手指碰到了镜子后面的墙壁。

周栎问:“你是故意的吗?”

“是,这个镜子出问题了,不应该继续摆放,索性拿来给你们讲解一下。”陈愿满不在乎地收拾了碎片,扔进垃圾箱里,“这里是没有常理可循的,两种秩序的交点,必然会发生混乱。”

沈云檀问:“我记得,你刚刚说隔壁的老人……”

陈愿眼珠一动:“他去找金乌。”

金乌?噢,十兄弟只活了一个的那个金乌,不过,那不是传说吗?传说大都真伪难辨,有的有理有据,有的虚无缥缈,比如金乌这个事,如果有金乌,那现在头顶的太阳算什么?

“金乌不就是太阳吗?他是夸父吗?”周栎笑了起来。

“当然不是,他是平崖山的山神,找的也不是金乌本身,而是它留下来的一根羽毛。”

羽毛二字说出口,事情就有些串上了,周栎垂着眼,继续分析她的言辞。

“至于金乌是不是太阳,我猜它不是,但是它又被妖怪们这么顶礼膜拜……算了反正这事很蹊跷,你就明白金乌的羽毛对他很重要就好了。”

周栎忽然举手示意:“打断一下,你刚刚说那个老人是妖怪,又说他其实是山神,这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是妖怪了,因为平崖山早就名存实亡了,不然也不会通过门票才能进入。”陈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给你们再说说平崖山。”

“那地方在很久以前住了一群妖怪,他们建了一座祭天坛,祭歌里的主角不是天,而是这个……他们叫金乌为‘神鸟’,说是歌,其实就是演一出戏,两个演技好的妖怪互相鞠个躬,套上戏服开始咿咿呀呀地唱台词。”

这戏呢,讲的是大雪封山使他们与世隔绝,为了生存只能祈求神鸟的庇佑,有一天祭天坛的中央无端长出一棵通天大树,主干以外有十个分枝,一只神鸟负伤,沿着树干落下,山里淳朴善良的妖怪们献身救了它,神鸟又飞了起来,在回天上之前,留下了一根羽毛,并且口吐人言,说这东西能庇佑整座山头,还能沟通天地。

陈愿讲到这里停了下来:“你说这妖怪是不是也挺愚昧的?”

你说是就是吧。周栎点头:“那山是怎么没的?羽毛没了吗?”

“后面就是我的猜测了,神鸟的羽毛其实真正作用并不是庇佑,而是别的什么力量,它在山上的时候作用于整座山,而到了山下,就只能作用于一个人——拿着它的那个人。”

“按照平崖山的下场来说,羽毛一定是没了,在羽毛的庇护下他们维持了长久以来的虚假盛相,一旦失去,在虎视眈眈的其余鬼怪眼皮底下,后果只能是更惨重。”

不知道布莱克有没有在听,周栎朝外间看了一眼,他坐在床上,闭着眼睛,以便于手指能更敏锐地感受到白纸上凹凸不平的字迹,他的神经末梢比常人敏锐,那么,面对脚下升腾的火焰,他是如何熬下来的?

布莱克听到了,但他非但没有因报复而痛快,反而陷入了难以消解的哀愁,他不知道该怪谁,大家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决定了祭品,然后对他百般的好,这“好”是虚假的吗?一丝一毫的真情实感都不带吗?显然是不可能的。在他消失后,他们一定会为此落泪,但是当他们发现这是一场骗局之后呢?

正如远古传说的真伪比例早已弄不清楚,这段往事在他的口中也变了味道,在听众耳朵里,这是一场筹划多年的谋杀案,那个孩子像只待宰的羔羊受尽折磨,受上天眷顾而重生,但这一定是事实吗?

山上有很多毒蛇,他们天生阴诡,在西方伊甸园里,他们是挑唆人类犯下过错的恶魔,在平崖山,他们有意识,却无法化形。蛇是很聪明的,他没有参与决定布莱克命运的那次会谈,但蛇猜得到,而且告诉了他。

陈愿不紧不慢地继续:“那个拿走羽毛的人,肯定谋划得很周全,但他不一定知道没了羽毛山就会死。”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集中在布莱克身上。

周栎问:“为什么一定是有人故意拿走的?”

烛火乱晃,映得陈愿脸上的阴影变幻不定:“羽毛自己又没腿,难不成还会自己认主啊?认主也应该是认原主吧。”

说得还挺有道理,周栎心里一动,避开陈愿的视线朝布莱克那边微微摇头,顿了顿又问:“我们来的时候就看见你这儿是亮着灯了,那其他人……其他妖呢?”

陈愿叹气:“都上山啦,你们的票不也是通向新山的吗,老山死了,大家走的走,散的散,还有几个不甘心的,躲进了这里,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沈云檀问:“你为什么不走?”

“我一直在这里。”陈愿环顾着整个院子,“那棵树、那个葫芦架子,都是我亲手种下的,而且,这里什么都有,为什么要走?”

沈云檀嗯了一声,有意无意地提了句:“那,你听说过讹兽吗?”

陈愿变回那只熟悉的长耳兔子,听声音却还是那个身着旗袍的姑娘:“我就是啊。”

一片静默中,周栎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他暗道不好,折腾一天而已,照他自身的体质不至于困得这么早,在昏睡之前,他盯着那根快要燃尽的香烟,不甘心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身旁的人伸出一只手,将他揽到自己肩膀上,一点一点松开他掐出红印子的左手。

沈云檀冷着脸掐灭那根冒着红光的烟头,扔到地上,抬脚踩上去,将那小玩意碾为齑粉,他心疼地摩挲着周栎的后颈,将他在放平床上。

陈愿瞧着他的动作,一声不吭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胸脯,又伸了伸旗袍下的一双腿,很结实、好看,这是一具健康的身体,这么多年蜷缩于孩童细杆似的四肢里,她对成年人的身体有种病态的执着。

沈云檀唇边露着笑意,眼里却是数九寒冬:“陈愿,这些年来你一直做得很好,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第43章:神祗

“我一直做得很好……我也这么觉得。”陈愿摸了摸自己的下颌,“让我想想,我今天干了不少事情呢。”

“先是入山的时候,村口的两个木桩就是平崖山口,我造出了满街的丧景,其实我不太懂,花红柳绿的不好看,干脆弄成一水的白色。村里的妖我都杀尽了,给你们清了道,免得有脏东西碍了我们山神大人的眼。”

沈云檀一指点向陈愿眉心处,被她伸手拦住:“从那个灯笼开始我就知道了,你一直都在清阳,一直都在白玉山。”

“一直……都瞒着我。”

陈愿忽然哭了,她的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像个失意落泪的人类少女,手还是挡在眼睛前面,哽咽地说:“你是不是又想让我忘了你就是山神?”

人一觉得孤独就想养些小动物,猫、狗、鸟、鱼,哪怕是一盆花也好,沈云檀叹了口气,山神也无出其右,他养的是只长相奇特的兔子,上古时期遗留的讹兽,在那片大陆没落之际,他看着这小东西从汤圆团子长成半只手臂大小的肥兔子,舐犊之情,又怎么忍心让她忘了自己呢?

可是自己已经是一脚踏进坟墓的神明了,她却还有千年万年,这件事情又如何去解释?

陈愿深吸一口气:“你当初要我去陪他、保护他,我做到了,每一次都做到了,在你眼里,这就是我唯一的价值吧,我尊敬你,也感恩你,我看着每一次你都抱着他的白骨,直到百年轮回后他又重生于世,我从来没有劝过你,你们是自出生之时就羁绊不断的伴侣,我没有立场去劝你。”

“这次,你说你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那好,像从前一样,我继续陪着周栎,让他去白石寺,让他完好无缺地活到现在,我一直都做得很好,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现在我做错事了,你是不是能亲手结束我漫长的一生呢?”

柔和的白光洋洋洒洒落在陈愿的头顶,温暖、洁净,像记忆深处的那棵檀香树,她仿佛又回到了小白团子的岁月,那时她总是犯懒,不想动,不想修炼,只想当一只普普通通的兔子,于是沈云檀不停地戳她脑袋,谆谆善诱:你现在犯懒,痛苦的是将来,别的兔子都能变成高高瘦瘦的美人,就你还是只肥头大耳的兔子。

肥头大耳?那不是形容猪的吗?白团子终于勉为其难地伸了下腿,沈云檀继续危言耸听:你现在不好好修炼,以后比猪还惨呢。

忽然白光被什么东西弹了回去,陈愿眉头一紧,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赤化。

沈云檀的身体被震了一下,他摇了摇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可能要独自一人走很久,我做错了很多事情,比如忽视了你的自我意识,但你不要用我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从今以后,你可以自由地活着,只要你善良。”

陈愿的头发变长了,指甲也变长了,她的睫毛不停地扇动,等最终冷静下来,她的瞳孔已呈古井无波的暗红,嘴唇一掀,露出不整齐的牙齿:“晚了。”

沈云檀想,一定很疼吧,怎么会这样呢?那个几千年来都嘻嘻哈哈的小姑娘,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变成了这副模样。

陈愿咯咯地笑起来:“周栎刚刚问我手指为什么没有受伤对吗?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因为我是假的呀。”

她再次将手指伸进火焰里,从指间开始,慢慢地变成一具彩绘的纸人,火焰一跃而起,先是将其烧成深浅不一的灰色,几秒后彻底化为灰烬。

“是傀儡。”布莱克捡起纸灰里的金片,苦笑一声:“还真是真金不怕火炼啊。”

沈云檀闭上有些酸涩的眼睛,向后一倒,直直地砸在周栎旁边,枕头松软,他觉得自己将要陷进去了。

在这一世的周栎出生之前,沈云檀做了一个梦,眼前是缓缓旋转的大石盘,上面刻了数字,乍一看就像横倒的巨型日晷,从零刻度开始逐渐地变暗,没有人告诉他,但他在一瞬间明白过来,这就是他的寿命,从现在开始,他将像普通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却不得入轮回,而是像远古的神祗们一样,身体变为高山上一抔泥土,血液流入江河,眼睛化作星辰。

之后每个夜晚他都做着同样的梦,从各个角度看着命晷,他熟悉了这块石盘的每道细小裂纹,等到每条刻度都归于黑暗,命晷就会崩溃离析,神祗的黄昏将在那时终结,旧的秩序将被新的秩序完全取代。

天行有常,三皇五帝、妖神鬼怪皆不能免,黄昏降临那天,昆仑山的神殿轰然崩塌,扶桑木上栖息的金乌或死或伤,西王母的蟠桃树一片枯黄,东王公失手摔碎了他投箭枝的玉壶,天为之泣。

西王母眼看着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禽封豨于桑林。她看着万民皆喜,自己却心如刀割,妖同人类似,善恶兼具,并非人性本善,妖性本恶,然而涿鹿一役胜负已分,她一眼望去,漫漫长河里尽是妖的残骸。

白于山上有一棵栎树,沐甘露而为妖,拜入西王母座下,他赤脚踩在神殿的废墟上,不屈膝,不低头,带着他属于树妖的挺拔姿态。

西王母高傲地坐在裂纹遍布的神台上,她问:“你是谁?”

树妖说:“白于山下的栎树。”

西王母大笑:“你有名有姓,你叫周栎。”

树妖也跟着笑:“好,我叫周栎。”

西王母望着那条永无止境的曲折河流:“你喜欢人还是妖?”

周栎毫不犹豫:“妖。”

西王母忽然缄默,她没有继续问这个尚且年幼的树妖出于何种原因,可能她早已猜到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又谈何喜欢?

盛世是人间盛世,却是妖的穷途末路,诸神发现他们的命晷开始转动了,一天一天,死亡如影随形,周栎眼睁睁看着一颗又一颗流星陨落,忽然想起了西王母。

西王母已经不在了,那个高悬于废墟之上的神台却没有碎裂,周栎走上前去,触摸着上面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裂纹,在那个瞬间,他继承了西王母的意志,昆仑山上的妖怪感知到了新神出世,一时间,万妖呼号,欢迎着新神的就位。

周栎早就不是那个小树妖了,他想了很多年,终于想明白了,什么沐甘露而为妖,那不是天意,是西王母早已看到了命晷变化的前兆,在神力尚存之时,她推演了人的兴盛与妖的衰微,以一己之力为众妖埋下了救命的种子。

妖的末日来得比西王母预料的还早,人类的英雄层出不穷,皆以斩妖除魔为正道,不出几十年,群妖被逼上了昆仑山。

一个俊秀的少年迤迤然站在废墟前求见,周栎坐在半块神台上晃着脚,他还是不觉得自己是神,看,连石台都不承认,可除了他,天下又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神了,这使他困惑不已,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呢?

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近,低头行礼:“神,我来自白于山。”

周栎说:“你过来,我看不清。”

少年的姿态比当年的周栎虔诚得多,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神台前,愕然发现,神台居然只有半块:“神,您的神台……”

周栎一把将他拉入怀中,两个身形相仿的少年滚落在地,周栎痛快地大笑:“你看,我是个伪神。”

少年一把推开他,伸出沾满泥土的双手不知所措:“神,您不要碰我,我身上太脏了。”

周栎在废墟里滚了一圈,灰头土脸地蹭着少年的胸口:“你看,我也脏。”

少年看起来要哭出来了,周栎沉默半晌,爬起来坐回了神台,在他起身的瞬间,灰土烂泥纷纷落地,坐上神台的时候,他就真的像个神了。

“你看到了吧,我其实只是棵栎树,本来连妖不是,西王母让我来当这个神,我只好来。”周栎一手托着下巴,“我这么说是不是特别不知好歹?其实我知道的,也感谢她,但是她好像眼神不大好,白于山那么多树呢,怎么就看上了我这块不可雕的朽木,我觉得你就很好,要不,你来当这个神吧。”

少年似乎很伤心,他的眼神像看着一轮落日:“神,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周栎。”他看到昆仑山的上方黑云沉沉,今天不是个好天气,这个孩子不该来的,“我记得你,我们的根系曾经交错,枝叶曾经依偎,你的气味很好闻,那时我一直在想,你如果化形了,一定比满山的花都好看。”

少年的脸上顿时有了神采,眼里像是盛了星星,称呼并没有改变:“神,我还没有名字,我也姓周好吗?”

周栎又看了一眼神殿门口翻滚的黑云,那仿佛是天道的化身,惩戒一切有违天道之物,他摇头:“这个姓氏不好,你叫云檀吧,姓……沈。”

总之,不要再姓周了,西王母的赐姓犹如一场阴谋,却又不可拒绝,他不愿再把这个姓冠给任何他喜欢的人。

黑云里划过几道闪电,周栎神色一变,将少年护在身后,还笑微微地同他说话:“云檀啊,我是身不由己,但是我不能白坐了这块白石头,有些事该做还是得做,如果有个万一呢,这些小妖怪无依无靠的没法活,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少年一言不发,周栎以为这孩子被吓晕了,回头一看,却发现那张巴掌大的脸上布满了泪水,泪水和了泥,看起来有点滑稽,他愕然,随即苦笑一声,惊觉自己做了与西王母同样的事情。

下一刻,他抬脚迎着雷电的方向走去,刚迈开一步,后腿就挂了个重物,少年死死地抱住他,脸埋在腿弯里,让他挣脱不能。

周栎蹲下去,一下一下拨开少年细细长长的十指,那孩子用了很大劲,他的关节咯吱咯吱地响,周栎无法,就着少年惨兮兮的额头吻下去,少年的身体顿时僵住了。

“神保佑你,你以后不要在这里了,找个小地方藏起来,记住了吗?”

少年阻拦不了神,他痴痴地望着黑云里的身影,闪电不断地划过他的身侧,惨白的光照亮了这个神的身体。

在上古洪荒时代的最后一刻,周栎将神格让给沈云檀,后来,白于山出现了一个山神。

第44章:太阳

周栎在昏睡中一直觉得自己很清醒,袅袅青烟打着旋在他周围不停晃悠,忽然眼皮就被日光刺了一下,他浑身一抖,睁开了眼,顿觉周身疲惫,头疼欲裂。

这一觉睡得很不舒坦,连有没有做梦都记不起来,就记着沈云檀的胳膊被他一顿好咬,估计还是做梦了,还是关于食物的那种。他趁着旁边的睡美人嘴唇微张酣睡之际,掀开被他不安分的手脚弄皱的雪白被褥,仔仔细细寻找那人胳膊上留下的“罪证”。

再一抬头,就看到了某人含情脉脉的双眼,他问:“你在干什么?”

周栎一副恶徒神色,伸手扯下自己皱巴巴的上衣,亮出两块不成气候的腹肌:“躺好了,让大爷我爽爽。”

周大爷到底没爽成,那烟不知有什么奇效,简直像是给他全身肌肉打了松弛剂,坐起来都腰肢酸软,他也不为难自己,亮完腹肌就立马躺回原位,这头疼真不是一般的熬夜能出来的效果,余韵久久不散,连眼球聚个焦都得死一堆神经细胞。

余光瞥见桌上的小金片闪闪发光,这不是陈愿要的“陪聊费”吗?他的头疼得更厉害了,又是神鸟又是通天大树,这只肥兔子什么时候跟平崖山扯上关系了?

沈云檀自从醒了过来就有点奇怪,也不急着起床,跟他打了个招呼之后一直盯着天花板,周栎有气无力地展开五指在他眼睛上空乱晃几下,倏地被人捕捉到手里,食指咔嚓作响,他痛得惊呼一声:“云檀?”

沈云檀赶紧松开手,一脸歉疚地看着他:“做了一个噩梦,还没缓过来。”

周栎保持平躺挺尸状,目光散乱:“我可能是中毒了,但是看样子问题不大,吃喝拉撒几天排掉毒素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愣了一下,这脑子可能真是出了问题,要是烟里有毒,沈云檀怎么没事?

“你……”周栎将脖子转了九十度,“你有没有觉得身体不适?昨天我躺尸后发生了什么?”

沈云檀头顶的发旋睡得翻了天,他自己居然能察觉得到,并且伸手按住:“你昨天睡得非常不老实,当着小姑娘的面对我动手动脚,直接导致人家愤而出走,连三千块都忘了拿。”

周栎自然不信,他晕得七荤八素,拿什么对人动手动脚?

面对周栎质疑的眼神,沈云檀笑微微地触碰一下他的脸颊:“昨天你刚睡着不久,我就跟着躺下了,昨天的陈愿是一个纸傀儡,她跳进火里走掉了。”

说到纸,周栎掏出那只灯笼,眯起眼睛笑:“这个灯笼还挺结实,一晚上也没把它压坏。”

沈云檀左思右想,感叹一句:“这个灯笼一定不是个普通的灯笼。”

这话很有一种敷衍的感觉,不过这人的感觉很准,周栎和盘托出:“忘了和你说,这个灯笼特别蠢,在列车上的时候,它受人之托来帮我,却连那个人的脸也记不清了。”

“……是吗?谁帮的你?”沈云檀有些紧张,生怕再次被识破,那真是功亏一篑。

周栎不经意地观察他的表情,手指一搭一搭没个落处,不小心摸到了对方胳膊上的牙印,垂眼一看,他倒是毫不吝啬气力,都给人咬破皮了,他连忙放开那只受伤胳膊:“哎哟居然真咬了,云檀你咬回来惩罚我吧。”

沈云檀沉思片刻,觉得还是咬回来比较好,一手勾住周栎的腰,微微用力搂近一些,抬头咬上了他略带苍白的下唇。

周栎躺得舒舒服服,全凭本能行事,觉得生活真是待他不薄,他们浅浅地接吻,止于一阵敲门声。

周栎觉得脖子上那颗头又开始疼了,他问:“你关门了?”

沈云檀说:“没有,应该小布自觉关了。”

敲门声极其规律:咚咚、咚咚、咚咚咚。

周栎大怒:“谁!”

终于得到应答,布莱克压下门柄,推门而入,对床上两人的旖旎氛围视若无睹:“纸条,我看完了。”

“意思是,山有两座,这边一座,那边一座,路有四角,上不通天,下无退处,门有八面,点将东南,猫有九命,集于一心。”

周栎趴在床上打呵欠:“你先写下来吧,我这脑子昨天出了点问题,什么也记不住。”

布莱克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熬夜是脸色苍白,这孩子是眼下发黑,周栎坐在床边无所事事,打眼一看被吓了一跳:“小布,你不会整晚没睡吧?”

妖怪也是需要睡觉的,尤其是化形成小孩子,就像真的小孩一样需要大量的睡眠来维持精力,周栎曾经和陈愿熬夜厮杀于楸木棋盘,他亲眼看见那兔子喝了一壶浓茶提神,且在那之后睡了整整一周,要不是怕这个妖怪饿死将她叫醒喂了些饭,可能还能继续睡下去。

布莱克这副鬼样子显然已经是睡眼朦胧,他点了点,脚步虚浮地走出去,还记得为这俩人关好门,看得周栎唏嘘不已,这孩子真懂事。

众人这种颓靡状态也不用上山了,上去了也是给野兽塞牙缝,周栎找了毛巾牙具将自己鼓捣得干净些,琢磨着从哪儿弄点早饭回来。

现在其实已经将近十点了,正处于那种饥肠辘辘无所适从的时刻,他嘴里含着牙刷踱步在院子里,往门口一看,横木架得方方正正,不像有人出去过的样子,周栎随即摇头否认,住了一堆妖怪,穿墙的飞天的各有其法,那门倒像是虚设的一样。

再次回到主街道上,那些莫名其妙的纸花纸串已经无影无踪,他扯着沈云檀的袖子问道:“昨天这里是有一路的白纸吗?会不会其实我们看到的只是假象?”

有些问题的提出并不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周栎只是想感慨一下这里的变化多端,没想到沈云檀立刻否定:“不是假象,昨天你看到的真的是白纸,只是它们现在都被烧掉了。”

烧掉了?周栎这才发现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和烧纸的感觉不一样,这是一种阴冷的焚香味,更像庄严的寺庙,这一认知让他笑出了声,一个妖怪的地界,反而充斥着寺庙的焚香。

“你笑什么?”沈云檀见他兴味盎然,不自觉地也跟着弯了嘴角。

周栎说:“我想不明白,你怎么知道白纸被烧掉了?”

沈云檀惊讶地看着他:“就在昨天的时候,噢,你那会儿被熏倒了,小布说那个陈愿只是纸傀儡,既然都是纸,这些也该是和她一起的东西,一张纸被火烧成灰了,满街的纸也理所应当随她而去吧。”

周栎满腹狐疑地点了下头:“你这是什么逻辑?不过听起来还挺有道理,可能是那该死的烟确实影响了我的脑子。”

街道上空无一人,土墙断口处冒出几茬草筋,灰扑扑的石狮子蹲守宅门,头顶积了一层破败样的尘土,这破地方,周栎抬头,愣怔了几秒,眨了眨眼睛,又抬头。

天上,有一排太阳。

“云檀,你快看太阳!”周栎虽说在奇闻异事这方面也算见多识广,可这种动摇世界观的事情还从未遇到过,这景象让他十分激动。

沈云檀却是出奇的镇定,看了一眼就立马掏出手机,咔咔咔拍了一堆照片,还是全景的,他饶有兴致地说:“你数数有几个太阳,测一下脑子。”

“十个。”周栎直接报了数,太阳毕竟是太阳,十个太阳那就是十个刺眼的东西,刚刚看了一眼已经是眼花缭乱,再看别的东西都是点点亮斑。

沈云檀响亮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错了,给你看照片。”

不是金乌十兄弟吗?难不成还有其他的私生子?

周栎不信邪地接过来看,数了两次,十一个,他痛心疾首:“我这是发挥失常,我曾经瞄一眼银行卡号接着可以准确复述。”

沈云檀笑着说:“我知道。”

周栎拉扯着手机上那张十一日照片,放大,再放大,光效调暗,十一个太阳,其中一个是白色圆盘,十个是毛色发红的鸟,其实应该是火红,可能这样照下来会失真。

他总算一雪前耻:“你看。”

沈云檀眉毛一挑,这十只大鸟和上古时期的十只金乌极其相似,几乎可以假乱真,可惜,他曾经亲眼看着大羿连射九箭,三足金乌纷纷落于东海,再无重生之日。

周栎问:“有什么感想?”

“假象,不然我们现在早被烤熟了。”沈云檀握住他的手,“羿射十日,那就没有再出来的道理,金乌又不是树上的果子,一个掉了还能再长一堆。”

话音刚落,周栎发觉自己开始腿软了,这使他想起了刚遇到沈云檀的时候,那人穿着黑色外衣,挑拣了一个漂亮的金翅兽小石头,最重要的是,那时候他可没有腿软这种难言之隐,那该死的兔崽子,成天就知道鼓捣一些祸害人的东西!

沈云檀察觉他的走姿怪异,轻轻一笑:“我饿了,你怎么样?”

周栎就坡下驴:“那我们回去吧,刚好我也饿了,不知道那里的饭能不能吃。”

回来的路上,周栎有些沮丧,因为他们顶多走出去四百米,而离开的时候是下坡路,回去的时候自然就变成上坡,这使他举步维艰。

“那烟的后劲还没过去对吧。”沈云檀叹了口气,背对着他,“反正也没人,我背你一会儿?”

周栎乐意之极,向前一跳,压在沈云檀背上,很稳,只是微微屈膝,随即若无其事地托起身侧两条长腿。

第45章:文羽

这里有种原始的气味,焚香、沙土、以及无处不在的燥热,旅店里的人需要自行将井里的水抽到水箱里,这样一来,掰开水龙头才能有水流出,周栎是在第三天发现这件事情的,在他洗澡中途打了一身泡沫的时候,水流越来越细,最后只得与头顶的圆盘喷头面面相觑。

周栎扯着嗓子寻求外援,但是他绝望地发现这个时间点是午饭时间,沈云檀一定正沉浸在烹羊宰牛的刀斧声里为大家的伙食而奋斗,小布则是雷打不动地卧床休息,他认命地扯过浴巾。

通风口处忽然响起一阵敲击声,伴随着人声:“你好?需要帮助吗?”

周栎神经兮兮地分析了一通自己是否会被偷窥这个问题,最后盖章否决:外面是大亮天,这里只留了那一个小窗,室内极暗,想必连自己是人是鬼都没法判断。

他酝酿了几下语气,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你好,请问是停水了吗?”

小窗外面的人影晃了晃,好像是换了姿势:“这里的水是要自己加的,水位低于一个刻度后只会供应厨房用水,这样吧,我去看一下水箱,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就给你加一点。”

“好的好的,谢谢你。”周栎松了口气,船到桥头自然直,这话真是至理名言。

等水的时候,周栎抽空惦念着他的一千五百块现金,作为一叠纸币,一定是跟着纸傀儡葬身火海尸骨无存了,这件事情让他很不安心,甚至暗自揣测:如果此类事情发生得多了,会不会中和掉近年来的通货膨胀?

高速运转的大脑最终被一捧冷水当头喝醒,他闪身躲避,感觉今天不是个出门的好日子,手机上的黄历果然不靠谱。

给周栎加水的人叫文羽,是一只白鸟,看身形就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长得唇红齿白,比他们早入住一个小时,此时正眼神灼灼地盯着周栎:“周哥,我觉得你的腰真好看。”

周栎刚夹了一筷子小蘑菇,吓得手抖了一下,蘑菇直直地掉进了沈云檀水杯里,他手忙脚乱地清理桌面,间歇性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正要解释之时,沈云檀风轻云淡地来了一句:“我觉得也是,手感也好。”

一张方桌,周栎与文羽相对而坐,右手边是面无表情的沈云檀,他感觉食不知味,什么叫手感?沈云檀这厮居然也学会了口无遮拦。

文羽闻言神色黯然,半天也不作声,只一个劲地低头刨饭,偶尔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对面。

周栎心里一动,搁下筷子:“文羽,你来这里干什么?探险吗?”

文羽的眼神看起来十分忧愁:“不,我本来是来寻根问祖的,但是在看到你之后,我最初的目的已经不重要了。”

周栎端起水杯:“现在情况有些……微妙,你也看到了,旅店老板娘失踪,全村范围内目前来看只有我们四个外界人,对了,你是在我们隔壁吧,老板说你是来找金乌的,莫非……”

金乌是你的祖宗?最后一句他没有问出口,先不说金乌能不能孵蛋的问题,就文羽自身而言,一只白鸟,祖先是三足红毛乌鸦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了。

文羽对一盘糖拌西红柿情有独钟,他拿起茶杯漱口:“不知道你信不信,我的祖先是金乌孵出来的,我刚开始听到这个说法时也保持怀疑,直到成年后,我的胸口显出一块太阳胎记,而且,我的毛色也在逐渐变红,族人认为在我的身上产生了返祖现象。”

周栎笑道:“金乌居然没有把蛋煮熟,真是人间奇迹,方便看一下你的胎记吗?”

胎记呈暗红,像一轮熄灭的太阳,中央是齿轮状的太阳光芒,周围环绕十只简笔三足乌,在文羽胸口,覆盖着心脏的那块浅色皮肤上,拳头大的胎记看起来深至入骨,像是从心脏里抽条拔苗长出来的。

周栎的身上也有胎记,在大腿根处,外侧,有两道暗褐色刀痕,有一条很长,有一条颜色很深,他们交错在那个隐蔽的地方,贺文珺说,那是一个叉号,意思是他本来被除名了,但是这个孩子脸皮忒厚,非要出来见见世面,他是个逆天而行的人,所以在婴儿时期身体格外孱弱。

贺文珺这话对周栎造成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以至于他打小就觉得自己命途多舛,对老和尚制定的绕山跑圈计划丝毫不敢松懈,生怕活不到成年,墓志铭还得劳烦人家刻上早夭二字。

布莱克眯起眼睛凑到文羽身边:“这个图案我也有。”

同一个图案,可能出现在很多地方,皮肤上,项链上,以及天上。

文羽问:“你的胸口吗?你好像不是鸟。”

“我当然不是鸟,我是树,这座山很可能就是我的老家。”布莱克本不想多言,可是这个图案又暗示着他们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他只得表示一下自己合作的诚意,从脖子里拽出那片红色羽毛,以及太阳与三足乌的圆环。

周栎醒悟:“我说这图案怎么很眼熟,还以为是见过某个博物馆里类似的藏品。”

现在平崖山下的入口处只剩四个人了,不对,还要加上陈愿,不知她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的离开使大家忧虑重重,那个小女孩也好,那个小姑娘也好,始终没有对他们做出实质性伤害,这是否意味着,她的离开只是暂时性的?

又不对了,陈愿没有门票,她的出现显得不合常理,或者说,不合这里的规定。

周栎心里一动:“文羽,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文羽穿好衣服,抱膝蹲下,当众变回了一只鸟,羽毛边缘泛着鲜红,红与白之间有着美丽的过渡色,他口吐人言:“我当然是飞进来的。”

沈云檀说:“我们进来这里都是有门票的,是一场游戏的奖品,你是从哪里获得的?”

从文羽的角度看,这三个人,哪怕是小布那个孩子,都是庞然大物,他不得不再次化形,坐回原位:“你不会是说列车上那场狼人杀吧?我拔了一根羽毛和列车长换的。”

周栎愣了一下,从一到七,没有一个声音类似的,除了从未发话的五号,他问道:“你是几号?”

“七号,用了变声器。”文羽对自己的冤死表示遗憾,“好不容易抽到神牌,被一只狼栽赃了,不对,应该是两只狼,还有一个配合表演的。”

周栎掐指一算:“哦,你就是那个真预言家。”

文羽问:“你们是什么角色?”

布莱克说起来就来气:“我是丘比特,指定他俩情侣,结果一人一狼情侣获胜。”

周栎斜了他一眼:“凭实力获胜,你还有意见了?”

布莱克大受打击,直往文羽那边递眼色,企图将此人拉到同一战线,然而文羽始终没能领会这个小孩子快速眨眼睛的深层含义,只好一笑了之。

在随后的几天里,他们权当休整,把上山的东西收拾起来,食物和水是大头,布莱克主动请缨画地图,按他的说法:这山上哪个猴子爱往人头顶撒尿他都知道。

画地图是件费时费力还费脑的事情,但是又不可或缺,最后勉强出来一份成品,布莱克突然吞吞吐吐冒出一句:“我只能保证一千多年前的地形和妖怪分布对得上图,但是,说实话,就算一般情况下地形变化不大,但是这山绝对变得不少,我记得有好些妖怪喜欢愚公移山之类的游戏。”

还愚公移山?妖怪的游戏玩得真大,没等周栎感慨出声,布莱克补充道:“就是个游戏名称,跟华容道似的,其实就是搬动几块大石头或者土堆,也不至于改变大体走势。”

周栎点头:“也只能这样了,走一步算一步。”

“对了小布,这山爬起来累吗?”他忽然想到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布莱克在纸上圈圈划划的亮橙色彩笔忽然一顿:“坏了,那山很高很大的,我们要是靠走的话,很难。”

该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法是征用了一辆面包车,车头蓝白漆,后车厢壁上是化肥,缺了一颗门牙的非洲兄弟举着黄澄澄的玉米棒子,背景是蓝天白云绿草地,还有个老黄牛拉着犁,色彩丰富,极具视觉冲击力。

周栎顿时萌发了一个绝妙的想法:“云檀,你站到车那儿,我给你和金乌十兄弟合个影。”

文羽飞到车顶:“加我一个。”

布莱克刚好从后车厢里钻出头,周栎赶紧架好镜头点下延时拍摄,跑过去将金发碧眼的小布一把抱出车厢,这是平崖山之行的第一张全员照。

车虽然破,但是居然是满油的,这一点让他们舍弃了其他金玉其外的小型车。

布莱克还在琢磨那张纸条:“门票不是必需品,那门票上的字就很重要了,山有两座好理解,显然是指现实中废弃的山与这里住满妖怪的山,那‘路有四角’又是哪条路?还‘上不通天,下无退处’,除了神话故事那棵通天大树,好像没有其他沾边的东西?”

周栎看了一眼,否定道:“应该不是,看样子这几句话是递进的,比如我们要先进山,第一句话就是进山的提示,第二句话中的路,我的理解是,它真的就是指行走的路,就算这里真的有大树也应该在山顶,而不是在山脚处。”

第46章:重明

鉴于后车厢关门后就是个移动的黑暗仓库,没有活物愿意舍身入住,周栎只得将车头两个座略微改造,给布莱克留了一个小座位,反正也没有交警,挤成印度火车盛景也没人管。

文羽是不需要座位的,他是一只不到拳头大小的漂亮小鸟,为了表示对其的关心,周栎给他准备了一个琥珀色烟灰缸,垫了几层卫生纸,颇为洋洋自得:“这鸟窝是不是特别有创意?”

布莱克神情郁郁,他一点也不想评价鸟窝,鸟窝也比他现在的位置舒服,几分钟后他蠢蠢欲动:“我可以要求去后面吗?麻烦开着车门透点光进去。”

周栎靠边停了车,其实路上根本没有人,但是多年来的习惯像一条看似挣不脱的驯兽链,不过这是个好习惯,因为就在停车后不久,一个火球哐当一声砸在原先行驶的地方,车身猛烈震动几下,差点翻到路边山沟里。

周栎一个激灵,连忙掐诀念咒,车体四壁浮现出淡淡的红色符咒,指尖轻轻一碰,如同触到了水面,向四周一圈圈地扩散红色水纹,但一旦有穿过这层“水面”的举动,符咒的颜色就会剧烈加深,就算有东西勉强突破,也会像流星体燃烧于大气层一样,在这一过程中磨损得所剩无几。

布莱克隔着玻璃望向上空:“这个东西好像是神鸟。”

“不,不是。”周栎一边加固符咒,一边打量着斜后方冒着冉冉黑烟的大坑,“虽然我没见过,但是据记载,十日同出能烤得土地干裂民不聊生,这种火球,最多算粗糙的仿品。”

火球已经熄灭了,周栎抡起一杆长柄铁锹,开了车门:“文羽,去看看你祖宗吗?”

白鸟炸毛了,原本光滑顺溜的羽毛蓬成一个球,看起来像个染色的仿真玩偶,他喃喃道:“好。希望是个活物。”

地面是温热的,穿着鞋子都能感觉到热度,可见火球的温度着实不低,以前家里铺设的地暖管道赤脚踩上去仅仅略高于体温,而那时的室温将近三十度,这要是密闭的室内,周栎看了看肩上的白鸟,估计可以吃烤鸡翅了。

天上现在还有十个太阳,一颗距离地表一点五亿千米的恒星,九只近在咫尺的金乌,坑里那只鸟一直没有动静,莫非是失足掉落,然后摔死了?

终于走到大坑的边缘处,文羽嗖地飞到了半空:“受不了了,这也太热了,周栎,难道你没有感觉吗?”

“怎么没有感觉?”周栎摸了一把头顶摇摇欲坠的汗珠,顺手往衣服下摆一擦,“你看到没,亏得我穿了件吸汗的棉T,不然黏在背上得难受死。”

文羽忽然不作声了,周栎向下一看,出乎意料地发现坑里居然别有洞天,本应一身狼狈的三足乌怡然自得地静卧一侧,赤羽白喙,毛色鲜亮。

金乌旁边有个席地而坐的老人,鼻梁上架了一副墨镜,头顶黑色鸭舌帽,怀里抱着一个黑匣子,看见周栎在上方探头,老人一捋花白的山羊须,斜睨了他一眼:“一旁看什么好戏?要不是我的飞行器出了点故障,你这小妖怪再修炼几百年也跟我搭不上话。”

周栎暂且不去辩解自己的身份,识趣地后退几步:“老先生,我们路过这里,差点被您这飞行器砸扁。”

老人将他的墨镜取下来,利落的一个翻身,跳到地面上:“你这招在外面早就过时了,还有个专有名词,叫‘碰瓷’。”

说着将周栎上下一打量,语调上升:“咝,你这不对啊,怎么是个人呢,怎么跑这儿来了?”

周栎热得难受,脖子里黏了一圈汗,声音有些急躁:“我是人,当然是因为我爸妈都是人,这温度实在受不了,您能不能让这个飞行器先飞上去?或者咱借一步说话?”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向前一看,与后车厢上醒目的非洲兄弟打了个照面,又向后望了几眼他们的来处,摸着胡须道:“我知道了,你们是从村口来的,不知道那老家伙又在打什么主意……”

周栎没听清最后一句:“您说什么?”

老人一笑了之:“没什么,来者是客,送你们一程。”

说罢,也不管周栎是个什么态度,大步流星地走到车尾处,车锁喀嗒一声自行脱落,他回头一笑:“那我先上车了,我们边走边说。”

这个回头一笑把周栎吓得够呛,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头活生生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一只白鸟落在周栎头顶,直愣愣地盯着坑里的“飞行器”。

周栎大声喊道:“你的飞行器怎么办?”

老人在车厢一侧开了个头大的洞,伸出脖子瞧了一眼:“等会儿自己就上去了,跟你们的公交似的,不过只有大理寺的职员才能坐。”

文羽跳下来变成人形,皱着眉质问他:“车我们是要还回去的,你这人怎么能这样?”

猛地一看,车厢上挂了一颗头,跟斩首示众似的,周栎摇摇头,无可奈何地上了车。

老人这才发现整个后车厢里就自己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缩回了头,生怕下一秒车身一震,被脖子下方那块薄而坚韧的铁皮削了脑袋。

老人等了半晌,也没等来个人问他大理寺是什么,只得慢悠悠地接上自己方才的话:“这儿的妖怪成了精,那都是要上户口的,一旦上了户口,一般情况下就得一辈子待在这儿,不然就会被大理寺的人捉拿归案,要砍头的。”

一个人在后车厢里实在是寂寞空虚无聊得紧,老人索性在车厢前头又划拉了一个口子,这次是个方方正正的窗口样式,刚好对着小布的后脑勺,老人顿时笑得慈祥了许多:“哟,还有个小朋友呢。”

划拉铁皮时刺啦刺啦的响声如魔音入耳,小布已然忍了很久,脸色好看不到哪儿去,不过,说不定从老头这儿能套点话,于是他抿了个笑容转过身:“老爷爷好,我叫小布,来这儿旅游的。”

老人除了外表像老人,其他哪儿都不像,直到他此刻显露出对小孩的善意:“哎,小布好,我叫徐重明,这里……可不是个旅游的好地方啊。”

前方是路口,再远一些的地方是另一个村庄,路口上居然还立着路标:直走2000米,平崖山。

沈云檀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这儿是什么地方?”

“小昆仑啊。”徐重明眯着眼睛从重重大山中玉手一指,“就是那座,能看见建筑物的。”

昆仑山,小昆仑,沈云檀听得好笑,这儿离正儿八经的昆仑山隔了千山万水,叫不得昆仑就在前头加个小字吗?

话说回来,近在眼前的小山轮廓居然颇为熟悉,有点当年的昆仑山缩小版的感觉,就是斜坡上的建筑搞得没什么水准,甚至有些猥琐,说得好听些勉强算是别具一格,屋子四个角歪七倒八没个正形。

徐重明看着那个四不像的建筑物叹了口气:“营造司干的好事,那个大臣在外游学了几十年,回来后好的没学到,设计了一堆不像样的东西,还有一大堆人溜须拍马捧臭脚呢。”

这下没人接话了,只布莱克,一个劲地瞅他的黑匣子,生怕徐重明看不出来他蓬勃的好奇心,周栎要是会传音大法,必定嘲笑一番这拙劣又夸张的演技。

徐重明不负众望地抬起了他擦得光泽油亮的黑木匣子,看起来很有年代感,但也仅仅是看起来,沈云檀犹豫再三,还是压下了这句话:仿得不错。

匣子里除了算命的常用那套竹签龟甲,还有一堆黄色圆珠,小布问他:“玻璃球是干嘛的?”

周栎瞥了一眼:“您老这是……还搞兼职呢?”

徐重明压低声音:“解忧消难的,这在外面叫金绿猫眼,小昆仑上这东西都堆成山了,外面几千一颗珠子,我趁着这个……职务之便,搞一下代购。”

周栎嗤笑一声:“劣币驱逐良币,被你这么一搞,这些珠子还能卖上价钱去?”

徐重明抖了抖脸上的几层褶子:“什么劣币,我这都是良币!说起来也是闻者落泪,正规机构不给开证书,我只好上打印店弄份假的,没想到人根本不管证书真假,一看我在街边摆摊就张口开骂,说我这都是赝品。”

文羽飞到他脑门上:“你这人生经历还挺丰富。”

徐重明接着又开始吹嘘:“这叫不经风雨哪儿来的彩虹,我要不是街边摆摊认识了几个眼贼的大佬,估计现在最多在景区开个首饰店。”

“等等,你不是算命的吗?”布莱克企图拉回主题。

“我又不会算命,可能没这方面的天赋吧,算命这事还是交给人来干,人的嘴是最会吹的,同行交流会的时候我可真是甘拜下风,瞧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传销现场。”

徐重明感慨道:“我现在可是发达了,跟正经珠宝大楼合作啊,那几家说得上名儿的牌子,货源都是我这儿。还是代购这事靠谱,真金白银,童叟无欺,还暴利。”

前面就是山门了,周栎问他:“如果我们刚刚拐弯了会怎么样?”

“拐弯那就出去了呗,你们来这儿也是机缘巧合,出去后再想来,可就难如登天咯。”

看来,门票这东西,原本是不存在的,导致他们进来的因素,跟那两张门票没什么关系。

门特别朴实,简易的木架牌楼,四柱三间,通体红漆,传统的三重檐仅剩三根大横木,四根楼柱下面也没有夹杆石,简易得过分了,倒像是日本那边的鸟居。

周栎心里一跳,想起了一个说法——鸟居,为神域的入口。

第47章:进山

徐重明的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卡在了“铁窗”的粗糙边沿上,他一扯再扯,可那几绺长须简直像是自带了万能胶,几乎纹丝不动,在一阵颠簸后,徐重明疼得嗤牙咧嘴,不得已之下面色沉痛地伸手扯断了他的爱须。

周栎瞥了一眼,正好对上老人拈着三根迎风拂动的断须,忍笑说道:“这个山门很有意思。”

接着就要一举开进山,刚准备踩油门,被徐重明一声喝止:“不可不可,快停下!”

猛地一刹车,布莱克和文羽皆如离弦之箭一头撞上了车窗,伴随着两人的惨叫声,牌楼缓缓地向后移动。

周栎也顾不上安抚伤员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山门对他们避之不及,他后退停车,牌楼立马一扭一扭恢复到原位,他奇道:“山门居然是会动的,我们怎么进?”

徐重明从后车厢里爬出来,指着四柱三间的牌楼:“三道门,中间是神的路,左侧是人的路,右边是妖的路,车不能过,非得两腿着地迈进去才行。”

“走错门了会怎么样?”周栎直直地迈向了中间的大门,门柱本是死寂的红,一经人靠近,那颜色便活泛起来,像是添了几道新鲜的水彩。

徐重明本想拦住他,一看门柱的反应,只提醒了句:“以前有个刚化形不久的小妖怪,走了神门,不出三秒,天上就来了一道雷,当场将那小孩打回了原形,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原本艳阳高照的天啊,忽然就翻了脸。”

周栎脸色变了变,后退几步:“这门……这门怎么还搞种族歧视呢?”

徐重明如遇知己,一把拉起他的手:“我也是深有同感啊,这么多年来,要不是怕它降雷劈了我,你现在肯定见不到它了!”

布莱克问:“为什么见不到了?因为徐爷爷的官很大,可以让人拆掉它吗?”

徐重明笑得洋洋自得:“整个大理寺里,我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重建个山门的权力还是有的。”

文羽思忖了几秒:“如果我从山门上面飞进去呢?”

“有禁制,当初建小昆仑的那批人还能想不到这个?”徐重明几步走进右侧山门,催促道:“快,人走那边,妖来这边,还得赶公交呢。”

三只妖一个接一个过了门,那门好像是一张没有獠牙的巨口,一开一合,小鱼小虾就不见了踪影,站在门外向里看,画了黄白杠的大马路以一定倾角向上延伸,两侧绿意森森,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座普通的不知名小山。

周栎看着他们都过去了,没有急着走去汇合,而是掏出一盒烟,撕开封条,掀开锡箔纸,打火机在手心出转了个漂亮的圈,喀嗒一声,小火苗点燃了烟头,他拣了块干净的石头坐到路边,静静地观察着沈云檀的动作。

周栎深深地嗅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几圈白烟,一个套一个,看着这些烟圈不急不缓地上升、消散,他开口了:“云檀,怎么不走啊?我胆子小,你先过去,我跟着你。”

其实周栎此刻是非常忐忑不安的,他的猜疑与日俱增,他急切地渴望一个确切的答案,是也好,否也罢,两个人之间怎么总像隔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呢?

沈云檀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游移不定地看着地面:“我……”

“你一路过来都像个旁观者,看见什么都不觉得奇怪,远的不说,就前几天吧,陈愿那根‘迷魂烟’,我一不留神中了招,听起来很正常,但这么多年来给老和尚试了各种奇葩药物,整个人对药物的免疫力都不像个人了,怎么可能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退一步说,就算那药实在是厉害极了,我就是干不过,那你又是怎么回事?我是真的不信自己居然比不过一个普通人。”

微风习习,烟雾难能久留,没了熏人的烟草味,一番质疑就赤裸裸地铺陈在沈云檀的眼前,他眼眶干涩,笔直地站在左侧门前,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面上,迟迟不肯挪动。

周栎指间夹着的烟还在慢条斯理地吐着白雾,他抽了几口后就没再动过,像是寺庙香炉里供香一样,任它烧尽触及皮肉,没有感觉似的,也不喊疼,也不动,他问道:“你到底是谁?”

沈云檀低头走近了,抬起他的手,将烟头扔进垃圾袋里,一下一下吹着指间发红的地方,周栎也不反抗,歪头看着对方,说谎的时候眼睛会游移不定,而沈云檀此刻的眼神却镇定得如一汪死水。

“云檀啊,我这个人虽然蠢笨,但所幸记忆力出奇得好,比如我一直觉得有段记忆不合常理,需要我指出来吗?”

那是在他们相识不久的时候,在周栎异于常人的激素与脸皮作祟之下,他准备一口气从告白到登门入室,问题就出在这儿了,他从背后抱住沈云檀,在其耳边低语:“按我的秉性,既然都登堂入室了,那就不可能一个人逃命似的跑到大街上,多凄惨,但无论我怎么回想,都想不起那天酒醒后的细节。”

沈云檀讶然,他微微侧身,脸颊擦过身后之人的唇角,周栎抬起他的下巴,他们开始接吻。

山门另一侧,徐重明眼看着一群大鸟飞过,脸色瞬息万变,拽起文羽的领子嚎叫:“他们人呢?怎么还没来?公交都飞走了!”

布莱克叹了口气:“我去叫叫他们,徐爷爷你先冷静一下。”

几秒后,周栎看见了一颗卷毛小孩的头闪了一下,他权当没看见,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布莱克宛若撞破了一场荒郊野外的偷情,又羞涩又激动:“俩人在亲呢!”

徐重明当场愣住,迟疑道:“那……再等等?”

文羽正了正自己的衣冠,为自己的飞来横祸作了结语:“等着呗。”

吻毕,周栎继续问:“按我一贯以来的优良作风,怎么可能不在酒醒后继续做一些别的事情?这显然是有问题的,你坦白吧,那天晚上对我做了什么?”

沈云檀说:“其实……”

“嗯?”

“我不是人。”

周栎趴在他肩膀上低低地笑:“我猜到了,你是不是白娘子那样的妖精?情之所至现了原形,我被你吓到了,你也被我吓到了,干脆给我一杯忘情水,还把我赶出去,可你第二天又来觊觎我的美色,又送鲈鱼又送戒指,来跟我再续前缘。”

这个人脑子里都是些什么?沈云檀若无其事地指了指中间那道门:“错了,我应该走中间那道门。”

中间那道门要比两边高出一截,起先周栎有些忿忿不平:“凭什么你走中间?”

沈云檀说:“我不是人,也不是妖,我是白于山的山神。”

周栎放开了他,内心很是波涛汹涌,山神?好笑的是,他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山神居然是同性恋。

如果沈云檀只是普普通通的妖怪就好了,现在又没有法海,雷峰塔也早就倒了,谁也别想让他放弃,他们可以光天化日走在断桥上,就在那个白蛇传的陈旧舞台之上,他们可以为其续上另一个结局。

可沈云檀是山神啊,是那遥远而不可及的年少信仰。

揭开一层层通往旧日的帷幕之后,周栎拥抱着幼年的自己,于枯藤乱枝之中,于白石寺年久失修的房间之中,他磕磕绊绊地长成了漂亮的青年人,每逢雨夜,都独自面对无数的空房间和一墙之隔的吊诡之事,他的恐惧与孤独在阴暗的地底滋生,又被自己幻想中的山神治愈。

周栎曾无数次怀疑过山神的真实性,但是那个雨夜从未重现过。

沈云檀一步一步走向朱红牌楼,他的身影与幻象重合,周栎甚至可以描绘出他皮相之下万中无一的骸骨。

周栎追了过去,山神就山神吧,能怎么样呢,他喊道:“沈云檀!”

他们一起走过了牌楼中间的大门,那流动着鲜艳红色液体的门柱缓缓让行。

徐重明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两位啊,那个周栎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刚刚走进中间的大门时,那门居然有了反应!”

布莱克说:“巧合吧,他是管清阳市妖怪的,是人。”

周栎再次睁眼时,三只妖怪正对他行注目礼,他看了看左右两侧的门,又看了看旁边的沈云檀,顿时头脑一片空白,他怎么走错门了?

来自内心深处的苟且偷生之志占了上游,周栎八爪鱼一样抱住沈云檀不放:“我不想被雷劈,神啊你救救我!”

目睹这两个人出现在神门之内后,三秒之内,周围已经空无一妖,举目四望,周栎放开手:“你走吧,让我找个清净的地方。”

沈云檀笑微微地看他:“你刚刚抱得不是很紧吗?现在让我走?”

“人都是有劣根性的,比如贪生怕死,但是我这个人有高尚的道德情操,在为自己的卑劣行为忏悔之后,我的高尚情操克服了人的劣根性。”周栎这一番说辞语速越来越慢,甚至带了疑惑,“不对啊,天打雷劈就算有延迟性也不至于隔这么久吧?”

沈云檀搂着他的后背:“因为你没有走错。”

第48章:铜镲

徐重明一直躲在长椅背后,双手抱头,屈膝撅臀,静待着一声轰响,心里后悔不迭:和山外人打交道真是太危险了,就应该看着他们先进门再说……

周栎则愣了一下,脑子里一盘乱线缠成死结,既然没有走错,那就不会被雷劈,他松了口气,试探着确认道:“真没走错?”

“真没走错。”沈云檀转念一想,原本已被自己用一纸封条埋于心底的旧事,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就好像一个成年人回首自己偷瓜打枣的童年之时,被人当场撞破的尴尬困窘早已化为笑语。

闭上眼睛,隔着几年前的时间长河,他想整理出一套妥善的说辞,又不知从何说起,从白于山下交错的根脉,还是神殿废墟上的别离?

短暂的静寂被徐重明一声打破:“完了,山门不会是坏了吧?这年代哪儿来的神啊……”

沈云檀松开他紧锁的眉头,对着周栎一笑:“以后跟你细讲。”

徐重明他老人家将小单眼皮一掀,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审视这两个人,脸色忽明忽暗,还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没错,一定是门坏了。

坏的好。他忽然一种推翻了某种封建等级制度的痛快淋漓之感,恨不能举着喇叭游街三天,向被迫走了多年偏门的诸妖宣布这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不过想归想,徐重明还是停下了自己走向大门的脚步,谁知道这门会不会只是偶尔坏了这么一次?他望了望头顶白云飘飘的蔚蓝天空,怯意上涌,索性向后一躺,占了个长椅上的好位置继续等“公交”。

忽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周栎循声看去,徐重明身边立着一个巨大的衣帽架,五个挂枝像树枝一样交叉伸长,顶端浮着一对小铜镲,此刻正毫无章法地互相敲击,声音短而急促,使人不觉绷紧了神经。

徐重明指着半空一个白点,解释道:“公交来了。”

文羽落在了最顶端的挂枝上,像微缩景观——拇指大的小白鸟站在衣帽架上,徐重明扯着嗓子问:“去大理寺吗?”

小铜镲敲了两下,徐重明翻译道:“去,两下就是去,一下是不去。”

周栎颇为不屑:“这坐个公交还得对暗号吗?”

接着徐重明吼了一句:“文羽你下来,那儿是公交待的地方,过会儿能把你压扁,这种行为简直是小昆仑里的碰瓷,还把不把我这个执法人员放在眼里了?”

眼看徐重明失了仪态,文羽不急不缓地化为人形,踩着挂枝轻巧地跳下来,与此同时,一行大鸟秩序井然地接连落在五根长短不一的挂枝上,收翅站好,等着这一波乘客坐稳。

徐重明火急火燎地跳了上去,陆陆续续地,十只大鸟的背上载满了乘客,每只鸟身上有两条灰色绸带,大概是起了安全带的作用。

“有缘再见了各位,这儿的公交是免费的,随便坐,别客气。”

小铜镲再次铛铛铛地舞动起来,徒留几个没赶上公交的人焦灼地望着挂枝,一排人齐刷刷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文羽蓦地变回白鸟,坐到周栎头顶:“看来是定员的,不设站票。”

周栎奇怪地问:“这也没法站啊……问题是我们怎么上去?除了你。”

文羽飞快地瞥了一眼沈云檀,言辞恳切:“我可以把你抱上去。”

“不用麻烦了。”沈云檀轻声说,“人,还是自食其力比较好,我虽然不是什么厉害角色,造一架梯子出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文羽默然,他的脑海里不觉浮现出这样一副场景:沈云檀勤勤恳恳地砍了几棵大树,劈柴似的搞出一摞木材,再不辞辛劳地拎起斧头铁钉敲打出一架勉强入人眼的磕碜梯子。

他双翅一展,正要据理力争之时,忽然没了言语,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沈云檀的指尖忽然塌陷下去,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指骨,到第二个关节时塌陷止住,漂亮的指骨朝周栎勾了一下:“你怕不怕?”

“不怕。”周栎俯身吻了吻那截失了皮肉的指骨,再抬头时,神色带了几分担忧:“这样疼不疼?”

沈云檀说:“不疼,我本来就不是血肉之躯,见这些白骨还有些用处,干脆给你造一架梯子用。”

骨梢锋利,再一勾手,便柳枝抽条似的长了十几米,骨头不像骨头了,倒像是白色的软皮水管,或者细细长长的大蛇,混天绫一样绕在二人周围,等着主人的一声令下。

周栎深吸一口气,眼看着成堆的白骨映衬在沈云檀身后,白骨的一端连着这人的指尖,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骨裂声,他觉得清脆悦耳。

沈云檀所说的不疼当然是假的,山神的骨头没有穷尽是真,断骨不疼却是假,但是这种疼痛比起无数道天雷又显得相当不值一提,周栎是为了西王母的遗志,为了神殿下方寻求庇护的群妖,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是勋章,沈云檀的初衷却是尤为可笑——为了造一架梯子。

然而谁也无法否认,他这样的做法是错的,毕竟他心甘情愿,又没有以此作为资本:“你看,我为了你,作出了多大的牺牲?”

沈云檀一边重组着断骨,一边言笑晏晏:“你喜欢什么样的梯子?要不要雕花?”

周栎盯着这人皂白分明的双眼,想看出几分真话,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是在嗤笑:骗谁呢?骨头断了能不疼吗?他无非是恃宠而骄,想看看这位山神能为自己做到何种程度。

他的耳边又传来那句话:你没有走错。七窍回神后,周栎总算开始咂摸这话的意思,那不就是说,自己也是神吗?

周栎静静地凝视他:“我也是神,为什么我现在造不出这样的梯子了?”

沈云檀不知如何作答,其实答案很简单,直言的话就是:你曾经是神,但是死了,还入了轮回当了几世普通人,一个普通人当然没办法干什么抽骨为梯的扯淡事情,就这样到此为止也就算了,一旦再经追问,就会涉及一些难以启齿的事了。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半是悲痛半是悔恨:“今天晚上我说给你听好吗?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周栎不甚情愿地抿了下嘴角,随即心疼地拉过沈云檀断了指骨的右手,揉搓半晌,看着这个面瘫风轻云淡的脸色,忽然就不忍心了,他眯了一下眼睛:“云檀,我不想听了,肯定不是什么好故事。”

确实不是什么好故事,沈云檀轻轻地吁了口气,像是免了一场酷刑。

梯子完工了,下一波公交白鸟也飞过来了,布莱克学着徐重明的样子吼了一声:“去祭天坛吗?”

瞬间,万籁俱寂。

哼着几十年代流行歌曲的老大爷卡了歌词,聊大理寺八卦的年轻姑娘闭了嘴,就连堪堪停在挂枝上的大鸟都收了一边翅膀就傻了眼,余下另一边翅膀悬在半空无所适从,乍一看还以为遭遇了传说中的点穴。

理他们的只有小铜镲,铛铛铛响了三下,布莱克傻眼了,一下是不去,两下是去,可这连响三下……是什么?

小铜镲的响声像是给众人解了穴,大鸟尴尬地晃了晃身体,收了另一边翅膀,等公交的人群一拥而上,个个都是飞行跳跃的一把好手,文羽扯了扯周栎的袖子:“可能意思是需要转车?反正免费,我先上了,一只鸟上能坐两个人,给你占座,啾。”

最后一个字是鸟叫,等周栎反应过来,这只傻鸟已经掀起两片翅膀飞了上去,非常骄傲地站在大鸟的头顶,活像一对父子。

至于布莱克,那个心机男孩早已借其皮相之便独占了一只红头大鸟,看起来像是这行公交的队长。

看到两个人还杵在梯子前不动弹,文羽催促道:“快上,晚了还得等下一波。”

周栎只得压下对众人怪异反应的疑虑,几下跳了上去,沈云檀跟在他后面,唯恐文羽听不见一样大声说:“你去小布那儿,我去另一个。”

小铜镲颇通人性,见二人各自落座,方才铛铛铛地敲起了起飞节奏。

鸟飞得很稳,几乎是匀速前行,周栎挑了个面目和善的大姐问道:“请问刚刚为什么……”

大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是山外人吧,难怪不知道这个词的忌讳,不过这些卫道士可不会管你们是不是山外人,等送完我们,就会将你们押到大理寺了。”

周栎狠狠地拧了一下布莱克的耳朵,蒙受了不白之冤似的哭丧着一张脸,冲着那位大姐鸣不平:“不是说不知者无罪吗,去了之后可以再囫囵着出来不?”

大姐咝了一声,眼里含泪:“大理寺那是啥地儿啊,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不关你事也得蜕你一层皮再说,唉,可怜哟。”

周栎向四周一望,每个人都饱含深意地看着这两只大鸟,他又拧了一把布莱克的另一只耳朵,怅然地盯着身侧的沈云檀:“我还以为这鸟是好意,将我跟云檀挨到了一起,没成想只是打包押送啊。”

布莱克原本默不作声,此刻忽然开了口:“你那个白骨精没什么办法?”

白骨精?是可忍孰不可忍,周栎矢口否认:“云檀绝对不是白骨精,我以人格作保。”

“那他是什么?”布莱克骤然转身,一对灰蓝的眼珠子紧紧地盯着他看。

第49章:牢狱

周栎诧异地回视:“你不是知道吗?我男朋友啊。”

面对此种低劣的忽悠技法,布莱克脑子一打岔,顿时忘了刚刚自认坚定的质疑,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脏缓缓坐正。

一路上,大鸟将乘客依次放下,过了半个小时,周围已经完全换了一批人,仅剩那只红头大鸟与紧随其左右的纯白大鸟始终如一,任劳任怨地驮着背上四个通缉犯。

谁也没提逃跑这回事,尽管已经得知自己即将锒铛入狱的凄惨前景,文羽依然坚定地同身后的沈云檀划清界限,叼着一根灰绸带站在大鸟的脖颈处,昂首挺胸地直视前方,仿佛前方不是大理寺,而是金银岛。

半空风速不小,周栎得眯着眼睛往前看,小昆仑是这一带山脉的主峰,根据大鸟的飞行轨迹,大致能推断出几条边界线,他敲了敲卷毛小鬼的后脑勺:“注意看着,改改你的地图。”

布莱克从耳朵洞里抽出一支纸卷,动作流畅利落,堪比孙猴子掏出他变化无数的金箍棒,看得周栎耳朵一痒:“你怎么这么能耐?也不怕地图变耳屎。”

“你可文明一点吧。”布莱克嘴角一抽,差点失手将纸卷掉下去。

地图几经修补,红蓝黑的线条交错缠绕,间或画一个三角形的标志,布莱克指着前方一道赤霞:“那是裂谷,直接切断了地壳,现在看来又加宽不少。”

“祭天坛又在哪儿?”周栎不关心这个非人之境的地理奇观,他一门心思地盯着皱巴巴的地图,试图找出一个特别的符号。

三角形、问号、十字叉,各种意味不明的标志被布莱克标记了小昆仑的半壁江山,他的手指犹犹豫豫地指了三处地方:“从这几个点中选吧,时隔多年,我实在是记不大清了。”

红头大鸟回头看了周栎一眼,他感到非常难以置信,一只鸟,是怎么把意味深长的眼神使用得如此炉火纯青的?

周栎问:“鸟哥,你刚刚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我这人心思单纯,实在揣摩不来您的深层含义。”

红头大鸟再次扭了扭脖子,投来一个蔑视的眼神,附带着四个字:“罪加一等。”

原来这鸟是会说话的。

盛夏里满山都是绿色,两侧房屋梯田迅速后退,远处,一道红光将小昆仑一分为二,一行白鸟载着十几个并不那么穷凶极恶的犯人,目的地是接近山顶的那座大理寺,石板小路像一条条细长的绳索,连接着几座寺庙,几处官衙。

有人向沈云檀搭话:“兄弟,看你这样子不像是会犯事的人,是被牵连了吧?”

问话的人长了一双铜铃大的眼睛,肤色还黝黑,联想到这副长相背后的含义,周栎心里一紧,正待解释,耳边风声忽然变得凄厉,大白鸟一个俯冲,紧接着高高飞起,小布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牢牢拽住周栎的手腕。

沈云檀的指尖在瞬间化作白骨,又在下一秒覆上了皮肉,他反问道:“那什么长相的人犯罪几率高呢?”

“当然是我这样的。”那人放声大笑,随后看向周栎,洪钟似的大嗓门收敛了几分,“或者他这样的。”

周栎伸出一指确认:“我?”

扪心自问,他的长相怎么也跟穷凶极恶这四个字沾不上边,对于这个指认,周栎觉得不能忍让,反唇相问:“我和那位兄弟,长相差很多吗?”

那人微微眯起了眼,这使他看起来和善了不少:“我这种是皮相凶恶,你这种却是骨相凶恶,皮相易改,骨相难更啊。”

“荒谬。”沈云檀神情一变,强行闭上了那人的嘴。

那人支支吾吾半晌,发觉自己的上下唇瓣像是被强力胶水黏住了似的,相当难舍难分,只得一言不发地控诉,瞪起一双铜铃大眼怒目而视,却不知该瞪向哪个高人,满腔悲愤不得纾解,一不小心就激动地掉起了眼泪。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眼看着黝黑的皮肤上居然浮起一层薄红,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得,周栎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顿时忘了这人口中的“骨相凶恶”一说。

沈云檀面色平静地转移了视线,心底却是翻江倒海,骨相……骨相……他差点忘了这一出,千年万年,几入轮回,隔着无数个皮囊,里面都是同一副骨骼。

又一个俯冲,大鸟们动作十分一致,不同于放下乘客时的温柔,周栎感觉自己像被离心力甩出去一样,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停下,半跪在地,抬头一看,半旧的牌匾上写了三个字——大理寺。

沈云檀叹了口气,弯腰伸出一只手:“哎,就一会儿没看住,怎么演起杂技了?”

周栎比较委屈,技不如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更何况他已经多年没怎么活动筋骨,身手不复当初的敏捷也算是意料之中,这么一琢磨,那些黄符虽然便捷又有效,但是就像任何一项为了更好地偷懒而发明的东西一样,就算成效卓越,于自身而言,着实没什么益处。

这不,三两下就被打回了原形。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摸了一把沈云檀悬在半空的右手,又晃了晃自己戴戒指的手指:“这个姿势不是求婚专用吗?可惜我们早换过戒指了。”

四周满地翻滚的犯人们静了一下,刚被封了口的那位倏地重获自由,瞪着眼睛看了半晌,放弃了寻找罪魁祸首的念头——反正两个嫌疑人是一伙的,他唉声叹气:“我就是因为这张嘴才获罪的,本来多未来可期的年轻人啊,就这么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隔着一道金光灿灿的大门,响起了哗啦啦的锁链拖动声,鞭子破空的声音,关押犯人的嚎叫声,过了几分钟,里面只剩各种动物痛苦至极的呻吟。

沈云檀笑了一下,将周栎拉了起来,看周围人面露恐惧,他提高音量:“都是假的,不要自乱阵脚。”

话还是说得晚了一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猛地起身,撒腿就跑,不出三步,九条锁链长了眼似的从门缝里窜了出来,直击向老人身体各处,躲避角度有限,空气中立马泛起一股甜腻的腥气,等他跌跌撞撞跑到悬崖边上,一条腿已是血肉模糊。

老人强撑着跳到半空,化为轻巧的黄雀俯冲而下,落入一张预谋已久的细孔钢丝网,那张大网通了电,别说是一只黄雀,一头狮子也挣扎不了多长时间,伴随着一阵若隐若现的焦糊味,这场公然逃跑以失败告终。

大门忽然朝外打开,一排身穿黑色软甲的男人走出来,队形齐整地站在空地上,带头的人四下观望,老人粘稠的血液缓缓流到他的脚下,那人却不动声色,好像司空见惯一样,任由那滩血液粘着在他鞋底,他貌似是在数人头,几秒钟后,大声询问:“怎么多了四个?”

“他们喊出了禁地的名字,以防万一,还是一起送来为好。”说话的人穿着白绫袄裤,头上插了支红玉簪,眉眼干净,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熟悉感。

周栎看了一眼布莱克,卷发小孩压低声音:“半路上说要给咱罪加一等的那只红头大鸟。”

原来如此。

“无知的……山外人?”带头的男人一步一步走近沈云檀,在白砖地面上踩出一个又一个血脚印。

这时,有一只鸟飞了过来,停在他的耳边叽叽喳喳,带头的男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言辞中带了显而易见的不屑:“那破山门年久失修,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报废了,你在担心什么?他不可能是神。”

“听着,除了这四个山外人,其余人等自己排成一列,往里走。”声音大了几倍,周栎甚至能感觉到耳朵里的鼓膜震动。

没有人反抗,他们之间保持着半臂左右的间隔,踩着黄雀老人半干的血液,一个接一个走进大理寺的大门,低气压的恐怖氛围使人焦躁,但是理智又制止了他们自寻死路。

头戴红簪的少年人守在大门一侧,手腕上挂了一堆木牌,木牌正面雕刻了不同的纹样,根据罪行轻重,每种纹样代表了相应的刑罚,他审视着每一个走进大门的犯人,面带微笑地为每个人带上木牌,然后朝他们颔首致意,就好像将寓意美好的哈达系在他们的脖颈。

谁也不清楚木牌上的纹样有多少种,有时候几百个监牢不够用了,说明这一批犯人面临的刑罚数量已经超过了监牢总数,但尽管如此,也没有人提过要增建,因为增建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创造刑罚的速度,还不如将就一下,不是说时间好像海绵里的水吗?空间也是,挤一挤总能塞进去的,反正是一堆将死之人。

周栎一直盯着门口,他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但是那一道高高的黑漆门槛上像是装了一面巨大的毛玻璃,每个刚刚走进去的人像是墨滴入水,背影逐渐变淡,几步后彻底销声匿迹。

下一个被戴上木牌的是铜铃眼,他在看清上面的纹样后失声叫了句:“凭什么?我又没有杀人放火,怎么就得动用这种酷刑了?”

“你的意思是,上面那位不公正吗?”带头的男人本来在打量沈云檀,闻言看向了门口,故意放缓了语速,显出这话的言外之意——如果你说是,还将面临更严重的罪名。

第50章:裂缝

此时,“上面那位”正趴在一张长桌上,桌子以黑漆为地,嵌金色花鸟纹,他紧紧地盯着桌面,眉头紧皱,露出几分不悦之色。

侍者端来一杯澄亮的菊花茶,水里菊花的花瓣短而密集,外形很是可爱,这个侍者是新来的,但他早就听闻了这位大人不同寻常的癖好——趴在桌子上发癔症,他半踮起脚尖,轻声叩门,看到立于桌前的人直起了腰,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舒心的微笑:“大人,茶来了。”

“放门口,我过会儿自己去拿。”这位大人的声音已经不复年轻,他挺直的腰身有几分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承受不了重力而佝偻下去。

侍者的内心油然而生一种同情,他觉得自己看懂了这个老人,虽然大权在握,却得面临岁月的双重折磨——心理上和身体上。

他确认手里的托盘没有一根毛刺后,缓缓地跪在地上,将托盘以及那杯菊花茶放在门口的矮桌上,松手的瞬间,接触面发出喀嗒一声,这细微的声音传入老人的耳道,桌面的图像如水波一样散开。

下一秒,年轻的侍者看到一只吊睛白额老虎向他扑来,挂着涎液的牙齿一口咬断了侍者纤细的脖颈,鲜红的血液嗤嗤地往外冒,面带惊恐的头颅落地之时还未停止思考,他看着自己的无头身体缓缓倒下,还看到一滴血液掉进了菊花茶,原本澄亮的茶水里划过几道红色血丝,像琥珀内部经过氧化的裂纹。

徐重明在穿过门口长廊时他闻到了一股腥气,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赶到了现场,但是已经晚了一步,在他掀开棕色风水帘的时候,那个老人一手握住了鸟的尸体,满脸厌恶地将其扔进茶杯里。

“大人啊,您怎么又跟这些不懂事的年轻人置气了?”徐重明暗暗地心疼他刚找来的小鸟妖,却又不敢表达出丝毫不满,只得任劳任怨地收拾起残局,间或观察一下这位大人的神色。

他从自己紧窄的袖管里掏出一只泉眼,清澈的水流冲洗着鸟妖的痕迹,几分钟后,泉水改变了流向,污水没有四处溅洒,而是乖顺地回到了泉眼。

老人又站到了黑底金纹的长桌前,他伸出两根手指,猛地戳进了自己的左眼,白色的眼珠子噗嗤一声跳出眼眶,在半空中幽幽地发着绿光,桌上摆着一只画了山茶的白瓷杯,他捏起瓷杯往半空一捞,眼珠子咕噜咕噜地在杯底滚动,接着轻巧地将瓷杯对着徐重明掷去,发黑的嘴唇嗫嚅几下:“过来接着。”

瓷杯擦着徐重明的指尖滑到一侧,杯口旋转,眼珠子倏地跳出瓷杯,在他眼前碎裂成无数绿莹莹的光点,直直地扑向左眼。

徐重明感觉眼睛一阵刺痛,像是有千根针穿脑而过,他翻着白眼抽搐几下,伸手扶墙,勉强没有跌坐在地,耳边忽然响起了瓷杯碎裂的声音,他在一片混乱中听到老人低沉嘶哑的声音:“真是一个废物。”

老人的脸上遍布皱纹,终年不见阳光的皮肤却又很白,散发着阴沉沉的寒气,他的右眼睑松弛得生出五六层褶子,左眼紧紧地闭合着,他这副尊荣绝对称不上好看,却极有威仪,这个位置他坐了很久,坐得心安理得,谁让自己是最后一个昆仑妖族呢。

徐重明渐渐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了重影,于是他闭上右眼,这个房间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就像是一个近视眼突然间戴上眼睛,他看清了很多以往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天花板上未成气候的蜘蛛网,比如老人背后发光的桌面。

一张正常的桌子当然不会发光,徐重明斟酌言辞:“大人,这眼睛……看到的东西和平时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你过来,看看桌子上是什么。”老人说着转身趴在桌子上,像传言中那样开始发癔症。

徐重明本就不觉得老人的行为有多怪异,趴在桌子上倒省心,免得他随时随地对周围人乱发脾气,桌子离他不远,几步的距离,他已经眺望到了桌子上一滩水迹,那就是桌面上发光的东西,走近一看,静止的水面像屏幕一样映出了屋外的景象。

那是几张熟悉的面孔,在他驾着复古的金乌飞行器返回小昆仑时,他们一路同行,刚刚分手没多久,现在又在老人的桌面上见面了。

画面杂乱,一张黝黑的面孔停在门口久久不动,头戴红簪的鸟妖微微侧头,嘴唇开合,他说:“行刑时间是明天正午,你还有很多时间。”

铜铃眼忿忿不平地接过了木牌,他的步伐迈得很开,别人两步才够上门槛,他一步就迈进了大门,他的时间并不多,不能浪费在口舌之争上。

周栎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告诫自己要小心行事,这个小昆仑自有一套游戏规则,对于不相干的人和事,他没有义务也没有资格强加干涉。

文羽一直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只傻鸟,四周乱瞄,早早地找好了老梧桐树高处的一个落脚点,他啄了啄自己的尾羽,原地蹦了几下,趁人不备展翅一飞。

羽毛间的摩擦声要在闹市当然是不起眼的,可惜现在是全场都在盯着他们的动静,没等他靠近梧桐树,带头的男人朝门口打了个手势。

将最后一个犯人送进大门,鸟妖取下头顶的红玉簪,指尖一转,猛地掷向身侧,文羽应声而落,身上却没有伤痕。

他的脚上缠绕了几圈银色丝线,周栎走过去拾起地上的红玉簪,抬手扔了回去:“物归原主。”

带头的男人反而哈哈大笑,他长相阴鸷,细看之下发现,可能是因为有点鹰钩鼻,鸟妖一跃之下站到他面前,伸手将簪子的尖端指向他的喉咙:“你笑什么?”

“我笑你技不如人,小妖怪。”他也不躲,直愣愣地立在原地,伸手隔开那支簪子,眼里的笑容稍纵即逝,“你我当了几百年的牢头,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识过?你就这点不好,总是不服输。”

话音刚落,周栎脚下的白砖地开始震动,地底不断传出齿轮咬合的声音,没过多久,南北方向忽然裂开两道平直的缝隙,裂缝呈十字形,将这一片地面均分为四块。

周栎一把拉起布莱克向一旁闪避,同时喊了句:“云檀,跟着我!”

他朝着一处看守薄弱的地方冲去,但裂缝扩大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出几秒,几人的胸膛已经离四周的距离咫尺之遥,下面并非深不见底,周栎一咬牙,不甘心地说:“下吧,没办法。”

三声落地闷响,周栎略微安下了心,这应该只是个普通牢房,没有缺德到在地上放一排铁蒺藜。

落地的同时,十字缝隙迅速闭合,与此同时,房间四角倏地亮起四支蜡烛,周栎抬头一看,没忍住笑出了声,勾了勾沈云檀的胳膊:“哎,你看上面,谁这么有才,天花板上贴个蓝天白云的壁纸,生怕犯人在地下待久了想念天空吗?”

沈云檀笑了一下:“幸亏我们都在这里,如果是我一个人,天空无所谓,倒是可能会有点想你。”

文羽用力咳了几声,周栎奇怪地问:“你不是有翅膀吗,怎么也跟着飞下来了?这地方可是插翅难逃。”

“我得看着你,万一你俩感情出现了缝隙,我好趁虚而入嘛。”文羽面无表情地盘腿而坐,还痛心疾首地闭上了眼睛。

布莱克啧了一声:“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再说一遍?明明是不想留在上面任人宰割吧。”

文羽盯着周栎的大腿看了半晌,喉结还缓缓地滑动,看得周栎心里一紧,提防地转了个身:“你能不能别看我的敏感部位了?这旁边还有我对象跟小孩呢,影响不好。”

文羽还真不是在看别的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他翻了一个白眼:“这我必须辩解一下了,我刚刚在隔着布料看你的一大摞黄符,那么厉害的东西你早拿出来不就了了,攒到现在是准备留着过年吗?”

周栎揪住一个关键点:“你们鸟还能透视?”

文羽立刻摇头:“也不是,我们只能隔着很薄的东西看,穿棉衣我就只能看到一堆棉花了,像医院那种X线CT我还是比不了的。”

周栎说:“你还不如像X线一样呢,这样一看一大片肉体多尴尬。”

文羽接着闭目养神,不再争辩,他腿下压着厚厚的软草垫,在窄小的一方囚室里,显然这是处风水宝地。

布莱克还惦记着周栎裤子里的符:“那你的黄符是……”

“我忘了。”周栎是真忘了,他就算记得也不会当场拿出来,符有尽而妖无穷,没到关键地方还是得留一手,他伸手摸了摸布莱克的卷毛:“何况,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黄符这种目前来看不可再生的东西,不能轻易交待出去。”

文羽骤然还神:“你说得对,一旦拿出这东西,那些妖怪估计得把咱们就地正法了。”

第51章:失踪

徐重明捻了一把下巴前花白的胡须,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自己跟水影里的人物打过交道,他其实没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但是说起来总觉得背后藏了些猫腻,依照这位大人多疑的秉性,一旦承认与这些人有过接触,他怕是捞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水面与桌面的边沿发着光,如果用火在纸上烧出一个洞,灰烬会给这只洞镶上碳化的边缘,那这一滩水的边缘又是如何形成的?

老人将四根蜡烛扔进水里,黑掉的画面瞬间亮堂起来,此时天色已晚,水面犹如镜面,徐重明看到窗外东升的一钩明月,也看到老人半睁半闭的眼帘下面幽幽的绿光,以及自己如出一辙的左眼,他的眼珠上裹了一层异色薄膜。

那是地牢,十字开口就是它的大门,狱卒与犯人间隔着一面拳头粗的栏杆,以及细细密密的铁丝网,三面墙壁是活的,背后是无数条铁链与齿轮机关控制的刑具,以及一个泉眼——水牢的基础设施。

刑罚这方面并没有怎么推陈出新,徐重明甚至一直呼吁改善监狱的生活条件,当然,未果。

他侧过身,壮着胆子说道:“大人,您听说过挪威的监狱管理模式吗?”

老人审视着水中人的言行举止,面无表情地说:“我对外面的事情不感兴趣。”

“您打算拿这几个人怎么办?那个地方……很久没人提起了。”徐重明知道祭天坛,在那个蒙昧的年代,每隔一个甲子,都会死一个人,死掉的人无论生前怎样破败,在他死掉的那一刻,都会成为整座山的英雄。

老人抬手一指周栎的身影:“你知道他是谁吗?”

这个阴晴不定的老家伙想听的一定不是否定句,他的每句话都得精心揣测,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仿佛洞悉一切,妖有寿命,但他没有,为什么?谁也想知道。

徐重明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看着他走进了属于神的那道山门。”

“他以前是神,但早就退出了那个时代,就其肉体来说,只是个普通人罢了,照样活不过百年,可为什么天道还是放了他一马?”老人的手掌在水面上抚动,“重明,你这么个不死不生的东西,如果活下来的是你,人和妖真是胜负难猜呢。”

徐重明没有说话,他并不是老人口中的重明,每个大理寺的二把手都叫重明,这是个惯例。

监牢很空旷,连个马桶都没放,作为唯一的有正常生理需求的人类,周栎陷入了沉思,半晌后,他觉得这件大事还是得说一下:“大家好,你们能不能背过身去,我在角落里解决一下。”

冷场几秒后,他吹着口哨匀速污染着地牢一角,文羽叹了口气:“你这是什么毛病?”

周栎只觉一身轻松,情绪高涨:“没毛病,激动,你们不懂。”

“我们是不是该想想怎么出去?”文羽挥了挥手腕,手表切面的反射光斑洒了一地,“现在是九点,如果小昆仑夜生活不丰富的话,正是狱卒疲惫的时候。”

“等等,我们在这儿枯等了半天,半个狱卒没见到。”布莱克发愁地盯着栏杆,“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细细软软的枝条从布莱克的袖口钻出来,摇头晃脑地撞上了铁丝网,一下,又一下,冷硬的金属丝终于有了反应——长出了细细密密的尖刺。

布莱克疼得膝盖一软,骤然收回了枝条,沮丧地往草床上一坐,佯装睡觉躺了下去。

文羽站起来给他腾地方,看着铁丝网上无数根尖刺跃跃欲试,刚吹起一片新生的雪白绒羽,忽然听到后面一声叫喊,他应声回头,草床上只剩一堆枯黄草枝。

“那小孩儿呢?”文羽扑到草床上拍打,将草堆几下扔到地上,终于看到了这张床的全貌——石头床,跟墙和地面一体,连条透气的缝隙都看不到。

沈云檀脸色也很难看,在他眼皮底下,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消失不见,半点痕迹不留,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性,他们已经被盯了一路。

“卧槽,空气里蒸发啊。”周栎又好气又好笑,“这都进牢房了,还想怎么的呢?至于从地牢里凭空绑人吗?”

沈云檀点了点头:“应该就是空气里蒸发的。或者是这间地牢里提早设了阵法,或者是……有内鬼跟了一路。”

文羽呛了口水:“我?你看我像吗?哪个内鬼这么有牺牲精神,成天跟你们上天入地的,再说跟徐重明还能要几块宝石玩玩,我跟你们图什么呢?。”

话不是很中听,但道理没错,他们身无分文,确实没有值得被盯梢打劫的财产,但沈云檀咧嘴一笑,硬生生找出一项雄厚资本:“你图周栎啊,还十分之不收敛。”

文羽无言以对,眨巴着眼睛求助,生怕自己被孤立在外,周栎忽然觉得这只小鸟还挺招人疼,也不忍心再开玩笑,正色道:“既然小布被抓出牢房了,我们现在先摒弃内部矛盾,一致对外先越狱怎么样?”

周栎转身一瞧,发现铁丝网上粘着的绒羽正在慢慢地融化,乳白色的粘稠液体竟然将铁丝网腐蚀出一个半人多高的矮洞,他惊讶地喊了一声:“你们看那儿,有洞了。”

文羽一边斜睨了沈云檀一眼,一边趾高气昂地前进几步:“走,带你们走向光明。”

周栎说:“这大晚上的,跑出去也是朗朗星空,哪儿来的光明?”

“久居囚室骤返人间的……心灵上的光明。”文羽胡诌八扯,努力圆上自己的前言。

沈云檀默然,紧跟上前,看着昂首阔步的文羽面对拦腰高的狗洞无语凝噎,接着猫腰钻了出去,他非常感慨:“这洞倒是挖得刚刚好,再小一点就过不去了。”

其实一个弯腰之后,文羽十分后悔:姿势太不雅观了,还不如变回鸟飞过去,又轻盈又优雅,还有机会观赏一下情敌是怎么卡在洞里挣扎的。

文羽盯着牢房四角的蜡烛,忽然提了一句:“要不要拿两只蜡烛照明?”

周栎一打响指,纸灯笼从他袖口慢腾腾地钻了出来,竹篾划拉得胳膊发痒,他伸手挠了挠:“你能不能自己飞?这么不自觉,我看你就留下来吧,还不如墙角的蜡烛好用。”

纸灯笼头脑简单,一听这话直吓得瑟瑟发抖,跌跌撞撞地跳了起来,准备像跳伞一样展开躯体,继而飘在半空,但理想与现实总是有差距的,它那一跳,撞到了沈云檀胸口上。

纸灯笼忽明忽暗,但也足以照清楚沈云檀泛红的耳垂,他轻轻地摸着纸灯笼,嘴里还哼了一段安神曲,看得周栎十分羡慕。

“这是我做的灯笼,当时是……怕你跟列车长起冲突,让它陪你说会儿话,消磨时间。”沈云檀暗暗窥探着周栎的表情,“这灯笼做得急,心智会逐渐退化,现在估计不能跟你拌嘴了,等有了时间,我再想想办法。”

文羽左右张望几下,心里急得上火:“你俩快看看,该往哪边走?”

铁丝网前是一道长廊,前后一看,乌漆墨黑看不到头尾,周栎计上心头,掏出手机看指南针,胡乱挥了几下手臂,红白指针呼啦啦地乱转一通,渐渐地减速,喀嗒一声停了下来,他呼了一口气,庆幸道:“好的,能用,天无绝人之路。”

“所以……咱走哪边?”文羽心道,指南针好的有什么用啊……

周栎前后晃悠几步,又打了个响指,纸灯笼刚刚稳在半空的身体倏地垂直降落,沈云檀连忙伸手拽住,周栎满怀歉意地摸了摸纸灯笼,学着刚才的安神曲调子哼了几句,感觉嘴里的调子怪异,赶紧停了下来——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五音不全。

所幸纸灯笼的反应不大,可能是被连着吓了两次提高了免疫力,受惊吓的阀值升高不少,周栎见这小东西情绪稳定,指着手机屏幕说:“这个指南针还会显示海拔,往前走海拔升高,这是一道斜坡。”

文羽感觉自己的脑子跟风箱似的,人一拉就哗啦哗啦转起来了:“我知道了,我们应该向前走,也就是往上走,因为这是个地牢,肯定上面才是出口。”

虽然总觉得没这么肯定,周栎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吧,往上走。”

随即他和颜悦色地从沈云檀怀里接过了纸灯笼,捧在眼前:“小白?小纸?小灯笼?咱打个商量,振作一些照个明怎么样?叔叔让你坐头顶,出门之前刚洗的头,趁它正干净。”

纸灯笼听得晕晕乎乎,总算听出了大意,一跃而起飘到周栎头顶,小心翼翼地伸出几根竹篾拉住几簇头发,安安静静地当起了挂在头顶的移动白炽灯。

光线柔和,比手电筒好用了,周栎朝旁边比了个大拇指,过了一会儿,又压低声音问道:“云檀,你不是那个什么吗?就没什么出去的好办法?这路有些长啊。”

沈云檀像安抚纸灯笼似的摸了摸他的胳膊,言语中不无失落:“对不起,我……我其实挺没用的。”

第52章:闭环

这条窄道出乎意料地干净,温度也控制得恰到好处,在额角处刚刚沁出汗珠的刹那间,一阵凉风吹过,瞬间清爽了不少。

“有风。”文羽摸了摸额头,视线游移不定,脖子上像是顶着一颗秤砣,整个人昏昏沉沉,他扶了一把墙壁,摸了一手粘粘糊糊的东西,倏地抬起胳膊,大喊出声:“这是什么?”

周栎头顶灯笼走在最前方,听到喊声后脚步一滞,立马回头:“文羽?”

文羽没有理会,他的听觉几近丧失,眼前的一大坨光晕越来越亮,还未来得及细想这是怎么回事,就彻彻底底地一头栽了下去。

与此同时,徐重明眼看着水面渐渐暗了下去,他惶惶然地看了一眼老人,又打量了几下地上横躺的卷毛小孩,毕恭毕敬地提醒道:“大人,水面上的图像消失了。”

老人不说话,一下一下拨弄着手里的菩提子串珠,十二颗,十二因缘,人的一生分为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十二个部分,他迟迟卡在最后一步。

“现在,该你下去了。”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菩提子戴回了干瘦的手腕。

徐重明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几步:“下……下哪儿?干什么?”

老人没有斥责他的无礼,背手而立,八风不动地站定在其面前:“我的眼睛还请你保管好,现在送你会会老朋友,告诉他们,三天后的傍晚,断崖风波亭,小昆仑的主人想请周栎喝一盏茶。”

周栎的手机垂死挣扎地响了一声——电量不足,他琢磨了几下,文羽倒地之前说了句什么来着?有风,有风就有出路,风口处一定是与外界相连的,既然是向上的路,那就只管向上走,思及至此,他记下了现在的海拔,暂且关了机。

沈云檀手上沾了些墙壁的黏液,周栎见他皱眉,摸出张酒精棉片凑了上去,刚托起那只手,他凑近一看,顿时难以下手了——这黏液大概是多少有些腐蚀性,沈云檀的手上已经开始红肿青紫,看着比原先大了整整一圈。

见他迟疑不定,沈云檀干脆自己扯了过来,将浸过酒精的纸片一下捂在伤口上,隔断了周栎的视线。

“你……哎,我也是个傻的,你怎么说也是山神,伤口好转还不是眨眼间的事,用酒精也是白忙活,还劳累你疼一场。”周栎顿时对自己的智商感到绝望,发出阵阵哀嚎。

“不疼。”沈云檀刷刷几下擦净了手上残余的黏液,向周栎展开五指,“你看,也不是全无用处,酒精擦得干净。”

周栎还是很泄气,他向长路尽头一望,两侧的墙壁收于一个黑点,脚下与远处隔了那么长的距离,他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

缩地千里,确实有这种符咒,眼下的情况也刚好符合使用条件——不超过三个人,平地,触目可及。

顿时,沈云檀眼前一花,伴随着耳边的诵经声,他仿佛看见万卷佛经在窄小的暗道里纷乱舞动,周栎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又仿佛近在咫尺,他艰难地伸出手,又默默地垂落臂膀——又是这样吗?他又抛弃我了。

此念方生,沈云檀的手腕被一把抓住,抬头间,周栎冲他粲然一笑:“下一秒就是终点了,不要太激动哦山神大人。”

沈云檀闭上了眼睛,哪怕是地狱,他也心甘情愿了。

可最后却是终点不是终点,地狱绝非地狱,周栎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转角处,感觉浪费了一张千里符。

他们的左侧又是一条漫长无比的过道,身后的来处已经黯然无光,周栎开机查看海拔高度,确实是往上走了不少路,他长叹一声:“这地方不知道怎么回事,幸亏我准备了不少小黄纸,总归是往上走的,要不,再来几次看看情况?”

沈云檀点头:“行,再来几次,不行的话,我们直接往上走。”

周栎抬头,头顶是和墙壁地面同样的材质,虽然目前不清楚是什么,但其硬度绝对比得上钢筋混凝土,他试着用蛛丝戳了戳,只留了一个浅浅的痕迹,再一用力,蛛丝骤然缩了回来,周栎骂道:“瞧这不成器的东西,人是遇强则强,它是软成面条。”

沈云檀刚刚长好的皮肉忽然间又火烧野草似的烂了一块,白生生的指骨露了出来,周栎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指没入墙壁,接缝处流了血,碎皮肉掉了一块下来,沈云檀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其碾为尘埃。

周栎忍不住说了句:“你以为这样我就看不见了吗?”

“我……”沈云檀眼睛不停躲闪,颇有掩耳盗铃之感,“我就是试试,反正掉点肉又不疼,马上就又长出新的了。”

周栎一时间非常担心自己突然心肌梗塞,慢慢平复了几下心情,还是气不过,干脆伸出自己的食指,挑着沈云檀的下颌说道:“就这根指头,再让我看见你干这种蠢事,我就当着你面折断它。”

沈云檀倏地握住下颌处作祟的手指:“我真的没事,神是不被肉体所限的,我的血肉和骨骼都是为你而生,那么,为你化作泥土也无妨。”

这话怎么就说不通呢?周栎听不大懂他在说些什么,只道这是他别具一格的情话。

他将手往裤兜里一插,又拿出一张涂满朱红古篆的黄符,夹于食指中指间,阖目念念有词,额前碎发掀动,刹那间又到了他的目之所即。

周栎淡然地接受了眼前的一切,这又是一个转角,一次,两次,他一口气燃尽了四张符纸,绕过了四个转角,他抬眼看着前方。

“云檀,你看到那片亮光了吗?”他心里隐隐地怀疑着什么,又觉得不可思议,在这期间手机一直在指南针页面,而根据显示的海拔数据,他们是在不停地往上移动的。

周栎觉得这种情况可以类比旋转楼梯,只要向上跑,就不会回到原点。

沈云檀握住他的手:“我看到了,要过去吗?”

第五张符纸,海拔数据继续增加,周栎看着眼前粘着白色羽毛的铁丝网,出了一身冷汗。

“文羽,你醒一醒!”有些鸟并不懂体谅别人,晕都晕倒了,还保持着沉重的人类身体,晕得还非常彻底,拖了一路也没反应,仿佛拖着一头死猪。

周栎扇了这头死猪两个巴掌,终于使其悠悠转醒,一双眼睛无辜至极地瞪着周栎,顺便考虑着是否要蓄些泪水,不慎之下手背碰了碰脸颊,他嘶的一声:“卧槽……周栎你这是下了死手吧,还让不让我见人了?”

“对不住了。你先认个亲,那个铁丝网上挂着的,是不是你的毛?”周栎清楚地感觉到了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咚咚咚咚,堪比擂鼓。

文羽大叫一声再次跌坐在地:“是啊,你们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前面有什么……怪物?”

“你放心,前面没有怪物,连狱卒都没有出现。”周栎一时之间不知怎么说这件事情,他跟沈云檀对视一眼,“我们没有走回头路,一直,一直,在往前走,看这样子是走了一圈。”

文羽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又哈哈地笑了两声:“你们两个傻蛋……就算没看着海拔,都感觉不到自己上去又下来了吗?”

周栎摸了摸他的后背,以防此鸟突然炸毛:“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得很,你想说什么快说吧,我这个人别的地方不咋地,就心理承受能力强。”文羽又摸了摸自己肿得对称的脸,感觉到一种无言的悲哀。

周栎说:“我在往前走,哪怕是在转弯的时候,都一直在看着海拔高度,如果我的手机没坏,那么,无论是直觉还是数据,都显示着我们一路都在往上走。”

“而且,我们又再次回到了原点。”

文羽沉寂片刻后说出一个词:“潘洛斯阶梯。”

“这是什么?”周栎满心烦躁,听到陌生的词语只觉头脑发晕。

“你看一下我的手机壁纸。”那是一幅黑白画,由近及远的曲折走廊,分明是不断下降的阶梯,却在远处的末端流淌下一道瀑布,本应继续往下的水流砸在走廊的起始端,诡异地形成了不正常的闭环。

文羽说:“这是埃舍尔的一幅画,画的是不可能存在的景象,一旦仔细探求,便会发现其中的不合理,这道本应高空落下的瀑布与高开低走的走廊之间是不和谐的。”

“你们仔细地想一下,在重新看到这间地牢之时,有什么感觉怪异的事情发生吗?”

周栎从使用千里符之前推测:“你记得晕倒之前的那些黏液吗?会不会跟那种东西有关?”

“没有,我知道那个,就像鱼缸里的清道夫一样,地牢里这么干净,肯定也有相似的东西,免不了留下些……鼻涕之类的。”文羽说到最后做了一个比喻,话说出口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恶心。

恐惧突然被这个恶心的比喻驱散了,周栎叹了口气:“行吧,姑且称之为地牢清道夫。”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怎么知道,这只地牢清道夫跟闭合的走廊无关?”

第53章:断点

文羽顿时一脸懵懂,好似这个问题触及了他的知识禁区,抓耳挠腮半晌后,终于憋出一句:“直觉吧,你想,清道夫放在外界那就是清洁工的角色,嗯……平凡又伟大,就算出现在案发现场,那也大都是巧合。”

周栎心中突然灵光一现,他打开手机射灯,往墙壁上四处乱照,吓得文羽遮住双眼:“怎么了?墙上有东西?”

“嗯。”周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别动,你身后的墙上有个巨大的影子,比例不成人形,看起来像一只鬼。”

文羽蓦地停止了动作,僵立在原地,一对眼珠子在眼眶边沿跃跃欲试,双腿已经快要抖成筛子,周栎在查看了方圆几米的墙壁之后,终于良心发现,从后方拍了一下文羽的肩膀,如愿以偿地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人影扑腾几下变回了白鸟,嗖地飞进了沈云檀的袖口。

开玩笑果然是要注意分寸与场合的,周栎看着沈云檀胸前的一片鼓起,不禁十分头痛,他以一副自以为温柔的声线说道:“文羽啊,我跟你道个歉,我刚刚是吓唬你的,说的都是假的,没有鬼,什么也没有,走道里干净得跟刚擦洗过似的,你快出来,啊?”

沈云檀扶额:“你别吓他了,这语气跟女鬼上身似的。”

周栎立刻站直了身体,他想文羽这种胆子小的鸟就是缺乏历练,暂时让他冷静一下也好,自己这也算割地赔款了——他的眼神在“土地”身上溜了一圈,内心十分平和。

“刚刚文羽说的清洁工倒是让我想起了一种可能性,很多时候,罪犯留下的线索不都是清洁工发现的吗?”

在发现清道夫黏液的地方,周栎开始从各个角度给墙壁打光,沈云檀看见一道亮线一闪而过,他一把按住周栎的手,慢慢调整回刚刚的角度:“就是这里,你能看到吗?”

那是一道陡然上升的亮线,远眺之处,它如波浪般起伏蔓延,这里并不是那条亮线的端点,在相反的方向,也有如出一辙的波浪亮线粘附在墙壁之上,这条线在白光的照射下美丽非凡,莹莹光泽流转,液体的表面仿佛洒了一层金粉。

在自然界里,越是漂亮的东西,毒性越大,周栎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沈云檀残破的手指,他生生打了一个冷颤,目光垂落,他看到自己的手距那道漂亮的线痕咫尺之遥,沈云檀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腕,一脸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周栎点点头,立刻跳离那些诡异的黏液,妖邪之物擅长蛊惑一道,一时不察落入圈套也在常理之中,他想了很久,都无法描述出刚刚的感觉,索性拉着沈云檀沿着亮线继续往前走。

文羽嘴里咬着一片白羽毛,他一直保持着鸟的形态,只不过转移了战地,两只爪子紧紧攥着纸灯笼头顶的圆形竹框,叠罗汉似的立在最高处,他有两颗黑豆似的小眼珠子,在周栎与沈云檀跟着亮线轨迹移动的同时,他也关注着这条清道夫痕迹的走向。

许是站得高,看得远,文羽最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啾啾地叫了两声,转而口吐人言:“卧槽,断了断了。”

周栎正看得认真,刚研究了半晌一处略显生硬的转折点,突然被头顶的鸟叫一惊,浑身一抖,往上翻了个白眼:“命根子断了?不能吧,你们鸟不是用泄殖腔互怼吗?”

文羽长叹一声,平生凄凉之感,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远处一点:“再往前走几百米,那里的线断了,发光的黏液如果是随着清道夫挪动才留下的,那么,不应该存在断点。”

他忽然笑了一声:“除非清道夫会立定跳远。”

清道夫当然是不会立定跳远的,他们可以成妖没错,但他们只能开心智,却永远拥有不了人的身体,于是黑色的动物变成了最聪明的环卫工人,在这个幽暗的地牢里夜以继日地工作。

周栎听得眉头一皱:“那他万一会跳呢?”

文羽神情无辜:“可他不会啊,忘了说,清道夫变不成人形的,只能向毛毛虫一样在墙壁上挪动。”

黏液线痕的断处正是最后一个转角处,就像是画中瀑布的两端,被人为地连在一起,周栎双手合十:“感谢清道夫先生。”

手指暗暗蓄力,一道黄符如游鱼一般穿梭于周栎的指间,他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封。”

一双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地面上的白鸟,文羽猛然展翅一飞,躲过一道黄符,他尖叫:“你冲着我使劲干什么?冲着墙啊。”

话音刚落,粗短的鸟脖子就被夹在两指间,文羽抬头一看,差点气晕过去——

沈云檀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又殷勤忠诚地看了一眼周栎:“看来你也觉得这只鸟非常可疑了。”

刚刚侧身躲过的黄符忽然又贴了过来,文羽立刻停止了咒骂,肥胖的身躯一扭,就地变成人形,颓丧地跌坐一旁。

周栎顿时有些疑惑,难不成他是真无辜?可连沈云檀都不知道的妖怪,他怎么会了解得那么清楚?

一个晃神,文羽的瞳色忽然起了变化,黄符瞬间被一股力量震开,与此同时,他的虹膜缓缓变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支配一样站直了身体,嘴唇开合几下,喉咙里发出怪声,接着口齿不清地开始说话:“周栎,三天后的傍晚,断崖风波亭,小昆仑的主人想请你喝一盏茶。”

周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咧嘴一笑:“那也得先让我们出去啊。”

文羽的四肢很不协调,像个僵硬的人偶娃娃,他试着往前迈了几步,同手同脚不说,竟是一个踉跄坐倒在地,周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到底是谁?我扪心自问,还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鸟。”

“文羽”欲哭无泪,还是艰难地开始辩解:“是这只小白鸟的身体不好用……告诉你们也无妨,他的眼睛早被我们大人挖掉了,如今这对,是千里眼,我看他适应得不错,你们也不用膈应,反正照样当自己的眼睛用,甚至比原先看得更清楚呢。”

“哟,你就这么说出来,不怕我们再也不带他啊?”周栎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应付,就地盘腿一坐,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烟,响指一打,淡蓝火焰直直地立在他的指尖上,对着焦黄的烟草点上,再酝酿几下,就这么在密闭空间里开始吞云吐雾。

沈云檀认为眼下他的举动有点怪异,周栎虽然抽烟,可烟瘾还真没这么大,根据这么些天的观察,他一不会当着老弱病残点火,二不会在车内屋里掏烟,此时这种环境,要不是这人气得发挥失常,那就是有意为之了。

事实证明沈云檀的感觉是对的,烟往风口飘,而这个风口,竟然不在走道两端,他眼睁睁看着那一缕青烟飘进了墙里,半点犹豫都不带,直直地穿墙而过,仿佛没有受到任何阻隔。

“文羽”僵硬地笑了笑:“真聪明,我帮你一把。”

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墙壁已经裂开一道缝隙,下一秒,脚下也开了一道口子,沈云檀略微挪动,抓住周栎的手腕:“小心。”

几块石头砸在周栎脚下,他觉得没什么,抬头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沈云檀已经将他护在了身后,他正打算迈出脚步讪讪地收了回来。

前面的走道开始四四方方地往下移动,碎石子瞬间崩了沈云檀一身,周栎的蛛丝晚了一步,他搂着沈云檀一个转身,看见怀里人的鼻梁上划了一道血痕,顿时心疼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立刻活剐了这小昆仑的响马头子——没错,私自占山为王,可不就是匪吗?

手心里的汗水黏黏腻腻,周栎不自在地在裤子上抹了几把,一边想着,这可不是他不讲究,要是等汗水风干,估计手里能出一层浆糊,他忽然冲着沈云檀一笑,咽下了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有了这汗水浆糊,以后的符纸就不怕粘不牢了。

走道还未停稳,“文羽”就摇身一变,扑扇着白翅膀飞出了走道,沈云檀三两下折了一架纸飞机,循着白鸟的身影往外一送,纸飞机起初还晃晃悠悠,飞出地牢后立刻乘风而起,迅速地追赶在文羽身后。

周栎乘着夜色远望,只见那只白鸟飞着飞着变成了两只,其中一只回头企图攻击纸飞机,不知为何而作罢,最终两只鸟消失在半空,空留纸飞机原地盘旋。

沈云檀吹了声口哨,纸飞机立刻晃晃悠悠地往声源处折返,他低垂着头:“不好意思啊,追丢了。”

周栎拉着身旁的沈云檀走到了外面,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外表上,这里是一处山洞,跟里面方方正正的走道截然不同,洞口堆满了杂草枯枝,乱得让人怀疑此处是野兽的洞穴,他看着半天还没飞回来纸飞机:“云檀,你哪儿来的纸啊?”

沈云檀顿时有些羞涩:“你送我的,就是……去天台找伥鬼那会儿,你送了我一叠符纸来着。”

周栎踢开脚下的枯枝乱叶,抬头一看,沈云檀鼻梁上的血痕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山神就是山神。”

第54章:刍狗

周栎坐在裂谷边沿,他的脚下是赤红的长河,头顶是深蓝的广袤天空,仰面躺在枯草地上,他看到了猎户座,这个星座在冬季的时候非常醒目,穿梭在楼宇长街之间,抬头一看,总能看到这即刻熟悉的星星。

头顶的星空是假的吗?如果是真的,怎么会在夏天看到这个老朋友呢?周栎看了看身边坐得笔直的人,不对,是神。

“你记得小布翻译的那句话吗?”

“他说,山有两座,这边一座,那边一座,路有四角,上不通天,下无退处。”周栎的侧脸映着红光,那是身下百丈处的岩浆,炽热发光的红色液体缓慢地流动,那里的高温可以熔掉无数冷兵器。

沈云檀将一颗石子扔下去,这种做法像将一枚针扔进大海,太微不足道了,连一朵水花都溅不起来,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周栎不停摆动的双腿移动,他看到这个男人的小腿肌肉绷紧如猎豹,而动作却缓慢如阳光下懒散的猫。

“山是小昆仑,路是大理寺地牢通道,这两句算是单纯的陈述句,没有给出任何解决办法。”沈云檀想了想,又接着说,“之后的门和猫又会代表什么?那可能是我们即将遇到的情况。”

“门有八面,点将东南,猫有九命,集于一心。”周栎庆幸自己的记忆力没有在这种时候罢工,他忽然冲沈云檀做鬼脸,“神奇的猫我倒是见过,不会是三条吧?”

三条是被他捡进茶馆那只短毛猫,深更半夜游走于街头,本应优雅得像个眯眼看瞄准镜的杀手,却在某个瞬间屈服于饥饿,睁着一双灵动可人的黑眼珠尾随在自己的身后——起码他是这么认为的。

沈云檀忽然一把将身旁的周栎圈进怀里,牙齿轻轻磨着那人的脖颈:“如果有人告诉你很久以前的事情,千万不要相信他。”

周栎纳闷了,但是耳边的声音是如此不安,使他不得不点头回答:“不会的,我知道谎言总是存在的,又怎么会轻信他们?”

但是他忽然蹙起了眉,心底有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在问询:那么,沈云檀的话可信吗?

周栎感到脖颈处一阵刺痛,他挣扎了一下,又咬牙抗了下来:“你在干什么?”

一阵凉风吹过,他周身寒冷,伤口处却温热,沈云檀在舔着那处伤口,周栎觉得一定流血了,但是在伤处舔舐的舌苔好像给他上了麻药,痛感甚至不如蚊虫的叮咬。

周栎穿着宽松的上衣,沈云檀轻而易举看到了他光滑的背部,手沿着腰侧滑入,抚摸着脊椎一节节的突起,真瘦啊,他叹息一声:“你知道我是怎么变成山神的吗?”

周栎了然,难怪他如此失态,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的吧,他问:“我猜你原来是个树妖,后来变成了满山最厉害的妖怪,嗯,是不是还会有层层选拔?对了,你最初的记忆是什么样的?”

他们是妖怪,可是妖怪的皮囊和人并无两样,躺进医院都不会出任何差错,布莱克真的上过小学,他甚至在冬季的流感来袭时不幸中了招,昏昏欲睡之际差点被老师送到校医院打点滴,可惜半路上冷风一吹,他瞬间清醒了,皱着眉头冲老师鞠躬道谢,说我感觉身体已经恢复正常了,可以继续上课了。

人们说起妖怪来,总是自行脑补出各种青面獠牙牛头马面,进而对这种似敌非友的物种保持着畏惧与厌恶,直到有一天,妖怪具有了人形,自那以后,妖怪也分了善恶,书生总是为女妖所惑,有一门心思食人心吸脑髓的,也有正义凛然护着自家傻书生的,总之,这些妖怪已经由内而外都变得像人一样。

沈云檀低低地笑了起来,周栎感受到他胸腔内的震动,山神将下颌放在他的肩膀上,将久远的记忆娓娓道来。

“白玉山原本叫白于山,那里很热闹,像一块荒漠间的沉绿乐土,有很多树,松柏栎檀一应俱全,可能是山上的条件太优越了,所有的树都长得特别漂亮,除了我。”

“原因就是我旁边还有一棵树,离得太近了免不了争抢,我又先天不足,抢不过人家,只能勉强生存下去,后来他比我高了一大截,总算良心发现开始谦让我了。”沈云檀抬起了头,颇有深意地看了周栎一眼。

周栎向东望去,隔着几重山水,他总觉得可以窥到那个遥远的时代,就好像头顶照耀着的是千万年前的星光,时空在某些时候发生了微弱的偏差,闭上眼,他的旁边扎根了一棵檀香树,他们根脉交错,枝叶相连。

“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看清了这个世界,一棵树的一生其实很孤独,连蚂蚁都能在暴雨前列队逃离,数人高的大树却只能永远站在原地。”

“后来,听说天上要下一场妖雨,雨水会有异色,人们说这是不祥之兆,接触到的草木都会逐渐枯死,但是大家又都没有办法,树嘛,除非被雷劈倒,被怪物折断,否则总是直挺挺立在原地的。”

“我旁边那棵树特别有意思,他大概也生出了意识,听说了这个传闻,跟我抢地盘抢得更厉害了,枝叶发疯似的抽条生长,等到了下雨的那天,我抬眼一瞧,他居然将我完完全全地遮挡在自己的树冠之下。”

“起初那是场普通的小雨,并不像传闻说的那样奇怪,直到一滴金色的雨珠砸了下来,正好落在我旁边的树上,瞬间天地为之色变,白色的闪电像刀锋一般划破了滚滚乌云,大家都认为大难临头了,我忽然明白过来,挡得这么严实的树冠居然是要保护我。”

“谣言果然是谣言,还没等我伤心,旁边的树在瞬间就成妖了,我欣喜万分,那时我还搞不懂自己在为了什么而开心,恍惚间觉得眼前的少年特别好看,满山的花都及不上他半分,我等着他来拥抱一下我丑陋的布满虬结树皮的躯干,然而我没等到,他的眼睛里只有远处万重高山。”

“好在不久之后他好像恢复了记忆,还亲吻了我的一片树叶,那时我在睡觉,他一靠近我就开始晃着枝条,这可能就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吧。”

“再见到他时,已经过了很久了,神位一个一个陨落,西王母之后,他成了昆仑山的新神。”

周栎早已意识了什么,他神情严肃:“原来你的内心深处还藏了位白月光。”

沈云檀忽然不想继续讲下去了,这个故事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何况主人公也早已脱胎换骨成了眼下这位,他的嘴角弯了弯:“你这么聪明,猜猜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你这么问,那肯定就是关系匪浅。”周栎的脑海里划过一颗闪亮的流星,眼神一时间变得复杂,“你可别告诉我这是一个追人不成就追他代代子孙的故事……”

“收起你漫无边际的想象力吧……”沈云檀的嘴角慢慢放平,一手撸起了周栎的头发,“那会儿啊,你就坐在昆仑山的神台上,问我是谁,我当时可伤心了,以为你把我忘了个一干二净,但是就这么离开又不甘心,于是下定决心,就算你开口赶我,我也得坚持留下来。”

“可我不知道的是,神的上面还有天道,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台碎了一半,昆仑山的黄昏也降临了,然后……”

周栎伸出食指,抵在他的唇前:“嘘——”

天地不仁,也不尽然,小昆仑的山门不就放了他们一马吗?沈云檀眨了眨眼睛,伸出舌头,对着周栎的指腹舔了一下。

“周栎。”

“嗯?”周栎的手指抵着沈云檀的嘴唇,稍一用力,就撬开了两排吻合的牙齿,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云檀的表情,见其并无不适,接着逗弄起了那柔软的舌尖,他像是开发出了新游戏,脸上洋溢着逗猫遛狗的欢愉。

直到沈云檀咬住他的指尖,又是一阵刺痛。

周栎讷讷地抽回手指,月光下,他看到沈云檀的牙齿上沾了丝丝血迹,遂拍着自己的膝盖长叹:“什么树啊,明明是只狼崽子。”

沈云檀伸手揽住周栎后脑,低头压在他的嘴唇上,周栎没有闭眼,这使得他仔细观察了一阵沈云檀的表情,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只能是——专注。

睫毛很密,又很长,趴在他脸上的时候总会碰到皮肤,因此会有点痒,周栎怀疑他是故意的,因为这个角度完全可以尝试着避免。

松口后,周栎玩味地按住沈云檀的肩膀:“亲也亲了,睡也睡了,你怎么现在才来交待身份?”

说着一把将人按倒在草地上,气势汹汹地压了上去:“做人……做神不能这么道德沦丧,你要有点诚意。”

沈云檀呆若木鸡地躺在松软的草地上,思考着什么叫诚意,脸上浮起一道薄红,夜色掩护下,他扪心自问,该是藏得滴水不漏。

周栎这个人一向不怎么讲究,但是对于此次轻薄的行为,他觉得不能这样幕天席地进行,于是暗暗掏出一张见不得光的符纸。

山神?山神也逃不过暗算。

第55章:夜谈

他们的身后是一扇雕花木门,看起来像某个主题旅馆的房间,门外挂了蓝布风水帘,两扇薄布上点缀着白蜻蜓花纹,周栎一指掀开门帘,看了看房间号——404。

“我还以为会是天字一号房,没想到这里的房间号这么平易近人。”周栎一边打哈欠一边将黄符在门锁处一晃,咔嚓一声,露出了里面的大双人床一角,“请进请进,我们先休息一下,按照一般小电影剧情来就行,不要太着急。”

沈云檀吹了一口气,鼻尖上的符纸呼啦呼啦地扇动,他的四肢好像被锁链禁锢一般,一时间难以动弹,只好委屈地说:“你就是这样请我进的吗?”

周栎摸着下巴,对自己的符纸非常满意:“小美人,你今晚就认栽吧,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这话一头砸在沈云檀身上,使其身心愉悦,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黑发白衣的山神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被人拖进这扇装潢简洁的房门。

“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体重?好让我将你抱上床去,毕竟……就地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太粗暴了?”周栎开始胡言乱语了,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操蛋东西,心里塞了一团乱麻,拎不出个头绪。

我是谁?这是个哲学问题,平时的周栎活得像个人形禽兽,吃喝拉撒一通完事,从来不会拿这种深奥的问题来为难自己,一颗脑袋里从小塞满了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便当他们是路边的小猫小狗,他肤浅地解读着存在即合理这五个大字,甚至觉得孙猴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也十分科学——吸天地精华嘛。

说到底,这些东西从前都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他也不必劳费心力非得探个究竟。

直到有一天,他看上一个人,男的,一门心思要搞到手,好不容易办成事了,发现事情出了点问题——这家伙原来不是个人。

不是人也就算了,还多米诺骨牌似的,牵扯出来自己原来也不是个正常人,话里话外,这个人的眼睛里的仰慕真是像滔滔江水绵延不绝——这使他如鲠在喉。

周栎此人,在无关紧要的事上能跟你扯半天皮,一旦戳了心眼子,那他的嗓子里有关通道就堵上棉花了,与此同时还会荤话连篇,这个好习惯使他熟练应对各种场景,绝对不会冷场尴尬。

怀里的美人抱不动,那就摁到墙上,沈云檀避之不及,被磕了门牙,他大笑:“你小心点,不行的话还是我来吧,累着就不好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入不了耳,周栎贪婪地嗅了几口他脖颈间的檀香,动作一滞:“该小心的是你。”

事后他非常的悔恨,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是相当不可取的,他仰面躺在床上,怎么动作都不得劲:“你真是太过分了。”

沈云檀笑得像个老狐狸:“我看你快摔倒了,那就只能顺手扶一把,没想到立刻就被投怀送抱了,怎么说呢……这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好。”

可不得更好,周栎揉搓着自己青紫的老腰,上次这厮还有所顾忌,这次完全是放开了身手大操大办嘛,他翻了个身,整张脸都埋在大枕头里,声音沉闷:“人生真是惨淡,天真少年被无耻老树精骗心又骗身为哪般?”

“你也乐在其中不是吗?“沈云檀还想说下去,忽然瞥到周栎气得红透的耳朵尖,立马见好就收,轻砸他的肩膀,“我错了,你想对我干什么都行。”

周栎抬了抬腰,感到无尽酸爽,于是他气到哽咽:“你非得看我精尽人亡是吗?”

沈云檀摸了摸他的嘴唇,房间的灯光经过计算,柔和的浅金色光晕打在床上,整个画面都蒙了一层甜腻的滤镜,架个镜头就可以随手录制有色视频,但是身边的主角之一已经缴械投降,自己也不能一把扯掉白旗强行再来一局,他只能低声叹气,委婉地表达着自己的无尽忧愁……

“你想干嘛?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我可是正儿八经倒地竖过白旗的人。”周栎裹起被子一脸警惕,皱了皱眉头,话题骤转,“等等,问你一个问题。”

沈云檀咽了口唾沫,坐得端端正正:“嗯。”

周栎后知后觉地咂摸着沈云檀的那番话,从枕头里挣扎而起,静静地望着对方:“我这算是……轮回转世?第几次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沈云檀答得干脆,眼神却忽然黯淡下去,扭过头不与周栎对视,“并不是每次都找得到你,这是第二次。”

“骗子。”周栎一言戳穿,“陈愿每次都找得到我,你当然也可以。”

沈云檀向夜色深处瞪了一眼,好像陈愿就在那里似的,他讷讷地说:“那小东西也是……唉一言难尽。”

“啧,诈出来了。”陈愿当然没做过这种蠢事,满口走火车的周栎居然也有正中红心的一回,但他心里着实不痛快——这得有几千年吧,看着自己死了那么多次,沈云檀这个人一定是受虐体质。

山神也不是生来就是山神的,在他成长得如巍峨高山般沉稳之前,还只是个白于山里幕天席地蹦出来的小屁孩,毕竟那是个头戴树枝腰缠虎皮的时代,美人蒙尘肯定是分分钟的事情,好不容易找到了心心念念的邻居小哥哥,刚一高兴,呐,估计高兴没多久人家就死了。

不过这个死因……周栎看了眼身边的活化石:“原来神也有生老病死啊。那时候的……周栎,是叫周栎吗?他是怎么死的?”

沈云檀的眼圈好像红了一下,也可能是错觉,周栎想,那一定是死得特别惨。

“天谴。”沈云檀轻轻地说出两个字,“西王母将众妖交给他,他就傻得当真了,不自量力地护着整座山,最后当着我的面死在山顶,尸骨无存。”

他的情绪不太对,等周栎从那声尸骨无存里回过神来,沈云檀已经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肩膀,刚穿好的睡衣刹那间湿了一大块,周栎像安慰小孩子一样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怎么还哭上了呢,多大点事,人生自古谁无死……”

“闭嘴吧你。”沈云檀被气笑了,挠了挠他的腰侧。

周栎痒得一把推开他:“行了行了,山神还这么不稳重,我就说嘛,那么久远的事情,放在现在那就是神话,听见什么嫦娥应悔偷灵药的句子伤感一下也就算了,再说当时肯定是这么个情况……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天地不仁,昆仑山神肯定也不仁啊,别说一山的生灵,就一只蚂蚁也不能任它赴死吧。”

“你还记得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吗,国王与鸽子,二者的生命孰轻孰重?”

佛祖曾经是一位古印度的国王,他看到老鹰追逐着一只鸽子,国王不忍鸽子受苦,也不忍老鹰受饿,于是他割下自己的肉,将肉与鸽子置于天平两端,但一直到他全身已经没有肉可割的时候,鸽子那端依旧沉重,他绝望之下举身而上,因为只有生命才能取代另一生命。

周栎轻笑:“你都说了我是神,神自然也是慈悲的。”

“但是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沈云檀打断了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话,直眉楞眼地盯着周栎看,“是我自私地把你扔进了轮回,是我让你死了这么次,你……怪不怪我?”

送周栎入了轮回,他一眼看到了凡人的万般死法,闭着眼睛继续下去,已经悔不当初,沈云檀问过很多个周栎:“你怪不怪我?”

回答也千篇一律:“当然不会,真正的死亡是在生死之上的,是无梦的永久酣睡,我做梦都想着轮回一说是真的,一世活得不够尽兴,洗濯干净身体与灵魂,还能赤条条地再来一次,永远没有结束一说,多好,无数次的死亡确实存在,但与之相应的是无数次新生嘛。”

沈云檀眼里还有未尽的阴霾,他生怕周栎会想起一切,由他所述的故事并非谎言,却并非全篇,那遗漏之处被他故意抹去,他不能承受那段罪行被公之于众的后果。

明澈如水晶的感情是不存在的,如果真的有人聪明到极致,看透了一切,那他也别妄想和清可见底的小石潭发生化学反应了,沈云檀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因为说出来一切就结束了,懵懂了几千的的神会醒过来,而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自戕谢罪。

周栎的凭空猜测也顶多接触到皮毛,他在自己二十几年的记忆里找不到那么深刻久远的感情,这一生他都肤浅地喜欢沈云檀的皮相与身体,又如何呢?凡人有凡人的活法,他可以很开心地当个俗气又快乐的小人物,但是为什么,他喜欢的是一个神呢?

以上并没有经过周栎的头脑,这些纠结如少女怀春的思绪被其本能藏起来了,他此刻还是很得瑟的,翘着嘴角躺在床上,陷入一种自以为迟早能占得上位的意 氵壬之中。

第56章:死因

三天后的傍晚,断崖风波亭的正上空浓烟滚滚,徐重明的肩上落了一只绿眼珠的白鸟,他的手里紧握燃烧的火把,在看到周栎和沈云檀走入房门之时,他将火把扔进长廊,地面划过一簇蓝色火苗,继而一阵风吹过,火势骤长,细长的火龙吐着舌头,轻舔朱红半褪的门柱。

周栎的脸上蒙着浸湿的白色口罩,每走一步,平滑的水泥地上就被踩出一朵水花,水波来不及荡开立刻化为白雾消散,干涸的瞬间,他看了眼地上投影一般的朱红字符,扶额哀叹:“真是浪费啊,走不出百米一张符就失效了。”

符纸上原本鲜红的字迹慢慢变得浅淡,在彻底消失之前,他们穿过了火焰凝成的围墙。

“风波亭这个名字总觉得耳熟……”周栎看着火光下纹丝不动的木板上那排镂空隶书。

名字叫亭,却在楼中,印象中的八角飞檐与眼前的方正房间相重叠,风波是白浪叠起,眼前这间被火焰封锁的静室无论如何也与风波二字搭不上边,好在违和的地方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南宋时的杭州大理寺中也有风波亭,是岳飞的葬身之地。”沈云檀站在周栎身后,衣角有几处焦黄,脸色在火焰中衬得格外的白,鼻尖沁出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半空中蒸发殆尽。

绿眼珠的白鸟在桌案上纹丝不动,像只虚假的橡皮玩偶安了一对玻璃珠子当眼睛,直愣愣地昂首对着空白墙壁。

周栎迟疑着叫了一声:“文羽?”

那只鸟的羽毛颤动了一下,这细微的动作终于使周栎确认了案上的白鸟是个活物,他对沈云檀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注意着房间内其他动静。

沈云檀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掌间浮起犹如实质的柔和白光,收控自如地在房间里游蛇一般转了几圈,谨慎地点了点头。

周栎吹了一串声调起伏的口哨,自顾自盘腿坐在桌边的蒲团上,高声质问:“你们小昆仑的主人呢?胆小到不敢会面也就算了,连姓名都不说我也是佩服死了。”

小昆仑的主人并不在这里,那个老人轻易不会踏出房门,他已经年纪足够大了,早该埋身于黄土深处,能苟延残喘到今日,他的脚下早就垒起了层层白骨。

隔了半座山,他的声音从一只白鸟嘴里传出:“鄙人胡云升,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借这小妖的身体用一用。知道我为什么活得久吗?就是靠谨慎二字,你要非说这是胆小我也没意见。”

明明是同一个嗓子,此刻白鸟口中传出的不是文羽一贯的清亮音色,而是嘶哑难听至极的声音,令人心生寒意。

周栎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直视着那对绿眼珠说:“噢,姓胡啊,难怪了,聪明人胆子都小,理解理解。”

“姓胡的不都是狐,也可能是虎。”沈云檀提醒他。

周栎哼了一声:“管他是什么,就冲他这怂样,小昆仑这一届领导层算是没救了。”

“布莱克呢?你先说清楚这个……人质的情况,不然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急着回家撸猫谢谢。”周栎仰头闭上眼睛,烟从门缝里溜进来,刺激得眼睛干涩。

白鸟直视墙壁,张口吐出一股水柱,雪白的墙面漾开一片灰蓝水印,均匀地扩散成边缘平滑的正圆形,布莱克的影像骤然显现,八风不动地躺在地上,胸膛微微起伏,看得出来,是个活人,胳膊腿也一个没少,周栎松了口气。

胡云升说:“看见了吧,人完好无损。”

周栎看着水印影像里的屋子一角,除了一盏照明的纱灯之外再没什么其他的东西,他嗯了一声:“让他站起来走两步?万一瘸了废了……我跟你讲,这小孩儿身体发育正在关键期,搞不好影响一辈子的。”

胡云升的声调依旧稳定:“风波亭外面是火墙,你最好别再耗时间了,一根手指,换这个小孩儿,自己考虑好。”

周栎问:“怎么换?您这连个面都不露,没这么做生意的吧?”

胡云升的笑声像漏气的风箱一样传了出来:“山神大人,好久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斤斤计较了,看来外面真不是个好去处。”

他怎么知道山神……周栎反射性地往沈云檀那儿看了一眼,沈云檀默不作声地摇头,他骤然惊醒,这个山神指的应该是昆仑山神。

“昆仑山的上空黑云翻腾,雷声如万鬼哭号,山顶的草木转眼间化作一片焦土,我们都觉得难逃一死,直到你从神殿的废墟中缓缓走出,可笑的是,我们太蠢了,居然以为这位山神要救大家。”

“神与天道相悖,自戕于昆仑。这句话流传了很长时间,像嫦娥奔月夸父逐日这种传说一样,几乎人人都信以为真,但我是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你根本就不是自戕。”

周栎安静地听着,余光瞥见沈云檀嘴唇蠕动,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他扬眉示意,沈云檀却垂下了眼。

胡云升听起来还真是活得够久,他建小昆仑的目的大概是……避世?周栎听到了自戕二字并没有给出反应,他仿佛在听着别人的故事,这个故事有着两个不同的版本。

不对,周栎心里咯噔一下,也许并不是两个版本,沈云檀说他死在山顶,尸骨无存,却没有说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栎自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仔细描述至亲至爱的死状过于残忍,一笔带过也是常有的事,但沈云檀一笔带过的地方会不会多了点?

胡云升不像是说谎,太真情实感了,与那些访谈节目声泪俱下的主人公自述不同,他的语气是未经渲染的,不考虑听众的,全凭一腔愤恨的。

“正午时分,山顶却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得暗无天日,闪电连绵不断地落在神殿四周,照亮了你涂满血迹的头颅,本来应该死掉的神,又活了过来,你一手掐着金乌的咽喉,将那焚烧不止的恶鸟砸到众妖聚集的山腰。”

这听起来像是自杀不成,反而走火入魔了,胡云升的目光穿透白鸟的绿眼珠,落在周栎身上,这目光犹如实质,令他遍体生寒,似乎将要回到几千年前的炼狱现场。

“你说说你……”周栎咂了一下嘴,欲言又止了几回,还是轻声细语地呵斥道:“云檀,你就不能一下子把事情说全乎吗?害我现在连个心理准备也没有。”

沈云檀的睫毛抖了抖,他嗫嚅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只是怕你……”

“胡云升所说的大都属实,天谴也没彻底毁掉昆仑山的新神,你在九道天雷触体之时以神体入魔,那时我看着你飞身而下是非常高兴的,但是你手里的金乌却使我清醒过来——那个东西毁了昆仑山。”

沈云檀突然跪了下来:“然后我杀了你,并将你的最后一缕魂灵送入轮回。”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呢?周栎已经不是周栎了,他的身体里是另一个奇怪的东西,那个东西侮辱着他的遗体,那个邪佞地笑看满山火焰的人如此陌生,“神保佑你。”他在前一秒还说着这样的话,但是这个怪物还是神吗?

周栎的身上那层柔和的白光渐渐消散,又重新凝聚起来,他离开了那个被怪物占据的身体,带着笑容一步一步走近:“云檀,你抱抱我。”

沈云檀展开双臂,一触到那个半透明的人影,他就反应了过来,这是周栎的神格,他将自己生存的唯一希望拱手献人——“云檀,快杀掉你前面那个怪物,然后回白于山吧,就当世间已经没有神的存在了。”

他是一个卑微的树妖,犯下了弑神之罪。

亲手将一个神杀死的感觉是什么?沈云檀永远记得地上的血液冷却的那一刻,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血液,新鲜的红色液体欢快地从神的胸膛里喷涌而出,溅得到处都是,他拿自己破烂的衣角去擦拭那张久别重逢的脸颊,他跪在昆仑山巅泣不成声。

周栎摇了摇头,将沈云檀一把拉起:“你跪什么?我又不是神,说起来还得感谢你,总比死在几千年好啊。”

沈云檀垂下眼帘:“你本来可以不用把神格给我的,入魔只是一时的,迟早会恢复。”

周栎问他:“这个‘迟早’万一持续了几百年,几千年呢?”

沈云檀一时语塞,瞪圆了眼睛,周栎撞了撞他的右肩:“你怎么就想不开呢,那就是最好的选择,你看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不是……”

白鸟又在桌案上跳了跳,胡云升的声音再次传出:“重明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你这个没用的山神怎么还活着呢?”

墙上多了一个人影,是个老人,几乎就在看清面貌的同时,周栎立刻确认了他的身份——胡云升。

“你说,相对于满山的鲜活生灵,我要你一根手指,算不算过分?”

胡云升弯下腰,将手伸向布莱克的脖颈,指甲骤然变得尖利,临空一划,发出利剑出鞘的声音,下一秒,羽毛吊坠应声落到他的手里,布莱克的脖颈处添了一道血痕,他猛一睁眼,大叫:“长老!”

周栎眼睁睁地看着布莱克飞快地起身退后,好像见了鬼一般,胡云升也不难为他,眉目间甚至萦绕了一丝暖意:“孩子,你活到现在,全凭这片羽毛啊,怎么看见那两个人的伤口也没什么反应呢?不应该立刻回家看看吗?”

“酒店里的事是你干的?”周栎问他。

胡云升笑了笑:“不算,起码不是我亲手杀的。”

“伥鬼是你豢养的。”周栎这下确定了,这也是一只虎妖可以老而不死的原因——伥鬼生前是人,这些人将余下的命卖给他,换取了虚假的永生。

名义上是互利,实则为卖身契。胡云升的无数种说服人的方法:你为我工作,然后以鬼魂的形式永存,可伥鬼一旦死去,就是彻底的消亡。

布莱克不停地后退,靠在一面墙壁上,他忽然问了一句:“长老,这里怎么有股焦糊味?”

周栎一怔,他忽然有种感觉,这面墙壁的对面真的是水渍里的画面。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周栎趔趄了一下,伸手撑着墙站稳,他觉得墙面凹凸不平,凑近一看,墙皮裂开了一条不小的口子,但墙皮是白的,墙皮下面也是白的,如果不是伸手触摸,很难发现这点缝隙。

蛛丝无孔不入,沿着缝隙契入墙皮,随着轻微的爆裂声层层迭起,四周墙壁表层的白色涂料剥落得一干二净,几秒钟后第二层涂料也彻底崩裂,如漫天硬纸片簌簌掉落,最后露出了满墙的壁画。

颜料除了常规色彩,还使用了黄金作为点缀,四面墙壁上的彩绘图画是一个整体,每面墙上画着两扇金箔作框的门,包括他们进来的那扇门,一共八扇,周栎低声道:“点将东南。”

沈云檀简明扼要地说:“没错,八卦阵的中间叫点将台,八扇门分别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我们进来的那扇门是生门,位于正东,西南方是休门,刚好对着胡云升那间屋子,说不定会有意外发现。”

第57章:命晷

周栎靠近西南方金箔镶边的门扇,门上画着一个长眼柳叶眉的红衣女人,衣裙层层叠落,发髻上有块类似白玉的环形饰物,沈云檀仰望着这个壁画上的女人,“你还记得她吗?”

“西王母?”周栎轻轻地笑了起来,他活了二十来年,头一回有种天降大任于己的使命感。

本该如此,奇怪的错位感终于消失了,肉身可以腐烂于棺木,昆仑山最后一位山神的灵魂却一直在冥冥中呼唤着他,经常有人将时间比作不停流动的长河,闭上眼睛,河水便开始倒流,隔着几千年的尘埃,他看见了废墟上摇摇欲坠的神殿,广袖长裙的仙人不辞而别,衣衫褴褛的孩子跪在瓦砾之上,那是神的末世。

沈云檀伸手蹭了蹭那块月白色的环形,接着熟练地褪去手指上柔软的血肉,钢筋铁骨似的叩向西王母的双眼,“是她,山海经里说她‘司天之厉及五残’,但这幅画不该出现在这里,有人从远古的山洞里将她完整地带了出来,揭取壁画用的胶是可逆的,经过加热可以再次分离,这种方法通常是用作文物保护,但这些壁画显然不是。”

没等拔出两截白生生的指骨,墙壁骤然开始晃动,石块墙皮纷纷滚落,眼看着整面墙摇摇欲坠,周栎见沈云檀无法躲避,找了个角度护住那人的头部,与此同时,身后一声天崩地裂似的响动,墙彻底塌了。

周栎本已经做好了断几根肋骨的准备,耳边不断传来砖石滚落的声音,略微弯曲的背部却只是被什么东西刮蹭了一下,他惊讶地回头,看见一层白光静静地罩在身上,脚边砸了一根承重的大柱子,地砖应声而碎。

“我去,这是什么厉害玩意?”周栎满脸的难以置信,伸手去触摸那层光晕,起初有点冷,像冰箱里冒出来的寒气,紧接着那种寒气就融进他的手指中,他浑身一震,猛地收回了手指。

沈云檀脸色有点苍白,嘴角却是上弯的:“你以前给我的啊,我可是当作定情信物了。”

尘埃散尽,墙的那边终于现了端倪,预料中的,预料之外的,都聚了头。

不起眼的角落里放了间狗窝,狗窝里钻着的却不是狗,那是只熟悉之极的白毛兔子,屋内点了油灯,映得毛发蓬松温暖。

周栎说:“小兔崽子,敢给我下药,知道你本事大了,现在道歉还来得及。”

油灯边沿的火苗嗖地窜了很高,恍惚间,有种外面的大火烧进来的错觉,兔子从窝里跳了出来,盯着一地狼藉看了半晌,慢慢化作了人形,是个成年人的样子,笑得张扬:“晚啦,我早就活得不耐烦了,老天怕是忘了我这个怪物,也不给我安个命晷。”

“命晷?”说话间,周栎掏出白纸灯笼,那昏暗的烛光逐渐退散,缩成绿豆大小的亮点,像支即将熄灭的冒着红光的火柴头。

沈云檀咳了一声,周栎面无表情地回头:“云檀,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陈愿咯咯地笑:“怎么?看来他还没跟你说过,我告诉你呀,神可以看见自己的命晷,没有被注意到的时候,命晷上的指针是静止不动的,一旦被注意到,等指针再次回到零点之时,就是神死亡的时刻。”

“还有多久?”周栎的目光猛地射向身旁,胳膊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真是要了命了……摊上这么个满嘴跑火车的男朋友。”

惊悸之余,周栎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顾得上直直盯着沈云檀皱起的眉,他想,奇了怪了,他皱什么眉?得亏自己心脏状况良好,不然当场晕给他看。

沈云檀松开眉头冲他笑了笑:“你不要担心,我不说是因为还有好几十年,足够我们过好这一生了。”

话音落下,陈愿那边又响起一阵笑声,笑得快喘不过气了,“沈云檀啊沈云檀,你可真不是个东西,明明死期将近,还不肯说实话。”

“你……”沈云檀叹了一声,随即按住周栎青筋毕露的手臂,“不至于。”

周栎上下打量着他,这树妖是怎么生的?哪儿哪儿都好看,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末了轻声问道:“那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的寿命除了与命晷有关,还与什么有关?”

沈云檀给他看那层稀薄的白色光层,苦笑着回答:“你看到白光了吗?这种力量与神格相伴而生,命晷开始挪动后,每使用一次,那根指针运动的速度就加快一些,这些年,我一直控制着尽量不去使用它。”

周栎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刚刚是在干什么?我自己有蛛网护着,顶多碎条肋骨,你这样……你这样就不怕……”

沈云檀心里一紧,连忙接着说:“不要担心,陈愿说的死期将近也是相对于她永恒的寿命而言,命晷照现在的速度运转下去,至少还有五十……”

说到这里,他脸色突然难看起来,那个该死的命晷又加快了速度,天地不仁,人会死,神也一样。

“嗯?”周栎抿着嘴看他,眼睛里满是狐疑。

“至少还有五十年。”沈云檀面色坦然,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攥了起来。

周栎十指伸进头发里梳了梳,忽然变了一副神情,轻笑一声:“无所谓,你爱活多久活多久,不小心死了我也不会跟着你寻死觅活,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我这儿存了不少你没穿衣服的照片,万一真到了那一天,我会将那些照片打印出来摆在你墓前,让大家瞻仰一下。”

“……真的吗?”沈云檀问。

周栎郑重地点头:“真的,所以你要想清楚了。”

屋子正中央是一个深坑,黑雾缭绕,看不清下面到底是什么,胡云升穿着通体黑色的衣物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片火红的羽毛。

还未等他开口,周栎前方的地板就哗啦啦碎了一块,他瞠目结舌地看着一棵小树拔地而起——是真的跳了起来,还来了个前空翻,距他半米远的时候良心发现变回了卷毛小孩模样,趁势一把抱住周栎的腰。

实话说,这个冲击力实在不小,导致周栎的腰像是被内外夹击似的,他嫌弃地一根一根拨开布莱克的手指,同时观察着胡云升的动向,悄声问:“小布,那个羽毛怎么回事?”

布莱克低声说:“这里就是以前的祭天坛,羽毛是启动仪式的钥匙,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祭天……难道不是迷信吗?神都死了哪儿来的天?”周栎皱眉,忽然想起了刚刚陈愿所说的一个字眼,注意。

陈愿警觉性地看着他:“怎么?你还拍了我的照片不成?”

周栎讪讪地笑:“怎么会。你刚刚说……他的命晷被什么注意到了?”

“谁知道呢?”陈愿摊手道。

胡云升口中念念有词,羽毛在他的手里红得像正在燃烧的火焰,充斥着黑雾的深坑里不时地溅出半透明的粘稠液体,落在周围的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黑色的小洞,嗤嗤声不绝于耳。

他沉默了几秒钟,抬起了头:“周栎,交易还没有完成,你的手指呢?”

周栎笑了笑,心道,这个老妖怪长得真丑,他不会有什么心理问题吧?面上却不动声色:“如果我不给呢?”

胡云升拿出一根长杆,钓鱼似的将羽毛挂在长杆一端,小心翼翼地悬到深坑上空,鲜红的羽毛像是一块肥美的肉,吸引着黑雾中蠢蠢欲动的东西。

一张黄符静静地自燃,等到一只裹满泥浆的怪物爬出深坑,早有它的对手等待多时。

胡云升突然飞身一跃,落到上空裸露的横梁之上,手里的长杆一挥,愚蠢的泥浆怪物就像只看见胡萝卜的驴开始疯狂地攻击,与此同时,陈愿的身影也到了周栎面前,她的手里拿着一把金边的大长砍刀,看起来十分笨拙,却被这个身量并不高大的女性身体用得如鱼得水。

蛛网死死地缠着刀刃,陈愿困惑地说:“这可怎么办?大人说要你一根手指,可这把刀太大了,怕是连你的手腕都嫌细,希望他不怪我多砍掉几根。”

僵持阶段,周栎满头汗水,最怕的就是贴身肉搏,连掐诀念咒的空当都找不出来,简直如同砍了他的左膀右臂。

沈云檀当然也没闲着,文羽和布莱克这两个令人头痛的家伙忽然发了病——胡云升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自己没有称手的卫兵,便使些不入流的手段让对手内部消耗。

他早就不当自己是山神了,命晷的指针就是阎王给他定的丧钟,如今已经不到一年时间,意思是,如果他不想葬身在小昆仑,绝不能再次动用神格之力。

可惜事与愿违。

沈云檀手无寸铁,他的白骨没有神格的加持只能平白断裂,而他面对的是两个妖怪,一个鸟妖,一个同族,一方是狠下杀手,另一方是衡量得失,结果自然可以预料。

转机出现在陈愿身上,大火中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他掏出一个血袋狠狠地砸到陈愿头上,薄膜应声而破,陈愿淋了满头的深红血液,她崩溃地摸着自己的脸:“我去,这血的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第58章:终章

下一刻,她突然愣住了,松开手里的金边砍刀,狠狠地捶了一下脑袋,眼神幽怨无比:“这叫什么事儿?万年清誉毁于一旦啊。”

再看门口,火光冲天,一个人影缓步走进了这间“风波亭”,走近一看,是山鬼。

周栎恍然:“你那么苦心劳力地要一袋血,就是为了物归原主?”

第一次进山时,山鬼说的是什么来着?要陈愿的血,拿来救人。

山鬼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周栎,说道:“我曾经梦到过这一幕画面,讹兽、山神、还有你,都死于小昆仑的幽冥之地,背景是一场若隐若现的大火,所有的不确定性都在那个梦里破碎的玻璃一样不断闪现,如果不是身体负荷过大,突然开始头疼,我可能还会看到更多。”

“其中唯一的生机,就是用讹兽的血,唤醒所有沉睡的人。”

陈愿立刻反应过来,将手里余下的血浆甩到文羽和布莱克的身上,两人动作几乎同步停止,布莱克的指尖堪堪停在周栎身前。

周栎松了一口气,推开布莱克的一记手刀,顺手将他脚下蔓延出的枝叶缠成一绺粗绳,三两下将小孩捆成个囫囵粽子,完事后抬头冲胡云升比了下小指:“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了。复仇是假,苟活是真吧。”

胡云升嗖的一下将羽毛收了上去,徒留一身泥浆的怪物一只爪子抹着眼周,另一只努力地向上够取,地上两只粗短的后腿摇摇晃晃,看起来很没有地底怪物的气势。

“我活得够久了,现在死掉也够本,更何况还有个山神为我陪葬,真是三生有幸。”

“祭天坛这么多年没见血,幽冥之地的那些东西早就迫不及待了。”胡云升当即跳回地面,泥浆怪好似闻到腥味的猫猛地扑了过去,可惜身手迟缓,非但没有够到目标,反而将自己摔了个狗啃泥。

地面的深坑不知不觉中已经大了几圈,胡云升背对着众人,念念有词地放开了手里的东西,羽毛渐渐地飘了起来,红得像是被火灼烧的铁块。

一张烧尽的符纸掉落在地,胡云升将一个带血的小物件扔进坑底的幽冥,原本沉寂其中的黑雾骤然升腾而起。

周栎猛地瞪大了眼睛,低头之时,他的小指根部一阵剧痛,他愣了一下,那根小指断得如此猝不及防,断口处还冒着几缕黑烟。

一阵冷风迎面席卷来,吹落了胡云升身上披着的黑色斗篷,那具干枯老朽的身体竟然在转眼间化为枯骨,漆黑的骸骨慢慢地仰躺在地。

“坏了。”沈云檀立刻抬起了头,他手掌间飞快地聚起一团白光,胳膊一挥狠狠地推了出去,“猫有九命,集于一心,不管你有几条命,先请你死得彻底。”

本已经躺在地上的胡云升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将头顶的骷髅转了一百八十度,两个黑漆漆的眼眶直直地看向了周栎,不知怎么回事,他居然还能出声,两排黑色的牙齿间发出咕噜咕噜的沸水声,在白光穿透他胸腔的那一刻,周栎听到了嘶哑急促的话语:“神的末日……末日……终于来了。”

黑雾里窜出无数只半人半蛇的东西,眼眶里蛇尾处都被黑雾所覆盖,蛇的鳞片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溢出淤泥,双臂两端的手指足有四五十公分长,指尖锐利得如同野兽,它们飞快地在屋顶环绕一周,好似在巡视领地。

陈愿呆立片刻,将她残留的那点神力生造出一层结界,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沈云檀:“你们靠近点行吗?断了指头怎么了?保命要紧啊各位。”

周栎立刻捂着手躲雨一样跳进了那层泛着淡淡金光的结界,脸上的表情却十分严肃:“沈云檀,你想想自己还能活多久,自己都这样了还给我治疗什么?舍己为人也有个度吧,你要是死了……那我……”

半人半蛇的怪物们接二连三地俯冲而下,目标精准,黑雾一层一层地盖在结界上面,大批的怪物如同触火的飞蛾,在撞上结界的瞬间化为齑粉,然而它们依旧乐此不疲地撞击着陈愿的那层薄如蝉翼的结界。

沈云檀的手掌间又显出了柔和的白光,周栎眼疾手快地拉着他的手腕:“收回去!”

白光应声而散,沈云檀笑了笑:“命晷还有很长时间,我护着你们出去,然后和你过几十年不好吗?”

鬼才信这人口里的几十年,周栎低骂了一句,依然拉着沈云檀的手腕:“不用你动手我们也出得去。”

陈愿忽然叫了一声:“不行了,快,周栎,你的那些结界符纸赶紧都烧起来,我想办法把大家送出去。”

周栎拉起沈云檀的手背亲了一下:“别动好吗?我们可以的。”

他将几张黄符贴在陈愿的结界内壁,飞快地开始闭眼念咒,试图加固着这层稀薄的神力,然而这些半人半蛇的东西竟然无穷无尽,再耗下去,迟早得束手就擒——不对,应该是死于幽冥。

周栎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他很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每一块骨头都在强撑着不移位,结界里氧气在逐渐变得稀薄,每每感觉到只能坚持最后一秒的时候,他就再咬牙撑一段时间,在沈云檀的眼底,他的脸上逐渐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于是沈云檀也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他的眼角潮红一片。

布莱克身上绑着的枝条瞬间松垮下来,他眉毛一扬,正要说话,沈云檀看了他一眼,伸出食指竖在嘴唇上,布莱克心领神会,咽了口唾沫,静静地站在那里。

沈云檀一手接过了陈愿的那把金边大砍刀,轻轻地压在手腕内侧,一双手忽然紧紧地抓住砍刀外缘,他的目光避开陈愿,心里却醒悟过来,他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周栎曾经在神殿上离开过他一次,他现在要离开这个小姑娘了。

山鬼无声地询问,沈云檀点了点头,在陈愿小声啜泣之前,她的后颈被人猛地一击,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到地上,白光轻柔地照着她的身体,于沉睡中,这个小姑娘变回了一只白色的略肥硕的长耳兔子。

沈云檀计算着自己剩下的时间,他不慌不忙地举起砍刀,温柔地从内部剖开了这层结界。

周栎的眼前是漆黑的虚空,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光滑的结界忽然波动了一下,幽冥里爬出的怪物无缝不钻,那层本就伤痕的累累的结界瞬间坍塌,黑雾如潮水般涌入。

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幻影,门上的西王母活了过来,手中拿着一把金边的砍刀,厚重的白光像太阳一样席卷了这个地方,黑雾随之而退缩,溃散,半人半蛇的怪物们当场消散在空气中。

屋顶也被破开了,周栎看到了阳光还有阳光下的人,临近窒息时的幻觉逐渐褪去,他绝望地看着那个人周身浸在白色的光晕中,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音。

周围燃烧的火焰逐渐停歇,周栎跪在一片灰烬和枯木之间,有风吹来,夹杂着檀香的味道。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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