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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少年似乎很伤心,他的眼神像看着一轮落日:“神,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周栎。”他看到昆仑山的上方黑云沉沉,今天不是个好天气,这个孩子不该来的,“我记得你,我们的根系曾经交错,枝叶曾经依偎,你的气味很好闻,那时我一直在想,你如果化形了,一定比满山的花都好看。”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主角:周栎,沈云檀 ┃ 配角:陈愿、布莱克

第1章:陈愿

周栎站在一个冰柜前,里面摆了很多肉,黑椒牛肉的披萨,卷着金针菇和青菜的培根,涮火锅用的羊肉牛肉卷,他盯了好一会儿,强迫自己慢慢的移开目光,内心默念:众生平等,最后拎了一小袋大杏仁回家了。

他不是素食主义者,他只是有个和尚师父。

周栎小时候是个和尚,别的小和尚过的什么日子他不知道,但绝不是自己这样的。

你说说谁见过这样的父母?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打小就扔到庙里去,几日不闻荤腥,每回敲开家门总是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妈我想吃肉。”

终于到了上小学的年纪,老和尚土黄色的袖子一甩,开始指挥周栎小朋友收拾行李滚回家上学,临行叮嘱他多吃菜少吃肉,好好学习考大学。这不算完,周栎的父母觉得他自从在庙里住了段时间身体结实了不少,在之后的学校生涯里,凡超过七天的假期都会打发他去那儿——“你且安心住着,有什么事寄尘师父会联系我们的。”

这件事说起来还要归给当年的一个算命先生——准不准另说,反正周栎平平安安地长成个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了。

算命先生这一行相当鱼龙混杂,周栎的爹妈好不容易托人找个一个据说靠谱的,急匆匆抱着几个月大的周栎跑到个鸟不拉屎的村子里,车子乌拉乌拉地跑过村口那条满是羊粪球的土路,停靠在一面刚刷好的白墙边上,砖墙表面用钉子拉着一面条幅:铲除黑恶痞霸势力,得民心,顺民意。

夫妻俩面面相觑,来都来了,去一趟吧。

于是在这样一个百废待兴的村子里,周栎的父母带着他站在了两扇掉漆的黑色木门前面,门是镶嵌在土墙上的,看起来不大结实,夫妻俩小心翼翼地敲门,生怕下一秒这门就咯吱一声压下来。

门的两侧贴着字:只点迷津,不预吉凶。

周啸山忽然心底打鼓,咋还不预吉凶呢,这能靠谱吗?

先前打听过了,这个算命先生目前是独居,不过此时前来开门的却是个水嫩嫩的小姑娘,长睫毛大眼睛,可爱异常,磕磕绊绊地背着大人教的台词:“我是……我是先生的孙女,嗯……来者是客,各位里面请。”

看着他们走进去,小姑娘就自顾自地拉着她家大黄狗跑出去玩儿了。

一个头戴蓝布八角帽的老头儿拄着拐慢悠悠地走出了房门,他穿着一套松松垮垮的靛青中山装,扮相就如同普通的老人,和人们心里梳着发髻还戴一副圆墨镜的算命先生形象迥异。

“这孩子性子野,屋里待不住,让你们见笑了。”老头儿笑了一声,示意他们走那条院里新铺的砖路,“那边利落处走,快进屋来坐。”

“打扰了,这孩子出生的不大顺利,还望先生指点一二。”贺文珺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病弱的儿子,襁褓里的孩子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胡乱挣扎了几下。

“有名字了吗?”老头儿懒洋洋地掀开几层褶子的上眼皮,打量了几下孩子。

“没呐,没敢瞎起名,叫他小宝呢。”贺文珺原本是学中文的,给小孩儿想过很多名字,但是孩子病弱,总怕不妥当,觉得找人看一看的好,“这孩子该怎么办?您看是不是起个合适的名儿……他爸爸姓周。”

“名字好说,就叫周栎,栎树的栎。”老头儿从锁头生锈的抽屉里摸出纸笔,写下来递给贺文珺。

周啸山凑上前看,“老先生,这有什么说法?”

“人要像树嘛,站得直,行得正,坐得端。”老头儿不甚清澈的眼珠转了转,“不过,这孩子在上学前最好送庙里养个一年半载,说别的你们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不一定能信,就当修身养性也好,要紧别忘了。”

二十多年后,周栎果真长得又高又瘦,面貌上也挑了爹妈的优点继承,肤色偏白,眉眼生动,瞄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挑出来。

就是不大捯饬自己,尤其是放假在家的时候,夏天闷热,他总是白短袖加个大花短裤,脚上挂双拖鞋就出门放风了,贺文珺看着别人家的儿子一个个比姑娘家还穿戴得好看,时常对自己儿子说:“你要不上街买几件正经衣服去?不过你这也不算什么,大街上这样穿的啤酒肚老男人多得是。”

“陈愿闹着出去玩儿,我寻思着去跟她爬个山吧。”周栎一听他亲妈念叨就头疼,忙不迭地转移了话题。

在周栎很小的时候陈愿就是七八岁的样子,现在还是,私下里周栎还会叫她一句老不死的,老而不死是为异类,陈愿当然不是人,她时常变回兔子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虎纹沙发上睡觉。

贺文珺在厨房倒腾着新菜式,正想方设法将手里那根胡萝卜削出花来:“陈愿?楼下陈老先生的孙女?”

“不不不,是他那个孙女的女儿,妈你什么记性。”陈老先生就是当年那位算命先生,周栎捏了一把汗,心道差点就露馅了,哪里有这么复杂,孙女也好孙女的女儿也好,不都是陈愿那个兔崽子吗?妖怪们一个个千变万化,陈愿可以从耄耋之年的算命老先生眨眼间返老还童,也可以数十年如一日地扮演她喜欢的角色。

小孩子看多了数码宝贝,总觉得自己是那个被选召的孩子,能有只神奇的数码兽,比如周栎。他曾经翻遍了找到陈愿的那个老树洞,最后神色郁郁地从一堆枯枝烂泥里刨出一只看起来很肥美的兔子回去了。

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翻出来的陈愿,可能是小学,甚至更小,鸿蒙初辟的时候。他总是在恐惧和孤独的时候敲开楼下的门,那里有只能变人的兔子长期住着。他慢慢的长得跟陈愿一样高,过了几年又得坐着才能平视她,直到他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所有兔子都能变成人。

周啸山在阳台上浇花,他自打退休后就经常浇花,浇死了再换一批,怀揣着对花花草草的爱却无奈管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双手,那台从祖父手里传下来的收音机刺啦刺啦地放着新闻,一看时间已经七点多了。

家里总是很舒服的,可惜平时也算有个工作,时不时还得老和尚叫去干活——老和尚一见到他就开始发表人生感想,就差喊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里的屠刀是指厨房切肉的那种。

寺庙里是真清净,山路没法修整,两辆车狭路相逢了,其中一辆得鼓起勇气在在万丈山崖上悬一会儿,信号也不好,所以附近很多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就是放羊的放牛的这些靠山吃山的村民。

周栎小时候从来不发愁写日记,庙门口一蹲,隔壁裹着碎花布厚棉袄的大姐就过来跟他絮叨,什么这家的羊丢了,隔天又自己跑了回来,那家的牛又踩死了老王家的小羊仔,总之,他这一沓乡土气息极其浓郁的日记本可以直接改叫白玉山趣闻。

周啸山中气十足地表达他的不满:“你这小子又要爬什么山?从小咱那个白玉山没爬够吗?”

周栎无奈道:“就在隔壁省,不到四个小时的车程,这不是带陈愿出去放个风吗,老在她家窝着都快长霉了。”

周啸山对小孩儿总是比较纵容的,抿了口茶,语气和缓下来:“行吧,你把人家孩子看好了,别磕碰着。”

周栎赶紧点头称是。

次日,车技剽悍的周栎加足了油飞车在青银高速上,背包扔在了后座上,拉链半开,一只兔子探出头,周栎从后视镜里看见喊了一声:“把头伸回去。”

兔子反而迅雷不及掩耳地窜了出来,再一看已经变成一个小姑娘捂着咽喉表情痛苦地弯下了腰,一面作呕吐状一面扒拉着他的靠背。

周栎一看情形不对,准备在前面的加油站停车,刚靠边减了速,就听见后座传来陈愿的声音:“塑料袋,我晕车。”

一番折腾,总算齐全地站在了山脚下。

这山挺有名的,是当地的旅游业大头,重点开发对象,附近的小饭馆小旅店鳞次栉比,这样一看颇为繁荣。

人流大都集中在几条热门的路线上,游客不时地向深山里张望,树影重重,鸟鸣迭迭。

周栎慢悠悠地跟着人群进了山,门口很多当地人摆了纪念品和爬山用具售卖,两块一根登山杖,五块一顶遮阳帽,刚进山的人们三五成群步伐轻快,与彻夜爬山后瘫坐在山路两侧的游客对比鲜明。

没多久后,周栎开始专门往僻静的地方走动,好在山够大,没几分钟周围已经不见人影。他把包放在一块山石上,从中掏出一只纯白毛色的长耳兔子。

陈愿恹恹地坐到旁边,要了门票认真地看着背面的景点地图,忽然老气横秋地感叹了一句:“都过了这么多年了,真是人是物非啊。”

“啥?”周栎习惯性地应声。

“这山我认识,以前不是这样的。”陈愿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它以前土堆一样高。”

周栎顿时不知怎么接话才好,这家伙显然又陷入了追忆似水流年,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兔子……就算是妖怪……能活这么久?

好在陈愿很快就恢复了状态,指向远处的阶梯,“去玩儿吧,那边人真多。”

“上次大街上你突然头顶长了俩大长耳朵……”周栎刚好手腕上系着一根黑色绳,顺手帮她扎了扎头发,“话说你现在那俩耳朵是假的吧,跟你说话是不是得凑到头顶说?”

地图字小,陈愿正在揉眼睛,闻言从兜里掏出一顶灰蓝荷叶边的渔夫帽,“不是假的,上次是闻到百香林的点心味儿没控制住。”

周栎一回想,好像确实路过了那里,排队的人还不少,鉴于他对这种甜腻腻油津津的东西实在没什么食欲,大概当时没注意到陈愿的心思。

“你一只兔子,不好好地嚼青菜,居然喜欢吃甜?”周栎坚信陈愿就算变成了人本性还是兔子,尽管那小东西既不喜欢吃菜胆子也不小。

“这就是你见识少啦,自从有了人的味觉,我不知道喜欢过多少种甜食呢。”她看起来有种故作深沉的稚气,得意地瞥了周栎一眼,“走吧,去跟个导游,瞧瞧这小土丘这些年成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说完她将帽子往头上一扣,踩着半湿的泥土,穿过层层雾气走向人群。

第2章:山鬼

周栎整理着被兔崽子翻乱的黄土色大背包,正要让她慢点走,一抬头却发现美景还是那幅美景,本该在眼前的人影却消失不见。

“陈愿?”

没有回应,四周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浓,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松柏和岩兰草的木头味缓缓地充斥着这片区域,周栎的神经随之绷了起来。

地上的枯枝“咔嚓”一声碎裂,周栎绷起神经,迅速活动手指按下右手戒指的机关,“呲——”,顷刻之间,一把刺往他要害处的匕首被几条银色丝线缠住,悬在了心脏正前方。

他松了口气,额前后知后觉的冒出冷汗,幸好有那老和尚给的法器,不然今天真就交待在这儿了。

周栎转身调动丝线进攻,身后之人却似洞悉他的举动一般一跃而起,他收势抬头,与树枝上的人影遥相对峙,他此时唯一的武器就是手里还没有熟练使用的蛛丝。

那个身影立于半空中寂然不动,周栎尽力稳着自己的声带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东西?”

树叶无风而动,上空传来了略微沙哑的声音:“刚刚你身边那个东西,什么时候活过来的?”

冲着陈愿来的?周栎谨慎地回答:“什么时候活过来的我不知道,自打两个月前我碰见她就是个兔子精了。”

“您在那儿站着不累吗?现在是文明社会,有什么事不能去吃顿饭解决呢?”

黑影闻言身动,猛地扑了下来,周栎猝不及防,指关节一疼,猛地被人制住,他嘶的一声抽了口气。

“这种小玩意儿少在我眼前晃,你跟我去个地方。”说完那人松开他的手,走到一棵老松树的根部俯身敲了敲。

松树上覆着一层厚重的苔藓,部分蜿蜒曲折的树根暴露在空气中,他穿着异常单薄,在这已经升起寒气的深山里显得不合常理。

周栎搓了搓酸疼的手指跟了上去,只见原本干瘦的松树枝干转眼间膨胀数倍,还体贴的给他留了一扇门。

被门吞进去之前,他瞥了一眼树干上挂着的植物小贴士:平顶松,常绿乔木,生长迟缓,多数矮小……刹那间眼前一黑。

老松树非常贴心地配了门轴咯吱咯吱的摩擦声,等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时,正对上一双略带疑惑的黑眼珠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身量和嗓音都像个正处于变声期的少年人。

“周栎。”他环顾四周,墙壁中央的鹿角上挂着一盏油芯灯,房屋主人弯下腰在红木方桌落漆的桌肚里摸索起来,翻找出两只白瓷杯,拿绒布擦拭了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上,又从壁橱里拎出一壶热茶水,倒进两只杯子里。

周栎暗自揣测着这位是个什么东西,人妖鬼仙占了哪个位,观察了半天也只排除了人这个选项。没有人在这种地方定居。

渐渐的,茶香驱逐了阴湿,周栎看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毫不犹豫坐在了桌子对面。

“我不过是一只松树里化出的山鬼,有朋自远方来,那就喝杯茶吧。”山鬼的形体约莫十五六岁,走在街上最多被认为是装病逃课出来的中学生。

有朋?可惜您没把我当朋友,片刻之前还打算一刀戳死我,周栎漠然道:“山鬼大人好兴致,可惜我只想快点出去看风景,您有什么事请直接说。”

“借你的讹兽一用。”山鬼不打机锋,“就是你口中的兔子精。”

“恐怕不行,这一借还回来的只剩骨头了吧?”周栎回绝的彻底,“兔子虽然养的麻烦,但是已经化形,享有基本人权。”

老和尚的杂书里好像提过这么一句: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兔,人面能言,善欺人,其肉鲜美,食之,与天地同休,不死长生。周栎心下暗惊,陈愿果然不是普通的兔崽子。

山鬼闻言并不恼怒,眼中尽是困惑:“你为什么不喜欢喝茶呢?不能陪我喝茶吗?”

周栎看着山鬼幽深的眼睛,不自觉地拿起身前的白瓷杯,唇与杯的距离逐渐缩短,正待一饮而尽,戒指上镶的黑曜石忽然闪了一下,周栎一个激灵,垂眼看向杯中的茶,只见方才的茶水竟然变成了血,深红色的液体表面还映着他刚回过神来的双眼。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周栎缓缓放下茶杯,心中一阵后怕。

山里的精怪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一旦喝下他们的血就会听之任之,失去心智。这种程度的把戏本不会中招,周栎凝神细想,破绽应该早在房间外对峙时就出现了,浓郁异常的松香和草木腥气迷惑了他的感官,之后山鬼有意将他引进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引导周围的气息逐渐变得温暖干燥,就像一只蜘蛛一步一步将猎物织进它的网中。

倏尔,周栎的蛛丝直直击向墙上的油芯灯,灯灭,屋里却没有陷入黑暗。

随着昏暗的光源消失,幻觉褪去,一面墙壁上现出窗户,日光一泻而入,桌子上残破的红漆消失,低头一看,茶杯中仍然是深红色的血液。

山鬼若有所思道:“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您老就直说要用它干嘛吧,我一定能帮就帮,快别在这儿跟我演红楼梦了。”周栎看见阳光,恍如隔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我与山鬼有个约会》,尤其是这个山鬼的精神好像不太正常。

“救人。”山鬼看起来不想多言,大概性格所致,求人也求的言简意赅。

“救人?”也对,周栎反应过来,这山鬼本就不死不生,陈愿的后腿肉也就对我们这些朝生暮死的人有用了。

周栎生怕刺激这只山鬼,斟酌着用词说道:“先不说刚才那只讹兽又走失了,就算它原形蹲在盘子里,这种违背它意愿的事也不能由我做主啊,您要不再想想别的法儿?”

山鬼闻言皱眉,听出他话语间的推辞,脸色阴沉下来:“周栎,你砸了我的焚香灯,是不是该赔偿?”

“你这杯茶水是不是也该解释解释?”周栎轻轻地晃动茶杯里的液体,眼睛的余光观察着那扇看似和外界相连的窗户,窗外景色不太陌生,应该就在原来的地方,如果从这里出去,不知道有几分胜算。

山鬼不急不缓地又拿出他的大肚子不锈钢茶壶,将衬衫袖子挽至臂肘,小心翼翼地往桌上的水培龟背竹里倒了些血,“只不过问你要块兔子肉而已。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山鬼血不同于普通精怪的血,有伤的活血化瘀,没伤的延年益寿,还能害了你性命不成?”

在这不太顺利的谈话下,山鬼悠然自在的样子竟然颇具禅意,可惜周栎此时一心想逃出困境,只觉得这只山鬼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气息,令人不安。

血滴入水四散开来,忽然水面微微起了涟漪,山鬼站起身来,皱眉喊道:“谁在敲门?”

整个房间开始颠簸震动,只见那山鬼忽然捂住额头,似乎受了重创,周栎心下一喜,驱动蛛丝猛地击碎玻璃窗,趁势屈身往窗外一跳。

“唔——”周栎没有喊出声,一刹那就被人拦着腰,捂住嘴,拖到另一处黑暗的地方。

他的耳边传来噤声的警示:“嘘——窗外是陷阱。”

来人并不是山鬼,他的身上有种熟悉的味道,让周栎回想到童年时期在寺庙居住的生活,桌前余烟袅袅的香炉,还有老和尚为了省电开着的一盏昏黄灯光。

周栎整个人被压在墙壁上,感觉身后之人没有恶意,索性放弃了挣扎。等他冷静后,身后的人转而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走向一个方位。

他的眼前是黑暗,耳边是寂静,唯有一丝神经幸存,紧紧攀着手腕上的触觉。

忽然,尚存的那根神经感知到制约力量的消失,那人如同功成身退一般离去,眨眼之间已经将他带到游客云集的人间。

周栎的手指在颤抖,他从未遇到过这么离奇的事情,空间的变换给人的观感远比一只成精的兔子来得直接,他从兜里摸出手机,通讯录,陈愿,拨出。

刚拨出就被挂断了,那个带着大号灰蓝色帽子的兔子精将沉甸甸的背包和登山杖扔在他脚边,恶狠狠地质问道:“周栎,你又作什么死了,让你跟我走你不听,是不是特骄傲又捡回一条命?”

这个毒舌的兔子精蓦地一看有点可爱,可能是为了迎合现在这个看脸的世界,这样就不会被人打死了,周栎一手拎起包,一手捡起登山杖敲她的头:“赶紧的,边走边说,爬到天黑看你怎么办。”

天一黑,万籁俱寂,就有别的东西出来开集市了。

兔崽子不情不愿地自行跳进包里,口中念念有词:“我上次说的那个精灵球硬壳宠物包你买了没有,背这种直男登山大双肩包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啧,直男,周栎看着周围的漂亮小姑娘,眼底无欲无求。

沿路有卖景区纪念品的,小巧圆润的石头上刻着金色双翅瑞兽,红绳盘成漂亮的结,一头穿过石头上凿出的孔,一头可以系在钥匙扣上,老板的生意很红火,一个穿着黑色风帽外衣的年轻人正弯腰观察着石头的纹理,他微微侧头,露出了靛青染色的衬衫领,还有漂亮的下颌骨。

周栎对这些小玩意儿不了解,不过正好走到现在脚底略微发软,于是去找老板要了矿泉水,十块钱三瓶,他随手拧开一瓶,用力过大,瓶身偏软,水溢到了袖子和大腿上。

此刻有点尴尬,他偷偷的瞄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完美的对视。

周栎的内心有一万只小黄狗奔腾而过。

第3章:风月

周栎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将目光慢慢地移开,挪步到一块奇形怪状的巨石旁边坐下,摸出一张撕得不太齐整的卫生纸开始擦拭,举手投足间力图展现出自已应对突发状况的从容。

希望不要留下奇怪的痕迹,周栎擦拭无果,索性忽视了这回事,打开一个手机小游戏开始戳屏幕,顺便辨认着不远处的石刻。

“二虫?”为了纪念两条虫子吗?一个身穿藏蓝色冲锋衣的游客与石刻合影留念,看似有什么典故的样子。

“唔,这是繁体字风和月的一部分,可以解读为风月无边吧。”旁边有人搭话道。

周栎心虚自己的知识面狭窄,默默地退出了手上的跳一跳:“这样啊,您真博学,古人也是有才,随手就是一个文字游戏。”

说着抬眼看向旁边,是刚刚挑选石头的那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这里。

他的上衣拉链拉了一半,深灰色长裤卷了裤脚,模样周正,眼角带笑。周栎稳住自己荡漾的心神,努力压抑着想要小哥哥微信号的念头。

包里的兔子动了一下,用爪子戳周栎的腰,耳机里传来幽幽的说话声:“请控制你的心跳,我被你吵醒了。”

控制不住。

“郭沫若老先生解出来的,借来用一用。”他的语速不急不缓,声带颤动的频率像条虫一般窸窸窣窣地爬过周栎的耳道,直抵神经。

周栎的一个室友曾经痴迷于A∫MR,他突然想到这个词,此刻就是他的颅内高朝。

耳机里的兔子见他毫无反应,中气十足地开始轰炸那层薄薄的鼓膜,“你在干什么?是不是跟哪个漂亮的小姐姐聊天?信不信我马上跳出去喊你爸爸!”

爸爸?周栎清醒了一下。

他原本不那么明晰的取向从未向外人道过,只想着蹉跎度日,到年纪了正一正心思总能把日子过下去,就像世上无数普通的家庭一样,虽有缺憾却也不失为平凡的圆满。

但是就是有这样那样的巧合,一旦错过,余生就会带着悔恨的镣铐踽踽而行。

正当周栎抓心挠肝地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之时,头顶的树枝像挂了重物一样下弯,尖锐异常的松针逐渐对准了他的脖颈。

陈愿为脖子的主人默哀三秒后从包里一跃而出,露出一口食肉动物的獠牙咬住变异的松树枝。

行人纷纷侧目,反应快者已经用手机录下了这精彩一幕,甚至想好了大新闻的标题:爱宠为救主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感动网友纷纷落泪!

周栎愣了一下,看着一只圆润的白兔子叼着松枝颇为喜庆地蹲在他跟小哥哥中间,短尾巴抖了抖,似乎在蹭人家的手。

“兔子养的不错,很有灵性。”旁边传来一句不咸不淡的评价。

话音刚落,周栎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山鬼人模狗样地步于阳光下,此时他方意识到已经云开雾散,彩彻区明。

可能山鬼跟别的鬼成分不一样,人家是不怕太阳的。

谈判破裂之后,周栎心上一直悬着这个事儿,还没来得及问问他家兔子前辈解决办法,当事人就晾在了睽睽众目之下。

真是命途多舛啊。

周栎看准了他不敢明着来,现编了一套说辞打发道:“这只兔子我是花了大价钱的,养了几年感情也挺深厚的,你就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了,居然还劳您跟了一路,这知道的人明白你是看上了兔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准备抢劫呢。”

陈愿尽职尽责地扮演一只昂贵的中华田园长耳兔,一时之间也没有人注意到它的琥珀色眼睛。

作为一个只差在脑门上写明起死回生的神兽,从古至今少不了各怀心思靠近它的人,或是身披锦绣,或是衣衫褴褛,他们表面上对它千依百顺奉若神明,背地里却尽使些腌臜手段,仿佛认定了这只老兔子不会自愿救它们一样,总是先哄的它高兴,再趁它不备一刀子捅进它的心脏。

一般的兵器就算削铁如泥也伤不了它分毫,结果自然是白刀进白刀出,兔子也不生气,等那些人连滚带爬地逃出生天后,好好清扫一番自己的洞穴,留下各式各样的武器权当纪念。

人么,总有或多或少的劣根性,身为讹兽,并不介意纵容他们耍一些不痛不痒的花样。

“这兔子眼睛是变异了吗?怎么是黄色的?”刚刚一直在录直播的小哥半蹲着将手机凑近大白兔子,给了它的眼睛一个特写。

“可能这就是大自然的杰作吧,说不定明天你还可以见到一只蓝眼睛的。”周栎顺着他的思路随口应了一句。

该信科学的就信科学,信鬼神的……就准备被走近科学破除迷信吧。

一条弹幕飘过:“呵呵,什么变异,本来就有琥珀色眼睛的兔子,我看是杂交。”

小哥将镜头对着自己,一脸疑惑的问道:“诶,也有说杂交的,可能吧,让我问问兔子主人愿不愿意露脸呢?”

周栎无所谓,但还是遮了遮眼睛,示意他在此处打个马赛克。

小哥笑容越发灿烂,他早就看周栎长的不错,绝对是这些小姐姐的菜。

“请问一下小兔子的主人,是不是有特殊的训兔方法?刚刚那一招看起来相当熟练啊。”

“这个,我倒是没怎么专门训它,应该是前主人训的好。”周栎虽然不惧镜头,但也无心多谈,他刻意地将目光投向山鬼,“我想这位先生应该很熟悉这方面,他为了这个兔子自打上山就一直跟着我。”

“让我看看你们还想问什么……”小哥挑了几条给周栎念道,“小哥哥好帅,目测和我们大橙子有一拼……有没有人觉得大橙子直播了人家两个的情感纠葛……虽然眼睛打码但是完全不影响他的颜值……快点看看这位追了小哥哥一路的先生啊”

大橙子小哥身经百战,念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山鬼,挑眉询问。

“回见。”山鬼显然不像周栎那么好说话,他略过大橙子的眼神邀约,直截了当地转身离去。

大橙子只得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地笑:“看来这位先生还是想和你们小哥哥私下再聊。”

他心理素质相当好,毕业于一所直属教育部的一流大学,后来考进了财政部,提拔无望干脆辞了职,几经波折,现如今靠着几十万粉丝的打赏和费度日。

“今天就到这里了,宝贝儿们回见。”大橙子和粉丝们又聊了几句这座山的趣事,关掉了屏幕,“谢谢这位帅哥配合了,加个好友吗?”

他还想过段时间再发个视频,偶遇一下机智救主的兔子及其主人,讨小姐姐们欢心。

周栎不好拒绝,翻腾出那张二维码名片让这位大橙子扫了扫,噢,原来叫程文哲。

直到这时,周栎才又悄无声息地看了眼那个年轻人,他似乎一直坐在那里,就像与周围的景观融为一体,默默地看着这一出出戏,甚至没有被直播中的程文哲发现,就像一棵挺拔又秀气的大树,美而不自知。

他的心像被跟细细的针扎了一下,倏尔软了下来,躁动不安地寻求一个解决方法,幸而,老天站在了他这边。

“沈云檀!”程文哲吓了一跳叫出声,“你这小子怎么越来越木讷了,坐这儿半天也不吭声,你是觉得我们是大学室友就心有灵犀吗?我可跟你说清楚了,我的心是留给小姐姐们的。”

周栎恍然,这个微信没加错。

沈云檀失笑,这人笑起来整个面部都生动了:“看来你过的不错,平时看你发的动态都是蹲在家撸猫,我还一度以为你很少出门。”

“猫扔到我妈那儿了,现在的猫主子太多了,镜头得多样化一点,比如,喏,这只别人家的兔子。”程文哲一边擦着手机的外置镜头,一边请示周栎:“我可不可以摸它?职业病犯了手有点抽。”

周栎自然答应,向陈愿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

然而陈愿选择视而不见,它轻轻一跃,跳进了周栎那个土里土气的大包里。

周栎无奈地摊手:“它……有时候也不是很听话。”

“了解了解,没有咬我已经很和善了,我虽然拍小动物,但是没啥动物缘,连猫都时常挠我。”大橙子双目放空,作生无可恋状。

“缆车那儿人很多,要等很久,你们有去的吗。”沈云檀站起身,好似从一幅描着苍松劲石的绢本水墨里走了出来,他的眼神清透,带着稍纵即逝的戏谑:“不介意的话一起走上山?”

程文哲本来是专程来拍景的,当即背起一整套摄影设备双手赞同:“好,听说沿路有不少小饭店,那叫一个好评如潮。”

周栎有些不以为然,山上嘛,大家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端一盘酸辣土豆丝也能算是绝味,不过他没有出声,轮到自己表态时,只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没走几步,周栎发现程文哲落在了后头,大家脚程有快有慢,又没法像小姐妹一样挽着走,这种情况也早该预见,他看着旁边一路匀速前进的沈云檀,指了指身后:“要不我们休息一会儿?”

程文哲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一屁股坐到周栎边上,边喘边说:“我说周栎,没看出来你这么能爬,沈云檀那老妖怪也就算了,他那是帮全宿舍跑一千米跑出来的,你又是怎么练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妖怪?周栎细想之下得出暂时性结论:不像,有待观察。

他扔给程文哲一根手杖,心底略感惆怅:“拿着,我用不着,从小跑山路跑的。”

程文哲尤善脑补,自行将他的话理解为:我是一个穷困山区的孩子,为了上学,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打水做饭,翻山越岭走十里地到县城上学。

顿时心里特别百感交集,又想安慰他又怕伤了他自尊心,只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容易啊。”

周栎指着不远处的石牌楼说:“你看,再走几步,就能坐缆车了。”

程文哲扭头盯着沈云檀,目光炽热,想让这锯了嘴的葫芦说句话。

沈云檀语重心长:“等到了那儿再说,说不定看见那人山人海你又变主意了。”

第4章:困境

登山杖还是有用的,身娇体弱的程主播紧追慢赶,总算跟上了步伐,可抬眼一看,那脚下生根的石牌坊还在原地,顿时泄气:“走这么远还不到,不会是鬼打墙吧?”

看这腰酸腿软的样子怕是免不了上缆车了,周栎哭笑不得,接着话头往下胡编:“能怎么办,不管它,顺便跟你透露一个鬼界的秘密,鬼之所以打墙而不是打你,是因为打不过你。”

过了会,周栎目测和石碑的距离,心下疑惑窦生,明明一直在向前走,那半山腰上的石牌坊却丝毫没有改变,与此同时,周围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小孩子们也安安静静地走着,周围人流越来越稀,片刻后,山道上竟是只剩了他们三人。

周栎爬到此时也有些疲了,只得强打了精神应付,再向前远眺,那石碑居然缩成了拇指大小的黑点,他倏地反应过来,这是有东西将山道改了方向。

那股阴暗潮湿的气息再一次蔓延开来,周栎心下暗骂,这还真鬼打墙了,早知道就直接打道回府不上这山了,又默默地瞥了一眼沈云檀,美色误人啊!

他清了清嗓子:“大家都尽量屏住呼吸,这味道致幻。”

程文哲此时倒是不觉累了,只觉得荒唐,前胸后背都在出汗,贴身衣服黏在肉上的感觉并不舒适。

任何味道一但达到某个特定的浓度就会变得让人难以忍受,周栎喉结滚动,一股腐败食物的酸臭味深入骨髓。

手机上一般都有个指南针功能,程文哲顺手一点,却看见本应南北指向的红白标哗啦啦乱转,他眉头一皱,又打开地图导航,结果意料之中,定位失败。

“这……这就是鬼打墙啊。”他无奈之下得出结论。

“别乱说,我们就在这儿坐下,看谁耗得过谁。”

周栎忽然想起一个两难选择的故事,火车驶向一个岔路口,一边轨道上有一个人,另一边有一群人,耳边似乎回荡着山鬼沙哑却温和有礼的声音:你说,你是选那只兔子呢,还是选这两个无辜的人?

他觉得自己特别命途多舛,亏他还专挑了座名扬四海的山,名扬四海意味着人气旺,压得住,但可惜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实践表明,起码有些妖鬼是不惧人的。

周围起雾了,越来越浓,他一把扯住沈云檀的手腕,义正言辞地说道:“云檀,你也拉着点小程,免得妖物作祟把咱们隔开了。”

隔着雾气,沈云檀显得越发好看,周栎感知到他温热的手腕,自觉心神不定,略微松了手,没成想立刻就被沈云檀反手紧紧握住,耳边有人低声问询:“为什么放开?”

这一下问得周栎直发怔,他像回到了学生时代被老师提问的那一刻,手足无措,脑中空白,只得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啊?我也不知道。”

刚说出口就悔了,两人相隔咫尺,他斜睨了沈云檀一眼,又解释了一句:“周遭太灵异了,有点儿慌,不过看你这一副淡定的样子,该是不信鬼神吧。”

没等沈云檀出声,程文哲骤然惊叫了一声:“影子!”

随即颤颤巍巍地用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地面上原本是棵小松树的影子,不过一人多高,此刻却像被高温熔化了一般瘫成一坨,慢慢地化出形状,捏橡皮泥一样捏出了人形,再看那立着的松树,哪里是树,分明就是山鬼。

山鬼手里拿着一根积灰的松树枝,松针极为尖锐,像铁蒺藜上的刺,看起来很重,他将松树枝垂下来拖着走,断断续续地传出松针和地面摩擦的声响。

“咯吱——咯吱——”

他天真无邪地问道:“把那只兔子给我好吗?”

程文哲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呻吟了一声:“不是噩梦吗?这家伙到底是神经病还是妖怪……”

周栎也认栽了,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应该二者都是。”

说完看了一眼沈云檀,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山鬼,不会是吓傻了吧?周栎毫无征兆地推了他一把:“你知道咱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沈云檀将目光从山鬼身上收回,缓缓地陈述:“这是个松树精,想要你那只兔子,现在应该是在威胁我们,或者说,是拿我们威胁你。”

周栎继续轻声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沈云檀说:“这种时候不应该扪心自问吗?”

程文哲直愣愣地打量着山鬼,从人类起源思考到量子力学,内心风雨激荡,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甚至战胜了他此刻的恐惧。

直到一根松枝逐渐逼近他的胸口。

山鬼指着程文哲,却是看向了周栎:“你会救他对吗?你看他多可怜,胸口薄薄一层皮,一戳就死了。”

周栎面不改色:“蜘蛛是会结网的。”

从那令人作呕的阴湿气息弥漫时起,他就开始谋划着这一刻,蛛丝除了攻击,当然还可以守卫。他绷紧了身体,手指一曲,硬生生展开了一层蛛网的结界护住众人。

忽然冒出一只长耳兔子,拉拽着周栎的衣帽带子几下跳到他肩膀上,口吐人言:“山鬼,人死是不能复生的,我的肉也不行,生死人肉白骨是神仙才能做到的事情,我不是神仙。”

山鬼大怒,神情骤然变得极为悲痛,猛地提起松枝刺向了陈愿,刹那间,透明的蛛网如同过了电一般波光粼粼,山鬼的松枝再也前进不得。

“行不行试过才知道。”山鬼的面容惨白,原本有一抹血色的嘴唇也干涸龟裂,倏地,他冲着那只兔子笑了一下,“好事做到底,诸君请慢用吧。”

周栎感觉地震了,柔韧的蛛网也在微微颤动,重心骤然不稳,三个人东倒西歪,兔子紧紧地抱着周栎的手臂生怕被甩出去。

紧接着,坚实的地面被震开了一条缝隙,缝隙宽约半尺,里面黑影重重,仿佛藏了无数妖魔鬼怪。

“小心,地底有东西——”周栎只来得及说两个字,话音未落,无数挂着泥土的新鲜树根就轰然冒出,仿佛活的触手一般舞动着发起了袭击。

蜘蛛织不了不透风的网。

外有山鬼,内有树根,周栎防不胜防,一个翻身空手护住沈云檀,一边寻思着除了蛛丝还有什么趁手的家当,一边朝兔子递眼色让它看好程文哲。

程文哲一声不吭,看起来还在神游天地,脚下生根一样一动不动,周栎估计他是被吓的。

树根……树根……周栎绞尽脑汁的同时还得顾着周围毫无章法的触手式袭击,在徒手掰断一根孱弱的树根后,他的手掌磨出了一片划痕,咬牙切齿地后悔没把家里的菜刀揣包里,这仿佛变异了的树根末端极其尖锐,专挑人的下肢攻击,一个不留神就被缠住了脚踝,树根表皮粗粝,周栎只觉一阵刺痛,猛地跪倒在地,刹那间其余树根长了眼一样地刺向他的要害。

说时迟,那时快,沈云檀侧身扑过来,迅速趴到周栎身上,一拳砸碎了缠着周栎右脚踝的树根,抱着他向后一滚——

周栎眼前一花,定睛一看,原先待的那块地面已经一群树根扎成了筛子。

陈愿还是兔子的形态,牙齿相当之锋利,任何摆到她面前的树根都一口咬断绝无二话,但对于一只体型没有突破物种极限的兔子来说,顾此失彼是肯定的,于是它用后腿猛地蹬向程文哲的脸,企图让他动起来。

然而,意外总是会发生的。

程文哲先前一直神思不定,此时骤然一股外力袭来,突然就反应了过来,一把拎起兔子的后腿向旁边一甩。

周栎的视线落到动静巨大的这边,只见一只白毛兔子垂着耳朵瘫在地上不停地挣扎,周围的树根也被这架势吓了一跳,竟是在半空里愣了片刻。

兔子没料到他会有这种举动,立马变化成一个小姑娘,摸着自己剧痛的大腿和屁股气愤填膺地咒骂:“胆敢扔你兔爷爷,不识好歹的狗东西!”

程文哲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调动神经环顾四周战况,难以置信地指着陈愿叫道:“兔……兔子精!”

周栎心力交瘁,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山鬼在蛛网外盘腿坐着,看得津津有味,此刻忽然鼓起了掌:“家门口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请继续。”

程文哲猛地转身,总算意识到了山鬼的存在,脑子活络片刻便也清醒了过来,手往裤兜里一伸,掏出一个银质打火机,点了火直接烧向了树根。

沈云檀从对面扔过来一根树枝助燃,程文哲微微颔首,接着引燃了树枝一端,壮着胆子驱赶着地缝里冒出来的树根,树根脱离不了木头的性质,遇火焦黑,仿佛感觉得到痛一样舞动的越发没有章法。

一看有戏,他干脆掰了几段树根全部点燃,递给其余三人,周栎暂且松了口气,陈愿歪着鼻子哼了一声表示不与其计较。

众人还没来得及大肆焚烧,树根便仿佛得了命令一样纷纷缩回了地底。

山鬼沉声道:“你们非要这么消磨下去我也没办法,但是你们真的要继续耗时间吗?”

暮色已近,人气稀薄,飞鸟还巢,层层叠叠的山峰也显了蓝色,单就风景来看不失妙处,然而周栎与陈愿对视一眼,暗道不好。

山间的夜晚气温骤降,没有军大衣护体想熬过去十分不易,这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讹兽通阴阳,山鬼轻易便可召集起死在山里的鬼魂,它们执念深重,一到夜晚,人烟稀少的深山里便是人间鬼境。

没有引路人,谁能找到回家的路呢?好不容易看到一只可以带他们回家的兔子,摩肩接踵的鬼魂们不得把它生吞活剥?

第5章:同归

陈愿一想到漫山遍野的鬼魂就头皮发麻,这是她的陈年噩梦,一是在深山,长年累月没人管,二是在战场,太多了管不尽。

那些小小的白色半透明东西一个个地堆在周围,趴在她的耳朵边上倾诉着哀嚎着,各人有各人的说辞,一旦答应了一个鬼魂,其余的就会像几百万只行军蚁一样纷拥而上。

山鬼单枪匹马地杵在蛛网外面,一会儿时间换了两三个姿势,盘腿坐的时间长了腿有些麻,于是拍掉裤子上的土站了起来,站着又腿累,最后瘫坐在地靠着一棵小松树的树干焦虑地咬指甲。

程文哲则是把玩他的打火机,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傻到底,看这形势,天一黑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会窜出来,他倒没有天真地觉得兔子落网自己就会得救,谨慎起见,还是决定从众行事,他翘起嘴角微笑:“沈云檀,咱这也算经历了件奇事啊。”

沈云檀带了酒精棉棒,正在轻轻擦拭着周栎的脚踝和手心,闻言也笑了一声:“可不是,这下不信鬼神也得信啊。”

周栎本来疼的直皱眉,但一想到沈云檀舍身护他的举动,内心顿时欢欣雀跃,于是伤处也没什么感觉了,干脆一门心思地考虑怎么摆脱山鬼。

他暗暗的朝陈愿打了个眼色,一瘸一拐地走到蛛网边上:“我说你何必呢,要是讹兽真能起死回生,它能活到现在吗?只怕早几千年就骨头渣子也不剩了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不喜欢攒点功德好过年?实在不行改天上医院抽一袋血给你试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兔子大概也是如此,委委屈屈地点头接话:“是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知道自己的血是不是对人类有毒。”

山鬼沉默片刻,他并不是胜券在握,鬼魂接触不了活人,最多折磨一下讹兽,万一其他人并不是那么在乎讹兽的性命呢?他神色未变:“你先发个誓,下周之前将我要的东西送过来。”

陈愿自然照做,抽血比起满锅炖要温和不少。

山鬼依旧不动声色,就近找了棵松树敲开门走了进去,周栎仔细观察了一下那棵树,没挂植物小贴士,和原先将他吞进去的不是同一棵,心想:这玩意儿不会是个任意门吧。

脚下的路骤然起了变化,周围树木迅速移动,等没了动静,周栎发现他们几个站在了一条较为宽阔的硬化路面上,身前是红色的山门,售票员也不催促,只是提醒了他们一声再晚就没公交了。

周栎笑嘻嘻地回了一句:“不急不急,自驾游来着。”

等找到停车的地儿,周栎一拍额头:“哎呀忘了问了,你们都住哪儿,我明天开车回清阳,现在打算找个旅店先歇一晚。”

一问之下真是巧了,都在同一个省,沈云檀竟然就住他家隔壁小区,有缘千里来相会说的不就是这样?周栎思及此处,乐得合不拢嘴。

既然都是一路的,周栎就做主在市区开了俩标间,考虑到酒店不让带宠物,正发愁怎么带小孩进去,陈愿“啪——”的一声将身份证按到了前台上。

程文哲声称要跟他的好室友倾诉离别之苦,拉着沈云檀先上了楼,

刚进电梯,程文哲挤眉弄眼地笑:“小沈啊,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帅,班花儿你看不上,那个周栎咋样儿?”

沈云檀美在骨相,气质绝佳,当年程文哲一直搞不懂这位好兄弟为什么柳下惠了这么多年,一个相好的都没有过,直到他辞职下海进入网红行业——

同行业小团体间难免开个趴,灯红酒绿间瞥见两个大帅哥在舞池里相拥而吻,他恍然大悟,我那兄弟原来喜欢的不是小姑娘。

沈云檀摆了摆手:“我有想法人家可没有。”

程文哲心想,这睁眼瞎子,你们就瞎折腾吧。

周栎带着陈愿去周围超市买水,小声问道:“陈愿啊,你的身份证几年一换?”

“三年,我习惯长成七八岁大小。”陈愿扫了一眼周栎谨慎的表情,嗤笑一声,“胆小鬼,这有什么,根本没人注意。”

繁华的地段小饭店也多,尤其是酒店周围,各类店铺被大马路一分为二,对面有拉面馆、甜品商铺、水果店,周栎这边则有家饺子店的招牌亮着灯,店门口用细竹竿挑了俩红灯笼,他觉得非常喜庆,走过去看了看种类,扯着嗓子问道:“老板,这些饺子都有卖吗?”

戴厨师帽的老板娘这会儿正忙着上菜,也大声地喊了句:“鲅鱼的卖完了,其他的都有。”

周栎立刻给程文哲发了个语音通话,他接的很快:“周栎啊,怎么啦?”

“我在酒店东边的张姐饺子馆,你俩吃饭吗?”

“吃啊,这就下去。”

“我请客吧,素三鲜、白菜肉、香菇肉……”周栎顺着菜单念了几个。

“两份虾仁黄瓜的,谢谢大佬。”

人来的很快,饺子就不一样了,许是凑在了饭点上,四人围着小圆桌分着喝了半天的紫菜汤,量倒是足,就是勾芡得太浓了有点黏糊。

陈愿眼巴巴的看着老板娘走了过来,结果把两盘热腾腾的饺子放在了邻桌,恶狠狠地马后炮了一句:“我就知道不是,这饺子一闻就是素的!”

一时没控制好音量,引得邻桌敞开西装露出肚皮的中年男人看了过来,他和善地发出了胜者的微笑:“素的上桌快啊,刚好当减肥了。”

……

陈愿一拍桌子嗖地站了起来,周栎只来得及按住她摇摇欲坠的帽子,硬生生把两只耳朵按了回去,朝邻桌讪笑道:“我妹妹脾气大。”

老板娘从后方伴着醋香和饭香冲了过来:“小姑娘让一让,你们的饺子来了。”

饺子皮薄馅儿多,香油醋碟里一蘸恨不得一口吞下去,每盘二十个饺子最后只剩四个空盘,程文哲目瞪口呆:“陈愿你真能耐,个小孩儿吃这么多。”

话音刚落,突然想起来这家伙是个老妖精,连忙补了句:“难怪难怪。”

周栎的脚脖子伤的是皮肉,一直将裤腿挽着也没什么感觉,吃饺子吃的起兴了不自觉想踩着桌底的横木,谁知一抬脚抬过了,伤处直直地撞上了桌脚。

“咝——”他疼得面目扭曲,低头一看,刚结好的血痂在不停地往外渗血,赶紧扯了张卫生纸捂住。

沈云檀看他再次挂彩,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大号的创口贴递了过去:“先止下血,我那个急救包在旅店放着,回去给你用纱布缠一缠。”

饭店的小圆桌榫接处粗糙,几根毛刺露在外面,流年不利,周栎生怕再出什么意外,将外套一披:“都饱了吧,我刚看见酒店桌子里有扑克牌,回去玩几盘?”

程文哲问道:“你这脚还能走吗?要不让云檀扶着你?”

“能,还能跑呢,小伤,没事儿。”周栎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种好事时不再来,瞬间感觉伤口都恶化了几分,只得再次一瘸一拐的跟在他们后面,走一步扯一下脚踝,酸疼得几近麻木。

沈云檀回了几次头,许是终究看不过眼,伸出一只手,让他自己意会。

周栎惯会顺杆爬,一把抱着他的胳膊:“多谢多谢。”

三五成群的小姑娘们和他俩擦肩而过,不知是不是周栎的错觉,总觉得几个小姑娘的目光意味深长。

回酒店后,四个人凑起来刚好开了双升的局,许是真的时运不济,周栎从小练出来的牌技终究敌不过一手烂牌,他看着对面的程文哲,表示无能为力。

看着对家顺风顺水升到了国王,程文哲终于亮了一次红桃三的牌,可惜沈云檀和陈愿配合的天衣无缝,几轮不到八十分就拿够了,翻盘失败。

沈云檀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做作地客气道:“咳……你们可能只是欠缺了点运气……”

周栎已经想开了,往床上一躺:“收摊收摊,明天还得开车上路呢。”

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周栎醒来时头晕目眩,脖子和腰椎也不对劲,心说这床垫太厚了也是受罪,连滚带爬地扑到卫生间去洗澡,进去了才后知后觉:这卫生间的灯睡前不是关了吗?

他也没多想,接着开始放水调温,突然间,右脸猛然遇袭,周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手里的喷头对准身侧——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没看到我在梳毛吗?”声音异常熟悉,周栎这才惊魂甫定。

只见那白兔子此刻成了个落汤鸡,毛估计是白梳了,整只兔子气得够呛,一脚把他踢了出去:“滚滚滚,我先洗,干什么呢这是。”

周栎不敢反驳,心想:这兔子万一是变成小女孩在那儿洗漱,自己的眼珠子怕是保不住了。点开手机看了下时间,五点多,隔壁多半还没醒,只能耐心等这兔子祖宗消气了。

放下手机时周栎感觉大小不对,仔细一看发现是陈愿的手机,壁纸是个穿着红纱裙的古装美人,看着还挺眼熟,像素不高,估计是老早以前的电视剧了。

一切就绪后,周栎拖着俩黑眼圈开车上路了,大早上雾霾有点重,一路上都是开的远光灯,他脑子里过了几段交通事故,觉得这状态实在难当大任,出声问道:“你俩有证吗,咱换人开下车?我这破运气开上高速怕出事。”

沈云檀也觉得他目前不太靠谱,附和道:“同意,不过我很久没碰车了,小程能开吗?”

程文哲不紧不慢:“能啊,前边儿有个加油站,停一下加点油换我开。”

好运和坏运可能会平均一下,比如这趟路上已经堵了三次车,每次都是前方两辆车追尾,每次程文哲都心惊胆战地看向周栎:“小周啊,要不你别坐副驾驶了,到后面和云檀聊天儿吧……”

第四次堵车时周栎终于屈服了:“好的。”

陈愿自从酒店出来就不大搭理周栎,一听他要到后面来坐,立马摇头:“后面没座了,有本事你坐沈云檀大腿上。”

周栎忍无可忍:“你这小兔崽子,你怎么不说自个儿变兔子蹲好?”

他转念一想,其实这个主意不错,不过来日方长,不急。

到清阳西站时正好是中午,程文哲订的车票还有半个小时到点,狂风骤起,吹了他一头的沙子:“得,早上这澡算是白洗了。”

周栎从后备箱里翻出几个青皮芒果:“给你点不太新鲜的水果,就一个小时的路你也别买盒饭了。”

第6章:陈茶

陈衡窝在店门口的吊椅里看电视,如今的电视尺寸和他现在看的剧不协调,看起来人都是横向拉伸的,这剧还动不动就来一段儿瘆人的梦境,画质又差,陈衡极力忍着换台的冲动。

他伸手拨弄着吊椅的纹络,连接吊椅与支架的铁链已经磨掉了表面的银色光泽,露出的黑色部分锈迹斑斑,藤编的吊椅却光亮如初,甚至还往外渗着新鲜植物的气息。

忽然,正中央的那根藤条收缩了一下,又收缩了一下,正待一鼓作气逃走之时,却被一只手死死握住,那藤条受了惊吓,像被掐了七寸的水蛇一样扭曲抖动,挣扎无果,打了几个哆嗦便不再动弹。

“乖一点,你看其他的小孩多听话,不要因为绑过那家伙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陈衡在老街上开着一家茶叶店,挂着个古色古香的牌匾,黑底阴刻“陈茶”二字,隶书,表面贴了真金,对外称是祖传的,祖传的房子,祖传的手艺。

间杂着浅棕色纹理的黑胡桃木方桌上,摆了一壶刚泡好的茶,茶水橙黄透亮,室内氤氲着松烟暖香,显然该是个静心的地方。

临近中午,老街人烟嘈杂,不免有几个好奇的游客晃进了陈茶,陈衡很欢迎这类来客,一番连自己都半懂不懂的讲解,再介绍几样昂贵又拿得出手的名茶,客人们大多就掏钱买单了。也有不少人是来蹭桌子凳子休息的,陈衡也不说什么,那一次性纸杯冲点茶粉递过去,几口温水下肚,总有几个脸皮薄的主动询价。

陈衡正跟几个高鼻深目的洋人宣传他自个儿玄乎的茶道,叽里呱啦翻腾着还算熟练的英语,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在咔吱咔吱地啃苹果,他瞬间眉心一紧,赶紧应付了这几个热衷于神秘东方文化的旅行家,喜笑颜开地将钞票往腰包里一塞,回头一看,瞬间变脸:“周栎,你又带着她上哪儿坑蒙拐骗去了?这是……这怎么还带回个人呢?”

顺便还招呼陈愿过来:“小愿啊,爱吃苹果就吃,听见你这啃苹果的声音就高兴。”

周栎带着俩人开车到老街门口,人山人海的好不容易挤了进来,总算在饿扁之前到了目的地:“我本来只是带着你家兔子老爷出门见见天日,说起来你可能不信,这次还真撞鬼了……来给你介绍一下我生死之交——沈云檀。”

陈衡跟沈云檀不尴不尬地称兄道弟了几句,之后冲着周栎微笑:“你也有今天!亏得小愿全须全尾回来了,不然你就让老和尚准备卖房子吧。”

卖房子这个事他提了很多年,一直没能得逞,老和尚那庙占据了全山风水最好的地方,对陈衡这种植物非常有吸引力。

周栎压低声音:“别盯着老和尚的房子了,他等着拆迁,你没希望的。”

顿了顿捂着肚子道:“快给我做几碗牛肉面,一大帮人在这儿嗷嗷待哺呢。”

陈愿听到牛肉二字兴奋的看了过来:“啊,快点去,我饿死了。”

周栎大摇大摆地上了二楼,听着身后的陈愿跟沈云檀解释:“他也算这儿的老板,帮陈衡把老茶庄重新开起来的,就是不大管事儿,隔三差五不着店。”

事情当然没这么简单,陈衡原先是棵普通的梧桐树,不幸被陈愿刨了树根作了洞,一千多年后随这只大肥兔子醒了过来,搭伙在这儿安营扎寨苟且度日了,周栎想到这儿有些感慨,要不是毕业那年敲开了这扇茶庄遗址的门,和他俩商议了一番这破烂茶庄的商业化大计,那俩货说不定现在还蹲那儿啃草根,可能还要顺带垂涎一下对面赵三姐案板上十里飘香的熏肉卷饼。

于是他非常得意,还顺带和沈云檀分享了一个小秘密:“你不知道吧?这明面上的陈衡大老板是个树妖,梧桐树,很老实的。”

沈云檀一脸笑容:“真的吗?看来你认识挺多妖怪的,生活很精彩啊。”

“唉也没有,哪儿有那么多妖怪敢出来晃悠,可能是我体质特殊,在庙里呆久了有妖缘吧。”说着想起了山鬼,不自觉摸了摸结痂的手心,“也有的是孽缘……”

牛肉面里真金白银地加了炖好的牛肉,陈衡也不心疼,只管铺满了一海碗,心里有个小人兴高采烈地蹦跶:吃吧吃吧,祝你们隔天胖十斤。

最后一步了,他将花椒桂皮八角一堆调料粉往汤里一撒,拿托盘端了往周栎那边送。

路过窗户时陈衡往外看了一眼,赵三姐生意红火,店门口排了很长的队,她家的熏肉卷饼被一个美食节目宣传过,门口还挂了横幅呢,他不禁有点羡慕,于是多看了几眼。

赵三姐除了卖卷饼还卖些小玩意儿,在人们排队的地方摆了个杂货架子,上面堆满了各式的木偶,那些拳头大小的木马卖的最好,这才中午已经空了一块儿地方。

赵三姐现在可不必成天窝在烟熏火燎的后厨了,她就在店门口的橱窗里坐着,监督员工们的礼仪,哪个态度急火了她就喊一句:“素质!注意员工素质!”

不过,赵三姐就算扯着嗓子大喊也不影响她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这可能也是她站在橱窗那儿的原因之一。

赵三姐此刻手里拿着一个木头人偶,人偶的瞳孔涂得漆黑,衣服颜色花花绿绿,手和脚都能动,像刚刚电视剧里的皮影人一样,总觉得下一秒人偶就要动起来唱戏了。

不知是不是陈衡的错觉,那人偶的瞳孔突然在木头眼眶里移动了一下,他定睛一看,那黑眼珠子又很快回到了原位,他摇摇头,估计是今天太阳太大了,看这,都热出幻觉了。

周栎对牛肉面的味道非常满意,他竖起大拇指:“啧,这味道,老陈你可以改行开饭店了。”

陈愿忧心忡忡:“不行,他开饭店了茶庄怎么办?你有人家那忽悠劲儿吗?可别给我几天就整倒闭了。”

陈衡内心觉得这话不对劲,脸色还是呵呵一笑:“谢谢您老夸奖。”

“我是惜才啊。”

陈愿仰头看着这体格结实的梧桐树,跟了她姓陈的梧桐树穿了身唐装,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儿,大堂里一坐,明眼人一看就觉得是老板没错了。

陈衡察言观色,看她吃饱了心情不错,小心翼翼地问:“小愿啊,你们这次出远门到底撞上哪门子鬼,仔细说说吧。”

陈愿正要不耐烦地走人,周栎一把将她拎了回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老兔子得放点儿血了。”

陈衡倾耳听着,偶尔惊讶一下,更大的感触却是这上过学的人就是不一样,形容词都用的那么高级,又想到自己比人家还多活了这么些年,不禁羞愧难当,他夹杂着一丝对知识分子尊重,坐得端端正正地听周栎说话,暗想着改天也要参加一下成人高考,说不定还能去个大学呢。

周栎话匣子开了闸说个没完,陈愿时而添油加醋一番,两人从刚进山门讲到那山鬼要讹兽的一管血,陈衡听到这儿一拍桌子:“我就知道小愿也了不得,你看看,这不就跟唐僧肉似的吗,我说你们还真要给那货唐僧肉啊?。”

“要不然呢?”陈愿斜眼一睨,“我都发誓了,万一老天看不过眼一道雷劈过来那不是要命吗。”

吃完面,讲完事,周栎起身去了洗手间,刚解开裤子拉链就听见外面响起了乌拉乌拉的警报声,抬眼往窗户那儿一看,这窄小的步行街上竟然开来了一辆警车。

“周栎——”陈衡被吓得声音都有点发颤。

“快了快了。”周栎动作迅速,几分钟后又坐在了桌子上:“你这又是怎么了,没听过警车响还是怎么的?”

陈愿拿起小刀狠狠地削苹果,怒其不争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兔子,你也长这么大了这都什么胆子。”

陈衡平时没少被这俩明里暗里地嘲讽,也知道自己确实是懦弱了一些,自顾自地说话:“不对,这警车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周栎你快出去解释啊别让我们被抓去研究室解剖了。”

周栎一时语塞,思考再三还是放缓了语气:“没事的,大不了你钻回后院那棵大树里躲一躲。”

陈愿则是被他的后半句话震惊不已:“你是不是科幻小电影看多了?”

在一个法治社会,谁还没指着警车开过玩笑呢——“那谁,你要被抓了!”

警车果然不是来捉妖的,想想也是,妖怎么了?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没道理好好的欺侮妖嘛。

沈云檀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着身体透过木质百叶窗看外面的情形,等周栎他们按了暂停,他出言解释:“跟这儿没关系,警察刚刚去了隔壁,估计是去问话,没多久又空手出来了。”

陈衡撅着腚趴了过来,心神不定地跟着沈云檀朝下面看,见那警车又乌拉乌拉地开远了,总算松了口气。

不过他似乎总是保持着与生俱来的危机意识,马上又揪出一个新的问题,不过这个问题他得等着沈云檀走了再商议。

周栎思忖着怎么才能和这位救命恩人发展进一步关系,他一拍脑门——起码像刚刚那种吃相以后万万不能再展现出来了,他回忆着那一撮面条刺啦刺啦的滑进嘴里的情景,捂着胸口悔恨万分,为什么偏偏要吃面条呢?

陈愿继续无聊至极地对着苹果使劲,在她高超的削皮技巧下,盘子里的苹果很快就已经全削完了,这下她又晃荡着两条腿无事可干了,于是随口埋怨道:“周栎你看你挑选的凳子,我的脚都挨不到地面了,我们再买一批矮凳子怎么样,各种小动物的那种,我前几天看见别人家的小朋友都有河马小皮凳呢。”

兔崽子这小孩儿心性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演的,这隔几天要个新玩具的架势可万万不能惯,周栎正要随便应付几句了事,忽然听见陈愿叫了一声:“啊呀,沈云檀的袖子长草了!”

沈云檀骤然被叫破,短暂恍惚后,垂眼看着自己的袖口,边上粘了两片椭圆叶子,他抬手将叶片取下来扔到了窗外:“可能是在山上的时候掉进去的。”

他暗地里叹气,说好的偷看几眼,怎么变成探出身来明目张胆的看?这些小叶子好不争气。

陈愿咯咯地笑:“是吗,从脖子里掉进去的吗?”

刚说到一半,楼下就传来敲门声,陈衡一哆嗦,直直地盯着周栎求救:“你……你去,你是人。”

周栎疑惑地下去开门,他记得挂了停业小木板,莫非是有人看这茶叶店骨骼清奇非要一探究竟?

陈衡战战兢兢地透过楼梯缝隙往下看,只见三个警察被周栎领了进来,坐在了那张大长桌上,他手一抖,跟陈愿耳语:“坏了坏了,那桌子是小布啊,小布正在里面睡觉呢,万一醒过来会被捉走的。”

小布就是那张黑胡桃木大长桌,本名布莱克,金发碧眼,是个外国小男孩的长相,他来的那年天气古怪,阴雨连绵,瘦瘦小小的孩子缩在门口的石狮子下面冻的直发抖,本来陈衡不想收留一个这么孱弱的小孩儿,让他干活都生怕累着,给他吃了顿饭就想送走,可是周栎对这孩子的态度却非常好,哄骗他当了大堂里的一套桌凳,事后陈衡才得知,原来黑胡桃木家具都很贵,瞬间就释然了,充门面嘛。

小布莱克非常争气,周栎带他出去逛了一圈,洗澡剪头发换衣服,一套流程下来像个洋娃娃一样,陈衡差点没敢认人,小孩高兴地在地上打滚,被他一把抱起来教育:“以后你就在这儿当桌子椅子了,衣服碰到地会脏,要注意啊。”

陈衡越想越难过,多好一桌子啊,就快被抓走解剖了。

第7章:流言

“怎么回事?”

“有人失踪啦。”

“啊?怎么回事,游客还是本地的?传出去谁还敢来我们这儿旅游?”

“这咱管不着,问题是那人好像还没找到,万一是被人杀了……那我们不也很危险吗?”

“这警察平时一个个鼻孔看人的,这会儿也不知道能不能顶点事儿。”

——

这些天,清阳老街上出奇的热闹,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街坊邻居这会儿倒开始同仇敌忾了,街边碰到个眼熟的就拉着打听一下案件最新进展。

“用监控查到啦!人就是在赵三姐那儿失踪的,真是没想到,长得倒挺好看,怎么是个蛇蝎心肠呢。”

这是李四的话,他是个景区司机,平时里开着特色小三轮载着游客满街逛,最近都避开了赵三姐那里,生怕遭了不幸。

“我说赵警官,这人是在对门不见的,找我们也不知道啊。”

周栎这边跟几个警察胡乱客套着,中心思想就一句话,这事跟我没关系,有本事你查。

赵警官愁得脑仁疼,这不是什么也查不出来吗,对面整屋都搜查了,没有任何收获,反而得知了赵三姐卷饼店的后门所在。

监控上看,人抬脚从前面进去,刚一进门瞬间就蒸发不见了,就好像被剪了一段,但是监控上的时间记录却是明白无误,这就是原监控,再根据监控正中间赵三姐涂木偶的动作连贯性,赵警官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真的凭空不见了。

失踪者是贾世华,外省人,同伴兼情人杜小凤报的案,说是两人约在车站碰头回家,结果杜小凤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没等到人,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就这么泥牛入海一样消失了。

虽然走访了整条街仍然一无所获,可赵警官坚信,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完美犯罪是不存在的。

这陈茶是最后一家店了,赵警官不想放弃,目光游荡了一圈又一圈,不时地扫过楼梯,与隔着缝看向他的陈衡不期然地撞上了目光,正要上去坐坐,桌子底滚出个东西,赵警官吓了一跳:“这狗也不栓一栓,咬了人可——”

说至一半,那东西拍拍裤子站了起来:“叔叔好,我是布莱克。”

赵警官一看,是个外国小孩,不是被拐的吧?他一脸严肃的问周栎:“这孩子哪来的?”

周栎心底默念:进口的。

他表现得心事重重:“这是真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啊。”

赵警官见多了搪塞的人,不耐烦道:“说。”

“他是被父母遗弃的,我们老板收养了他已经在两年前登记过了。”

既然登记了就没他的事了,跟案子也没什么关系,于是赵警官抬脚上了二楼——

陈衡关键时刻反而冷静了下来,也可能是觉得这啤酒肚的赵警官看起来不成气候,他稳稳地站直了,还给赵警官斟了茶水:“真是感谢您对我们街区的照料了,忙了一天不容易啊,快请坐。”

周栎放了心,看了一会儿陈衡发挥他的忽悠天赋,忽然想起了什么,凑到沈云檀耳朵边上:“你今天还有事吗?要不我先把你送回去?”

沈云檀不敢转头,总觉得一动就能蹭到周栎的嘴唇,木头人一样站在那儿回答:“没有,不过你要是无聊,我们就出去。”

周栎请示完了赵警官,俩人就无罪释放出去放风了,临走前还贴心的给赵警官添了茶。

刚出门就看到橱窗里的赵三姐,最多三十岁的长相,肤白貌美,穿了一身黑色提花暗红底的斜襟旗袍,露着一截丰腴的大腿。

她正在给一个小木马上清漆,店门前一堆人围在一起对这个美人指指点点,毫无疑问,赵三姐的相貌只是为他们增加了一笔谈资罢了。

周栎虽不想参与这场闹剧,但也看不得素来对他颇为关照的赵三姐在眼前早日遭人指点,开口道:“虽然刚刚警察说了人是在这儿失踪的,但是没查清就不能随口污蔑人啊,都散了吧。”

然而流言又总是带着阴沉之气,大家总能胡编乱造出一套说辞:“人是在她这儿失踪的,那不就结了,不是她还有谁?”

周栎还想锲而不舍跟这群长舌妇再战几个回合,无奈被沈云檀拉到一边噤了声:“过段案子结了再说,这些人也就是口头说说,你看赵三姐不照样舒舒服服端坐着吗?”

车就停在路口,周栎拉开车门,正要按音响,心念一动收了手——没有声音才好聊天。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一看,程文哲给他推荐了好友,三个字母,刚好是沈云檀的缩写,他发了申请,在沈云檀眼前晃了晃:“都忘了这回事,你头像很可爱。”

头像是蓝天上一片白云,非常有中老年特色,一看就是不常上网的那一类,周栎暗自透过后视镜打量着他,这画风和他本人不甚相符,大概是以前注册时相册里随机点的。

沈云檀透过后视镜对上他的目光,脸色笑微微的:“谢谢你的款待了,有时间的话来我家里,给你做点养生的饭。”

周栎怔了怔,先是一阵过电似的高兴,随即想到自己忽视了某个问题,脸色微变,沉声问道:“结婚了吗?夫人给做饭?”

沈云檀当然是独居的,家里别说人了,猫都没养,面对这个突兀的问题,他想了一会儿,稳妥的答道:“没有,我一个人住,厨艺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周栎眼睛一亮:“那真是太好了,我爸在家里放了不少酒,到时候我带几瓶过去。”

沈云檀笑:“行啊,虽说烟酒伤人,偶尔来一点还不错。”

中途碰到了漫长的红灯,周栎转身看了他一眼:“在山上的时候真是连累你了,那山鬼本是冲我们来的,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到?”

“没事,谁能预想到一切事故呢?我也没想到出去玩一趟还能顺道结识几个妖怪啊。”沈云檀眼角略带狡黠,仿佛非但不惧怕鬼怪,反而对其颇感兴趣。

车停到了沈云檀家小区门口,离开之前周栎给他指了自己所在的方位,直线距离很近,沈云檀思索片刻,在两扇窗子中间用手指画了一条线:“如果架个长梯子那就是隔壁了。”

周栎站在家门口,不知为何有种中学生背着父母谈恋爱的诡异感觉,手还没有触到门铃,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把他吓了一跳:“哎呀妈,怎么这么心有灵犀啊。”

“你爹早在窗户上盯着你了,坦白从宽吧,到人家对面小区干什么去了?”贺文珺开了门后没有像往常一样躺沙发上看电视,浑身散发着三堂会审的严肃感。

“我爬山的时候,嗖的一声摔了一跤。”周栎声情并茂地弯了一下膝盖,一手提起了右腿裤子,露出一截白纱布,“然后这破脚就被石头卡住划破了。”

“呵,还嗖的一声,你是飞到山上摔的吗?”周啸山此时又在浇花,看他活蹦乱跳的很是不以为然。

周栎看了看那盆海棠,觉得它时日无多,觉得自己有义务拯救无辜的生命,顺手拿起了周啸山的水壶:“不要对一个高考九十九分的理工科孩子过于苛求,先听我说完,就在脚踝疼痛难忍撞大墙的时候,隔壁小区的那位帅哥出现了,他带了急救包,刷刷两下抢救了我的右脚。”

贺文珺听完后气焰全无,淡淡地表示:“哦,那你送送人家也是应该的。”

周栎莫名其妙,直到在两个小时后趴在厨房门上偷听了这样一番对话——

“唉可惜了,这要是个适龄的姑娘多好,缘分天注定啊,可能那孩子就是打光棍的命吧。”这是贺文珺的声音。

“他还是心性未定,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孩子吧,过几年周围人都结婚了他就急了,要不我们把他赶出去自己住?”周啸山听起来胸有成竹。

周栎默默地退后,这话他没法接,还是干点正事要紧,随后借着拿快递的由头出门打电话:“喂,是老和尚吗?”

“没大没小,白养了你小子好几年,现在是不是嫌山上寒酸不来了?”

这老和尚倒是精神矍铄,周栎放心了,继续问道:“寄尘师父,你不是管妖嘛,能不能查一下清阳老街所有的妖户籍?这儿失踪了一个外地人,失踪方式比较离谱。”

“那儿啊,除了陈衡,就是那个赵三姐了。”老和尚倒是记得清楚,他翻着手边的线装厚册子,“好像是个女人的钗子,让我翻一翻。”

老和尚飞着唾沫迅速的捻过了几十页纸,口中念叨:“洛阳贺兰氏……灯光明灭,钗折生妖。”

“找到了,她原来是一支簪花银钗子,我给你拍张照发过去你自个儿看吧。”

周栎结识陈愿在先,十多年后才得知当时有棵梧桐树也一起醒来了,梧桐树不喜欢小孩模样,化形为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用一叠厚实的金叶子买下了那个老宅子,老宅子是个茶庄旧址,打着这个旗号,他做了好几年的景点生意,收入惨淡,还是得时不时那片金叶子换钱花,每次站到金店门口他都对自己非常失望,曾经一度为彻底融入人类社会丧失信心。

赵三姐的卷饼店历史也很悠久,据陈衡说在他下山的时候赵三姐就在那儿卖饼了,怪不得他也不知道赵三姐的底细,周栎仔仔细细地对着古汉语字典看那本半白话的清阳妖户籍,终于感知了语文学习的重要性。

第8章:银钗

钗折……怎么会生妖呢?

这还得从这支花鸟纹鎏金银钗的主人说起,她姓贺兰,生于唐朝,是大明宫里的美人,死于六百六十六年,只在史册中略微提及,连具体名字都不可考。

贺兰自诩有几分姿色,姨母又是当时的皇后,得幸于上,被赐号魏国夫人,止步于此便也罢了,可她又心比天高,妄想一步登天,被上位者不容,最终死于毒杀。

之后出现了一段时间空白,一直到公元八百年,这里的记载就比较详细了,一个华山的道士路过咸阳,察觉附近陵墓里有异动,趁夜潜入查看,目睹一支陪葬的银钗竟像活物一样自行敲着棺材外壁。

这个道士对器物化妖闻所未闻,起初只怀疑是恶鬼作祟,掏出符纸在那个墓室里摆了阵法驱鬼,就在他将符纸贴到棺材板上的瞬间,那银钗骤然转向,直刺那道士的脖颈,道士躲闪不及,只觉颈间一阵刺痛,恍惚中用附着符纸的右手死死地握住了银钗。

这道士虽然实力不济,可那手里的符纸却是道门高人所制,银钗一击得逞,正待抽身之时感觉周身刺痛,不得挣脱,继而发疯一般在符纸中间震动,发现挣扎无效后索性借符咒之力从中间断开,折成两截掉落地面。

未曾想这支银钗机缘巧合之下竟是借力摆脱了器物束缚,妖力猛涨,化为人形,懵懵懂懂的初生小妖回忆着贺兰常穿的衣物给自己置了一套简易的衣裙,又觉得行动不便,干脆换成了道士服,墓室里尽是些死物,她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没有与她交流的东西,也没有能吃的东西——她对于食物这一概念来自于人,血液逐渐冷却的道士充其量是一具尸体。

如此一来,一只妖便出生了。

当时洛阳城里有位姓冯的富家公子,公子家中逢难,派人出去寻道士帮忙,偶然看见了一个年轻貌美的道姑在大街上行走,连忙回府禀报了这位公子,冯公子一听就生了兴趣,又派这个小厮去请人,小厮腿脚利落,很快就把道姑请回了府。

道姑本领高强,声称能够除去为祸冯府的妖怪,除妖的过程一波三折,但也不耽误道姑和冯家的公子眉来眼去,总之这一趟下来二人就暗生情愫了,可这道姑不是人啊,她就是那支出身自墓穴的银钗,妖和人在一起总是不如意的,何况是只刚刚出世还没来得及学会伪装的幼年妖,很快公子就发现她的腰上有一圈符咒式样的疤痕,道姑见事已至此,也不想隐瞒,便当场化为原形,在冯公子眼里,那便是活生生的人一下子变成了一支闪着诡异光泽的银钗,他被吓得摔下了床,连夜跑到道观里寻求庇护。

这位幡然悔悟的冯公子领了一堆道士回府除妖,他一脚踢开房门,寻找那个骗了他的妖怪,可房间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了一床凌乱的被子和桌上用玉石镇纸压着的纸条,大意是见你这番丑态毕露,我感到很失望,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不会报复你。

这位冯公子后事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这是清阳妖户籍,接下来的一大段是十年后的事情,原先的道姑早就脱去了道袍,摇身一变成为汴州西的旅店老板娘,自称三娘子,有趣的是她的外表也有意进行了改变,在旁人看来她是个三十岁的美貌妇人,丈夫病故,为生计所迫开了这家旅馆,选址选的好,客流量大,收入颇丰。

本来她已经愿意遵守人间规则,以劳动换取钱财来维持生存了,但是以除妖为己任的华山道士并不会因此而网开一面,更何况这只妖还曾经杀了他们的同门,于是在集齐了众多道门高手之后,他们决定便装出行,装作路过的商户住进三娘子店里,再趁其不备击杀之。

他们将三娘子想的过于愚蠢,认定了自己不会被识破,甚至面对三娘子的热情招待不曾存过一丝疑虑,这注定了他们的除妖之行有来无回。

那一天阳光出奇的好,带路的长胡子道长认为这是个好兆头,马上就望到了酒店那一面迎风飘动的酒旗,他示意让大家整理一下队形,两个人抬着装了武器的货箱,其他人规规矩矩站到了两侧。

旅店的生意真不错,口碑也好,怎么就是个妖怪开的呢?队里一个小道士跟在后头很是惋惜,那旅店大门前的木板上刻着四个大字:板桥客栈。

小道士觉得这很没有品味,为什么不叫聚财、来福这种寓意好的名字呢?妖怪就是妖怪。

门内挂了黄铜大铃铛,一推门就开始响,小道士觉得三娘子很无聊,明明妖怪五感远胜常人,何必这么惺惺作态。

他们刚一进门,身后便又来了一名客人,大咧咧坐在了一张最大的桌子上,小道士奋起谴责:“明明是我们是先到的,而且我们人这么多,你占了这张最大的桌子,让我们坐哪儿去?”

那位客人一跺脚:“坐地上。”

真是无礼,小道士正要喊老板娘来主持公道,被带头的长胡子道长拦住,悄声呵斥:“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切莫再生事端。”

三娘子姗姗来迟,她今天打扮的比往常更漂亮,先是询问那位占了大桌子的独行客人:“你喜欢这张桌子吗?那边有张檀香木的更漂亮。”

那客人摇头:“不,我哪张也不喜欢,我喜欢你床上那张。”

小道士急了,虽说这人无礼在先,可也见不得他羊入虎口:“等——”

话未说完,已被长胡子道长捂了嘴:“正事要紧。”

小道士迷茫了一瞬,捉妖比救人还重要吗?但他没有问出来,老道长德高望重,既然他这么说,那就是了。

三娘子听这人言语轻佻,心生不喜,面上偏不露声色:“您这边请吧,我去设座。”

“我叫赵季和,多谢三娘子。”

三娘子点了点头,转而对那群道士说:“各位先请坐吧,我去备茶。”

赵季和轻蔑地看向小道士,转身跟着三娘子上了楼,客房尽头便是她的房间,三娘子正要开门,赵季和却忽然压低声音:“刚才多有冒犯,这位姑娘,你可知自己犯了怎样的过错?”

三娘子苦笑道:“你是说那群臭道士吗?”

“看来姑娘早就知道了,还请原谅我多此一举。”赵季和从许州出发,前往洛阳投奔亲友,半路碰到一群形迹可疑的商贩,便一路尾随至此。

三娘子见他气度不凡,有着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言行,出言挽留道:“还是得谢谢你,天色已晚,如果不介意客栈简陋的话,这位好心人就在此地住一宿吧,我会做饭来好好招待你的。”

赵季和微微一笑:“那就有劳姑娘了。”

楼下的道士们自然没有想到他们拙劣的伎俩是这么不堪一击,他们围坐在一起等着夜晚的来临,到那时,他们将布置好一切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三娘子镇定地给他们安排了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放置了茶水点心,小道士一路下来已经是饥肠辘辘,待三娘子出门后便探手取来塞进嘴里,老道长心下一惊,连忙呵斥道:“放下!妖孽的东西你也敢碰?”

小道士吓了一跳,一口点心噎住了喉咙,慌乱之下顺手拿起茶水喝了下去。

老道长平时最是偏爱他这个小徒弟,一时间方寸大乱,为了让他将点心茶水吐出来,一掌拍向小道士的腹部。

小道士骤然遭受重击,双手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不过几秒的时间,竟是活生生被呕吐物噎死了。

老道长伤痛欲绝之下将这一切都归罪于三娘子,他毕生都在痛恨这些非人之物,尽管葬身符咒下的妖怪们有很多并未作恶,但他坚信妖力的存在违背天理,何况先后已经有两位徒弟都葬于这支银钗之手,又怎么能放过她?

半夜三更,他摸黑出去挨个敲响其他道士的门,又趴在三娘子门缝上看里面的动静,三娘子拉了窗帘,屋里漆黑一片,这位老道长什么也没看到。

他又探身去查看赵季和的房间,一看之下心惊胆战,赵季和此刻居然在操纵木头人偶,他点了三支蜡烛,在空地里演了一出耕种收获的木偶剧,鬼影重重之下,木偶剧落幕的瞬间那片空地上铺满了面粉,老道长倒吸一口凉气,这赵季和竟然是个术士。

老道长回屋后惴惴不安,但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行事,坐在椅子上等着其他道士的到来。

半个时辰后,屋子里还是只有老道长一个人,他坐不住了。

老道长怀疑同伴们睡的太死,索性撬开了一扇门,触目所及,他愣了一下。

房内正中央放置了一只巨大的木马,和人一般高,或者说,和他这个师弟一般高,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只木马纹丝不动,背上披了一件道袍。

老道士打开师弟房内的货箱,原先的满满一箱衣物和法器大都不见了,只剩了老道士的道袍和他的铜钱剑,而他的身后,三娘子悄然靠近。

老道士见烛影摇动,大惊之下提剑转身,吼道:“妖孽,还我师弟来!”

三娘子冷笑,抬手打飞他手中的剑,单手掐其咽喉:“臭道士,你们自己找上门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三娘子问:“你心存恶意吗?我这点心吃下肚,好人不会有事,但成日想着谋害他人的恶人就会变成木马。”

说完一手抓起桌上的点心送到他面前,老道士拒不下咽,被三娘子掰开嘴硬生生塞了下去,刹那间,老道士就地化作木马,再也动弹不得。

三娘子为木马披上道袍,这是最后一个。

赵季和咬着点心斜靠在门口:“姑娘,你这点心做的真好吃。”

“你为什么帮我这个妖怪?”

“在我看来这些杀戮成瘾的恶徒才是妖怪。”

赵季和进屋后拍了拍两个木马的头,木马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到拳头大小,随后他揭开装满木马的包裹将其收了进去。

第9章:暗潮

翌日,赵季和即将离去,他向三娘子告辞:“我就要进京了,保重。”

三娘子对着他的背影踌躇再三,终是忍不住喊道:“赵季和,你还会来吗?”

“当然,不但会来,我还不会再走,只求姑娘不要赶我。”

晨光熹微,赵季和向着万家灯火处而行,他挥动马鞭作了暂时的告别。

一个月后,赵季和带着一箱黄金回到了板桥客栈,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术士不再执着于名利,他和三娘子成了婚,亲热时很喜欢吻她腰上的那圈漂亮花纹,客栈的生意也一直不错,命运着实善待了他。

赵季和至死都没有问过三娘子到底是什么妖怪,寿终正寝的那一刻,他看着同样白发苍苍的三娘子说:“让我再看看你年轻的样子吧。”

三娘子照做了,微笑着收回了时光的假象,一切衰老的迹象如齑粉消散,她又是一个初生朝阳般明艳的小姑娘了,赵季和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汴州的荒野上新增了一座坟墓,三娘子在那灰白墓碑前放了一束白色野花,她说:“我还会找到你的。”

周栎将厚重的字典放回了书架,长吁一口气,这个事件中到底谁才是谋杀者已经不得而知了,清阳妖户籍的记载未必完全真实。

浮云如白衣,斯须变苍狗,如今的赵三姐是否还记得有个叫赵季和的术士呢?可能是记得的,毕竟那段时光那么美好,但也可能不记得了,她改名为赵三姐的原因是不想忘,而人一旦生出不想忘记这个念头,则离忘记也不远了。

他将蛛丝戒指取下来放到一张绷了牛皮的桌面上,四根铁丝在戒指上缠了两圈,分别固定到桌子四角。

床底偷摸着放了个枣红色木雕八角盒子,是传统糖果盒的样式,稳重,大方,每个角上有个针眼般的小孔,他一手按住底座,一手小心地掀开盖子,里面的东西骤见日光,缩成一团,过了一会儿才展开了长脚——那是一只啤酒盖大小的蜘蛛。

他看着蜘蛛背上的钴蓝色人面花纹,纵使已经看过很多次,依旧觉得诡异又惊艳,那蜘蛛沿着桌脚快速爬到戒指旁边,朝着开口处吐出一簇簇白丝,伸展,收缩,最终没入银色戒面。

贺文珺开了小火慢炖着一锅西红柿牛腩,坐在一边闲聊:“老周你发现没?家里养了这么花也没有虫子,我记得老家那边多少总会有点。”

周啸山寻着香味摸到厨房:“啊?是吗?可能是这边风水好吧。”

蜘蛛的口粮不多了,改天得网购几斤,周栎此刻非常庆幸有个百宝袋似的购物软件,如果是几年前,可能他的行程里又会多出一项——到各个犄角旮旯逮小昆虫。

那蜘蛛勤勤恳恳地喂完他的戒指后在屋里逛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食物,便像个醉酒的老汉一样晃晃悠悠绕回了八角匣子里,周栎夸了它一句能干,蓝背蜘蛛好像能听懂一样乐得原地转了一圈,据说新的蛛丝韧度会有优化,他扯了一根在桌子上磨了磨,感觉和以前也差不多,略感失望。

周栎有一辆电动滑板车,这玩意听起来很方便出行,实际应用上也就买菜的时候省点脚力,而且限制使用因素太多,下雨溅泥,爬坡费力,砖路颠簸,还得不时满足路人的好奇心:“兄弟你这车不错啊,让我溜溜?”

他曾经踩着电滑板去赵三姐那儿买过卷饼,当时天气湿冷,有点下雨的征兆,赵三姐隔着漫长的队伍冲他招手:“小伙子,先给你做一份吧,熏肉卷饼加什么菜?”

周栎十分感动,公然插队到最前面:“我要黄瓜西红柿再加个蛋,谢谢老板。”

他的感动戛然而止于赵三姐的下一句话:“不容易啊,都要下雨了还得赶着去代驾。”

周栎看了看自己便携的小滑板,百口莫辩。

阴云压顶,雷声不断,许是冥冥之中暗藏天意,如今他又拖着这个滑板出门了。

天色已晚,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一栋红白相间的楼,灯光渐起,一格一格亮了起来,一墙之隔却又互无关联的邻里此刻显得格外默契。

忽然一格窗户里站立了一个人影,那人像在观察窗外看似触手可及的飞鸟,又像在俯视脚下的树和人群,片刻过后他转身离去,屋里重归黑暗。

周栎惦记着赵三姐的事,滑板车开得飞快,在堵车不断的机动车道里如鱼得水,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马林巴琴哒哒哒地催促,他只得一脚踩住后轮,拐进路边自行车的行列。

“哎,云檀啊,我刚出门,怎么了?”周栎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什么脾气也没了。

“你慢点,我刚刚看你从两辆汽车中间穿了过去,滑板车骑那么快太危险。”沈云檀的声音有点急促,听得周栎心里一慌。

身后一辆白色SUV缓缓地靠边停车,周栎朝车窗处望去,恰好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睛,他歪着头凑近耳机麦:“我看到你了。”

黑白背景的车水马龙中,一个鲜活的年轻人挂着耳机自言自语,他的手腕上挂着一个装伞的塑料袋,倏地跳下滑板,一脸的喜悦与期待。

周栎拖着滑板走了过来,橘黄色的路灯霎时亮了,洒了他一身暖色,沈云檀走向车尾开了后备箱:“去陈衡那儿吗?刚好我也去。”

他一手接过周栎的滑板车放到后面,又体贴地开了后排车门。

周栎冲着他笑:“是啊,我也去,谢谢你,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走半路才想起来这破滑板下雨天溅泥。”

沈云檀坐回驾驶位:“这个下班点上滑板还真比开车来得容易,这下你得跟我一块儿堵车了。”

甘之如饴,求之不得,周栎光明正大地看着他的背影,揣摩着怎么搞定这个看似对自己挺有好感的人。

笨拙的汽车走走停停,总有急刹车的时刻,周栎趁着重心不稳,一手扶上了沈云檀的右肩,动作顺畅如行云流水,堪称毫无揩油嫌疑,又不显做作地惊讶道:“对不住。”

他透过薄薄一层棉绸衬衣感知着沈云檀的体温,内心雀跃地看着前面那人的反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沈云檀也看似反应平淡:“没什么。”

但也只是看似而已,因为他身体瞬间就僵硬了,握着方向盘的双手都有点无所适从,好在舌头还算灵活,不至于结巴。

从周栎的视角来看,沈云檀的耳垂刚好从头发里露出,车里偏暗,看不大清有没有变化,想必是变红了。

途经一个锈痕斑驳的灰蓝漆铁门时,沈云檀随口提了一句:“这是哪儿?”

周栎有些奇怪:“看这方位应该是老街后面,那些小饭馆的员工在老街上人多时可以走这里进去工作。”

他说完一愣,从东向西数了数门,刚好是赵三姐的卷饼店。

几根胡乱绑成一股的黑色电线在屋檐下拖着,后门街区人少,便懒得做些表面花样。

路窄,沈云檀将车停在坡上,招呼周栎下来:“我记得这里大致是赵三姐那店的位置,要看看吗?”

周栎嗯了一声,下车指着那道门:“就是这扇,旁边那个小窗应该也是。”

门是从里头上了锁的,周栎一推,锁链哗啦啦地响,对着门缝仔细看还能瞄见那把大铁锁。

沈云檀问:“你想开锁吗?我会开。”

“不不不,我们先去找陈衡。”周栎摇摇头,继而话锋一转,“你想查游客失踪的事儿?赵三姐也好,那个贾世华也好,都跟咱没什么关系,你怎么这么关心?”

沈云檀蹙起眉头,半晌没回答,只是盯着周栎的眼睛看,想从中找出一丝柔情。

他的眼底原本尽是温和,此刻却暗潮汹涌。

他怀疑我?隔着几个时代,那人的眼神再一次让沈云檀如坠冰窖。

不,不对。

沈云檀极力摆脱着这种荒唐的既视感,飘飘忽忽地编了一套说辞:“我有个警务机关的朋友,专门调查这种非正常事件,他拜托我和赵警官联系,确认一下事件真实性。”

半真半假,最为可信。

老和尚提过有相关部门的存在,只不过他还没接触过,一线解决事情大部分还是民间组织来干,特殊情况据说是可以申请警务人员配合协助。

周栎若有所思:“原来还有专治怪力乱神的有关部门啊,我真是孤陋寡闻了,他们部门的员工是普通人还是……”

沈云檀大脑恢复运转,克制地微笑:“那个朋友是普通人,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这些事情不是一般都交给和尚道士处理吗?”

现在世道并不太平,明面上的人事,暗地里的妖鬼,不断衍生出一桩桩骇人听闻的案件,人事终难逃脱法律制裁,非人之事则会轻易变为离奇的悬案,尤其是在这个与鬼怪纠葛不断的机构成立之前。

明面上的机构招的自然不能是和尚道士,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与其合作,老和尚本来是对那根伸到他眼前的橄榄枝无甚兴趣的,毕竟这么多年传下来的任务,他们那破庙就是管这清阳市的一亩三分地,一旦合作有了上级,有些事情就变得不大好施展。

直到一位衣冠楚楚的大领导亲自上山请他:“寄尘大师,您与清阳的鬼神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不容易吧,毕竟这是法治社会,秩序最重要,我们两方相互协作只会更加有利于构建一个和谐社会,合作是大势所趋啊。”

寄尘老和尚就不那么给面子了,自个儿摆了他新买的人体工学椅舒服坐着,随手赏了那大腹便便的大领导一条硬板凳,大领导冠冕堂皇的一番话自然打动不了他,他抿了口茶水:“怎么合作?工资薪酬和具体流程?”

领导盘算了一下财政拨款,报了个数。

“流程好说,您怎么说我们怎么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吃准了老和尚这一行不会牵扯普通人。

老和尚精明,他自然知道这意思就是要他们出力上面掏钱,这大领导一波人再从中捞点油水,以前没钱的时候都这么过来了,现在又何乐而不为?

“这是拿我们当苦力啊,这点薪酬不要也罢。”

他一拍桌子:“再加五倍。”

至此,合作达成。

第10章:木马

一场雨不负众望的拉开了序幕,周栎撑开他那把黑布雨伞,轻轻一带沈云檀的臂肘,便将人归到了伞下。

两人身高虽相仿,奈何都是些肩宽腿长的主,挤在一起只堪堪保持着头发的干燥,好在只是小雨,衣袖不至于淋透,周栎苦中作乐:“如果我现在踩着滑板过去会不会连头发一块洗了?”

沈云檀见他一脸坦然,专注于躲雨,便强迫自己忽视两人不断进行的肢体接触,他看向一旁:“会吧,你看那小孩儿打着伞满街跑浑身都湿了。”

周栎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小孩儿的胸前本应飘着一条硬纱布质地红领巾,这下沾了水垂挂在脖子上,乍眼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几分钟走到茶馆门口,周栎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伸手开门让沈云檀先进去:“好像有个电话,我随后到。”

打开一看是条短信,发件人陈衡:小心沈云檀,他不对劲。

周栎靠在屋檐下的石狮子上,揣摩着沈云檀的心思,要说山鬼那边是偶遇呢也说的通,心理身体素质都过硬,人生而淡定也没什么问题,就那舍身挡枪子似的一扑出乎点意料,但是人要对我一见钟情那不就都解释通了,想到这儿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脸皮些微厚了点,连忙打住。

那要假设从一开始就是人为设置的相识呢?从山鬼到三娘子,连着两桩奇事都想方设法来掺一脚,那就必定是有所图谋,无论如何,先给他存个疑,这要真是个老谋深算的人物,那就算自己看走了眼。

赵警官临走之前再三叮嘱:“一有风声马上打电话,人命关天啊。”

陈衡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赵三姐本分了这么多年,没道理搞这么一出啊,

前脚刚走了赵警官,沈云檀又踩着门槛踏了进来:“陈老板,又来叨扰啦。”

“哟,这是念着我那二两牛肉面呢?来来来,真喜欢我给你办张卡,茶饭两包。”陈衡心里翻了个白眼,费了一下午口水,还不让他消停。

他倒不觉得沈云檀是害人的来头,毕竟长相在那儿摆着,人家靠脸都能混口饭吃,何必费心费力来讨自个的嫌,不过劝周栎多长个心眼总没错。

陈老板摸着他并不存在的络腮胡子叹了口气:“下雨天,事情多啊。”

沈云檀听他意有所指,干脆自报家门:“陈老板,其实我是有事前来,我有个朋友是相关部门管这些事儿的,托我来跟进一下。”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不靠谱,托他一个闲杂人等来打下手吗?只盼这陈老板不要多想。

陈衡一听倒是信了大半,只因这相关部门一贯作风就是如此,端茶倒水的小姑娘都能遣送过来搭把手,也不怕人把命搭上,他话中带刺:“这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不是这条道上的就别瞎忙活,白搭。”

沈云檀笑的和善:“谁让我出去一趟认识了周栎呢,管他是不是,这活都得落我身上。”

陈衡品出了一丝无奈,横竖人已经被指派过来了,跟着走一遭也不碍事,他面露同情:“不容易啊,到时候跟在我们后头,别仗着自己练过几下就逞威风,这一行可不是跟人打交道。”

周栎习惯性听了几句墙角,一推门走了进来:“怎么,老陈你是不是又给人安利你的会员卡了?”

陈衡讪笑:“这卡实惠。”

没听说什么卡实惠的,周栎白了他一眼:“不准办,直接记我账上,救命恩人能坑吗?”

沈云檀自然拒绝:“心领就好,不算什么。”

是因为顺手而为不算什么?还是因为是他所以不算什么?周栎想得开,直接选了后者解释,他笑嘻嘻地说:“那也不行,大不了你再请回来。”

说着看了一眼室内的大座钟:“时间也差不多了,咱去会会赵三姐,看一下到底什么情况。”

隔着路几步远的距离,伞都不用打,胡桃木和陈愿正变作小孩模样对着黑白棋盘使劲,陈衡告知他们一声后就合门出去了。

掐着赵三姐收摊的点过来,刚好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周栎有模有样地作揖:“三娘子,这几年承蒙关照了。”

赵三姐颇为不屑:“跟我来这一套做什么,你见的活化石还少吗?”

只有您是真的人世间滚了一遭,周栎很想问她活着累不累,可惜没法交浅言深,转而提起来贾世华的事:“那姓贾的商人犯了什么事?还劳烦你收拾他。”

“我做什么了?”赵三姐似笑非笑,又斜睨了一眼陈衡,“还找个老梧桐作帮手,我这么大的岁数还会欺负你不成?”

陈衡闻言不服气道:“谁老?你要不要数清楚我的年轮比一比岁数?”

周栎确实是打着有备无患的念头,扯着陈衡的袖子让他住嘴:“数什么数,警察面前就没见你这么气性大过。”

“这还没过河你就打算拆桥啦?”这厮关键时刻尤其牙尖嘴利,哼了一声退后几步。

赵三姐灶台上炖了一锅土豆青椒鸡公煲,她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走过去起锅装盘,不多不少刚好四人的份,色香味全分量足。

周栎心里打鼓:“您这是……早知道我们要来?”

赵三姐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夜路走多了,就算撞不到鬼,也能摸清楚路上几个坑。”

陈衡插了句话:“一码归一码,你别拿年龄压他。”

赵三姐不动声色:“人不是我动的。”

沈云檀此刻还谨记着不出头,隐形人一样坐那儿悄无声息地吃饭。

周栎察言观色,认定这事跟赵三姐脱不了干系。

“一个大活人在你这儿没了,总得给警察一个交待,亲属就算了,哭的比笑的好看,估计都盼着他别回去好继承遗产呢。”

赵三姐端了杯水,轻轻搁到饭桌上:“他长得与季和一模一样,但我知道那不是他。”

周栎怔了一下,有时候巧合也能人为,如果贾世华不是赵季和,那他为什么会千里迢迢来见赵三姐?

刚想提出质疑,赵三姐压了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外表记忆都会变,但本性不会,一看到他,我就觉得浑身不舒服,顶着一副季和的皮相,眼神身姿却截然不同。”

周栎问:“那你有没有对他……”

赵三姐蹙眉:“你们看到的贾世华突然消失确实是我做的。”

大家都各自停手看向了她。

陈衡内心激动了一下,盼着赵三姐不要对这人干什么事。

赵三姐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坦然地叙述:“当时他消失是因为我想问他一些事情,毕竟这很难让人相信是纯粹的巧合。”

周栎点头,继续听她讲。

“但是在我拿起那只木马的时候,里面是空的。”赵三姐说到此处停顿下来,看了看他们的反应,“我是不会失手的,空的,无非两种情况,要么这人是假的,要么这人已经受高人相助跑了。”

她的脸色很平静,只是语气里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疑惑:“当时我立马反应过来被人耍了,寻思着我这又得罪谁了,你们爱信不信吧,反正人我是拿不出来。”

一室静默。

沈云檀靠在椅背上感叹:“你这一张嘴空口白牙的,我们不信又能怎么办?”

赵三姐恍若才注意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屈打成招不是那老和尚的做法,就算周栎没办法,你还没办法吗?”

沈云檀后悔多言,语焉不详:“我只是来帮忙的,能有什么办法?”

陈衡突然对着赵三姐一伸手:“那个木马呢?我试试。”

传说人死的时候会在视网膜上留下最后一幕残像,这像其他煞有其事的都市传说一样纯属人的臆想,但赵三姐的木马非人,不但有最后一幕残像,还原度还相当高。

周栎叹气,非正常事件的处理经常碰到诸如此类的事情,难怪他们非要笼络老和尚帮他们做事。

陈衡手上端着那只眼上镶了黑石的木马,他扔给周栎一副眼镜,让他自己看。

镜片看似透明、平光,屋内灯光昏暗,镜片后却是阳光炽热。

起初像一场彩色默片,混沌初开,木马的世界比起人来要单纯很多,角落里忽然有了一个小道士,一晃神小道士又被个年轻男人送了出去,周栎回忆着贾世华的照片,样貌倒是有八九成相似,这应该是当年的赵季和了。

小道士一走,木马又恢复了一片混沌,倒也不是空落落,整个空间弥漫着浅灰色浓雾,沸腾一般在狭小的空间里翻滚。

陈衡急促地喊了句:“就这儿了,仔细看。”

浓雾渐渐散开,眼前的场景应该是在前天中午,木马忠诚地记录着周围的景象,放大的赵三姐的面孔,纹理清晰的手掌,还有刚刚闯进店门的贾世华。

比摄像头的视角清晰很多,他看见贾世华在门口站住,一手接过店员递来的卷饼,有这出吗?周栎回忆录像,又看动作发生的方位,刚好在摄像头拍摄死角上,他恍然大悟。

一口卷饼下肚,贾世华当场消失,与此同时,他微缩的身形出现在木马腹中,赵三姐若无其事地描着彩色颜料,好似一切与她无关。

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但也许只是视若罔闻,人们对一个陌生的游客并不会倾注太多的力气。

之后一切照常,人们大都来去匆匆,排长队等到自己那份就兴高采烈地离开,他甚至看到了陈衡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直到太阳西沉,明暗交接之际,一道黑影一晃而过,钻进了木马内部。

贾世华本来早没了意识,在木马腹内睡的天翻地覆,被这道黑影一搅和,顿时清醒了,他紧张兮兮地看着四周,倒不是漆黑一片,光透过单薄的木壳影影绰绰地照了进来,看口型似乎在叫喊,可惜人小,估计也喊不出什么声,外面嘈杂,更是把他忽视地彻底。

意外就是在此刻发生的,那黑影不知潜伏在何处,此刻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色长蛇一样迅速爬满了木马内壁,遮蔽了光影。

片刻之后,黑影消散,木马里空空如也。

第11章:相册

周栎与陈衡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你这是什么招式?”

“树妖可以经过后天努力达到的通感,不过费脑子,时间太长会很累。”

周栎发自内心地羡慕:“做妖真好。”

陈衡开解道:“你要知道全白玉山那么多树,只有一棵梧桐化了形,还是借小愿的力。”

大树越长越茂盛,人却是在一步一步衰老,周栎不知道自己年老时该如何面对这群故人,转念一想反正现在还年轻,又何必庸人自扰。

临走之时他看到赵三姐又在描着木马,这应该就是赵季和留下的那批木马了,赵三姐可能还会一直这么活下去,人间几年一变样,永远都有新鲜事。

她就像无数手工匠人一样日复一日地干同一件事情——缅怀,机器的出现可以将整个行业扫入坟墓,但毁灭不了单独个体的执念,而同样地,赵三姐对赵季和到底持有怎么的感情也并不重要,只要她不想忘,就不会忘。

那雨早就毫无征兆地停了,今夜月明星稀。

这次称得上是无功而返,周栎整个人平摊在床上,脑海里都是木马内壁的黑色小蛇。

心里一直琢磨事情很难入睡,他翻来覆去,在换了无数姿势后决定爬上飘窗倒立。

对面还有几格窗户亮着灯,周栎从上至下细细一数,啧,沈云檀的卧室。

他只恨大学那会儿没跟下铺的兄弟团购望远镜,隔这么远,想要裸眼看得清那得成妖啊。

也不太好,万一沈云檀私下里也有着这等癖好,两人一看镜筒对着镜筒,那不就经历了人生最尴尬的瞬间?自己倒没什么,沈云檀就得给他的光风霁月形象号丧了。

脑海里跑马灯一样地过着小剧场,神经反而越来越活跃,周栎动了动胳膊,换了个面继续倒立,面对两团黑乎乎的衣柜培养睡意。

人累了才会困,周栎深谙此道,断断续续地倒立十几分钟后如愿以偿地发觉胳膊泛酸,总算踏踏实实躺倒在床没了动静。

次日,周一工作日,老街的客流量总算缓了口气。

“陈茶?老板,你家卖果茶吗?”

大清早也不得闲,陈衡本想趁着周一晚点开门,听这动静,小布那个勤快孩子又照常起来扫地擦桌了。

“陈是姓氏,店里新茶居多,你说的果茶也可以调。”小布的声音清澈得如同一潭清水,“具体可以看那边的价目表,贴红心的是可以现做的。”

店名是茶店,实际上已经被周栎整改为茶叶基底的饮品店,散称的纯茶叶大都销量惨淡,不过茶叶礼盒卖的挺好,铁皮圆筒的包装,用方方正正的纸盒包好,摆在门口显眼的位置。

陈衡草草地洗漱下楼,走到中途,忽然想起个什么事,清了清嗓子喊道:“陈愿,今天要去医院吗?”

妖又不存在感染问题,当然可以自己放血,但是医院可以极大地减轻痛感,所以现在的妖一旦有诸如此类的需求,都会选择去医院操作,当然,陈衡除外,他一直坚信医生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底细。

半天没人应答,他一眯眼睛,走过拐角,朝陈愿那间小卧室瞄了一眼。

大门全敞,整整齐齐的床铺桌凳,跟周栎军训那几天有一拼。

“唉,这还真当我这儿是青年旅馆了,招呼都不打一个……”

“她打过了,你没听见。”布莱克听着他的喃喃自语,忍不住为无辜者正名。

“是吗?可能我睡的太沉。”陈衡半点不脸红,往他的老红木圈椅里一躺,开始闭目养神。

“老板,你这儿环境真不错。”

旁边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披着当地高中的校服,头发自来卷得厉害,发黄,显得略毛躁,用条红绳子扎了马尾,刚刚点了杯奶盖绿茶,兴致勃勃地拆开杯盖,一口一口舔着杂了茶粉的奶层。

“谢谢夸奖,为人民服务嘛。”比起那些兜里揣满钱的大佬,陈衡更喜欢应付这类小孩儿,单纯,也规矩,起大早吃个饭,路上倦怠了来店里赶杯茶饮,接着就一鼓作气跑去学校上课。

小姑娘看起来有心事,迟迟不动身,布莱克蹭到她身边问道:“小姐姐,你今天不上学吗?时间快到了哦。”

与此同时,陈衡拨了个号码,对面接的相当迅速:“老陈啊,我这堵着车呢,回聊啊。”

一句话没说出去,陈衡对着一行“通话已结束”无可奈何。

“我今天请了病假的。”小姑娘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小可爱,你是这儿的员工吗?”

布莱克眨巴着他蔚蓝的眼睛:“不是,等我放完暑假就去上学了,这儿是我家。”

小姑娘悄声对他说:“你不要怕,雇佣童工是违法的,没有父母撑腰咱去孤儿院,不受这无良老板的折磨。”

陈衡背过身去笑,也不怪小姑娘多想,小布混血都算不上,明摆着截然不同的人种,怎么想也不能是一家啊。

布莱克探身亲了一下小姑娘的脸颊,嘴唇软乎乎的,还留了点口水印:“谢谢你,我是个孤儿,老板好心收养我,还教我语言,送我上小学呢。”

小姑娘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的人流说道:“幸福与不幸福,是四堵墙壁里的秘密,虽说墙有耳,却没有舌头。”

布莱克三百多岁了,但他还是听不懂,诚心发问:“那么,我那堵墙的背后是幸福吗?”

“你还小,等你大了就知道了。”

身在异国的孤儿,生活总不会太容易,小姑娘此刻充满了对另一个不幸之人的同情,这种同情并非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感同身受。

小姑娘手里的玻璃杯已经快见底了,奶盖还有残余,她干脆搅拌到一起,味道也不错。

陈衡从圈椅上坐直了身体,他向门口一看,周栎姗姗来迟,像往常一样迟到了刚好半小时。

周栎吹了个口哨:“有美女啊,这奶盖儿味道怎么样?”

小姑娘脸色还不错,不像请了病假的样子,她看了眼刚来的周栎,心底猜测着他的身份:“这是我喝过味道最好的奶盖儿。”

周栎笑眯眯地伸手,虚附在那小姑娘的额前:“最近是不是不大顺利?那更得来这儿去去霉气。”

小姑娘愣了一下,笑出了声:“茶店还管看相吗?”

周栎看着她的双眼,又发问了:“还在上学吧?高中?学业负担这么重,还有空闲坐在这儿,是家里出事了?”

他一边问着,一边又给小姑娘添了茶,茉莉毛尖,舌尖带甜。

小姑娘怔怔地看着残余的奶盖被一股清流冲开,仔细回想着早上家里的情景。

她苦笑:“出事了又怎样,我能去哪儿?还不是得到点回家。”

“是人事?还是怪事?”

“我不清楚。”

小姑娘心生不悦,嘴角抿成一条缝,她忽然想起来祥林嫂那篇课文,太可悲了,为什么要将自己的悲惨廉价地说给每一个人听?

周栎咳嗽了一声,他只是胡乱猜测,不过看她这样子八九不离十是碰到事了。

桌边的糖罐空了,他催促陈衡:“快添点糖去。”

陈衡冷笑:“平时不见你这么殷勤。”

糖粒薄薄地覆在铁皮小罐底部,里头还放着一个金属小勺,陈衡不情愿地拖曳着脚步拿去清洗烘干,又添了半罐白砂糖。

周栎翻出他落灰的黑塑料皮证件,将烫金楷字一面冲着那小姑娘:“这个是特殊事件执法证明,现在你可以选择说出你的故事,我听听是不是归我们管。”

“你是警察?”小姑娘半信半疑。

这时陈衡的半罐糖递了过来,周栎顺手往对方茶里加了半勺糖。

“可以这么说。”周栎觉得自己这形象怕是毁了光辉伟岸的人民公仆形象,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今天这是请了病假,穿的有点随意,平时当然会穿制服的。”

小姑娘勉强信了他的鬼话,也没在意请病假这个由头撞了梗。

“那我就跟你说说……就在昨天晚上,我爸爸回家后,我发觉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虽然第一眼看上去身形和样貌没什么两样,但他的衣服不是原先那身了,头发也剪短了,而且……而且我爸他近视了几十年,昨天晚上那个人没戴眼镜就开始开电脑写东西。”

小姑娘说到这儿似乎看见了很恐怖的事情,她的嘴唇略微颤抖:“我怀疑那个人不是我爸。”

一模一样?周栎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赵季和和贾世华。

“你现在有爸爸的照片吗?我需要求证一个猜想。”

小姑娘摇头:“没有。”

周栎又问:“你妈妈呢?她有没有说什么?”

“我没有妈妈,单亲,从小就没有。”

陈衡这会儿也发觉不对劲了,朝周栎递眼风:“你是说……”

“嘘。”

周栎两指并拢轻压嘴唇,示意他噤声。

“你爸爸今天出去工作了吗?”

“嗯,昨天晚上我害怕,一直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外面没什么动静,他好像一直趴在电脑前打字,也没在意我,今天早上我起得早,从门缝里看着他出去了我才敢开门,也没心思去学校,本来想报警,又不知道怎么说……”

“我知道了,现在我们去一趟你家里,看看你父亲的照片好吗?”

没想到周栎果真是开车来的,陈衡没有当场抓包略有失望,他往车里塞了几张朱砂符,周栎惊讶道:“这是老和尚的吗?”

“他说这东西便携,好用。”

普通人家里都会放那么一本厚实的相册,尤其是上一辈,这小姑娘家里也不例外,小姑娘叫黎蔚,相册的封面大概是她小时候,一个带荷叶边小帽子的婴儿坐在桌子上抓周。

她随手翻了一页,目光暗淡下来:“这就是我爸爸,这是他们的结婚照。”

一张那个年代特有的黑白照片,边缘泛了黄,男人果然和赵季和一个样,令他惊讶的是旁边的女人……有几分像赵三姐,更年轻,想必如果是同龄能有七八分相似。

第12章:守株

“你知道她的名字吗?”周栎指着老照片上的女人问道。

黎蔚的脸上露出怨怼的神色:“我怎么会知道?我爸从来没提过她。”

陈衡十分诧异:“你一直没有问过吗?”

“我为什么要问?”黎蔚垂下眼帘,“我问了又能怎么样,既然他不提,我就不问。”

有些孩子早熟,敏感地猜测出纷杂人事,既知道发生过什么,又知道有些事问出口只会徒增感伤,于是把那些早该问清楚的事情深埋心底,仿佛和长辈心有灵犀,时而还会被夸一句:“这孩子真懂事。”

黎蔚显得很疲倦,她合上相册:“和她有关吗?”

周栎已经用手机把照片拍了下来,略微弯了腰平视她:“可能有关,但这只是我的猜测。”

“昨天,你听说了吗?有个外地的游客在这儿失踪了。”

黎蔚点头:“有几个同学提起过。”

周栎看着她的表情:“那个人,和你的爸爸样貌十分相似,只看照片几乎无法分辨。”

黎蔚沉默了一下:“他来我家干什么?我爸在哪儿?”

“我们一直在找他。”

周栎见她情绪还算稳定,继续说道:“你这两个问题,很惭愧,我们现在还没办法给出答案,但这件事确实是归我们负责的,接下来,我们交换一下信息好吗?”

“嗯。”

“这个本来已经失踪的人,叫贾世华,做生意的,失踪后警察去调监控找人,然后我去查了一下细节,发现他欠了一大笔钱——意思是,这失踪可能是人为策划的。”

这个消息是早上赵警官打电话说的,话语中,周栎没有透露木马中的一幕,只挑了大概说给对方听。

骤然得知贾世华欠钱的事情,陈衡也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怎么还是他自己造的了?明明我们看见是……”

周栎打断他的话:“闭嘴,怎么就不能是他自己要跑路了?赵警官查了他的资产,能转移的都转了,就等着携款潜逃呢。”

黎蔚静静地看着他们争论,内心组织着话语。

“我爸是一中的老师,教数学,他……对学生很负责任,有时候还会带几个人回来辅导。”

“但他似乎并不关心我,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的……妈妈。”她说到这个词时有点生涩,“昨天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异常,像往常一样在路口西转,那是去一中的路。”

黎蔚突然站起身:“我去看看他的课表。”

周栎跟着她走到书房,朝南的小房间,不像旁人家里放张床当成客房,而是摆着直达屋顶的巨大书架,占了一整面墙。

课表贴在电脑主机上,黎蔚看了一眼,皱眉说道:“昨天他只有上午第一节课,但自早上出门后一直没回来。”

说话间,门铃忽然响了。

黎蔚慌张地看向他们,直觉那个贾世华又来了。

无人应答,接着又传来了敲门声,还挺有节奏感——“咚,咚,咚”

周栎催促:“老陈,你去猫眼那儿看看。”

陈衡咽了口唾沫,幽幽地说:“周栎,我前几天看过一个段子,就是说这种情景,通过猫眼往外一看,看到一片白,还带血丝……你猜那是看到了什么?”

“鬼扯,你见过哪个鬼的眼珠子是全白的?”

陈衡磨蹭着站到门口,对着猫眼一看,嘴里哼了一声,爽快地按下门柄。

黎蔚刚想阻拦,门已经大开,看到不是贾世华,她缓了口气。

沈云檀惊讶地看着屋里的三个人,把拎了一路的礼品盒放在茶几上:“我是黎老师以前的学生,顺路来看一眼。”

陈衡低声耳语:“你看,哪儿都有他,这……这分明有问题。”

周栎全然不觉,回他一句:“他图什么?你哪天先改改那兔子胆儿再说。”

殊不知在陈衡眼里,他已经演变成为个野男人跟父母顶嘴的叛逆期少女。

周栎眼角一弯,笑得煞是好看:“哎呀,是云檀啊,这个世界真小。”

沈云檀也笑:“你也在啊,黎老师怎么了?”

话音一落,室内气氛有些凝滞,黎蔚解释:“家父外出,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回来,你先坐。”

沈云檀关切地问询:“真是打扰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黎蔚发觉这人有些不合时宜的文质彬彬,相比起来,周栎就好多了,既不失礼,又不会让人觉得局促。

她摆了摆手:“谢谢你来看他,没别的事就先在这儿休息一下吧。”

人多,安全。

黎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等会儿他们一定都会离开,那自己呢?

她心事重重的皱眉:“警官,如果这事今天解决不了,我担心在家会……”

周栎以前也没处理过未成年的事情,眼下有点犯难,小姑娘肯定不能在家继续待了,把人扔旅店……也不安全,容易出事。

“你爸爸那边有别的什么亲戚吗?”

“有一个叔叔,但是不在本地。”她细想之下竟是孤立无援,眼神越发暗淡。

陈衡突然开口:“你要不先住我们茶馆?以前做过一段时间青年旅店,房间还空着,就是很久没打扫了。”

在以前是个老茶叶店的时候,实在入不敷出,不得已辟出二楼一块地方作了青年旅店,这段历史陈衡如今想来是有点唏嘘的,住的人倒是多,三教九流杂得很,事情也多,每天都忙的要命。

黎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住,谢谢你,按商务酒店付费都行。”

陈衡失笑:“那可不行,我又不是奸商,你先凑合住着,到时候只算饭钱,等会儿带上睡袋和洗漱用具,那儿的被子都积灰了。”

小姑娘懂事,他只当助人为乐了。

周栎观察着黎蔚家里的结构,顺口问了句:“家里这些门的钥匙在哪儿?”

黎蔚一指书房:“在那边,我去找找。”

“我今天晚上在这里守株待兔成吗?”周栎不想放过这条线索。

伴着一阵钥匙碰撞的响声,黎蔚侧过脸来笑了笑:“当然,我爸拜托你了。”

周栎尽量柔和着语调:“刚刚已经给另一个警察打过电话了,他们会调查你爸爸学校那边,我们帮你看着家门口。”

黎敬知,也就是黎蔚的父亲,身为数学老师的同时也喜爱着古典文学,多年前,他带着女儿和一大箱子书敲开了这扇暗红油漆大门,二手房,要求不高,唯一看重书房布置,一进门就兴冲冲地擦干净书架,将书一本一本立了上去。

许是受其父熏陶,黎蔚在学校加了文学社团,经常在校报上发些散文或者小说,每周的报纸都整整齐齐摞在桌边上,最上面那张是一周前的,周栎拿起来一看,写的是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的故事,他看了几眼,不太理解,不过感觉写得很生动。

卧室里很整洁,显眼的地方摆了一大瓶彩色的纸鹤,并不是很精致,大约是有人用各色手工纸叠的,用手一拉头和尾巴,翅膀还会扇动。

见他盯着纸鹤看,黎蔚出言解释:“去年生日的时候我生病在家,几个同学叠了送我的,感觉寓意好,就一直放这儿没动过。”

周栎垂下眼看时间,十一点半,“下午去学校吗?”

黎蔚回答的迅速:“不,我请了一整天的假。”

陈衡在跟沈云檀说着什么,周栎抬眼一看过去,那人就做贼心虚似的瞄向了别处,他也不问,凑过去提醒道:“你肚子刚是不是响了?声音大了点啊。”

黎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拖着整理好的二十四寸棕皮箱子走到客厅:“那老板我们去茶馆吃饭吧,我家里没放食材。”

陈衡这才注意到那恍若虚设的厨房,感叹一声:“荒废啊,厨房比客厅还干净。”

“我得跟着周栎,朋友所托,你先去吧,我们会自行解决的。”沈云檀见陈衡冲着他招手,连忙推脱,又问了一句:“可以借用一下黎老师的餐厅吗?”

黎蔚自然应允:“当然,麻烦你们了。”

“份内之职。”

门外阴云沉沉,大概是昨天傍晚那雨没下尽兴。

周栎问:“成天帮朋友跟案件,你自己工作不忙吗?”

沈云檀不动声色地圆着谎:“没什么正经工作,原先学美术的,没进公司,现在接点外包生活。”

周栎听得似懂非懂:“想不到啊,居然跟警务系统完全不沾边,你这可算为朋友两肋插刀了。”

沈云檀琢磨了半天那人长什么样子,遗憾地发现记不清了:“他是程文哲的哥哥,饭桌上一来二去的就成朋友了,算不得两肋插刀,我自己对这些事情感兴趣罢了。”

艺术家,生活太安逸了就想着刺激一下,周栎表示理解:“就当丰富人生经历了。”

他一抬头,正对着沈云檀的左侧面颊,下颌线条偏凌厉,鼻梁挺直,仿若雕琢,他不得不暗叹这人骨相真是生的极好。

沈云檀在那儿划拉手机找附近的餐馆:“叫外卖吗?守株待兔也要留存体力。”

接着念了一长串菜单,直到周栎喊停:“蘑菇鸡肉焗饭!”

“那就两份焗饭。”

这份外卖赶在了饭点,怕是没个半小时到不了,周栎觉得自己有义务再摸一摸这家伙的底:“你相信轮回吗?”

说实话他不是很清楚普通人的心理,生来就信鬼神,也不得不信。

人死了之后,魂魄离体,他看不到,但那只兔子给他讲过,另一个世界没有风,半透明的魂魄们没了神智,一个个游走在自己的肉体附近,勾魂的也是鬼,管你生前有什么冤屈,被勾魂鬼带回深渊后都将一笔勾销。

“我信。”

沈云檀心里黯然自伤,有轮回的是人,也只有人,他们对于妖来说是一群朝生暮死的东西,但他们以另一种方式永生。

周栎想起了老和尚,他已经六十多岁了,管了大半辈子的小妖小怪:“印度有个译名叫鹿野苑的地方,印度佛教的诞生之地,在那里可以看到恒河两岸焚烧的尸体,他们信因果,信轮回,认为人的灵魂不会囿于肉体。”

沈云檀与他对视一眼,目光坦然:“玄奘就是在鹿野苑取回了佛经吧?区界八分,连垣周堵,现在只剩些断壁残垣了。”

第13章:夏日

一个成日游走于妖鬼地界的茶馆二老板,和一个看似无所事事的自由画师,在此刻谈论着生死轮回,直到门铃突然响起。

周栎一时之间还真有点饿:“焗饭?”

沈云檀翻转屏幕给他看,地图上画着一个小人代表派送员:“距目的地还有843米。”

周栎心里有数了,确认过那几张黄符还在兜里,趴在猫眼上向外看。

那张与赵季和极度相似的脸笑得和和气气:“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周栎悄无声息将一张黄符贴在门槛上,后退几步:“请进。”

刚一站定,门轴就咯吱咯吱响了,被割断的锁舌掉到地上,贾世华一把推开门,双指直直戳向周栎的眼睛。

此刻黄符对物理攻击显得十分鸡肋,周栎向左一躲,蛛丝像烧红的细钢丝一样猛地射了出去,方向却意料之外地有所偏差,他暗道不妙,这一下只怕会给他钻了空子。

贾世华微微侧头,在躲过蛛丝的同时屈膝踹向他的胸口,周栎顺势向后滚翻。

与此同时,沈云檀以食指敲击桌面,暗中作势。

在贾世华即将跨进门的时候,突然一道白光附在黄符上,他膝盖一软,猛地跪倒在地,膝盖免了一场灾祸,手掌却习惯性地触地,刚好覆在了黄符上。

“啊啊啊——”

眼前的情景远超周栎预想,贾世华的整只手呲呲地冒着白烟,手掌边缘皮肉外翻,一股焦糊味飘进了屋。

周栎再不迟疑,刷刷刷三道符按到贾世华的脑门和双肩,只见一阵黑烟从其头顶冒出,贾世华浑身上下哆嗦了半天,再也没了动静。

刚要把他拖进屋,门口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比起刚刚贾世华手掌灼伤时的惨烈有过之而无不及,周栎陡然反应过来,他们的焗饭到了。

他缓缓抬头,和蓝色制服的外卖小哥对视,尽量友善地咧开嘴角微笑:“那什么,我们在拍个小视频,你不要害怕……”

说话间,周栎迅速搬动着贾世华血糊糊的右手,目睹此景,外卖小哥的双腿顿时瘫软了下去,但他还是尽量平稳地把两个饭盒平放在门垫上,喊了一句:“我送完了。”

周栎还想再解释解释,又怕再刺激到他,于是只挥了挥手,放过了这个受到心灵创伤的年轻人。

年轻人体质就是好,前一秒腿还在地上坨成一团,下一秒已经连滚带爬带着电动车一骑绝尘了。

周栎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了句:“注意安全,稳速慢行。”

好在这一段路没什么人,这位精神状态暂时不稳定的年轻人最多撞个电线杆子。

伴着贾世华烤熊掌的焦糊味实在是食不下咽,周栎立马给陈衡打了电话:“喂,是我,贾世华现在躺平了,你快开车把这货请回去,等他醒了好好拷问,记住一定要快,晚来一步你们二老板就饿死了。”

沈云檀跨过贾世华的大腿,把饭盒拎进屋:“我先开窗透气,等会儿把饭热一下就可以了。”

周栎看着他的反应,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你不怕吗?”

那人停下动作,用一种十分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你怎么会害我呢?”

周栎顿时心跳加速,他终于体验了一次传说中的小鹿乱撞,只觉得胸腔里那东西要蹦出来了,周围焦糊味渐渐淡了,鼻端幻觉一样充斥着蜜糖的甜香。

沈云檀就那么靠在窗边凝视着他,满心的悲哀与绝望,他知道自己正在又一次前往那万劫不复之地,从石刻前人为制造的相遇开始。

周栎脑中那条名为理智的丝线骤然崩断,他问:“云檀,你是不是喜欢我?”

等不及了,一刻也等不及了,他头一次想把什么情绪宣之于众,在这个并不那么合适的场景里,他毅然扯下了那层纱布。

沈云檀的耳边仿若雷鸣,一时间竟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听:“什么?”

周栎换了一种表达方式:“云檀,我喜欢你,此时,此刻,请问你对我有什么想法吗?”

沈云檀恍然大悟,原来只需要此时此刻,他既摆脱不了过去,也承诺不了将来,又何必为难自己?他轻轻地笑:“我想看见你,每时,每刻。”

长日尽处,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将看到我的伤痕,知道我曾经受伤,也曾经痊愈。

陈衡正准备推门而入,突然注意到脚底断下来的几截锁舌,小心翼翼先敲了敲门。

“嗯?”周栎对他没有像以往一样暴躁,在门口让开了道。

总觉得气氛有点古怪,陈衡按捺不住好奇心:“你怎么了?是不是贾世华打你了?”

周栎皱眉:“你是不是盼着呢?”

陈衡扫了他一眼:“看你胳膊腿都这么全乎甚至有些失望?”

“够了够了,你赶紧把他弄回去,我还饿着呢。”周栎一声令下,自己也上手搬着贾世华的腿。

“你不回去?”陈衡好奇地问。

“守株待兔,谁说只有一只兔子了?”周栎一脸鄙夷:“你忘了黎老师了?你那儿继续找,我在这儿等,有消息再联系吧,再见啊老陈。”

陈衡不吭声了,只专心搬着贾世华往车上搬,他开的是黑色皮卡,拉风,还方便运货。

刚把人安置好,周栎的手机又开始震动。

赵警官?他又有什么事?

“喂?”

“小周啊,那个刚有人报了警,说目睹了凶杀案,还在死者头上贴符,我一听不太对,这怎么好像你们的作风呢?”

“是我没错,还有事吗?”周栎心想,再说一句你就要失去一名优秀的编外警务人员了。

“嗯,那你忙,你忙。”

赵警官是一恃强凌弱的主,转头就把报案的外卖小哥劈头盖脸说了一顿:“你能不能看清楚了?那算哪门子凶杀?人在那儿明明是正当的执法办案,你这个警惕心很好,但是我怎么看你也是被人打了不甘心吧?”

外卖小哥擦着脸色的灰申冤:“他恐吓我,间接性地导致我撞在了电线杆上!”

“行了行了,改天让他给你赔罪,你回去吧。”

改天改天,遥遥无期,从此多了一个与封建迷信势不两立的年轻人……

等人都走光了,事情暂告一段落,周栎终于得空,他光明正大地挨着沈云檀坐下,向后一靠,头撞沙发:“为什么我事情这么多?我想去你家喝酒吃饭。”

相隔咫尺,沈云檀感觉到身旁之人的体温,他放松肢体,心脏也随之而变得柔软。

“等会儿就去。”他的鼻尖甚至触碰到周栎的脸颊。

周栎不动声色地碰了碰沈云檀的左手,感觉他不抗拒,深吸一口气拉了上去。

沈云檀的手骨骼感明显,是硬的,和自己不大相同的,此刻他嘴角微微翘起,坚定又缓慢地回握住自己的手指。

他感觉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待一整个下午,以前不理解的一切都有了解释——为什么小公园的长椅上总是依偎着情侣,为什么他们毫无血缘关系却能彼此信任。

沈云檀今天穿着黑色衬衫,袖子挽了起来,露出的小臂要比衬衫覆盖的部分肤色深一点,周栎拿手拨了拨:“夏天穿衬衫,热不热?”

沈云檀抬手解了锁骨前的纽扣:“现在不热了。”

周栎顿时热气上升,双颊泛红:“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周栎想让赵警官另找人来守着,他站起身,顺便往外抽了抽手。

抽不出来。

周栎失笑:“我打个电话让他们换人啊,不换我们怎么走?”

“就在这里打。”沈云檀异常固执。

“好。”周栎只得重新坐回去,开始单手操作他的四英寸手机,顺带感慨一直没换手机果然是对的,不就有点卡吗?完全可以忍受。

“喂,赵警官,我家里有点事,你能找人来替一下我吗,正在西二路这边蹲守另一个人。”

“嗯好的,我在这儿接应。”

来的两个警察已经打听好任务,简单的交接后,这两个警察果断决定在门外隐藏,其中一个还露出疑惑的表情:“你们就这么在屋里等着?还等到了?”

“嗯,那个人精神有点问题,门里门外都一样,我先走了。”周栎正犹豫着要不要松手,沈云檀却不管不顾地拉着他的手走了出去。

那两个警察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转身潜伏回那辆积灰的黑色轿车里。

周栎转念一想,可能是这两个人在性别比例失衡的地方待久了,脑子里没有这个概念?

沈云檀将他塞到副驾驶座上:“时间还早,我们先去超市买点东西。”

西二路虽然破旧又偏僻,但附近有个中学,零零散散的分布着杂货铺和理发店,还有个果农推着一平板车西瓜在巷子口上售卖。

一块一斤,两半切开展示的西瓜瓤红籽稀,周栎按捺不住,请示停车:“我想买个西瓜榨汁喝。”

穿着白汗衫的老人精神很是矍铄,一个一个敲着手下的瓜:“我给你们挑吧,上次有个年轻小伙子敲狠了直接给我这瓜儿开了瓢啊……”

周栎装作很懂瓜的样子:“他那完全是不懂嘛,轻轻一敲就行了,哪有使劲儿砸的道理。”

老人孤独的守了一下午摊,一见有人搭话,仿若他乡遇故知:“这一招叫听声辨瓜,不要小看这咚的一声,我连瓜的产地品种都能说道上来。”

周栎笑微微的:“就你手里那个,上称吧。”

老人称完后将西瓜洗净装袋,还给抹了零头:“算十块。”

周栎一手接过瓜,正要掏零钱,沈云檀已经看准时机递了过去:“谢谢。”

绿树阴浓,暖风平起,万千枝叶夹杂着瓜果清香糅合蔓延,这是西二路的夏日。

第14章:檀香

周栎本不想那么暴露肉食本性,可身体先于理智,一步一步挪到冰柜边上踯躅不前,右手蠢蠢欲动之际,被沈云檀一把按住:“晚餐宜清淡。”

话虽如此,还是在路过楼下菜馆时打包了一条锡纸鲈鱼,聊解他的口腹之欲。

行至周栎家时车速放慢,沈云檀微微偏了头看他:“你不是说要回去拿酒吗?”

周栎心虚地向上看了一眼,大致是心底有鬼,总觉得老周在窗前架了高倍望远镜偷窥他。

“那我上去一趟,你等我。”周栎握了一下他的手,恋恋不舍地下车。

沈云檀茫然地伸开五指,仿佛方才附着的体温久久未消。

有个刚刚放学的小孩在车窗外探头探脑,他看到车里的男人眼角含笑,仿佛窥破了什么一样,抱着书包跑向了别处。

周栎照着手机屏控制了几下表情,抬手敲开了门。

贺文珺在追一部磨皮美白过度的古装电视剧,她指了指冰箱:“饿吗?冰箱里有中午做的牛腩,牛腩可能没几块了,西红柿汤还挺好喝,自己热一热当晚饭了。”

周栎飞快的跑到厨房,掀开桌上的盖子一看,还有不少,热气腾腾,他扒拉了几口,口齿不清地说:“谢谢妈。”

还没坐稳又探头探脑地问:“妈,我爸的酒放哪儿了?我拿去给救命恩人喝几口。”

周啸山准时准点坐在了电视前等着接班:“说好了七点看会儿新闻?”

“你用电脑不一样吗?”贺文珺坐得很稳,一脸兴奋地着看电视里的男女主生离死别:“你看看都三十集了让我一口气看完不行吗?”

周啸山只能摇头叹气,看向他不争气的儿子:“厨房顶柜,自己找去,别拿蓝色那瓶,前几天开过了。”

“哎——”周栎当然知道在哪儿放着,得了准话立刻踩上了凳子,伸手一捞,把早就看好的白色礼盒搬了下来。

他一边拎着酒,一边光风霁月地告别:“等会儿太晚的话就不回来了,不用留饭哈。”

沈云檀一直盯着小区的铁栅栏门,直到一个身材匀称轮廓好看的男人踩着滑板溜了出来,几缕头发被风吹起,他的目光粘着在那人的额头,眼角,唇边,脖颈。

周栎怀揣着他不为人道的心思敲了敲车窗,将礼盒放在了后座,自己又毫不犹豫地坐回了沈云檀旁边。

沈云檀突兀地来了一句:“你们茶馆缺人吗?我可以去帮忙。”

嗯?周栎惊异道:“你不是做艺术吗?怎么有空来茶馆?”

不等沈云檀回答,他又作恍然大悟状:“我们茶馆人员比较特殊,确实人手不够……不过你放心,老陈他应付得了。”

沈云檀沉默下来,带着周栎停车上楼,临近门口反应弧才缓过来:“我……周栎,我是你的什么?”

周栎瞪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脱口而出:“男朋友。”

沈云檀将钥匙塞到周栎的手里,握着他的手开门:“那可以给男朋友开后门吗?我非常穷困潦倒了。”

沈云檀一手开着门,一手拎着西瓜,干脆将下巴搁到周栎肩膀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想去。”

周栎耳根子发软,说什么是什么:“好好好,我现在就去跟陈衡说。”

沈云檀这才起身推门,作为独居男性的房间,他收拾的足够整洁,仿佛每天都等着审查。

墙壁洁白,浅色地板,木质百叶窗,偏日式或者北欧,客厅里一整面墙都是陈列柜,每格一种盆栽,常见的稀有的,像博物馆一样贴了小卡片,落灰很少,应该经常清理。

周栎换了拖鞋走过去:“云檀,这些都是活的植物吗?”

“是啊,不过我总是养不好。”沈云檀将鱼扔进烤箱,冲着他笑:“我给你打开电视。”

随手找了一个动物纪录片,开头是给狐獴戴上微型相机,周栎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那小东西缩脖子与研究员逗趣,狐獴一家居住在洞穴,构造复杂如迷宫,灰蒙蒙的画面真实地放映着地下的世界。

可能是纪录片催眠,周栎有些犯困,将头靠在沙发上撑着眼皮,忽然听到地底窸窸窣窣的有东西在攒动,他起身去叫沈云檀,想问问怎么回事。

刚迈了一步,地板就崩开了裂缝,周栎大骇,这可是居民楼,他不管不顾地向下一跳,没想到陈列柜上的小盆栽随风抽长,藤蔓嗖地缠到他脚上,将他活生生吊在了半空中。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周栎细想,那不是山鬼给设的坑吗?他大喊:“山鬼,我已经让讹兽给你抽血了,马上就送过去,快停手吧,不要伤及无辜。”

地底传来沉闷的声音:“无辜?这个世界上有谁是无辜的?”

说完他开始大笑,地面裂缝越来越宽,周栎一看窗外,对面的楼已经塌了一半,废墟里伸出长蛇一样扭曲伸展的树枝,他想到父母还在家里,双目赤红,一心只想杀了山鬼。

他用蛛丝割开手腕以血浸润,随即挥手砍断了藤蔓,整个人直直地穿过地板掉了下去。

地下是黑暗,有点像狐獴的洞穴,他胡乱砍着周围的植物根茎:“山鬼!你出来啊,师父说的没错,妖性本恶,只要我不死,总有一天要杀了你。”

话一出口他觉得不对劲了,老和尚从来没对妖有什么偏见,又怎么会说过妖性本恶这种话?

未及深思,忽然身后有人蒙住他的双眼:“别动。”

刚刚的声音……不是山鬼,是沈云檀!

周栎思及父母的惨状,刚要质问他,骤然发现自己出不了声,沈云檀的左手化为藤蔓绑住他的四肢,他得以慢慢地睁开眼。

周栎定睛一看,他居然躺到了一张老式的雕花红木大床上,没有束缚,只有沈云檀言笑晏晏:“周栎,你饿了吗?”

他依旧不能开口说话,眼睁睁地看着沈云檀爬到他身边抱住他,咬住他的嘴唇……

周栎骤然惊醒,发现自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还做了个荒唐的梦,沈云檀放大的面孔就在面前,问他:“你饿不饿?”

心念百转,周栎一口气抱了上去:“云檀,我做噩梦了,我梦到你是个妖怪,还要吃我。”

沈云檀心想,不急。

他抚摸着周栎的后背:“你看,我们刚买了鱼回来,你喜欢吃番茄吧,我还做了番茄蘑菇汤。”

周栎确实有点饿了,白日的梦很清醒,他看向一片平坦的地板,又看了一眼电视,沈云檀看他睡着就把电视暂停了,刚好是狐獴洞穴里的镜头。

他起身活动睡僵的腰,笑道:“我刚刚还梦到你把我抓到狐獴的洞里了。”

沈云檀搂住他的肩膀,认真地说:“梦只是现实的投影,你仔细想想,都能想到对应的意象,对不对?”

植物,藤蔓,黑暗是对于山鬼的潜意识,狐獴洞穴是睡前电视里的内容,至于那张床……

周栎瞥了一眼门口的白色礼盒,内心有些羞愧:“好像是真的。”

其实只睡了十几分钟,梦里的时间总是拉得格外长,不过蛛丝和血会有什么反应?老和尚从来没说过可以这样做。

沈云檀的手艺相当不错,如果不是时间不多,鲈鱼他也会自己处理,就是不懂周栎哪儿来的毛病,两个人也得推杯换盏半天。

酒淡,沈云檀没在意,任他添满了杯,说干就干,毫不败兴。

周栎看时机差不多了,趁其不备将自己的换成刚榨好的西瓜汁,嘴里念念有词:“云檀,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酒有点其他味道?”

他仔细地嗅了嗅,那股不是酒,也不是西瓜汁的味道,很熟悉,不久前刚接触过,是什么时候来着……

噢,对了,是在山鬼那儿的时候,有人救了自己一次,周栎忘了稀释的酒更容易醉,思维一发散,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是深夜,他起来扶着沉重的脑袋去上厕所,转了几圈找到了厕所,一进门就伸手脱裤子,手伸了两次,嗯?他低头一看,裤子没了。

他对着镜子欣赏了半天自己的裸体,顺势洗了把脸,掬水漱了口,彻底清醒了。

周栎在沙发上看到了自己的衣服,叠得很整齐,套上裤子赶紧摸黑去找人,生怕自己神志不清做了什么事情。

隐约看到刚刚睡过的床上还有一个人影,周栎无语凝噎。

正在他趴在床边后悔不迭之际,台灯忽然亮了,沈云檀凑近他微微湿润的头发:“醒了吗?”

周栎点头,观察着他的神色。

“脸怎么红了?”沈云檀又靠近了些,将额头贴了上去,“嗯,没有发烧。”

周栎呼吸急促,仿佛宿醉未醒,又似走火入魔,对准沈云檀的嘴唇亲了下去。

触感温软,带了点檀香气,真是人如其名。

“那天,是你将我从山鬼屋子里拉出去的,对不对?”周栎的脸上覆了层薄薄的浅色灯光,眼如点漆。

沈云檀闻言抱了上去,避开他的目光:“是我。”

周栎偏了头,再次追寻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

沈云檀放开了他,目露迷茫,他到底是什么?非人,亦非妖,无所属族类,亦无归处。

周栎看见眼前的人身上浮动着一棵树的影子,枝叶繁茂,“这是什么树?”

“檀香树,很久很久以前的檀香树。”

第15章:泡影

十几年前,雷雨夜的清阳市。

贺文珺下班回家,担忧地看向水幕里的白玉山:“早知道今天该把孩子接回来的,下这么大的雨,万一山上出事可怎么办?”

当年山上的信号极不稳定,一遇雷雨天,电话就拨不进去,可贺文珺还是坚持不懈地拨了十几次寺庙里的电话,均以不在服务区告终。

最近天气反常,半边晴半边雨是常有的事情,贺文珺只希望白玉山那边的雨能小一点。

可老天不按常理出牌,也不按贺文珺的希望行事,白玉山的雨下得更大了。

周栎迷迷糊糊中被一声惊雷唤醒,睁眼就看见外面一棵树倒了,树干焦黑,形如枯骨。

他吓得够呛,抱着他的枕头敲响了走廊对面那扇门:“师父,师父啊,外面怎么了,不会有泥石流吧?”

敲了几声,没有回应,他壮着胆子一推,门咯吱咯吱地开了。

周栎探头探脑地往床铺上一看,被子胡乱堆着,老和尚居然不见了。

他以为老和尚起夜去了厕所,又急忙跑去敲厕所的门,捂着鼻子喊:“师父师父,你徒弟要被妖怪抓走了!”

还没说完,厕所门自己开了,还是没人。

他油然而生一种恐惧,跑到其他人的门口一扇一扇地敲,没有,全没人。

倏地一道闪电划破黑夜,周栎吓得一个愣怔,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开始还只是干嚎,后来便真伤心了,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冒,他一边打嗝一边走回老和尚的房间里。

踮着脚拉开灯,周栎泪眼朦胧之间发觉桌子上多了张纸,使劲揩干眼泪看了几眼,上面写着:我们下山有事,你醒来千万别出寺门。

通俗易懂,周栎看得清楚,但想不明白,去捉妖怪吗?为什么没说是什么事?他决定就坐在大门口等着。

夏夜,石台却冷得要命,一进屋又会看到那棵被雷劈死的树,被院里的灯照得阴惨惨的,树影扭曲,吓得他又关上了门。

但是外面这么冷,再待下去会生病的,周栎在生理与心理的恐惧之间犹豫不决。

不……不对,那棵树不是那样的!

周栎一抹脸上的泪痕,硬着头皮冲进屋内,跑过走廊,停在第一眼看见枯树的窗前。

原先从屋里看那树有半扇窗那么大,现在却是遮天蔽日之势,树干也不像是被雷劈焦的样子了,很有枯木逢春的架势。

周栎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等着看这棵树还会有什么变化,他的好奇心大过了恐惧。

这树不怕人看,自顾自地扎根生长,迎着暴雨慢慢地立了起来,一窗之隔的周栎给他鼓起了掌:“喂,你这是渡劫成功了吗?”

大树枝叶簌簌的响动,似在努力做着回应,周栎越发的期待,迈着短腿踩在书桌上朝外面用力挥手。

簌簌簌……一条树枝贴墙匍匐至窗边,周栎感觉声音越来越大,还没来得及闪躲,游蛇一样的东西哗啦一声破窗而入,直直袭向他的面门,周栎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呆立在书桌上,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他闭上了眼睛。

耳边忽然又响起另一条树枝的声音,两条树枝似乎缠了起来,周栎疑惑,树枝自己打起来了吗?

他睁开眼,在他面前,两条树枝争缠不休,后来出现的这条似乎更占上风,他动了动腿,慢慢地爬了下去,从床铺下面摸出一串念珠,拆开几颗,瞄准窗户往外一扔。

砸中,两条缠在一起的树枝被打散,其中一条气力明显弱了下去,慢慢缩成原状。

另一条一动不动,嗯,有点不对劲,他将余下的珠子举在面前,小心翼翼地想探出窗外看一眼。

谁知刚一冒头,就被一只手按了回去,周栎啊了一声,瘫坐在地,颤巍巍地举着檀木念珠:“你……你是什么人,啊不,什么妖怪?”

外面传来人声:“不要出来,外面这树成妖了,对你有敌意。”

“你是谁?是你救了我吗?”周栎觉得这人声音挺好听的,放低了警惕。

那人再次回应:“山神,是的,所以你不要再作死了。”

“山神大人啊,我师父去哪儿了?我现在好害怕。”

“你师父去救人了,害怕的话我陪你聊天。”

周栎再次爬到窗边:“让我看看你呀。”

不及他伸长脖子,那只手又把他按了回去:“别探头,外面危险。”

“你进来吧,外面下雨,很冷的。”周栎好奇心骤起,非要看看这个山神不可。

“我是山神,不能进人的屋子。”他随口编了一句。

“这样……山神是妖怪吗?刚刚我看到了另一根树枝。”周栎坐回了床边,双脚够不到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

“是檀香树,以前当过妖怪,现在已经不是了。”

这段记忆被时间冲刷地只剩几个零散片段,那阴暗潮湿的气氛和那个自称山神的人却历久弥新。

“啊,是山神大人。”周栎意犹未尽地摸着自己的嘴唇:“我昨天没有对山神大人做什么吧?”

沈云檀沉默不语,树影肉眼可见的暗淡了几分。

周栎的手穿过树影摸了摸他的脸:“一直想谢谢你,后来我每次去寺庙都趴在墙边和你说话,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

“再见。”他感觉自己像个出尔反尔的小人,前一秒还温言细语,后一秒就翻脸走人,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将错就错继续亵渎神明吗?

周栎忽然又有点后悔,将错就错有什么不好,他们才刚刚开始,他还能活好几十年,得过且过的日子或许并不怎么糟糕,那么多人各怀异心都过了一辈子。

世上没有后悔药,既已言出,只得必行,周栎仓皇的冲出门披上衣服一走了之。

沈云檀一伸胳膊,没有拦住,他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鼻腔里幻觉一样充斥着周栎洗发水的柚子味。

万象皆如泡影,转瞬即逝,他做过无数个梦,这次可能也是其中一个,等天一亮,梦里的事情便去似朝云无觅处。

周栎过家门而不入,在满大街上游走,心里很不痛快,看见垃圾桶歪了都要上前踢一脚才作罢,惊得过路的货车司机都朝他不停地按喇叭,生怕是个醉鬼,下一秒就会冲到大马路上躺尸。

一路折腾到茶馆门口,浑身上下找了个遍也摸不出钥匙,他正要敲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婴儿哭声,半夜三更,惨白色路灯两盏,效果足够瘆人,周栎眼皮也没抬,直接转身拍了张黄符过去。

触感不对。

周栎仔仔细细看了眼毫无变化的黄符,又观察了半晌店门口的猫,感觉心里更不痛快了。

本还想着如果是个作乱的小妖怪,正好打斗一番活动活动筋骨,面对一只虎皮白腹的小猫,他彻底熄火了。

“美短?偷跑出来的吧。”小猫毫不惧人,反而用鼻子蹭他的鞋面。

周栎叹了口气,平生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弯腰拍了拍小猫的脑门,随即给陈衡打了个电话。

陈衡一向是一觉睡到天亮,意识朦胧之间床边的手机开始不停地震动,他真后悔没有关机。

“喂?”

“开门,查水表。”

“你大爷。”陈衡鼻子里嗤了一声,骂骂咧咧地下楼开门。

周栎听见声音,赶紧站到门侧,生怕这人起床气一来六亲不顾。

陈衡拧了几下门锁,又把横木搬开:“周栎?你这怎么回事,被人从床上赶下来的?”

这么说也没错,周栎白了他一眼:“贾世华呢?”

“您这大半夜的,来问案子?”陈衡一脸的难以置信,“三点啊,你看时间了吗?”

周栎颇为不耐烦,连猫带人地挤进门:“看什么时间,别问了,我先接着睡会儿,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

“猫呢?这是捡的吗?哎哟还挺齐整,是有人养的吧。”陈衡接过那只美短小猫,放到长桌上逗弄。

“门口捡的,叫的跟鬼似的,明天给他拍张证件照,到街口贴张寻猫启示。”周栎不再多说,上楼找着自己的小卧室,沾枕就睡。

半夜这么一闹腾,陈衡反而清醒了,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破锅,装了点院里的沙子当猫砂盆,对着猫长吁短叹:“没人要你啦,明天给你弄个猫砂盆什么的,别的猫有什么咱家猫也会有的,看上什么就说,咱店里不缺钱。”

次日,晴,布莱克像往常一样开始清扫大堂,刚用棉布擦了桌子,他翻开一看,上面沾了几根细软毛发,他用两指捏到眼前观察,灰色,短毛,是什么动物的毛发?

今天的清扫格外用心,桌椅橱柜,茶具香炉,一整套流程下来除了一手灰色的毛,就只有装了一半沙子的破烂炒锅。

而且陈衡似乎起的更晚了点,他自觉掌握了什么秘密,抬脚踩上台阶,走得很慢,顺手将扶手也擦了一遍。

布莱克刚一站立到门口,陈衡就拉开了门,大骇:“你怎么回事,走路都没音?”

布莱克伸出紧捏着灰毛的手,举到他眼前:“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陈衡解释:“昨晚周栎带着一只猫来了,嗯,小布你没看到?就在楼下放着。”

他摇头。

顺着布莱克的目光,陈衡往下一看,只剩一只破锅?

他也不担心:“猫嘛,喜欢乱跑,你再找找架子上……”

说话间,楼下哗啦一声,有东西碎掉的声音。

陈衡心头一紧,拎着裤子往下跑,楼下易碎的东西多得是,随便碎一个够他喝一壶的。

黎蔚也听到声音,咬着牙刷站到楼梯边上,含着白沫口齿不清道:“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看向布莱克:“小布?”

布莱克指了指楼下趴在地上的身影,那人眼神如炬,正盯着一只浑身颤抖的猫,嘴里念念叨叨:“我的珐琅葵口杯……镶了金边的啊……”

布莱克叹气:“猫弄碎了一对杯子,放着展示的,为它默哀吧。”

第16章:清晨

葵口六方,深腹圈足,内壁白釉,外壁珐琅彩绘,杯口镶金边。

布莱克举着手机给黎蔚看:“这就是那对碎掉的杯子,喏,我还拍过照片,我们老板和他那宝贝杯子的合照。”

照片上的陈衡和现在相比几乎没有半点不同,黎蔚问:“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布莱克敏感地察觉到她的疑惑,挠了挠脖子打太极道:“一两年前?我也记不清,我还小啊,小孩儿嘛都是金鱼脑。”

黎蔚并没有起疑,她现在也着实没什么别的心思,今天是第二天,依然没有黎敬知的消息。

“姐姐,你不去上学吗?听说高考很重要的。”布莱克不漏端倪地退出了相册。

黎蔚苦笑:“姐姐学习不好,总分都上不了五百。”

布莱克不说话了,安慰大多数时候都起反作用。

黎蔚自己想的开:“到时候够了哪儿的分数去哪里就好了,学校不代表一切,高考那些东西大多只是模仿的能力,我可能只是这方面差一点,但不代表我一无是处嘛。”

“哎呀小姐姐很有想法,不过还是要好好考试的。”周栎一早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打着呵欠走了出来。

黎蔚昨晚睡的熟,没有察觉来了人,周栎骤然出声,吓了她一跳:“是你啊,今天有工作吗?”

周栎神色郁郁,整个人挂在栏杆上:“有,多了去了。”

想的事情多,梦也多,整个后半夜都纷繁杂乱的,十几年前的景象和沈云檀的脸重叠在一起,他唯有一笑了之,怎么说?山神的手机号微信号都被他要到了,还头脑不清醒地上了二垒,明明是昨晚的事情,现在一想已经是往事不堪回首。

陈衡遭受了心理创伤,他在为杯子报仇与美短加白小猫之间彷徨不定:“你说我该拿这小东西怎么办?”

周栎给出了可行方案:“店里不是有监控吗?等找到主人了给那人看,一手交钱一手交猫,不交就撕票。”

陈衡听这话最后一句十分怪异:“我又不是绑架,撕什么票?不撕,把赔偿金额和截屏一块放到招领启示上,不来就留着自己养。”

周栎挑眉:“这不就对了,就这么办。”

“小布,来给老陈干儿子收下尸体。”杯子碎的彻底,散落一地,周栎一联想到价格便不忍再看。

“诶。”

黎蔚看不过眼,感觉这俩大男人总指使小孩干活,但人在屋檐下也不好明说:“我去扫吧。”

布莱克抱住她胳膊:“姐姐,我们暑假有劳动作业,要坚持一周的。”

“没关系,姐姐不告诉别人。”

周栎看得目瞪口呆,总算知道这黑胡桃成天化成小孩样子是为什么了。

转眼间,地上已经收拾干净了,陈衡缓缓地拖着双腿坐回圈椅上,不同于以往的是,他抱了一只猫放在膝盖上。

今天的早饭解决得简单,每人一个赵三姐家的卷饼,再加一碗隔夜的排骨汤,周栎嚼着饼,总觉得今天这饭吃得含糊。

他喝了口水:“咳,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汤有点别的味道。”

过了半晌,陈衡慢悠悠地说了句:“放冰箱串味了。”

食不下咽。

中午的时候,赵警官终于带来了黎敬知的消息,凌晨时分,有人在银行自动存款机的监控里看见了他。

“你在给谁转账?”问他的是赵警官,“为什么不回家,也不上班?”

黎敬知嘴唇蠕动,想要倾诉又决定闭口不言,他不知道暗地里是不是有一双眼睛盯着他,随时把刀架在妻子的脖子上。

他失踪了十多年的妻子。即使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年轻不再。

赵警官在电脑上调出一张照片,是贾世华的身份证,略失真但能认出是本人:“你见过他吗?”

黎敬知扶了扶眼镜:“电脑反光,我看不清。”

赵警官暗地里骂了一句,狗屁的全程无纸化办公,脸上还是要微笑:“来,换个角度重新看,仔细看。”

“我见过很多长这样的人……”黎敬知沉痛地闭上了眼睛:“警官,我有点脸盲症,你可以问问学校,很多同学我认不清楚,都是靠座次表。”

赵警官接了一个电话,期间狐疑地看了黎敬知一眼,放下手机后,他再次调出贾世华的照片:“黎老师,你应该有印象的,两天前,他给你转了三十万。”

黎敬知问:“这不犯法吧?”

“不一定。”赵警官观察着他的表情:“你知道他的钱是哪儿来的吗?”

“诈骗,打着幌子骗工人的钱,钱一到手就走人完事,你不觉得良心不安?”

黎敬知笑了:“良心?你们有吗?”

问题刁钻,赵警官皱眉:“我们还能对不起你不成?你女儿都被吓得不敢回家了,昨晚是在旅店过的。”

黎敬知隐隐觉得不对劲:“她为什么不敢回家?”

赵警官问:“贾世华是怎么跟你说的?你们做了什么交易?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我女儿怎么了?”

“你女儿没事,前天夜里,贾世华精神失常闯进了你家里——我不知道他哪儿来的钥匙,这应该问你,次日黎蔚就自己报了警,说她的父亲失踪了。”

黎敬知似乎没想过有这一出,喃喃道:“我没想到他会去家里……我以为女儿在家是安全的。”

赵警官抓住了最后两个字眼:“安全?黎老师,是不是有人胁迫你要钱,以你女儿的人身安全?”

他问完觉得不对,如果是针对黎蔚,那她独自在家更不安全:“不论是用谁胁迫你,我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保证人身安全是首位。”

黎敬知坐在那里,仿佛陷入了沉思,身为一个数学老师,他面容清癯,想事情的时候两条眉毛在额间凑出几条纹路,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平静地叙述:“十几年前,我的妻子被绑架了,我向你们求救,但是你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吗?”

赵警官一听,这怎么还牵扯出那年头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脖子上还挂着鲜艳的红领巾呢,他只能面色沉郁地继续往下听:“黎老师,如果你不信任警察是因为当时我们的处理方式造成了严重的后果,我认为这不是你不信任我们的理由,毕竟当年技术水平有限……”

“打住。”黎敬知冷笑一声:“最后一刻的时候,那狗孙子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你们一点犹豫都没有,不停地逼近他,如果不是那人还有后招,估计我妻子就不是失踪而是当场死亡了。”

“大约一周之前,有人给我发了一张图片。”黎敬知拉开外衣,从内兜里取出照片:“我打印出来了。”

赵警官缓了口气,刚想把照片扫描下来,眼角一瞥愣住了,照片上那人,分明就是赵三姐,他问:“这是谁的照片?”

黎敬知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照片:“林悦,我失踪的妻子。”

赵警官皱眉:“你确定?”

黎敬知看着他狐疑的表情,话语中带了火气:“你觉得我会认不出自己的妻子吗?”

难说,赵警官这会儿又摸不准了:“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那人寄了照片以后还有什么举动?”

“我给他钱,他告诉我人在哪儿,否则后果自负。”黎敬知不再隐瞒:“两天前有人联系上我,让我暂时出去躲几天,签了合约后他转帐给我。”

“所以你那天没回家。”

警笛声越来越近,陈衡一个哆嗦:“这……这怎么又来了?”

小猫挣扎了几下从他膝盖上跳了下来,周栎顺手撸了几把:“把贾世华带过来,等会儿把他交给赵警官。”

陈衡一拍脑袋:“坏了,那人一直晕着,也没送了顿饭。”

周栎叹气:“没事,他该的,又饿不死。”

黎蔚经过一番思想斗争,翻出校服书包要去上学,听到响动之后把包一扔就跑了出来,看见警车停了下来,她看向周栎:“我爸找到了?”

周栎正在给贾世华松绑:“是,找到了,可能还给你找了个妈。”

黎蔚的动作顿了顿,又把手伸向了书包带:“随便他。”

周栎把胳膊往门框上一撑,示意她往外看:“哎,等等,跟你爸爸打个招呼去。”

赵警官靠边停了车,跟他一同下来的还有黎敬知,周栎热情地上前迎接:“黎老师,久仰久仰。”

黎敬知笑得勉强,他面色憔悴,看起来在外两天过得并不好,走过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沉默地站在了一边。

赵警官看了眼地上躺着的贾世华,眼角抽了抽:“这人什么时候醒过来?”

周栎俯身揭开他的眼皮一看:“快了快了,等你回去他就醒了,弄他的时候一时情急没控制好力道。”

赵警官觉得这个“弄”字用的十分巧妙,引人深思,又教人不敢细问:“嗯,能醒过来就行,那黎老师交给你?”

“好的,有情况再联系。”

赵警官心里还是不放心,但是临行前上面千叮万嘱不该管的事情别管,这次打交道的部门跟他们以往接触的都不一样,他又一想,反正又出不了人命,先问清楚贾世华做的事再说:“好,先走一步了。”

黎敬知站在这儿了,但事情并没有结束,周栎问他:“你想见见照片上的人吗?她并不是林悦。”

黎敬知猛一抬头:“不,她是。”

第17章:相认

“在说我吗?”

赵三姐以银簪绾发,换了绀青底铺白花的旗袍,衬得腰线极为动人,可见老古董的审美也是仁者见仁,她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款款入座,末了还疑惑地打量着黎敬知。

周栎心里打鼓:平时不见她过来,这会儿倒像蚊子见了血似的上赶着。

晨光将大堂照得敞亮,周栎环顾众人,见该来的都来了,客客气气的给赵三姐上了茶:“今天人也齐全,您快跟他说一说……”

赵三姐语气不善地打断他:“说什么?我失忆这么年了,谁知道以前的事情?”

周栎脑子里一片茫然,失忆?再看赵三姐一副不似作伪的神色,他几乎想提醒一声:你还记得自己是钗折生的妖吗?

黎敬知听她这么说却是心头一震,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林悦……你是林悦啊。”

赵三姐嫣然一笑:“那我就是吧。”

意料之中,看来黎敬知就是赵季和了。

周栎不知该不该插手,婉转地提醒:“如果你有一天发现她和过去完全不同呢?”

“不,她就是林悦,我知道的,林悦她只是失忆了。”黎敬知的眼神如此坚定,仿佛真的寻回了消失近二十年的妻子。

陈衡在一旁看得不明所以,这么多人里面,他是最清楚赵三姐底细的,她要找到赵季和再续前缘可以理解,但是黎敬知的想法他就摸不准了,总觉得那人一副被美色所诱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敲打一下赵三姐,开口劝说道:“姐,国有国法。”

没说出口的下一句是他自己胡编乱造的:妖有妖规。

赵三姐心领神会:“我知道,等他不需要我了,我自行离去就是。”

两人打着哑谜,这方警告她不要告诉黎敬知以前有赵季和这么个人,那方一并应允。

周栎暗中盯着赵三姐,悄声传话道:“如果以前的林悦出现了呢?”

赵三姐两指拈着茶杯,靠在唇边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低声说:“她不会出现的。”

周栎自行将这话理解为真正的林悦早已身遭不测,他清咳了一声,转而看向黎蔚。

黎蔚眼眶变红,鼻子发酸,脸色好看不到哪儿去,不是喜极而泣,是悲从中来,这几年来,她见过赵三姐无数次,她也幻想过母亲,二者倏地重叠了,她却只有愤怒,凭什么失忆就可以解释一切,她将自己的不幸归于自幼母爱的缺失,事实也正是如此。

赵三姐有所察觉,她也看向黎蔚,那个小姑娘她见过很多次,早上,中午,晚上,她还想过,这是谁家的孩子呢,总是行色匆匆,还经常给她多添一杯牛奶。

“你怨恨我,是吗?”赵三姐透过她的瞳孔看不到喜悦,似是而非地问了句。

“我的怨恨有用吗?”黎蔚冷眼看她,就连赵三姐平日的关照,此刻在她心里也化为了用心险恶。

黎敬知这才注意到他的女儿,他皱着眉头:“你怎么这样说话?这是你妈妈。”

“我不承认。”黎蔚听到妈妈这两个字仿佛受了刺激,她再次强调:“你以前从来没提过这两个字,现在忽然指着一个人告诉我这是我妈妈,然后呢?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兴高采烈地接受?我拒绝,不过想来没什么用,毕竟你一向不考虑我的感受。”

黎蔚很清楚自己情绪失控了,累积十多年的委曲求全喷涌而出:“你知道什么是父亲吗?你根本就是拿我当作没有思想的纪念品,纪念你那一走了之的妻子,你连话都不想跟我多说一句,每次一进家门我就感觉自己进了坟墓!”

她仇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少年人只需要一个导火索便能引申到全世界都在与其为敌,但这种情绪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大多数人在短暂的发泄后都会选择和解,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离家出走大多只是个骗局,看到父母担忧的神色他们才会安心。

黎蔚最后打量了一眼椅子上的漂亮女人,像每个在清晨和父母吵架的小孩一样,说:“我去学校了。”

谁也没有阻拦她,檐角的燕子飞走了,明年春天还会再飞回来。

周栎挑几处存疑的点问了几句:“照片是谁给你发的?”

黎敬知摇头:“不知道,没有露过面,只有一张照片,一串银行卡号。”

“卡号是空账号,你确定是这个?”周栎发给赵警官后很快得到了答复。

“确定。”黎敬知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只为了耍他一遭。

周栎觉得这和木马里带走贾世华的黑影有关,妖怪的思维也会带有人的特质,那东西不会平白生事……它想干什么?

妖有妖规,违规的才能去处置,有些小妖怪本就爱惹事,偶尔开个玩笑也无伤大雅,老和尚说,对这种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要宽办,周栎跟陈衡对视一眼,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如果连玩笑都开不得……那离妖怪们物种灭绝也不远了。

布莱克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还打个呵欠,在他看来周栎他们的工作十之八九都是这么无趣。

送走了赵三姐和黎敬知,他忽然活泛起来:“老陈,就这么算了?那三娘子明明是骗人啊,说不定那黑影也是她编的,就是为了让贾世华找人,帐号当然是假的,真的不就一举破案了吗,这么一忽悠黎敬知以为是老天有眼,不会往她身上联想?”

陈衡揉了一把猫,又揉了一把布莱克的黄毛:“一个外国小孩儿中文说这么利索,难得啊,还是收起你放飞的想象力吧。”

周栎摊手直言:“小布,那黎敬知不用这些圈套,只要赵三姐站在他面前,指鹿为马他都信,毕竟他就是以前的赵季和,林悦估计都是照着前世的梦中情人找的。”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你说,赵三姐说林悦不会再出现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吧,失踪十几年估计早就……”陈衡冒了一身冷汗:“万一还活着,赵三姐也不会让她再见到黎敬知的。”

周栎点头称是:“以赵三姐的性子还真做得出来。”

店里又来了客人,方才他们叽叽喳喳地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周栎就注意到了。

“这街上是不是没以前热闹了,我记得我们高中的时候这儿人挤人的。”说话的是一个长得比较沧桑的年轻人。

“路边的小摊也没了,整改了吗?还想再买几根炸串来着。”这是个年轻姑娘,听起来是来回忆往事的?应该是正在找个地方聚会吧。

周栎上前迎接:“要看看吗,凉茶热饮……哎,小程!”

程文哲杵在人堆里笑得欢快:“小周老板,人生何处不相逢嘛,来清阳旅个游都能碰到你,正打算跟你们下午吃个饭呢。”

旁边有个女生戳了戳他:“认识?”

程文哲一个挑眉:“在我上个小视频里出境的那个小哥哥呀,你夸帅的那个。”

那女生细细打量了一下,展眉而笑:“帅哥今天穿得好随性啊,差点没认出来。”

周栎哭笑不得,拖出一张大长椅请人坐了,跑去茶具那边摆弄。

程文哲跟了过来,言行诡异:“小周啊,问你个事儿。”

周栎吩咐陈衡接着倒沸水,端了茶往回走:“嗯,什么事?”

“你和那只兔子还要去那山上吧?”程文哲帮着端茶倒水,笑得着实谄媚:“我也想去,录段玄幻片给小姐姐们看。”

周栎停下手里的活看他,半晌摇了摇头:“你拍风景也就算了,还拍玄幻片?小心拍到半截警察把你请进去。”

“凭什么抓我?”程文哲肆无忌惮地开了摄像头:“嗨,你们猜我旁边是谁?”

周栎不惧镜头,凑上前瞪着眼睛道:“你们的大橙子想宣传封建迷信,你们想看吗?”

程文哲一看弹幕反唇相讥道:“谁说是三流古装神话片了,算了算了,爱信不信吧。”

随即一气之下关了直播。

程文哲又找了个理由:“那就当拍个风景了。”

周栎不说答应,也不拒绝,问了一句:“你不怕吗?”

“怕什么,你们总不会不管我。”

程文哲毫不犹豫,丝毫不提上回被吓得腿软之事。

“那你就去,记得后果自负。”冒险家型人格,易冲动,喜欢寻求刺激,周栎看他兴致勃勃,心想这又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也没有泼人冷水的雅兴,只看了一眼那张花了不少价钱请人设计的价格单。

程文哲收到暗示,开口冲他的老同学喊道:“你们要点什么,今天我请客。”

“是吗?”开口的人是个大高个,衣着宽松也盖不住那人胸腹上几道沟渠,戴着眼镜却分毫不显斯文,只显得更加禽兽——戏称。

程文哲幽幽叹息,摸了摸自己扁掉的钱包,眼睁睁看着那人放着果茶奶盖不要,去寻了一杯价格表最底下的纯茶。

“还请多等片刻了。”陈衡看有人要冲泡一壶岩茶,连忙起身自己上手。

一个姑娘瞧见了柜上趴着晒太阳的短毛猫,惊讶地拽着身旁的男朋友走近去看,犹犹豫豫地伸了半截手,男朋友向周栎申请:“这猫能摸不?”

周栎只管笑:“能,脾气不错。”

程文哲得空又拍了个小视频,名字叫猫与茶馆,这厮最近改走文艺风,完了配音的时候还化用了老舍的两段话:“猫的地位的确降低了,而且发生了些小问题。可是,我并不为猫的命运多耽什么心思。他老人家确实不用耽什么心思了,猫已经成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团宠……”

第18章:手骨

“老板,为什么茶的英语却是tea呢,不都直接音译吗?”

“闽南语的发音,茶叶南方人喝得多。”

问话的姑娘皮肤很白,白得干滞,没有血色,眉骨不似平常东方人一样平缓,而是突出来的,显得眼窝格外深,方下颌,面部线条略硬朗,嘴上抹了层深红色唇脂,这颜色好像还有个别称,叫什么……吃小孩色。

周栎骤然想到了这个词,再看那姑娘时感觉颇为不适,将调好的几杯果茶摆到托盘上:“小布,去给哥哥姐姐们端过去。”

“好。”布莱克得心应手地扮演者乖巧懂事的外国小孩子,笑眯眯地分发各色冷饮。

白皮肤的姑娘在一家外贸公司就职,资历不高,只能打个下手,好在英文学得不错,给公司收发一些商务信函,但她既不甘心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沉默,又没有能耐跳出去,只能挤出时间看点书自我开解。

此刻她露出些落落难合的神情:“叔本华觉得欲望不能满足就痛苦,满足便无聊,我却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

柜边上撸猫的情侣对视一眼,女孩压低声音露出讥讽神色:“就她清高,成天显摆肚里头的二两破书。”

旁边的男孩显然不这么认为,但他也不觉得这值得争吵:“随她去,反正人家有人应和。”

女孩心领神会,瞄了眼另一个同伴:“我们方少爷嘛,痴情的很,他俩正应承了那经典语句——我丑不怕,反正你瞎。”

可惜人们自以为的悄悄话往往并不那么隐秘,譬如这几句,统统收入了周栎耳中。

男孩估计是觉得女朋友刻薄,话里带了点不耐烦:“行了啊姚芝,人家吕妍跟你无怨无仇的,别把事情闹大了。”

哦,原来那姑娘叫吕妍,周栎又打量了一下,吕妍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美女,脸型较宽,嘴角向下,双眼大而无神,看起来不好接近。

姚芝听对方这语气,鼻子里冷哼一声:“怎么着,张鸣,你也喜欢那一款?首先你得拼过人方少爷啊,别的不说,先随手送个十几万的项链呗。”

张鸣闻言摇头,也不生气:“我可送不起,再说她白得跟僵尸似的,送得起我也不送她啊,自家女朋友还来不及疼呢。”

“怎么能这么说呢,明明是漂在水面的死鱼肚更形象。”

话合了心意,姚芝总算消停了,继续呼噜那猫的下巴,虎皮猫舒服得眯了眼。

方少爷全名方琢言,名字好听,五官一般,但一身行头将他衬得足够金玉其外,里边是不是败絮就不好说了。

方琢言的目光显然一直跟着吕妍,可惜肚子里实在没墨水,搭不了话,总不能来一句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这也太蠢了。

既然自知之明还是有的,那便闭了嘴刷好感度,见人家口红沾了杯,就递一张面巾纸,嫌他总盯着人家看,就转而专心致志喝手里的果茶。

周栎连连摇头,这方少爷眼光够别致,行事方式却跟不上眼光,他几乎预见了一场惨案。

“老板,二楼是住的地方吗?”说话的是吕妍,她依旧冷着脸,大睁着那双无神的眼睛,眼珠子黝黑却没什么光泽,如同黑洞。

这话出自她口很是让人受宠若惊,周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正准备回拒,陈衡截了他的话头:“原来是青年旅舍,后来不干了,有两间,一间算标间,一间类似学校那种四人小宿舍,可以上去看看,合适的话今晚能收拾出来。”

方琢言大概没想过会住这种地方,一脸愕然:“妍妍,我家也有宾馆的……”

那对情侣也表情不悦,姚芝皱着眉看向方琢言:“好了知道方少爷家有宾馆了,不过,你没看人家那意思就是不想跟你攀扯关系吗?”

方琢言大概没有让别人难堪的习惯,他用口型默念了一句:“关你屁事。”

吕妍同样不与其争论,淡淡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想住这里,你们自便。”

方琢言换了一张笑脸:“我也住这里。”

情侣俩窃窃私语了几句,由张鸣出言表态:“我俩也是,都住一起比较方便,毕竟我们也是算组团出来玩的。”

剩下的三人戏少,直接点头。

周栎总算看出些门道,有那对情侣在,这些人能凑一块也是不容易。

吕妍一听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清点了人数:“我们有七个人,刚刚老板说是只有一个两人间跟一个四人间?”

程文哲闻言抬头,停下了在手机屏上舞动的手指:“我去跟小周老板睡就好了,小周老板?”

“行,你睡我那儿的儿童铺。”周栎那间放着张白蜡木的高低床,上铺放着几箱衣服被子,搬开后确实还能睡人。

俄顷,陈衡收拾完地方,扭着脖子看了一圈,在二楼直接喊人:“行了,上来看吧,确定下哪几个人一间。”

二楼大厅里摆了六套老式红木桌椅,两侧各有一道南北方向的走廊,靠窗那道是陈衡等人平日的住所,当年修缮的时候划为三个房间,陈愿还特意做了镀金门牌,分别标注了姓名开头字母,另一道走廊就是以前作青年旅舍的地方,平日里无人进出,吸顶灯很久没换,通电后时常毫无节奏感地闪烁几下,晚上尤显阴森。

趁着大家看房间的空,张鸣独自站到风口处点了根烟,正吞云吐雾之际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拍右肩。

“谁?”他歪头看着那只手,刚看还是指若削葱根,眨眼间就干枯成柴火棒。

张鸣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一看肩膀上,一只断手孤零零地挂在那儿,他颤巍巍地拿食指去戳那只断手,触感冰冷诡异。

他拿开一看,自己手指尖上居然黏了一团稀烂的血肉,那只断手像是长了眼,顺着他脖子往衣服里钻。

张鸣大叫一声扯开衣领,靠着墙滑坐在地,可人一急就容易手忙脚乱,越扯越不得法,胸膛上还残留着诡异的触感,崩溃地喊道:“有手……不,有鬼!”

姚芝正琢磨着卫生间简陋的淋浴设备,听见他的喊声急忙赶过来,拐角处还崴了一下脚,她咝了一声,几下蹬掉那双尖头猫跟鞋,接着就看见了瘫在墙根处的张鸣。

她看见男朋友躺那儿不动弹,只直愣愣地等着一双铜铃样的眼,也不敢乱动,急匆匆地喊了声:“老板,你快看他怎么了。”

周栎循声而来,见他胸口处鼓起了一块,问了几句情况,直接掀开了衣服。

他看见了一只手,沈云檀的左手。

那手的食指上严丝合缝地圈了个素面银戒,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正是这道划痕,让周栎确定了手的主人。

他下意识地隐瞒:“这是什么?”

姚芝也看见那只手,察觉到周栎忽然偃旗息鼓,她心里一咯噔,也没来得及害怕,攥着衣角催促道:“是烧焦的手,在指着他的心脏,是店里的恶作剧吗?”

烧焦的手?周栎又确定了一眼,猛然催动蛛丝,惊得姚芝大叫一声:“不行!”

周栎装作没听清,几下将断手包成了蚕茧,挥手扔到一旁:“行,我速度比那东西快。”

回头一看,姚芝早已被吓得半跪在地,他失笑:“行这么大礼啊,快给你男朋友叫叫魂。”

一团蛛丝吸食完了血肉,缓缓的散开,留了一地残骸,不是手骨,是一种头尾齐全的小动物。

周栎盯着那团骨架看看了半晌,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沈云檀的手,有句话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也是同一个道理,小东西不可能知道他想看见什么,那便只能是自己的幻觉。

你最渴望什么?最恐惧什么?无需回答,一切都在眼前。

“你看到了烧焦的手?”

“嗯。”姚芝点头,将张鸣扶到旁边的凳子上。

张鸣看起来不全是吓的,他脖子到胸口有一道红痕,像淤青,皮下出血,他自己伸手按了按,疼得面目扭曲,本还想去洗个澡,遂作罢。

“消肿的。”周栎一手递过云南白药,看起来挺愧疚:“事发突然,好在人没什么事,不方便走动的话就先在这儿住几天吧,不用出食宿费。”

姚芝先是白了他一眼,而后抿了抿嘴:“那就这样吧。”

张鸣全身心感受着铁砂磨皮的痛感,无意开口,脑海里都是发黏的碎肉和枯骨,忽然浑身一震:“等等。”

姚芝停手:“怎么了?”

张鸣看向她:“你刚刚说你看到了烧焦的手,是手还是黑色的手骨?”

姚芝看着桌面回想片刻,犹豫道:“手……吧,反正不是光秃秃的手骨,外面还有炭层或者什么东西。”

张鸣盯着她看:“你确定吗?我看到的是黑色的手骨,骨头干净得像标本。”

姚芝这下也迟疑了,明明是同一个东西,同一时刻,怎么会不同呢?

“我也不知道……也可能是记错了?”

“你刚刚描述的很清楚,骨头外面有附着物,而我除了第一眼觉得是女人的手,之后看到的骨头都是没有附着其他东西的。”

周栎打着马虎眼:“可能,眼见不一定为实,你记得以前有种测观察力的小游戏吗?明明是很多直线排出来的图形,但是大脑给我们的反应就是很多曲线。”

“夏洛克里有一幕是这样的,主角看到了怪物,世界上没有怪物,他确实看到了,最后证明那是一种影响神经的致幻物质。”

是吕妍的声音,姚芝回头,看到她走了过来。

第19章:礼物

吕妍补了口红,嘴唇红得鲜嫩欲滴,像刚洗过的车厘子,她直直地看向周栎:“刚才,用来缠住那只手的东西,是什么?”

她问的是蛛丝,连致幻物质都讲出来了,那将蛛丝当作新型武器又有何不可?

周栎胸有成竹地掏出他的黑皮执法证,在吕妍眼前晃了晃:“实不相瞒,这是我的证件,职务不便明说,至于你问的东西,只能告诉你那是一种武器。”

其实,这是个假证,他倒是真的申请过很多次,老和尚非说编外人员不给办,这一招糊弄过不少人,上一个是黎蔚那小丫头,至于效果,不说百发百中也有十之八九。

吕妍只扫了一眼,真假她辨不了,那就让他继续编:“我知道了,那我们在这儿住着就相当于住拘留所了?”

周栎笑呵呵地继续角色扮演:“当然不是,这是私人的正经茶馆,你看见一楼墙上挂的营业执照了没?全名陈记茶馆有限责任公司。”

茶馆自然是真的,可一进茶馆就碰上怪事也是真的,要是换个人一定会觉得风水不好,死活也得换个地方住,但吕妍显然不信鬼怪之事。

她继续问:“看到了,那我们如果继续在这里住几天,还会遇到这种事情吗?”

周栎自然不会信誓旦旦:“这个任谁也打不了保证,只能说如果发生这种事情,在这里起码比在酒店安全。”

这话倒是有理有据,就算是人为搞鬼也能吓死个胆小的,谁也保不了万无一失。

吕妍深以为然,转身看向其他人:“你们有谁不想在这儿住吗?”

姚芝感觉不对味了,嗤笑一声:“怎么?想跟方少爷住两人间?”

张鸣皱眉:“哎,我脖子这儿有点疼。”

姚芝凑过去吹了吹,又斜睨了一眼:“你少装,不想让我和她争直说。”

“那我可不敢,你俩这室友相爱相杀的戏码演了这么年谁敢管?”张鸣直起脖子,向后一躺靠到椅背上。

登记姓名分房间时又生龃龉,姚芝坚持和张鸣住标间,这样一来吕妍只能和三个男性同伴同居一室,这种性别配置显然是不合适的。

陈衡面对这种情形一筹莫展,所幸他有的是耐心,先劝姚芝:“你看,你们刚好两个小姑娘住一起不正好吗?那什么老话说的好,室友啊,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姚芝只觉这陈老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您老可得多看几本书,人都说活到老学到老,您这中年人尤其得注意,不然老话都搞不清楚适用范围了。”

陈衡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也变油了,连嘲带讽的话只当听不出来,只一个劲儿的应承:“哎,说得对,是不能放弃学习,那你看这住宿分配?”

姚芝一拳砸到棉花上,再和老板交流时颇感无力,摆手道:“那我和张鸣都住四人间,让吕妍挑人去吧。”

欺软怕硬的陈老板又凑到吕妍跟前,期期艾艾地观望着她的表情:“你看,这……要不您跟那位凑合一下?”

陈衡暗示着方琢言,方琢言却没注意他,端坐在一个逆光的地儿放缓了呼吸,整个人像在等着宣判一样。

吕妍没看任何人,叹了口气:“那我和方琢言吧,其他人不一定愿意和我拼房。”

意思是,别无选择之下的选择,但求那人不要多心。

意味明显,但方琢言知足了,剃头挑子一头热也行,起码没当他是凉的。

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茶馆里众人嗷嗷待哺,陈老板在后厨折腾饭菜,而就在一街之隔的赵三姐店里,沈云檀对着一盘锡纸鲈鱼发起了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来了这里,住了十几年的房子里不透气,今天的天又蓝得跟琉璃瓦似的,怎么看也是个适合出门的好日子。

既然穿好衣服踏出了房门,那总得有个大致方向,于是沈云檀就一路向西走到了老街,来便来了,又怕那人看见自己会尴尬,只在周栎那屋的窗棂上放了一片檀香叶,轻手轻脚地拐进了对门。

赵三姐的生意依旧兴隆,流言伤人,而赵三姐不是人,她不奢求人们都能明辨是非曲直,但她有很多办法让人们忘了那回事,她今天的旗袍又换了纹样,月牙白绸缀了碎花,不管是什么纹样,她身上的旗袍都全无皱痕。

忽然有人用略长的指甲敲了敲桌面,指尖一抹丹蔻红,庄重又艳丽。

“怎么,是这鱼不合胃口?”

沈云檀看了看手指的主人,赵三姐笑得花枝乱颤,他垂眸看着鲈鱼:“昨天才吃过,今天有点没胃口。”

赵三姐坐到他对面,双手撑着下巴:“是鱼让你没胃口,还是一起吃鱼的人让你没胃口?”

沈云檀指着墨黑衬衫长及手腕的袖子:“天热,穿错了衣服。”

沉绿色的多扇屏风隔出一个单独空间,没有主光源,墙壁四边藏了暖黄灯带,这条老街的装修遵循着某些既定的法则,每一间商铺的扮相都恰到好处地融入一道旧时代的残影。

“您能不能给空调点面子?人家辛苦制冷也不容易。”

赵三姐眼尾曳了一笔酒红,人逢喜事,连妆容也熠熠生辉了,她拉起袖子看表:“我不陪你了,季和在家等我。”

沈云檀心底泛酸,也不道别,看着赵三姐交待了店里小伙计几句后转身离去,这叫什么?粉饰太平。

鲈鱼躺在盘子里翻着白眼冒热气,沈云檀心里琢磨着:你不是说再见吗?那就再见一次。

不仅如此,还得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方对得起那再见二字。

将刚拆开的鱼用锡纸重新包好,又找店里的小伙计拿了个姜黄色的礼品盒,缠了条赭石色的绸带,沈云檀总算满意了,将这鱼香四溢的礼盒附带了张小卡片送至了隔壁。

烈日当空,布莱克拿着拖把第三次经过大门,被一个色彩浓烈如向日葵的礼盒吸引了目光,他抬眼扫视一周,行人游客云集,偶有注目,却没人认领。

那就是有人送的了,布莱克凑近碰了碰,双手捧了回去,脚边还蹭着一只银斑虎皮猫。

刚上二楼就撞上了周栎:“二老板,有人在门口放了这个盒子。”

周栎拈着那张饭卡大小的卡片茫然无措,上书:“我的一生确实是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才开始的。在此之前我的生活郁郁寡欢、杂乱无章。”

吕妍一听,解释道:“这话出自茨威格的一本小说,可能是有人暗恋你吧。”

方琢言颇为不屑一顾:“小周老板,甭管这是谁送你的,直接转送你家猫得了,这种小学生的把戏亏那人还用得出手。”

就在这时,周栎的鼻端似乎嗅到了一丝别的味道,夹杂在鱼香之间,若隐若现,如盛夏突如其来的阵雨般不可捉摸。

他面色突变,低头凑近卡片,那缕清凉气息倏地变得深沉,像极了寺庙里那盏雕花的老香炉。

是檀香。

周栎呼吸急促起来,像喝了兴奋剂一样冲下楼,一把摘下那张暂停营业的木牌:“沈云檀!你不是说想来茶馆吗?”

方琢言趴在栏杆上也跟着嚎:“胆小鬼——”

本来还想继续,被周栎一眼瞪了回去,方琢言啧了一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吕妍把他拉了回去:“少管闲事,吃你的饭。”

程文哲来了兴致,施施然搬了凳子到栏杆边上看戏。

这临街的一嗓子引得行人驻足,只当他是个疯子,人一疯癫,便随性行事,不计后果,不计得失。

周栎喊完后就靠着那只石狮子等人,程文哲毫不怀疑,这样下去他能等成一尊望夫石,不过那好兄弟能有几分耐心他自认还是比较清楚的,估计能有一分钟?

沈云檀掀开窗帘一角看着这一幕,他向小伙计又要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礼盒,黑色暗纹,褪下左手食指的戒指放了进去。

三十秒后,程文哲看到有人走进店门,黑绸衬衫在这大热天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知道为什么,以前组团去洗澡的时候,他看到沈云檀的左臂有大面积的纹身,纹的是树皮,诡异的审美观。

沈云檀揣着蹭来的小黑盒子问道:“周老板,你怎么不进来?”

周栎一抬眼皮,默不作声地拉开了门把,再次将那暂停营业的木牌挂了上去。

周栎拉出一把花梨木的太师椅,偏过头清咳了一声:“您先请坐……听说您想来茶馆体验人生?”

沈云檀笑得人畜无害:“那就看两位老板的意思了。”

陈衡估计一直在听墙角,越听越不对,周栎这作风倒像在接待领导,陈老板转着一颗七窍玲珑心,顿时明白过来,这沈云檀的来头怕是不一般,此时找了个时机,连忙表了忠心:“老弟啊,咱这破茶叶店承蒙你看得上眼,要是能来帮衬一二,那真是求不得的好事。”

老弟?周栎眼皮跳了跳,左眼跳灾,他平时不信这邪,此时可算是信了。

第20章:戒指

沈云檀看着眼前这人忽然恭敬起来,心底直发痒,他的目光游移一圈,从二楼栏杆后的程文哲到一脸写着热烈欢迎的陈衡,最后直直地定在周栎眼睛上。

“现在开始?我去摘掉木板吧,我可以坐在这儿看着。”

周栎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闪避着某人的视线,心底有个小人在唾骂:好好的你躲什么?这种对视不眨眼的游戏你不是很擅长吗?

他慌张了一瞬,自我坦诚:因为我还不死心,做不到问心无愧。

短暂的沉默后,陈衡生了疑虑:“等等,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商量一下工资福利问题再正式工作?”

周栎嗤之以鼻:“您这脸大的,是能包吃包住还是怎么的?”

“能啊,等过了这几天,小沈要是愿意可以直接搬进黎蔚那儿,那姑娘早收拾完了。”

周栎瞄了一眼沈云檀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心情不错,他收起了一身的不乐意:“随你吧,就当请个神供着了。”

陈衡一个皱眉,暗道这小伙子脾气越来越不好,对沈云檀作安抚手势:“咱不急这几分钟,你要是决定了就先去看看房间,其他的等会儿细谈。”

“好的。”沈云檀风轻云淡地应了差事,不知在琢磨什么,右手的黑色小方盒被他捏出了两个指印。

鬼使神差地,周栎摸出那张卡片扔到长桌上,还问了一句:“你看它眼熟吗?”

程文哲突然接话:“这跟我那张买鞋送的售后卡长得真像啊。”

沈云檀表情不太自然,急匆匆抛出一句:“你别误会,我不是随便送的。只是刚刚突然想起你喜欢吃鱼,就一块送过来了。”

“没想到你对我这么念念不忘,随手送的卡片都能保存到现在。”程文哲双手抓着栏杆,再加个复古滤镜,颇具监狱里待审犯人的神韵。

沈云檀一上楼梯,发现一大帮子同学在聚众吃饭,感觉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点头致意后直接进了客房,小姑娘爱干净,床铺桌子看起来都簇新,写字台上还留了一面方形镜子,一束半干的满天星迎着光立在窗台上,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就是那凳子小了点,他坐着委实有些局促。

隔着几道房门,两个姑娘在讨论着时兴的指甲油和发色,沈云檀干坐着无聊,从抽屉里找出几张报纸翻着看。

出乎意料的是,两个姑娘前一秒还互不对付,后一秒就开始和谐相处。

“我们同时染的头发,你这个看起来已经冒黑茬了,是长得快吗?”

“噢我知道了,方琢言干的吧,他估计专门警告那个理发师要怜惜你一点,染的时候离发根留了距离。”姚芝叹气道:“然而我那个Tony就不一样了,恨不得把我整个头都染黄。”

周栎在干什么?他有没有收好那张卡片?他是怎么想的?沈云檀摸向自己的心脏,那个血泵一刻不停地敲打着身体内壁,维持着这具身体的正常运转,明明是事关生死的东西,却在平时隐身潜伏。

在厨房洗碗时,周栎打了个喷嚏,手一滑,碎了个青花白底的瓷盘,陈衡闻声而来,心有戚戚:“幸亏不是要命东西……没事你继续。”

摞好碗筷出去时,没看见两个姑娘,他随口问了句:“两位美女哪儿去了?”

程文哲正仔细观察着张鸣的胸口,觉得那淤青很像人的手印,可大家又亲眼所见那东西的骨架是一种老鼠大小的哺乳动物,他比划了几下:“回房间了吧,估计是饭后犯困。对了,小周啊,你说那是什么东西来着,幻象?我怎么觉得就是一只手呢?”

就你脑子最活络。周栎对着洗手间使眼色,示意他过去说话:“这边陲小镇的,难免有个稀奇物种,搞不好连个学名都没有,谁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前后脚的功夫,两人就一齐对着小便池开始使劲,在水声的掩盖下,程文哲再次表达了疑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民间捉妖人?还是什么非正常物种研究所的眼线?”

周栎洗了把手,正了正自己的五官,笑得神秘莫测:“你猜?”

程文哲一颗心悬了起来:“那……你们还收人吗?”

周栎有意吓唬他,压低声音开口道:“不收人,收鬼。”

“不是不是,问错了,口误。”程文哲惊异之余当场改口:“我是想问你们接活儿吗?价格好商量。”

周栎有点好笑:“什么活?做法事?”

“当然不是普通的法事。”方琢言迈步走了进来,随即一脸歉意:“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尿急。”

“你也知道这地方不干净的东西多,夜路走多了总能撞见鬼不是?前几天清阳这边的房子出了件怪事,经理给我打电话时我还打着盹儿,一听他说什么灵异事件我就不耐烦了,你说一个做酒店的顾虑这么多还干不干了,吓多了得肾虚啊。”

“经理拉着我不放,非要在电话里说清楚,我听他瞎扯半天也清醒了,大概意思就是有个客人,她想给男朋友一个惊喜,一周前订了生日高级房。我们经理亲自跑腿布置了房间,放好了可以随便拆用的东西,本来应该皆大欢喜,第二天送报纸的时候经理一开门,得,事情来了,今日头条,洒满艳俗玫瑰花瓣的灰丝绒大床上神秘女子裸体身亡。”

“我们那个经理生怕我认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非常仔细地描述了人家的死状,特别地……先锋派,考虑到咱刚吃完饭我就不提了,具体你们问警察吧,现场照片各个角度都有拍。这事到现在还没查清楚,监控显示她男朋友根本没去过酒店,但房间里分明还有另一个人的痕迹,查监控又没有别人进出过,指纹经验一律没留……”

“家里开了不少酒店,什么风水啊也考虑过,但是价格这方面实在诱人,就没当回事儿,照样买了那地方的宿舍楼,稍微修缮就挂牌迎客了,这下是真栽了,只盼着先把这事儿结了,小周老板,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周栎迟疑几秒,如实告之:“这种出了人命的事情需要警察那边转接或者要求配合的时候,我们才能介入。”

水龙头没有拧到底,一滴一滴渗着水,程文哲顺手关紧:“万一就是有鬼怎么办?你不会包庇吧?”

周栎想了半晌这脑回路怎么回事,终于意识到是自己方才的一句玩笑话:“我们见不到鬼的,这不科学,更不可能有鬼同事了。”

“噢,你忽悠我。”程文哲意味深长地追问:“那云檀呢?”

周栎愣了一下:“关他什么事?他不是你同学吗?”

“那就好。”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方琢言不急于一时,事情已经说出口,多少也会考虑一下,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损失些钱财关门走人,他想了想,还是又争取了一下:“小周老板,我知道你们这种能人异士大都不在乎钱财,这样,我给你开一张支票,除此以外还欠你一个人情,怎么样?”

“可以,等我拿到这事情的调查令会考虑的,希望你要我查的只是案件相关的信息。”

“那当然。”

洗手间的谈话散场后,周栎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大厅。一周前的事情,还是在本地的酒店,这事情瞒得真够厉害,半点风声没传出来,还不如贾世华的假失踪案。

空调开得太低,正要抬手时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周栎猛地收手,低头道谢,又坐了回去,椅子也不像刚刚那么舒服了,腰那儿硌得慌。

沈云檀微微笑着坐到他对面,小铁皮茶几,相隔实在没多远,两人的膝盖简直快要碰到一起了。

周栎有些紧张,话说得不太利索:“大……大人,您有什么事?”

“怎么不叫我云檀了?前几天不是叫得很顺口吗?”沈云檀打趣道。

周栎忽然抬了下手,胳膊猛地撞上了茶几边缘,小茶几被他的手肘撞得颤动,连带着纸杯也摇晃了几下,他连忙伸手扶住,对方的动作慢了几拍,碰了下他的手背,又缩了回去。

暗骂了自己几句蠢货之后,周栎不得不接受现在这种情景,他苦着一张脸:“以前是我不懂事,大人不要笑话我了。”

沈云檀问道:“胳膊疼吗?”

话音刚落,他就伸手摸了上去,周栎呆立着一动不动,心想这是怎么回事,他居然摸我?

沈云檀又问:“还疼吗?活动一下。”

原来是治疗,周栎茅塞顿开。压住心底的一丝遗憾,他抿着嘴笑:“完全好了,你看。”

说出口后他简直想扇自己一巴掌。这叫什么事儿?随便磕碰一下就来嘘寒问暖,搞得他以为自己是脆瓷盘子,看个屁。

这么想着,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乖巧地伸出手肘让沈云檀看了看。

“嗯,真漂亮。”沈云檀认真地看着他的手臂线条,眉眼间浸染了层叠远山一般的温柔,他拿出一个黑色的小方盒,托在手心里递了过去:“周栎,我早就想送你一个真正的礼物了,希望现在还不算晚。”

第21章:遗忘

周栎瞪着眼睛看,好似能把这盒子看出朵花来,又瞥了一眼沈云檀的左手,五指都光秃秃的,他暗自揣测着面前这人的心思,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惆怅地叹息。

事情既已开了头,便没了回头箭,沈云檀抬手打开盒子,里面赫然就是他老人家常年戴在手上的那枚戒指。

许是他手指长,形状好看,手上的戒指也被衬得不似凡品,此时背景换成了普普通通一个方糖盒子,那素银圈子便像陈列柜里的一般索然无味了。

周栎拈起那枚戒指细细地观察,离了人,它的表面也蒙了灰,内壁嵌了一圈红色条纹,他发问:“这是什么?”

沈云檀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要说出什么难言之隐,顿了顿,平和地把这个问题揭了过去:“护身用的,就当是个普通饰品戴着玩吧。”

“既然经了您的手,它对我而言就是不一样的。”周栎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有些茫然失措。

有什么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就算沈云檀告诉他这是个可以转头就扔的废物,他依然会妥善保管。

沈云檀有血有肉地坐在他的对面,是真实的,但他的仰慕依旧无处落脚。山神是游离在人间的神明,他慈悲为怀,甘愿被囿于一方水土永世不得脱身,幼年的记忆被时光磨得光怪陆离,那是唯一一次与神明的对话,自那以后,他有了信仰。

周栎也将戒指圈在左手食指上,严丝合缝,忽然手上多了东西,也没觉得不舒服,倒像是找回了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谢谢。”

沈云檀平复已久的心脏忽然刺痛一下,他不该那么早透露的,如果他想,甚至可以一辈子都藏得严严实实,那样也许自始至终周栎都不会用这种陌生的眼神看他。

那干脆让他忘了吧,沈云檀不吝于这点小把戏,只要让周栎忘了他是山神,那么一切就迎刃而解。有些念头是压不住的,他带着一丝庆幸打开了隐秘的秒表,倒退,停止,洗盘,新生。

周栎在短暂的眩晕过后,感觉脑海里一片空白,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发生过的事情丝丝缕缕地重新在大脑褶皱间游荡了一回,半夜,他醒过来上厕所,然后呢?然后又回去睡觉了。

不对,没有继续待下去。然后他神经质一样出门,也没有和沈云檀打招呼,还捡了一只猫,溜到茶馆来接着睡觉了。

他委委屈屈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我怎么好像傻了?不对,我肯定是喝多了。”

喝酒误事,想干的事情也没干成,幸亏还来得及补上。

周栎摩挲着左手那枚戒指,总觉得上面还带了沈云檀的体温,既然对方都递了情书送了戒指,那自己也得有所表示。

沈云檀的脸色有点苍白,看得周栎愈发愧疚:“我也想不到你酒量那么好……”

他的牙上还沾了点血,舌头一舔,扔掉了手上的盒子:“上火,牙龈出血。”

其实沈云檀现在头晕发困,腥气从嗓子眼里上涌,欺骗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左右无人,时机正好,周栎笑嘻嘻地伸手推着沈云檀,指了指他的房间。这种时候往往是可意会不可言传,沈云檀咽了一口血沫,缓慢的回复着体力,心道我这也算牡丹花下死了。

沈云檀自然没有当成花下风流鬼,门一合上,他就看到周栎跃跃欲试地蹭了过来,于是一边忍耐着身体的不适,一边将那人按在门板上接了一个铁锈味的吻。

无师自通。靠在门板上的人睫毛抖动,像是吮着令人上瘾的晕车糖一样不断加深唇齿间的纠缠,间歇时笑得一脸荡漾:“这真是亲的太血腥了,等会儿记得去买点药吃。”

不及他说完,沈云檀再次堵住那泛着水光的唇,舌尖从无处放置到四处游走,他们五指缠绕,交颈沉默。

周栎发现自己的眼睛不受控制眯成一条细缝,眉毛半蹙,热气上升,沈云檀的耳垂像醉了酒一样泛了红,颈后细细密密一层薄汗,他吹了一口气,看着那耳朵动了动,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沈云檀隔着一层布料抚摸着他的肩胛骨,如获至宝。

“礼尚往来。”周栎揪着他的衬衣领,将身高一米八几的男人推到椅子上,俯身吻了下去,继续他未尽的事业。

“云檀?”

房门被象征性敲了几声,手柄慢慢地旋下,说时迟,那时快,周栎恋恋不舍地吮了最后一口,气息不稳地抽了张报纸坐到床沿上。

“哟,发展神速啊。”来人推门之后见屋里这个场面,连连感叹:“以后这门该锁就得锁,你说要是碰上个我这样不自觉的,保不准哪天就被捉奸在床了。”

说着一把掀掉那张标着此地无银的报纸,冲着周栎贱兮兮地笑。

沈云檀倒了两杯水,一杯冲洗一下唇齿间四溢的腥气,另一杯塞往这个不速之客手里,示意他闭嘴。

“有事吗?”言辞间带了几分被扰的不悦。

程文哲不跟他客气,喝口水润了润喉咙,脸色凝重起来:“没事我也不来招人烦啊。刚刚和小周老板说了,老方他们家酒店那事,又出后续了,就在刚才,又死了一个。”

周栎也有点口干,他伸手要倒水,刚拿起一个空纸杯,就被沈云檀拿走,换成他刚刚用的那个杯子:“节约一点。”

程文哲看着眼前俩人没羞没臊地打暗语,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但凡是别的什么事情,他也不想来碍这个眼啊。

可事关重大,他只得清咳一声,接着刚开的话头:“一个游客,不知道里面刚死过人,一听价格便宜就赶着订了房,还专门说想要尾号是七的,刚好和出事的房间隔着一层天花板。”

周栎嗯了一声,这可能只是巧合,哪个案子没几个神秘色彩呢?他喝了口水,对这事上了心。

程文哲注意着他的表情,又看向了玻璃,回味着方才看过的照片:“今天早上,他又死在床上了,和上一个受害者一模一样,赤裸裸地仰躺在那儿,头歪向窗户一侧,胸膛上被刻了羽毛,血淋淋的,清洗后才看出具体形状,死因同样被判定为心肌梗塞,浑身上下只有那一处伤痕。”

中午的饭在肚子里不太安分,周栎再次喝水压了下去,后悔不该吃那么多。

“你说,俩人都年纪轻轻的,又不是什么高压行业,哪儿那么容易心肌梗塞?我猜这十有八九又是什么幺蛾子在搞鬼。”

沈云檀倒是不可置否:“你说得对。听说你现在住周栎上铺?”

程文哲对形势看得一清二楚,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这就申请和你换房间。”

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小周老板看起来也开始重视了,程文哲立马功成身退,走之前撂了句:“你们继续。”

“我觉得这活还是得落我头上。”周栎叹了口气,把门锁好:“你真的要住我那间啊?”

沈云檀唇角一翘:“怎么?不是你先招惹我的?”

周栎呆住了,总觉得哪里不对,眼前这人好像在他看不见的时候脱胎换骨了一样,以前虽然对他的行为有求必应,但是从来不会这么笑,他摇摇头,太在意了难免多想,就现在这样多好。

“你就不怕我趁机对你……行为不轨?”周栎瞎回了一句,言语轻佻,行为也轻佻,直接趴在人耳朵边上吹气。

沈云檀果然耳垂又红了,他轻叹一声:“求之不得。”

失算了!周栎对口舌间的败绩耿耿于怀,直起身子羞愧得要一走了之,刚迈出一步,就被人从身后拥住,后颈处被什么软和的东西碰了一下,他被激得浑身一颤,转身去寻那造孽的源头,没成想直接被人吞没了言语。

万千腹诽化于唇齿间的嬉戏,周栎丢盔弃甲,心底暗道这人真是不可貌相,长着一副冷淡自持的好模样,这事却是一次比一次上道。

沈云檀亦然。他此刻困意渐浓,生怕骤然睡去惊吓到怀里这位,专门提了个醒:“我昨晚没怎么睡觉,现在要熬不住了。”

这个报告打得相当及时,等周栎反应过来,这人已经躺倒在床边了,他懵了一瞬,立马去比划这人的鼻息和脉搏,幸亏一切如常。

离自己的卧室几步之遥,周栎联想到刚刚那几句话,咬咬牙一口气将人扛到了自己床上,脱衣换鞋,整理睡姿,做的非常到位,完全没有怀疑一个正常人怎么会睡得这么死。

那缕檀香又趁人不备钻进了鼻孔,周栎心想,这人还真是偏爱这一款香水,都没闻到过他身上有其他味道。

以前人家的窗户衬得不是玻璃,是纸,沾了口水真的可以一戳一个洞,外面被马蜂做了窝也不敢瞎捅,生怕飞进屋子里生事。周栎想起刚来这里那几个月,专门找人换了清透的玻璃窗,木格没有卸掉,陈衡舍不得,他也舍不得,都是老文物,破坏了自个也心疼。

老院子难免有个马蜂窝,周栎窗户外面就有一个,专挑人心烦意乱的时候嗡嗡作响,比如现在。

周栎找了个长柄的苍蝇拍,从窗户缝里哗啦一声将那窝捅了下去,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收回作案工具合好了窗户,趴在玻璃上看着几只马蜂绕来绕去寻找敌人。

人的运气一般来说是守恒的,但是也有一背到头的意外发生,比如方琢言这个人。

他好死不死地非要现在去后院里看风景,甫一站定,不远处滚落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反应,巨大的嗡鸣声就向他扑来,周栎看得心头发麻,赶紧催动手上的蛛丝前去救急。

可惜他晚了一步,吕妍直接扔了一床被子下去,这东西比他四面漏风的蛛网顶用。

第22章:前奏

等到沈云檀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天色薄明,他垂眼打量着周围,脏衣篮里的衣服堆成了小山,桌上剩了半盏凉茶,越看越凄凉。

眼前忽然垂下来半截手臂,露出腕表压出的红痕,大概是上面那人翻了个身,侧着耳朵还能听到他的沉沉呼吸声。

睡太久了,此时喉咙里干得发痒,沈云檀披上外套,伸长胳膊拿起茶杯嗅了嗅,顺手倒进了废水槽。

不行,天知道这茶放了多久,还有那一堆衣服,看起来工程量也实在是浩大,等天亮了要跟他商量一下,家务这种东西不能攒,碍眼。

看样子昨天累得够呛,居然睡到了现在,果然不能随意行事,也不知道这次能瞒多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沈云檀将门开了个缝,放轻脚步走了出去,心念百转间,忘了敲洗手间的门,直接伸手一推。

“擦!”里面传来沉闷的重物倒地声,程文哲奄奄一息之际发出感慨。

沈云檀缓了口气:“是你啊,那就好。”

简易的浴帘扑腾几下,里面的人直起了身子:“云檀啊,一觉睡了大半天,是不是尿急了?你自己关门解决吧,我这澡还得洗个十几分钟才收尾,刚好来陪我说几句话。”

沈云檀将手里的茶杯扔在洗手池里泡着,一手解了拉链:“没那情趣,你自个搓澡玩吧,我要回去接着睡了。”

程文哲忙活了半天,开了淋浴冲洗,提高了音量:“是谁吓得我摔倒的?只管自己回去过两人世界,不管我的死活,是人吗?”

“不是。”天地良心,这可真不是,沈云檀顺口一答,毫无心理负担,“你还是锁个门吧,万一有人走错门多尴尬,早饭再见。”

“等等,老方店里那事你有头绪没?”

“我?你当我睡觉期间做的梦是帮警察破案吗?”茶渍放久了不好清理,沈云檀伸了指甲当钢丝球使,几下将茶杯内壁刮蹭得光亮。

“你说第二个人是不是太倒霉了,非要住什么尾号七的房间,这说明啊,人还是不能太事儿。”程文哲从浴帘后面伸出一颗湿漉漉的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在演浴室惊魂。

沈云檀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住别的房间就会没事?万一就是冲他去的呢?”

说到这里,他心里也咯噔一声,如果两个人的死不是随机的,那就该调查他们社会关系的重合点。但是一个本地学生和一个外地游客能有什么重合的?连性别都不一样。

他摇摇头,端着茶杯走了出去:“除非周栎要管,不然跟我没什么关系。”

浴帘哗啦一声扯开,程文哲腰上围着大毛巾挪了出来:“走的还挺快。”

沈云檀轻手轻脚地又回了卧室,上面的人还在睡着,只是换了一个姿势,头发好像压扁了一块,他将茶杯放回原位,水汽卷着茶香钻进了周栎的梦里。

周栎这一晚上睡得死沉,睁眼后第一件事就是伸出头向下看,空的,一床薄被子叠得比豆腐块还方正,他小声地唾弃:“反正晚上也要接着用,叠被子多麻烦。”

“嗯,你说得也对。”

被床头挡住的地方传出声音,周栎吓得一哆嗦,再次躺回床上:“云檀啊,你起这么早……也对,昨天晚饭都睡过去了,是该早点起。”

说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凝聚在天花板上,幽幽地冒出一句:“今天好像是我做饭。以前做旅店的时候我们是有厨师的,不知道陈衡发的什么疯,全店两个人,加你三个,就打发了一堆人进来。”

“他有他的考虑,那就让他处理这事。”

最后这几天是靠外卖度过的,这个提议是方琢言无奈之下说出来的,原话是:“小周老板,我觉得吧……您这个饭做得有点问题,我建议你换外卖。”

吕妍倒是没什么意见,她大有把二楼临窗的桌子包下来的气势,每天除了吃饭睡觉跟人说笑几分钟,一空闲出来就搬着电脑坐在那儿,看剧看电影,就是不出门走动。

怪人。哪有出来旅游一直住旅店的?一般人不都成天逛景区拍照片吗?

周栎趁她不在的时候坐在那儿试了试,窗外是热闹的街巷,背着窗是清净的茶楼,是个舒服的位置,老木格子花窗没做大的改动,当初处理的时候刷了几层木蜡油,下次装修的时候需要再刷几层。

仔细一看,屋脊上还蹲了三只镇瓦兽,带头的骑凤仙人已经掉漆了,露着灰白的石料本色,惨兮兮的,这地方要不是沾了个旅游胜地的名号,不知道能破败成什么样。

忽然,他感觉窗外的空气出现波动,就好像下面有不停燃烧的柴火一样,骑凤的仙人身影开始晃动,简直要飞起来了。

周栎翘起嘴角看着,还不慌不忙地倒了杯水,看大戏一样坐着不动。

忽然一只白色毛球迎面扑了过来,周栎这才刚反应过来似的开了窗:“这都什么年代的老家具了,经得起您老这冲击力吗?”

毛球伸出一只爪子,轻轻巧巧地踢了他一脚窗子,借力蹦到了桌子上,抖了几下,舒展开四肢和两只垂耳,继而发出与外表不太相符的叫喊声:“周栎!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截止日期了,再不去我就一直跟着你,有雷劈下来你得跟我一块儿挨劈!”

“陈愿啊,你说说你都多少天没露面了,我这是知道你睡觉时间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人涮锅吃掉了。”周栎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嘴上说着,手里也没闲着,捏橡皮泥一样揉搓几下肥嫩的兔子肉,还颠了几下,“可以啊,几天没见,这得又长了十斤肉吧。”

兔子也不客气,逮住拇指根肉多的地方,张口就咬,周栎咝了一声放开手:“兔崽子,被你这一咬,我特么还得去打狂犬疫苗!”

兔子又几下跳到地上,直接变了人形,呲牙裂嘴地声讨:“是谁先动手的?”

周栎自然不承认:“兔子不就是让人撸的吗?就不能像人家虎皮猫一样躺平享受吗?”

猫?陈愿闻言更加气愤:“猫这么凶残的东西你都养?你们趁我不在还干了什么好事?”

“猫怎么凶残了?哪儿比得上您老凶残……”

动静太大,楼底歇脚的客人都忍不住朝上看了几眼,陈衡急匆匆地上来劝架:“别过分了啊你们,今天还开不开张了。”

“开啊,这店开得不容易。”陈愿身高只够得着他们的胸口,这句话倒是说得老成。妖怪也得吃饭,早年为了不被极端的除妖人士盯梢,两人没少饿肚子,在就是在那之后,陈衡决定开一家正常的店铺。

她的皮相是稚气的小孩子,眼角眉梢却露出几分愁容,陈衡觉得有点违和,小声提醒了句:“小愿啊,要注意说话得像个小孩儿,可不能显了年纪。”

陈愿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好啊,小布在哪儿,我找他下几盘棋。”

布莱克一直注意着他们的话语,听到这儿心底发出一声惨叫——陈愿那个臭棋篓子,下了这么年也还是那个熊样,一般人是知耻而后退,这家伙是知耻而后勇,到如今直接一上来就弃疗,帅五进一,让人气得牙痒。

太阳又爬上头了,周栎眯着眼睛去拉窗帘,被沈云檀一把拽住:“晒一晒吧,杀毒。”

周栎想一出是一出:“要不我把被子也搬出来吧,那小屋里光照时间太短了,也不大能照到床上。”

于是,在这个大家都饥肠辘辘的时刻,周栎吭哧吭哧将两床被子搬到院子里,专门挂在陈衡那老树枝上。

饭点上,陈衡不喜欢外卖,油盐太多吃不惯,正端着大炒锅摆弄着干煸杏鲍菇,浇蚝油,撒香料,起锅装盘。

人一旦忙起自己喜欢的事情,就不觉得累了,有人研究文字间的学问,就有人研究食材间的学问,陈衡喜欢做饭,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感觉到身体不在状态,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右臂始终有点酸痛,举了半天锅,总觉得吃不消。

不应该啊,他招呼着两个下棋的小孩儿盛饭,自己去后院瞧了瞧。

这一瞧,瞧出了火气。

周栎刚把餐椅坐热乎,就听到陈衡在喊他,心里咯噔一声:坏了,反应这么大?

他赶紧趴在窗户上赔着笑:“老板啊,我这不是懒得拿晾衣杆吗,谁知道你承重这么差……”

陈衡一听这话,品不出一丝悔过之意,觑了他一眼:“你行。”

接着就把两床被子都扔到了地上。

周栎唉声叹气:“完了,没被子盖了。”

陈愿嗤笑一声:“大夏天的还能冻死你不成?”

周栎沉默之时,另一个声音忽然出现:“哟,小兔子啊,你怎么才来?”

程文哲惦记着再去一趟山里,心里早就算好了日期,今天是最后一天,看着到了十一点多,立马原路返回,回来时刚好凑在了饭桌上。

第23章:祭歌

赵警官最近忙得日夜颠倒,见得最多的异性就是酒店受害者,兜里揣着十几张高清的尸体特写照片,时不时地拿出来看一眼,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线索。

最近玄乎的事情层出不穷,赵警官叹了口气,将照片打包送给了周栎。

“第一个死者叫季晓玉,女,二十周岁,本地人,上理工大学二年级,酒店常客,身份很好确定,经理第一时间就把死者信息送了过来,话说那小册子上客人信息真是全面,连季晓玉偏好的颜色、食物都记得一清二楚……。”

来得可真是时候,程文哲悻悻地找了个空座,委婉地表达不满:“赵警官,你看大家都在吃饭,这案子的事情能不能先放一放?”

赵警官抓耳挠腮地像个被赶上架的鸭子,临走前面红耳赤地扔下一句:“时间紧张啊,小周,咱要不加个好友?再有什么消息我直接给你拍照发过去,看这情况又得麻烦你们。”

周栎心中失笑,赵警官估计是被委任通讯兵了,这种新任职的,一般都会被使唤着干些出力不讨好的活儿,例如,将这种麻烦的案子推出去。

他默默地查看了一下新消息,果然有好友申请,名字是……人民警察赵子龙。

算了,不改备注了,这名儿挺好的。

周栎看着几张小方桌上零零散散的几个人,清咳一声开口问道:“十二点半的时候去一趟山鬼那儿,有想去的请举手。”

程文哲正掰着肥嫩的小鸡腿,一听这话将竹筷一扔,率先高举左手,还自带音响:“我!必须有我。”

陈愿瞪了他一眼,吃力地咽下嘴里的东西,还抽了张卫生纸擦了擦:“你去干嘛?这又不是游山玩水,忘了上回你踹我那事了是吗?”

“我就是跟你们出去长长见识。”程文哲摸了摸鼻子,殷勤地推了一杯清水过去:“来,润润嗓子。”

周栎起身去拿钥匙:“这次咱快去快回,陈愿就别跟着了,你简直是行走的唐僧肉。”

只听见啪的一声,陈愿往桌子上扔了一袋血液,趾高气昂地上楼了。

这架势拽得像扔了几锭金元宝,不过这东西要论稀有度,还真比金子值钱。

第二次的路途顺畅许多,程文哲自告奋勇地钻进驾驶座,一路上打了鸡血似的加速,险象环生之际还有精力天南海北地瞎聊天:“你们说山鬼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这几天查过了,对于山鬼的记载,最早是在楚辞里,出自一首关于祭祀的诗歌,但是吧……那描述的是个女神啊!”

楚辞这两个字确实耳熟,但这种诗歌大都是根据民间流传的故事改编的,也不能当真相看待,最多证明山鬼他老人家在春秋战国就开始活跃了,周栎不太在意:“我总觉得听过,可能是语文课本上出现过?”

沈云檀若有所思地看了过去:“楚辞里的九歌山鬼确实是祭祀诗歌,我前段时间也查了一下,除了赞美女神还有个新的解释——这诗歌既然是祭祀用,那就可能是两名祭祀编排的舞蹈,女祭司演山中住民,男祭司演山鬼。”

周栎想,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不但看得懂古文,还会去找相关资料求证,可是,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到了沈云檀眼里,两张乖巧茫然的脸上传达了一种显而易见的信息:不明觉厉。

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翻收藏夹:“我记得整理出来了,山神、山鬼,都大同小异,尽力维护辖区内的风调雨顺,性别不一定,年龄也不一定。”

程文哲方向盘麻溜地转圈,转个弯转出了漂移,硬生生惊得后面一辆金闪闪的保时捷减了速,还伴着气壮山河的几声喇叭。

“靠谱吗?山鬼从我老祖宗那会儿活到现在,破四旧也没破了这玩意?”

周栎听到山神这两个愣怔了一下,很是腼腆地笑了笑:“偷偷告诉你们,我小时候在我师父那儿,和山神大人说过话的。”

程文哲瞪大了眼睛,瞥了一眼后视镜,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不会是你看了个故事把自己心理暗示了吧?”

“不是……”

“不是,我跟你讲,这事情也挺普遍的,我小时候特别爱看那个数码宝贝,时间一长,就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养过数码兽一样。你这个事情也很有可能记错,尤其是山里本来就传说色彩浓重,万一你给自己加个戏,比如说,做了个关于山神的梦,三五年后觉得半真半假,可过个十来年呢?”

这话说得周栎也开始自我怀疑了,还真有这样的事情,以前跟贺文珺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情,时常把自己弄糊涂,当时的想法现在也早就忘了,人常说三岁以前不记事,他觉得自己近几年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了。

沈云檀有他的打算,自然表示了否认:“寺庙那种地方本来就灵气浓厚,山神出现的概率比其他地方高多了。”

说完一把拉住周栎的右手,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直直地盯着后视镜,还比划了几下角度,将两人握住的手明晃晃地晾到阳光下。

可惜,有的人,就是比较睁眼瞎。程文哲这会儿倒是专心致志地开起了车,等红绿灯也阻止不了他盯着倒计时使劲儿。

茫茫人海中,大部分都低头只顾走自己的路,谁会管你跟不跟旁边的人牵手?

周栎忽然就感动了一下,随着动作将手放到沈云檀大腿上,空调是冷的,手下的隔了一层布料的皮肤是热的。

他打量着沈云檀人模狗样的穿着,灰色细纹的宽松衬衫,肩部剪裁得极其熨贴,锁骨间还安了厚实的白蝶贝圆纽扣,虽然好看,但是总觉得不舒服,他暗自下决心,明天要将自己的白T花裤衩送他一套。

沈云檀一边思索着怎么能让程文哲注意一下他俩,一边摩挲着周栎的手指,不自觉地使了些劲儿,掐了掐那人的指关节。

太瘦了,肯定是因为不注意饮食,以后搬到家里住需要好好研究一下做饭。

有时候发散性思维一个不注意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沈云檀自觉着理所应当,都牵手接吻了,同居生活不就迫在眉睫吗?

任何事物都存在着多样性,这话不假,谁说的长时间开车易发困?眼前就是活生生一个特例。

程文哲有很多问题要问,比如:山鬼是祖传的还是修炼的?山神之间职称是并列的还是金字塔状的?这种不科学的东西到底还有多少?比人还多吗?会不会其实身边的人并不是人?

周栎一个一个敷衍应对,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如果问他妖怪厉不厉害倒是可以勉强作答。

不出一个小时,他的眼皮耷拉下来开始打盹,程文哲半天没听到回复,往后一看,吃了一惊:“云檀,你俩进度条拉这么快?”

周栎本来是打算靠着椅背睡一会儿,不知不觉,就向右倒了,心里觉得立正了,身体却不听大脑指挥,车辆猛地震了一下,便彻底失去抵抗力睡得昏昏沉沉。

顿时沈云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不合时宜的词:软玉温香。

怀里的人不软也不香,肩胛骨硬邦邦地硌着大腿,头发半短不长地耷拉到眼边,面颊丰润,眼窝处微微凹下去,显得鼻梁直直的。他想到了前几天的意料之外,低声笑了起来,周栎拎着酒盒的企图明晃晃地摆在脸上,但是那企图又仅仅止于将他灌醉,就像单纯拼酒较量一样,酒醉了,有些味道就遮不住,他还没来得及慌张,对面的人就先他一步开始酒后胡言。

“云檀,我怎么觉得头晕啊,会不会生病了?”周栎脑海中一片空白,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还没等沈云檀反应过来,他就开始脱衣服,脱的方式还很别致,上衣卡在脖子上拽不下来,将自己气得直皱眉,“云檀,你怎么不帮我?这个衣服一定是想谋杀我。”

跟酒醉的人讲话向来是讲不通的,沈云檀把他拖到洗手间,囫囵着按在凳子上坐好,洗脸刷牙,百般迁就,总算安静了下来——直接趴在沈云檀腿上见周公去了。

周栎醉得不轻,不一会儿,往卧室搬动的途中又开始半睡半醒,爪子开始不老实,冲着旁边的人挠痒似的上下其手,要不是眼神对不了焦,沈云檀觉得这人能直接上来啃猪蹄一样啃自己的脖子。

总算安置好了,沈云檀盯着床上的醉鬼叹了口气,将衣服叠好放在外面沙发上,轻手轻脚地关门走人,收拾残局去了。

程文哲间或瞥一眼后座一躺一立的两人,十分感慨:“上次来的时候你还说他没想法,啧啧啧,糊弄鬼呢。”

“嘘——”沈云檀对他言辞间的轻嘲不予理会,嫌声音太大,一本正经地让程文哲闭嘴。

“行吧,百年好合,等会儿见了山鬼你俩别光顾着腻歪,记得捎带着救我一条小命。”

“是谁非要跟来的?”沈云檀不可置否地点头,转而抛出另一个根源性问题。

第24章:冥府

一周之内,他们第二次站在山脚下,周栎挑了偏路走,与游客云集的景区主线隔了百丈山崖。

程文哲走在最前方,他正在直播,开了外放,标题是冥府之路。

“橙子小哥哥也喜欢香水吗?”

“这是在哪儿?我感觉远处一晃而过的小亭子很眼熟。”

“hhhhh,小哥哥这是开了复古滤镜吧,色调略阴暗。”

他现在的室友——个子很高,身材不错,上次还欺诈了他一杯死贵的茶水。这个人每天早上都拿着一个迷你二锅头似的玻璃瓶往脖子里喷几下,之后整间屋子都会洋溢着烂木头的腐朽味道。终于有一天,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诚心求教这到底是什么神奇的香水,那人淡淡吐出四个字:冥府之路。

当他行走在这条孤独感十足的狭窄山路上时,脑海中自然而然冒出了这几个字,这条路明明是直上青天,身边加重的阴冷气息却不断地提醒他,这是通往地府的幽冥之路。

“大橙子你是一个人吗?会不会有危险?”

程文哲出声了:“我身后还有两个同伴,为了给你们最好的视角,我决定打头阵了。还是上次那座山,走的小路,嗯……门票?没买门票,我这次不去景点,单纯来修仙的。”

忽然他直直地盯住一条弹幕:“冥府之路是真的哦。这里是魂归之地,阴阳割昏晓,割的不是昏晓,是生死。”

后面马上有人跟了一句:“你别吓他了,这家伙胆子小。”

程文哲脖子后面冒了几滴冷汗,实话说,那句话还真让他犯怵了。他对着一棵长得肆意妄为的歪脖子松树拍了个特写:“好了,先告一段落,晚饭之后继续哦。”

然后关掉屏幕,停住脚步,放缓了呼吸向后转身,心跳骤然加速。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阵阵凉风吹过,身后早就不见了人影。

他打着哆嗦喊:“周栎?沈云檀?”

脖子上两根耳机线绕了几圈,程文哲欲哭无泪,简直想就地上吊,不,就树上吊,他抬头打量那棵歪脖子树,晃神一看像个不怀好意的瘦老头,树皮虬结龟裂,作出妖魔鬼怪的恶相。

树枝太细瘦,怕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程文哲后背的汗水遇风变冷,开始沿着来路往回寻,标志性的怪树奇石还拍了照片,免得又被绕进去。

电话是指不上了,一遇到这情况,信号说没就没,一秒前还能照常直播,现在信号栏里直接画了叉号。

周栎也在纳闷,程文哲明明一直在视野里面,怎么能盯着盯着就不见呢?他拽了拽手里的蛛丝,没有断,那就好。

“我事先在小程胳膊上粘了一根细细的蛛丝,你拉一下,没有断,随着这个方向找就是了。”

沈云檀应了一声,伸手接触了一下那根细微至半透明的丝线,在周栎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心微微发热,苍白的刺眼火花一闪而过,如电流一般顺着丝线穿过丛林山涧。

蛛丝的另一端,程文哲沮丧至极,干脆回到了那棵歪脖子树下,观察着树纹,见上面没有虫子便放心地靠坐在旁边。

这地方真静啊,和上次完全不同,没有卖西红柿、卖水、卖老冰棍、卖各种义乌小玩意的摊贩们,也没有花花绿绿乱糟糟的人群,那会儿半点脑子不用费,跟着人流走,保准没错,再不济就沿着干净踏实的石板路,东南西北四处都是路口,迷路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梦里。

你不是喜欢出来东游西逛吗?怎么现如今怂包成这样儿了?他举目四望,怕耗尽体力不敢乱走,又怕同伴找不到他,焦躁得像热锅上跳舞的蚂蚁。

以前对工整划一安保齐全的几星级景区万分厌恶,现在看来,人工规划的景区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人身安全用不着操心,最多喊几句腰酸腿疼,旅途疲惫,哪能沦落到这种田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程文哲又吼了一嗓子,除了远方迟来的回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鬼地方还有其他有灵智的东西存在。

思及此处,他顿了顿,有灵智的东西?山神啊!

于是,他干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开着手机的录音功能,开始朗诵路上缓存的山鬼祭诗。

一个经历了近二十年中文教育的人,他念起诗来如同收不到信号的老收音机,没有一句能通畅地顺下来,磕磕绊绊的念了几句后他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沓?不,杳冥冥兮羌昼晦……猨(猿)啾啾兮狖(you)夜鸣……我真是哔了狗了念这便秘玩意儿。”

一次不通再来一次,真要下决心念的话反复几次也差不多顺下来了,跟巫师没法比,但起码每个音都念准了。

希望过了这么多年,山鬼还能听得懂。

周围没什么异状,程文哲将手机调到最大音量,开始单曲循环刚刚的录音。

心里默念:山鬼啊山鬼,上次有什么错处以后我会补救的,快让我走出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周栎顺着蛛丝一路弯弯绕绕地前行,非常纳闷他们是怎么走出这诡异路途的,不久前,他发现蛛丝绕着一块大约成正三角的地方绕了整整三圈。

不应该啊,山鬼是知道他们来意的,没必要这么为难吧?

他疑惑地扯了扯沈云檀的袖子:“你说他是不是碰到其他东西了,怎么还没看到人?”

沈云檀耳朵动了动,说实话,他早就听到西南方向的诗歌朗诵了,但是他此刻非常的为难,怎么才能不引人怀疑地诱导周栎向正确的方向找人呢?

眼看着这人逐渐偏离了目的地,他清了清嗓子:“我觉得还是换个方向走比较好,这左弯右绕的找,多费时间啊?”

周栎不作他想,确实绕的圈子够多了,他停住脚步,又扯了扯手里瞎指路的线,一筹莫展地坐到一块平滑的石块上思考人生,半晌后拉住沈云檀的胳膊:“要不我们扔树枝吧,带杈的一头指向哪儿就向那边找。”

这都什么馊主意,周栎并不觉得这是个好办法,期期艾艾地又添了句:“要不……算了……还是继续扯线吧……”

话音未落,沈云檀一锤定音:“行,就扔树枝吧。”

非常之果断,周栎甚至感觉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莫非这树枝在山里面还真行得通?

“谁扔?”到处都是树枝,周栎挑了根长相顺眼的递了过去。

沈云檀将锅推了出去:“你随便扔吧,山鬼这会儿要是注意到,肯定也会帮你。”

顿时周栎就有了信心,人衰不怕,反正有助力。

遂朝上一抛,为了引起山鬼注意,专门抛得高高的,然后,那根树枝,卡在了右边侧柏树的顶端。

一时静默,沈云檀忍笑上前,踢了一脚表皮纵裂的树干。

树枝应声而下,坠落在地时被强行更改了方向,带杈的一端直指西南。

“走吧。”真的扔出了方向,周栎也不想再迟疑。

“这里是不是非常容易迷路?”沈云檀明知故问。

周栎皱着眉头思考这个问题,这里是广为人知的祭天封禅之地,上达神明,下通阴阳,从他的所知所见来看,这座山固然重要,但是也算不上危险,反而因为种种传说吸引了不少文人骚客,这边题句诗,那边刻块碑,山风呜咽也被人臆想成鬼神哭泣。

“我觉得吧,还是因为我们走的不是大路。”他思索半天认识到了问题所在,“要是走游客那条路也没这么多破事……”

沈云檀点头:“嗯,你知道怎么联系山鬼吗?他既然管这座山,难道不应该早就察觉我们已经来了吗?”

周栎揉了揉眉棱骨,他也百思莫解:“山鬼以信仰为生,这里客流量这么大,他出不了什么事,怎么会连自己约好的东西也不来亲自取呢?”

屈原的山鬼诗篇应在神仙体系形成之前,祭祀祈求的也大都是生计问题,地里庄稼快旱死了怎么办?求雨。过几天要跟隔壁诸侯国打个仗,心慌怎么办?摆开祭坛求个旗开得胜。

“鬼神是不可分割的,都有着超自然的力量,或者说,他们就是自然的代言人,他们并不站在人类一边,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山鬼现在的想法是救人,但他同样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应该……也不会强求吧?”

周栎大开大合地说了一堆,最后还是摸不准山鬼的想法。

人心都难测,何况鬼神?

沈云檀忽然不说话了,像是在想什么极为痛苦的东西,面色几度变换,眼睛看向别处,避开了周栎的目光。

平静之下总是暗流涌动,周栎盯着他的后脑勺,明明他们已经相互索吻,唇齿相贴,可是不可测度的沟壑却始终横亘在两人中间。

言语是苍白无力的,他握着沈云檀的左手,摩挲着戒指的刻痕,暗下了决心,无论这个人此刻失态的缘由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也好,难以启齿的隐疾也好,他都会去正视,而非若无其事地一走了之。

第25章:黄泉

什么叫强求呢?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几处不能触碰的点,沈云檀的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人并非鬼神,当然也无从得知那么久远的事情。

但是啊,一想到当初的无能为力,他就如陷噩梦,满怀恨意。

那个人,也会觉得他是在强求吧,明明自己都躺在棺材里腐朽了,还不自量力地走了最后一步。

沈云檀肩膀僵硬,在同地府如出一辙的潮湿地面上,他尽力去排空那种万念俱灰的情绪,渐渐地恢复平静。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周栎将耳朵伏近地面,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人声,不像谈话,语调还挺抑扬顿挫,颇有节奏感,他点点头:“再继续朝这个方向走试试看。”

白色的雾气阵阵发冷,乍眼一看,如同隔了纱帐,远处的树影勉强辨得清轮廓,像是魑魅魍魉在前方等着他们自投罗网,他打了个颤,盯着前方地面加快了脚步。

沈云檀约莫着距离,也就几分钟的事情,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周栎身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听着像程文哲的声音,可能离得有点远,感觉有点不一样。”

声音越来越清楚,“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像程文哲电话里的声音,周栎恍然大悟:“小程还挺聪明的,专门录了一段声音求救。”

不过,这录的是什么鬼东西?他可从来没听过诗歌朗诵版的求救声,一般人不都声嘶力竭地大喊救命直入主题吗?

对于这个“聪明”的评价,沈云檀实在是难以附和,虽然他也猜不到程文哲想干什么,但是听了这么长时间单曲循环的祭歌,总觉得这人哪里钻了牛角尖。

“不管怎么说,人没事就好。”他拍了拍周栎的肩膀,“不要急着上前,先看看周围情况。”

隔了几步远,直入眼帘的是一棵形状奇特的松树,松针颜色浓郁,主树干靠近根部的地方略微弯曲,程文哲席地而坐,恰好倚在树干凹处,乍眼一看,就像将要被这棵树吞没一样。

周栎喊了一声:“程文哲!”

风吹叶落,无人应答,只有旁边的手机亮着屏幕,黑胶唱片不停转动,山鬼祭歌周回反复在这一小块空地上,程文哲紧闭双眼,低垂着头,似乎睡着了。

周栎顿时心生警惕,重置了那兜了他们好几圈的蛛丝戒指,屈膝上前查看。

简单查看了生命体征,一切正常,于是他立马甩了一个耳光上去:“醒醒?”

还是没什么动静,周栎怀疑是自己下手太轻,再次卯足了劲抬手,被沈云檀一把拦住:“他好像醒了。”

程文哲长相其实还不错,镜头感也好,可能这就是职业天赋?现实中,那张脸没了滤镜润色,显得过于苍白,此刻右脸浮现出几道红印,原本平整的衣服发了皱,黑一块黄一块,周栎不忍卒视,怀疑自己刚刚不是扇了一巴掌,而是凌虐了半天。

程文哲皱眉抖动了几下眼睫毛,下一秒,不出意外地睁了眼,跟周栎对视片刻,吐字缓慢:“我刚刚……看到了黄泉。”

周栎闻言沉思,不确定地询问:“黄河?”

更不对了。他回想着山鬼这地界的特殊性,确实是黄泉流经之处,但流经的是地下幽冥,除非开了天眼,不然怎么也窥不透这地表吧?

程文哲这一觉睡得身体都迟缓了,稍微一动,关节处骨头嘎吱嘎吱地响,他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睡过了,全身都是麻的。”

沈云檀忽然按住他的肩膀:“睡过了,就先别急着站起来,小心大脑缺氧。”

程文哲的动作停了下来,又缓缓地坐了回去,

沈云檀看了一眼手指,在他的视线里,刚刚接触过程文哲的地方发黑发暗,像指尖抹了烟灰一样,他直直地看向程文哲的眼睛:“黄泉是什么样子的?”

黄泉,不是混了泥浆的肮脏浑浊污水,反而清澈无比,由此可见,名不副实的东西实在是很多。

周栎心想,一个两个的,都抓不住重点,掺和这些事情干什么?想多了又没好处,于是出言喝止:“算了算了,黄泉不就是人们臆想出来的吗?盗墓的挖多了坟,总是挖出一堆黄泥,便觉得地下都是这种黄不拉几的液体。再加上自古以来,阴间冥界地府诸如此类的地方,都被人们归置到地下深处,比如什么上穷碧落下黄泉,光臆想个黄泉还不够,还要搞出什么等级森严的阴曹地府……说得多了就变成真的一样。”

他东拉西扯地胡诌一通,听得程文哲阵阵发晕,捡了沈云檀的问题回答:“我刚才就站在黄泉河边,没有蓝色磷火,没有苍白空洞的魂魄,更没有满地的鲜红石蒜花。”

他深呼吸一口气,接着描述:“这里的空气很潮湿,有生气,但是当我站在河边的时候,空气都是陈腐冰冷的,周围一个活物也看不到,安静如默片,河水清澈但不见底,然后我跳了下去,不停地下沉,像被系了石头,越往下,水越冷,感觉下一秒就要被冻成冰雕了。”

沈云檀打断他:“水里可以呼吸吗?”

对啊,人在水里,可以呼吸吗?但是他所说的感受完全没有窒息,只有冰冷,周栎不说话,他觉得沈云檀的状态不对,好像在怀疑什么一样。

程文哲脸色还没有恢复,他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施施然取回了手机,指纹解锁,查看了几条新消息。

周栎盯着满格的信号,又凑近看了几眼:“小程,你怎么不给我们打电话啊?”

程文哲的手抖了一下,随便点了一下屏幕,点开了计算器。

“开计算器干嘛啊?”周栎脑海里突然冒出刚刚奇怪的录音,旋即出口问了句:“对了,刚刚那段录音是求救吧,你是觉得直接喊救命太尴尬吗?”

程文哲在计算机页面停留了很长时间,一般人退出时都会点那个半透明的悬浮球,但是他却直接按了Home键。

手机的播放列表里模式是单曲循环,正在暂停的曲目上写着“录音,山鬼”。

周栎若有所思:“小程……你没出什么事吧?怎么自己的手机都不熟悉了?”

与此同时,他迅速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张黄符,大喝一声,两指夹着黄符用力按向程文哲的印堂穴。

程文哲避之不及,呆立原地,双眼失神片刻,鼻翼翕动,从额心垂下来黄符也随着有节奏地扇动,乍眼一看,还有些好笑。

不过此刻没人笑得出来,周栎的手在程文哲眼前晃了晃,企图唤醒他的意识。

“祛邪的。”周栎解释道,“看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别是被鬼上身了,随便一试。”

黄色符纸上的古篆文字渐渐化开,几分钟后变得焦黑,周栎的神情渐渐凝重,伸手一挥,碳化的纸符糊了程文哲一脸。

“啊——”程文哲身体骤然抖动了一下,随即抱头蹲在地上,半晌才安静下来。

他脱力一般重新半躺在树上,嘴里念念有词:“小周老板啊,我这可是作出了很大牺牲啊,真是太可怕了。”

周栎蹲下来平视着他:“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程文哲闭着眼靠在树上回想,表情非常平静:“我觉得我的体质肯定有问题,小周老板测八字吗?能不能帮忙化解一下?”

“嗯……”周栎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他强调:“我跟你讲,人算命先生那是一种职业,我不行,我就是一个管妖怪的,还仅限清阳那一亩三分地,八字这种东西真的不在业务范畴。”

程文哲听懂了,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几分不屑,几分认命:“行吧。你们听到那段录音了没?”

周栎点头:“山鬼?就路上说的那个对吧。”

“嗯,当时没有信号,很绝望,然后翻出这个缓存的网页开始录音,录完后就一直开了单曲循环。”

这是什么脑回路……

程文哲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非常坚定地认为这东西能引出山鬼来,你也觉得很无语对吧?”

还没来得及赞同,他接着说:“可事实就是……山鬼真的被我引出来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山鬼不紧不慢地从这棵歪脖子树里走了出来,蹲在他旁边,一手掐着他的脖子,一手捂着他的眼睛,然后……他就晕了。

程文哲停了半天,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周栎等着后续,疑惑着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晕了呀。”程文哲无奈地摊手,“不过晕倒之前他说将讹兽血放着这棵树的树洞里就好了,届时会有引路的东西让我们尽快出山。”

周栎松了一口气,反应了过来:“山鬼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盯着山里的动向,只会出现在有异象的地方,这段祭歌吸引了山鬼,而小程刚好在那时山里游荡的鬼魂上了身,也只有鬼魂才会看到黄泉,而且入水不需要呼吸,山鬼不想多背负一条人命,于是通过树枝给我们指了方向。”

沈云檀还是皱着眉头,前面几句还有据可循,可树枝的事他再清楚不过,根本不关山鬼的事。

怎么办?先就这样吧,反正自己会盯着,出不了什么大事。

第26章:返程

周栎矮身一看,还真有个树洞,开口十厘米左右,看不见底,手机往里面一照,也不是很深,他以前见过有的树洞会逐渐扩大,甚至在树干另一端开裂,从裂缝处往里看,可以通过树洞营造的空腔看到树后的景象。

程文哲好奇:“里面是什么?松鼠?”

“松鼠胆子那么小,不等你动手就跑了。”周栎伸手一探,摸出几个硬质的东西,摊手一看,是樱桃核,以及其他种类的果核。

程文哲挑挑捡捡了半天,一抬头,对上周栎很是鄙夷的目光:“你怎么连松鼠的食都要抢?真是太不讲究了。”

什么?程文哲瞪大了眼珠子,觉得非常有必要说清楚:“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怀着一腔学术热情去验证一个猜想。”

这人的表情十分吊人胃口,周栎顺着他的话头问:“什么猜想?”

他一本正经地指着周栎手里的各类坚果:“松鼠可能并不是单纯的只吃松子,而是对所有的带壳种子都感兴趣。”

沈云檀终于听不下去了:“你这个猜想可能早就有人验证过了,接下来,我们早点完事出山好吗?”

树洞里面无论是果核还是树枝,都不乏尖锐的东西,以防万一,周栎狠下心连包塞了进去。

过了半晌,他又试探着伸手,刚刚放进去的包已经消失了,打开手电筒一照,跟刚刚别无二样,他松了口气:“没了,应该拿走了。”

程文哲有点不放心,忧心忡忡地念叨:“不会弄丢吧?”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地方,丢了就把你扔进去。”周栎还在心疼他的包,不死心地又往洞里瞄了一眼。

土黄色的布料露出一角,看着特别亲切,他转身将包拽了出来,将上面沾的枯叶灰土拍打干净:“噢,这下应该没事了。”

程文哲啧了一声:“破宝贝。”

“现在怎么办?带路的东西呢?”周栎围着这棵歪脖子树绕了一圈,没看到有什么特别的标记。

“你向上看。”沈云檀示意他看歪脖子树的一个分枝。

横在头顶的树枝上,随着风一荡一荡的那个东西,仔细一看,居然是挂着一条脏兮兮的布条,末端打了死结,看起来有些年代了,原本艳丽的颜色经过日晒雨淋早已褪成浅褐,周栎吓了一激灵,赶紧走到一旁。

“有人在这里上过吊?”周围空气里陈腐的气息若隐若现,程文哲后背骤然间叠了几层冷汗,随即一把扯住周栎的胳膊,“我觉得不对劲……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有吧,你不要多想……”周栎一边说一边退的更远,连松树影子都注意着不踩上去。

一阵阴冷的风吹过,搭在树枝上的布带啪嗒一声垂落,在众人眼前颇有节奏感地摇晃,末端打结的环形布条大概发硬了,如同有钢丝支撑一样维持着水滴形,看起来像在迎接他们的头颅。

沈云檀忽然走近了那晃晃悠悠的三尺白绫,周栎正要阻拦,还未来得及开口,眼睁睁看着他拿卫生纸垫着手,一把扯掉了那诡异的布条。

“故弄玄虚。”他的眼睛极其清明,丝毫不见畏惧神色,直直地看向前方,“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山鬼让你来是带路的,不是耍把戏的,该怎么做自己有点数。”

周栎顿时极其羞愧,这里就他一个人和这些东西打过交道,却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还不如一个普通人靠得住。

他走到沈云檀旁边,一边护着人,一边赤手拍出黄符,黄符在空中像开了口的气球一样四处乱撞几下,嗖地附在阴气浓重的布条上,嗬嗬地开始自燃,原本瘫在地上的布条遇了火,顿时活了过来,像条被掐了七寸的白蛇一样不停扭动翻滚。

周栎见好就收,用树枝挑开缩成一团的布条,上面被火焰炙烤成黑色的地方现出一行字迹:“向南直走,见巨大塔状松树右转。”

“埋了吗?”程文哲从远处颤颤悠悠地走了过来,感觉自己太没作为了,想着收个尾他还是能行的。

他的前额落了点灰,看得周栎一笑:“不用埋,让山鬼料理去,你现在是真印堂发黑啊。”

程文哲一晃脑袋,拿手机屏幕当镜子,还颇为嫌弃地屈指掸了掸:“这都什么东西,小周,有酒精棉棒吗?”

周栎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生怕被什么东西听去了一样:“有啊,可是,你知道吗?酒精能杀死细菌,但有些东西,它是杀不死的。”

说完又故意看向了他的额头,还叹了一口百转千回的气。

程文哲起初还将信将疑,但是看周栎一路上都心情沉重,时不时的还看着他的额头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渐渐地慌了。

三伏天里,白昼较长,六点多了天还大亮,但他莫名觉得浑身发冷,头晕不止,痛苦地煎熬半晌后,他半闭着眼睛垂头丧气地宣布:“我觉得我出了问题。”

周栎咧嘴大笑,一口白牙晃得程文哲眼前出了重影,他顿时想不通了:“你笑起来……怎么有四排牙?”

周栎答:“你再仔细看看,我是不是有两个脑袋?”

程文哲定睛一看,大汗不止:“何止两个脑袋,你特么整个人都有丝分裂了!”

……这还真烧糊涂了不成?

周栎不笑了,正色答道:“小程,你别紧张,我就是吓吓你,刚刚你不是吹着山风睡了半天吗?估计被吹着了,单纯的感冒。”

沈云檀伸手摸向这人的额头,沉思片刻,斟酌着说:“发烧了,烧得不轻,我们快点走,车里有药,你先拉着我,不行了就说,我们轮流着也会把你背出去的。”

程文哲被诓骗得不轻,再加上烧得有点糊涂,非常地直言不讳:“呸,最后肯定是你俩手牵手出去双宿双飞了,然后留我孤苦伶仃地被狼叼走。”

真是令人潸然泪下,周栎不准备再回话了,浪费口舌,准备伸出手拉着他继续走。

刚转过身,就看到程文哲居然眼睛发红,有种你不背我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

说话间,已经看见了那棵巨大的塔状松树,换个人来看一定非常震撼,它像个指挥官一样直直地耸立在一群灰头土脸的矮灌木丛里,不成精都对不起这么高大的外表。

程文哲眼睛不一会儿就烘干了,此刻一副悔恨的模样:“我一激动就容易流眼泪,可能是绝症了。”

沈云檀拍拍他的后背:“没事,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方向对了,很快就柳暗花明,甚至还碰到一个来挑水的老人,肩上负着轻便的扁担,一头一个塑料白桶,外面挂了污泥,内壁却一尘不染,老人是附近的村民,脚上蹬了一双颜色鲜亮的运动鞋,看见他们还打了个招呼:“逃票进来玩的吧?注意安全啊,趁着天没黑快回去吧。”

出山之前,周栎又往回望了一眼,远处的山上像覆着一层深绿色的地毯,弯弯绕绕的小路若隐若现,深浅不一的蓝色山峰相叠,既接着天际,又深入地底。

“好困啊,我去睡一觉。”程文哲进到车子里,来不及放倒座椅就在后座窝成一团。

周栎翻出退烧药塞进他嘴里,对着耳朵孔讲话:“你是自己吃下去,还是我给你灌进去?”

说着拧开一瓶矿泉水,液体被车里高温闷得暖热,程文哲晕晕乎乎地,觉得嘴里的药片发苦,一把接过水瓶,赶紧咽了下去。

赶回清阳时,油箱快见底了,抬头一看,那号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加油站居然早已关门大吉,充斥着一股人去楼空的破败感。

周栎从抽屉里摸出他们家的充值卡,里面还有一千多块,左下角还写了联系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呵呵,本来还牵挂着这张充值卡,撑着最后一口气过来找人,这下好了,只能当成喂狗了。

附近有一家新开的壳牌,周栎自己满心惆怅地去办了新卡,办之前还专门上网搜索了一下,世界第一大石油公司,很能唬人的名头,应该不会再套现走人了。

他手里拿着崭新的油卡,感觉失去的一千块又回来了一样,笑容也渐渐回到脸上。

沈云檀自觉不太会安慰人,要来周栎的手机划拉了半晌购物车,从袜子到耳机,内容极其繁杂,完全看不出喜好。

趁着周栎出去办卡的空当,他飞奔而下,沿着街边转了一圈,最后手里抓了一袋子冰鲜芒果回来。

他咬了一口,味道不错,凉滋滋,甜津津,抬头看到周栎神色轻松地走了过来,自己攒成一团的心脏也松了开来。

周栎钻进车里,闻到一股怪香甜的味道,没太在意,正要起步,被沈云檀拉住右臂:“热不热啊?要来点冰芒果吗?”

变魔术似的,眨眼间,一堆橙色的纸袋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沈云檀撕开一个新的,冻过的芒果外表像果冻,光滑软糯,他伸手去拿,又被一巴掌按了下去。

“来,张嘴……”沈云檀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句,说出口后居然有几分汗颜。

周栎斜了他一眼,乖乖地张开嘴,却不是冲着芒果去的,而是冲着旁边这人的嘴唇咬了过去。

动嘴还不够,还要动手,右臂一伸,揉乱了沈云檀的头发,紧紧地扣住后脑勺,接着起身将人按在椅背上深吻。

第27章:白檀

他的唇齿间残留着清甜余味,周栎连吮带吸,末了还喘口气:“云檀,你是不是偷吃了?”

等沈云檀回过味来,周栎已经挨挨蹭蹭爬到了他腿上,右手堂而皇之卡着他的下颌,左手半遮半掩地在腰部妄为。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在光影暗处的角落里,发生着什么?

沈云檀的身体一直轻微颤抖,他极力地绷紧名为理智的绳索,正值盛夏,周栎的手指却残余着几丝冰凉,旁若无人钻进了上衣下摆,不停地在他的腰际作弄,发痒,又发麻,这是他所一直渴望的,在虚伪的桃色记忆之下,他的梦想成真。

忽然后座上传出一声大叫,程文哲大口地喘气,双目失神片刻,仿佛一脚踏破了虚空。

几秒钟之后,他疑惑地看向四周,确认过了这是车里,又将目光投向空旷的驾驶座,最后定在前面的沈云檀后脑勺上,嗓音嘶哑地问了一句:“周栎呢?现在几点了?”

“看不见人吗?”周栎脸色发黑,一脚跨回座位。

程文哲眼睁睁地看着这人的移动轨迹,头脑一时短路,朗声问了句:“你这是刚吃完奶吗?”

沈云檀转过身,扔给他药片和水:“你可闭嘴吧。”

凯库勒梦到衔尾蛇,发现了苯环结构,宇宙初始的环形生物衍生出了无限的可能性,程文哲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树枝上晃动的绳结,它迎接着谁的头颅?

他定了定神,回忆刚才的梦境:“我刚刚梦到那个鬼了。”

周栎一踩油门,语气不善:“什么样的?”

“她坐在树上,黑长直,歪着头,不是正常的歪,看起来脖子断掉了,时不时地会用手扶一下头。”

“她一直背对着我,有风,裙子被吹得鼓了起来,两条腿在摆动,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周栎回头扫了一眼:“停止鬼故事现场吧,抓重点。”

程文哲欲哭无泪:“我只是想梦境重现一下,其实她背影一点也不像鬼故事,但是气氛特别压抑,我站在树下,完全没有想去看她裙底的欲望,只是不断地担心她会转过头。”

“再一晃眼,她就扔下来一根鲜艳的布条,上世纪炕头大红大绿的那种风格,尾端系了一模一样的绳结,我一想,这不会就是那根布条原本的样子吧?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孤立无援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忽然那布条自己撑成了一个环,黑洞似的吸着我向前走,还没到头,就被你们吵醒了。”

说完意有所指地看向沈云檀,等着那人羞愧难当。

可惜有的人就是在某些方面比较坦然,沈云檀的脑神经忽然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线,眨巴几下眼睛,认认真真地开始跟他分析:“周栎连落脚声都放轻了,而且我们还没有尽兴,不会发出声音,吵醒你的可能是别的东西。”

“别的什么东西?”

沈云檀清咳一声:“你非要问清楚我也没办法……”

“说啊。”

“你还记得额头上那抹灰吗?你说,那是什么灰?”

程文哲顿时吞了苍蝇似的脸色发苦,扒着周栎的椅背紧紧不放:“小周老板,你可别不管我,不对,应该叫大师……”

沈云檀敲了敲他的手:“不要跟驾驶人员讲话,分心有危险。”

“我的危险近在眼前啊。”程文哲使劲搓着前额,连车窗都闭上了,生怕有什么东西从窗户缝里飘进来。

过了良久,车停了,程文哲怯怯地往外一看,店门口的招牌灯带明亮,明晃晃地映着陈茶二字,他终于暂时安下了心。

不过,恐惧这东西,最容易在夜深人静时趁虚而入。

黄白相间的烟管燃至一半,程文哲幽幽地叹了一口百转千回的气,洗澡只能干净了皮囊,洗不去他发黑的印堂啊……

一看时间,十点出头,按现代社会正常人的作息时间来看,十之八九人还没有入睡,他手里攥着死缠烂打要来的安神符,摸进了周栎的房间——门没锁,果然还醒着。

开门的瞬间,他顿觉自己似乎忘了敲门,只来得及捂着自己的眼睛,生怕看到什么令人生灭口之意的场景。

周栎倒是神色平静,他正在仰躺着划拉手机,听到门响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有事?”

程文哲小心翼翼地将黄符折好塞进睡衣兜,搬了凳子坐到他床边,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周大师,我今晚实在是睡不着,能不能先睡这儿啊?”

说着他指了指上面的床。

沈云檀闻言探下头:“你是不是也该问问我?”

周栎心里一盘算,觉得这样也不错,抬头看向沈云檀:“我觉得可以,你下来和我睡,让他自己上去。”

从沈云檀的角度来看,周栎一张脸白得像细致的瓷器,许是刚洗完澡的缘故,还微微泛着一层水光,头发被压乱了,眉毛也有些乱,就那双眼睛亮得齐整,他说,要自己下去和他困觉。

程文哲尽力忽视着眼前的粉色滤镜,胡乱抓着重点:“对啊,反正周栎这高低床下面宽敞,完全可以当双人床用嘛。”

沈云檀早被迷了心窍,恨不得直接坐穿床板躺在那人边上,利索地攀着木栏翻身下地,动作熟稔地将枕头薄被搬了下来。

程文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觉得自己是个锃光瓦亮的灯泡,正要出言打趣几句,沈云檀和善地一笑:“没事,收留你了,去拿东西吧。”

趁着程文哲转身的空当,周栎往沈云檀被子上一扑,同样都被太阳晒得松软,但可能是被沈云檀裹了一会儿的原因,他的被子附着一层干燥柔和的香气,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个英俊又温暖的年轻男人,孤身一人游荡在这个边陲小城市,没有黄金万两,也不至于家徒四壁。

周栎戳了戳沈云檀的腰:“你家在哪儿啊?没有见你提过。”

沈云檀顺手将枕头并排摆了,答得轻巧:“白玉山,现在家里没人了,不过还是会经常去看看。”

周栎眼睛一亮:“是白檀村吗?我喜欢你的名字,是的话就太巧了。”

沈云檀含笑点头:“是,就是那里。”

“那你有没有去过旁边的白石寺?我以前身体不好,经常在那儿住着。”周栎和被子滚作一团,只露出个头,弯了眼睛笑着看他。

沈云檀思索片刻,心里都是当年那场大雨,周栎窗外的老树生了恶意,自己急匆匆地赶去救人,他当时那么小,后脑勺还留着一条末端绑了红绳的小细辫,不想过早地介入他的童年,于是只隔了一堵墙默默护着。

“去过的,还看见一个同我差不大的小男孩。”沈云檀摸了摸周栎的脸,戏谑地瞧他的模样,“和你长得很像。”

周栎闻言非常惊喜,但又不无遗憾:“那一定是我了,我们本来可以早点认识的。”

沈云檀沉吟着躺在周栎的枕头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早点认识能早点和我困觉吗?并不能,现在挺好的。”

“可真不要你的老脸呀。”程文哲一进门就听见这句话,发出了如此感慨。

接着同仇敌忾地凑近周栎的耳朵边:“窥见这人的本性了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周栎就不这么配合了,一掌将他推上了楼梯:“少瞎编排,我看人很准的,比如你就是个胆小鬼。”

“了不得了不得,我是惹不起了,有人帮腔真是春风得意啊。”程文哲唉声叹气地爬到了上床,径自躺平了思考人生,不过三秒又不甘心地问了句:“那你看沈云檀是什么德性?”

周栎毫不犹豫地回答:“世界第一好。”

“我知道了,晚安吧各位,我在梦里也要找个男朋友。”

一晚好梦。

次日,周栎的胳膊搭在沈云檀的小腹上,听说这样会导致做噩梦,他暗自决定等人醒来一定问清楚。

他恋恋不舍地离了床,看着手机上家里发来的消息叹了口气:“想吃特制的番茄牛腩面吗?”

周栎回家后先巡视领地似的每个屋子走了一圈,又蹲在电视前看了半晌,被贺文珺呵斥了一声:“怎么不钻进电视里去?你那眼睛迟早得坏。”

他往后挪了几寸:“这么多年了,不也没坏吗?我爸去哪儿了,最近总不见他。”

周啸山又出门了,最近他经常不在家,不知道在忙什么。

“妈,说好的番茄牛腩面?”周栎十分记挂这个合他口味的饭,经常被以此要挟做家务。

“中午,你急什么?饿死鬼投胎似的。”

美食真的令人愉悦,他的饱腹感一直持续到回了茶馆。

赵警官又来了,周栎心里咯噔一声,表情凝重:“又死人了?”

“没有没有。”赵警官点了一杯茶水,坐在周栎对面,“酒店一直不开门,经理都不敢住里面,往哪儿死啊?”

他肩膀抖动了一下,又想到了那血淋淋的羽毛,连皮带肉的人体雕刻,女人的皮肤白,照片又失真,单独看这一部位的时候,他恍惚间忘了这是雕在人胸口的,反而联想到雪地里染血的鸟羽。

周栎搬出电脑,滑动鼠标找出赵警官说的那几张照片。

第28章:羽毛

这地方跟一楼的路由器隔了一道墙,照片几乎是按像素往外蹦的。

周栎趁着加载的时间还擦了遍桌子,门口蹲了一只猫,这只猫最近住得很舒服,生活规律且吃喝不愁,毛发都亮了许多。

“你们觉不觉得就像是有一片金属羽毛,烧红了往人皮上一按,刺啦一声烫出了形状。”方琢言在挂着耳机和经理说话,看到他们打开电脑,走过去直愣愣地盯着伤痕特写。

他的脸色不大好,也难怪,任谁遇上这种事脸色都好不到哪儿去,

“不是,烫伤没有这么平整。”周栎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以前的奴隶或者犯人,会被烧红的烙铁烫出疤痕,用以标识身份。

电脑屏幕分了两块,将两个人的伤口放在一处比对,形状、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切口平整,连出血量都相似。

赵警官又接了个电话,神色无奈地看向周栎:“所有的资料都在这儿,我还有别的差事,就先走了,有问题联系我。”

周栎翻看半晌,感觉都是些废话。

“明眼人谁还看不出来这是锐物伤?”方琢言看着一屏幕的谨慎话语,要不是这是周栎的电脑,他真想直接砸到地上。

周栎按着太阳穴仰躺下去,最近的事情接连不断,一周过得跟一年似的,以往他只管当个清闲的茶馆二老板,归到手里的案件屈指可数。

推出去吗?但这又不是毫无相关的人物,不管的话怪不好意思的。

周栎决定去一趟现场,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刚迈开脚,他的视线就落在隔壁的鹦鹉笼子上,空的。那只绿油油的鹦鹉一般只在傍晚消失一会儿,有时候还会碰到鸟的主人,周栎笑眯眯地打声招呼,也算邻里间混了个眼熟。现在不早不晚的,不是遛鸟的时候啊。

沾了稀拉鸟屎的铁门半开,难不成,那鸟自己越狱了?

陈衡正站在茶台前一丝不苟地煮水烹茶,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很认真,茶道里有个词叫“一期一会”,随缘而聚的人们在这里喝茶歇脚,可能他们之后不会再相见,但在来日回想起旅途的这一刻,总能隔着时空幻嗅到几丝清幽的茶香。

等他忙完后,周栎过来招手:“老陈,我们又得去一趟了。”

顿时,陈衡四仰八叉地闭眼躺进了他的老圈椅,周身疲惫:“命案?都多长时间没有出过命案了,我看十有八九是人干的。”

“你醒醒啊老陈。”周栎将手机对着他的脸,让陈衡看那两张羽毛的对比图,“在有限的时间内,人是做不到这么精密的雕刻的。”

“等等。”陈衡睁开了一只眼,仔仔细细凑近了看,“没错,简直跟打印机似的……这能调颜色吗?调成白色看看?”

周栎见他倏地从半死不活状态里挣扎了起来,心里大约有了数:“这羽毛就是照着那东西雕的?”

“差不多吧。这两个人,不管是怎么死的,但在他们胸口雕羽毛的肯定是同一个人,或者妖,都有可能。”

这种结论随便拎出一个路人都可以得出吧?周栎举着手机的胳膊有点酸。

陈衡见他表情难以言喻,觉出了这人的内心活动,瞥了一眼:“怎么?年轻人就是耐不下心,凡事都要讲求循序渐进好吗?街边卖杂耍都得设置几个悬念,要是说得像会议报告一样,你估计立马趴桌子上睡觉了。”

行吧,周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将手机架在桌子上,摆正了姿势:“您继续……”

“我刚刚听见方琢言说的了,他怀疑羽毛是像烙铁一样烙上去的,但是这个猜想显然是错的,毕竟这伤口太齐整,完全没有烧伤的痕迹。本来我觉得是有人故弄玄虚报复社会……但现在看来这并不是人做出的事情。”

照片被周栎用某黑白滤镜调成了双色,原本血红的羽毛显示为白色,陈衡又端详片刻:“我猜测,这是照着同一片羽毛刻的,大小、形状都很严格地参考了原物。”

周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什么特殊爱好?”

陈衡用二指戳着屏幕,放大又缩小:“我们先假设那个锐物就是羽毛本身的柄,它是妖,但它不会轻易地作恶,以往的案例里,妖都会尽量伪装成人,比如前些年一个偷窃案,虽然罪犯有能力将那串手链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但他还是非常尽职尽责地学了扒手必备技能,如果不是监控下露出马脚,可能就成功地掩盖了身份,进而逃之夭夭。”

“但是这次不一样,羽毛竭尽全力地表现出自己非人的一面,从效果来看,这更像是在震慑。”

这年头,长眼睛的小妖怪都夹起了尾巴好好做人,哪个想不开的会顶风办案?周栎问:“震慑什么?”

陈衡还没来得及开口,大门那儿又来了客人,布莱克赶紧跑上前询问,顺手将猫撵到柜子后面,免得它又趁人不备跑出去,动作流畅,于是陈衡的表情变得十分欣慰。

“听说那酒店原本是个凶宅?”

周栎点头,若有所思:“老宅子里生了妖,不满他人借住?”

“可能是,但这个酒店建了有一段时间了,之前也没听过有异象,突然,连个鬼故事也没传出来,直截了当地接连弄死两个人,你说这合理吗?”

“不合理。”

这句话却不是周栎说的,他对着沈云檀扯了扯嘴角:“真完蛋,云檀,我本来想和你回一趟白玉山的。”

沈云檀与以往不大一样。陈衡上下打量半天,总算瞧出了问题:“衣服怎么……换了?”

周栎有点心虚,昨天他半哄半骗地让沈云檀换了衣服,呵呵地笑了几声:“老陈,你这什么记性,昨天晚上还让人换便装呢。”

沈云檀含笑看着他拙劣的表演,这身松松垮垮的T恤和藏蓝短裤穿得心甘情愿。

还没到日上三竿,周栎只觉得热气层层上涌,不停地给一脸问号的陈衡递眼色,顺便将话头扯了回来:“对了,你接着讲啊。”

陈衡挺直了腰板,自觉非常的正直,手指虚虚地搭在扶手上,老谋深算地摩挲着表层光滑的白蜡:“老了,记性不好了。”

周栎死猪不怕开水烫,接着就说:“多喝脑白金,一口气能上六楼。”

布莱克实在听不下去了,敲了敲他的胳膊:“一口气上六楼的是另一个钙片的!”

行吧。

陈衡正色:“所以我们先暂定这个东西是原先宅子里的东西,在一周前受了某种刺激,杀了第一个人,有来源的话就好查了,你问问老和尚,那周围有什么落籍的妖怪?”

不出片刻功夫,周栎一言不语挂了电话,他皱着眉继续翻通讯录:“老和尚一直在通话中,我再换个人问问。”

“喂。小明啊,你见我师父了吗?他不接我电话。”

“噢,办事去了?”

“算了,再见。”

陈衡见他面色不善,心道不好,这老和尚怕是又联系不上:“啧,你这师父可真会挑时候,我们先去酒店吧,说不定能直接把那东西揪出来。”

程文哲晨练回来了,布莱克递过去一杯水,他一口下肚,摸了一把汗涔涔的前额:“说什么呢?酒店那事接不接?”

沈云檀忽然开口:“去问程文哲,他说不定知道。”

“他不是辞职了吗?如果记得没错,就算没辞职也是在财政局吧?”周栎扭头看程文哲,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程文哲郁郁寡欢:“辞了,现在在警察局,非正常事件归我们管。”

周栎明白了:“从山上开始你就故意和我们接触?演技不错。”

何止不错,简直毫无破绽,周栎心想,奥斯卡欠你一个小金人。

程文哲自己往杯子里添满了水:“当然不是,当时我都要吓死了。来清阳前刚进去的,我那舅舅觉得我不务正业,硬是把我招了进去,管信息的。”

“所以你昨天跟着我们是……职业操守?”周栎不禁看了看他已经恢复本色的印堂,感觉老和尚口里的相关部门没有这么尽职尽业。

程文哲一言难尽地指向了沈云檀,手指居然还做作地颤抖着:“事关他的终身大事,我要是不去,会被灭口的。”

沈云檀也不辩解,有点口干舌燥,去茶台那儿接水了。

周栎盯着他的背影,真是……万般柔情,涌上心头。

陈衡终于感觉不对劲了,他瞧瞧这个,瞧瞧那个,迟疑着问了句:“什么终身大事?云檀看上谁了?”

周栎一拍桌子:“我!”

陈衡吓得一抖:“你当这是抢答呢?你什么你,你长这么大有过对象吗?”

程文哲哆哆嗦嗦按下他的胳膊:“他正谈呢。”

陈衡接二连三遭受重击,感觉自己犯了高血压,转眼间,这些年轻人都干了些什么?他拽着程文哲:“周栎跟谁谈?”

程文哲觑了一眼茶台边上那人,交待了名字:“沈云檀。”

这一交待,大堂里众人都沉寂了片刻,布莱克瞪大了他的灰蓝色眼睛,半天没回神,被一个准备结账的小姑娘拍了拍脑袋:“hello,little boy”

布莱克听不懂,他迷迷糊糊地抬眼笑:“小姐姐,我说中文,这个听不懂。”

小姐姐燃起了八卦之魂:“那个茶台后面的小哥哥和那个很白很好看的小哥哥是一对吗?”

布莱克还是有点懵,他默默地消化了半晌这个平地惊雷似的消息:“应该是吧,我也是刚听到……”

小姐姐结账后留了一张小卡片:“百年好合。”

后来沈云檀收拾桌子上看到了,嘀咕了一句:“百年可不够。”

第29章:伥鬼

衔着铜钱的三足金蟾蹲在竹台上,沈云檀洗完茶顺手往上一浇,抬眼笑道:“大家多多关照啊。”

陈衡仔细地打量了一圈,硬是挑不出刺,又觉得自己庸人自扰,恨铁不成钢地瞅了一眼周栎,突然冒出一句:“怎么就看上你了呢?小沈可真不容易。”

周栎冤枉至极,呛了口水,捂着胸口咳嗽,盯着他发福的肚子说:“我……看上我怎么了?还能看上你不成?”

陈衡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那坨肉,俯视视角下,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摇摇欲坠的重量,这小子戳人痛处真是一戳一个准。

随便打发了五脏庙,周栎叼了一支冰棍回屋准备。

把戒指往蜘蛛盒子里一扔,备好朱砂黄纸,摆好姿势先用清水练了几笔,感觉不错,他又沾了墨水往报纸上写,火候差不多了,将贴着法语字符的墨水瓶往杂货柜里一塞,这就是时候开始制符了。

沈云檀进来时,周栎左手边已经齐齐摞了一小叠崭新符纸,他觉得有必要恰到好处地展示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你师父还教过你画符啊?”

周栎却是定定地坐着不动,画符,尤其是画一贴见血的强效符,十分消耗心力,看起来一团乱麻的朱红符咒必须一笔连成,浓淡适中,多一点就算作废,直接团起来扔进废纸篓。

为了提高成功率,他干脆祭出当年陪他度过装修期的耳塞,人声鸟语一律屏蔽,伴着轰轰的耳边血流奔腾声开始伏案抱佛脚。

半晌过后,他摘下耳塞,活动活动发酸的手腕脖颈,不由发出感慨:“真是体力活儿啊。”

程文哲在门外喊了一声:“你们办完事没?我跟陈老板等的腿都麻了。”

门喀嗒一声开了,面前的周栎气焰嚣张,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黄符,好似抓着一把钞票,在半空里抖了抖:“你听没听过磨刀不误砍柴工?”

程文哲顿时笑得十分狗腿:“小周老板,不对,周大师,能不能分小的几张保命的符?”

周栎挑挑拣拣了半天,缓慢地抽出一张放在程文哲早就摊开的手心上:“你先凑合用吧,别沾水,珍惜点。”

程文哲的眼睛又瞥向那厚厚的一叠,一声抠门精隐忍不发。

“你这是什么眼神?这一厚摞大都是用来贴屋子的。”

话语刚落,周栎就抽了半叠递给沈云檀:“有异样就用,别省。”

一连串歧视动作看得程文哲目瞪口呆,手里轻飘飘一张清心符,他颤颤巍巍地将符纸叠成三叠塞进胸口衬衣兜,生怕自己忍不住将这保命的东西撕成两半。

沈云檀当然用不上这些符纸,他正想推辞,程文哲的一只手伸了过来:“你是不是嫌多啊?好兄弟就该分享一下。”

周栎一挑眉:“啧。我就见不得你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

程文哲心里咯噔一声,他苦笑着摆手:“唉别提了,我刚刚让人查了一下酒店周围的妖户,就是见风使舵的那种伥鬼,而且数量未知。”

伥鬼们头戴高帽,手执纸扇,好在外表和常人无异,不至于像黑白无常一样惨白着脸有碍观瞻。

“伥鬼啊……”周栎又试着拨了老和尚的号码,滴滴两声长音后,居然接通了。

“小栎?”老和尚的声音没有以前中气十足了。

周栎听到这个称呼浑身不得劲,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诶。”

“师父前些天一直在外面,手机都来不及看。”

老和尚亲自下山,这事肯定不小,周栎叹了口气:“事情办完了吗?身体怎么样?”

“不服老不行啊,不但没个结果,还把腰给扭了。来说说你那边吧,出什么事了?”

周栎将山鬼和酒店的事简单理了理,完了埋怨一句:“正打算去酒店,如果以后还是这种节奏咱得要求涨工资的。”

老和尚那边信号不好,刺啦刺啦的,也不知道他听清楚没有,周栎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师父啊,你说伥鬼是个什么东西?和传说里的一样吗?”

耳机里传来纸张摩擦声,看来老和尚刚刚是去书房了,周栎脑海里浮现出那间不到二十平的书房,对一个小寺庙来讲确实很大了,带锁的老木箱很沉,小和尚们一般不搬动,只把表面的浮尘掠一掠,樟脑球经常忘了续上,角落里的旧书会被虫子啃上几口。

老和尚咳嗽了一声:“和警察那边查的结果差不多,伥鬼,但背后的虎却应该不是老虎,毕竟现代社会老虎的基数很小,能成精的几乎没有,更别说吃人了,有口肉吃就不错了。”

周栎按了外放,音质更不好了,整的跟午夜鬼故事电台似的。

“伥鬼原本是人吗?”

“伥鬼如果脱离了……我们先叫那个东西为宿主吧,宿主与伥鬼之间的关系可以类比日轮花和黑蜘蛛,他们共生的可能性更大。不过妖户籍上登记的也是好几年前的情况了,他们分开后也可以独立存活。”

意思是……除了伥鬼,还可能有他们的宿主。

“其实我更倾向于伥鬼是被宿主控制的,去那儿的人避免落单,不然容易被它视作目标。”

挂了电话,周栎觉得他得要回那半叠黄符,两根指头伸过去,刚捏住就被拍了一下:“干什么?”

沈云檀瞬间猜出他的心思,心底一软,瞥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很能耐?怕我拖累?”

当然不是。谁也不知道这一趟会碰见什么,伥鬼还好,如果是其他的,更危险的东西呢?别说他喜欢沈云檀,就算是他们陌不相识,也不能眼看着人落入险境。

周栎放了手:“这次我和陈衡去就好了,你不是来茶馆工作吗?喂猫泡茶就好了,不然出去一趟店里又得停业。”

沈云檀最终还是跟着去了,一同前去的还有程文哲,他入戏入得很快,声称自己是警察,不去对不起人民群众。

对这种说法,周栎相当嗤之以鼻:“你去了才对不起人民群众,忘了自己昨天刚被鬼上身吗?”

程文哲闻言摸了摸自己的印堂,呵呵一笑:“我那是吸引敌方火力,就算我不去,也会有人遭殃。”

陈衡敲了敲桌子:“行了行了,都去吧,不就一破酒店吗,工作人员一堆也没见人家怎么着。”

大人们都走了,布莱克拿着扫帚往门口一蹲,嘴里哼了一支曲子,仔细一听,原来他唱的是小白菜。

“小白菜,地里黄,三两岁,没了娘……”

这一招吸引了不少客流量,点得东西还都挺贵。爹不亲娘不爱的小布吭哧吭哧端茶送水,不时地被关爱几句:“不容易啊,异国他乡的。”

他喜欢店里客人很多的感觉,热闹,他也喜欢钱,盯着自己的账号余额,每到一定数量就去换成金条,埋在自己的树根下,除了他,谁也找不到。

路上,程文哲大概在找伥鬼的资料,嘴里嘟囔着:“被害了反而与犯人共生,这不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

周栎忽然问了句:“方琢言呢?今天他们去哪儿了?”

陈衡搭话:“其他人都回去了,方琢言和吕妍因为酒店这事还住着,现在……坏了,他们应该在酒店。”

车里开了空调,闷得慌,周栎将车窗开了条缝:“热了跟我讲,我先透透气。”

“我要不要打个电话,让他们先离开那里?”暖风吹了进来,程文哲向后一靠,恋恋不舍刚才的冷气。

“打吧,起码让他们注意一点,尤其是吕妍,我总觉得那女孩怪怪的。”陈衡也说不上来哪里怪,可能是太白了,也可能是脸上没什么笑容。

方琢言此刻在盯着酒店的资料册,除了房间号都是尾号七,还有别的相似点吗?

都是每天洗澡?不算。他自己还每天洗澡呢。

都喜欢看同一份报纸?不对,酒店里就这一份报纸。

那……每次都指定同一款香薰蜡烛?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重点。

蜡烛是额外收费的,一般旅客不会要这个,照明有各种灯具,味道有自己的香水,点蜡烛干什么呢?瞎矫情,还得挂念着别引起火灾。不过有情调嘛,情侣房里还是经常看见的,比如薛霖——第一个受害者。

而前几天那个人呢?许冰洋,独身男性,游客,为什么会要一款无花果蜡烛?那种奶香,或者花香?从游客的心理需求来看,他更应该偏好于在异乡的酒店里享受流浪的孤独感,就算想烧蜡烛,也不应该选这种受众99%为女性的香调啊,或者说……这个蜡烛杯并不是他自己点的?

正想去许冰洋房间一探究竟时,忽然接到了程文哲的电话,他啧了一声,这时间恰得真准。

“文哲?我发现个事,那个许冰洋,他点的东西有问题。”

程文哲有点紧张:“你别瞎动弹,赶紧出来,还有吕妍,都别进酒店了,里面可能真的有鬼,我和周栎他们马上就到,听到了吗?”

方琢言变了脸色,握着手机跑到走廊里,大喊吕妍的名字。

以前看电视时是上帝视角,觉得一出事就叫同伴的名字很白痴,没什么用,还浪费口水,事情真发生在他身上,只剩后悔莫及,为什么明知道有危险还和她一起来呢?为什么不让她和张鸣他们一起回家呢?

吕妍昨天自己提出要留下来,她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往常一样,灯光下,她说:“先不用买我的票,过几天和文哲他们一起回去。”

他问:“为什么?”

姚芝又露出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样:“装什么?显得自己特别有情有义吧。”

吕妍照样不理她:“我自己的事情还没做完。”

方琢言苦笑,说是自己的事情,其实还是跟他来酒店查看情况了,他想: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在担心我。

吕妍在天台边上坐着,她戴着耳机,蓝色的耳机线弯弯绕绕延伸至膝盖,接口端摇摇晃晃地垂着,没有连接着手机或者其他播放设备。

那扇半旧的门被砸开了锁,门是掉漆的木头,锁头也是锈迹斑驳的,再过些时日,想必砸都不用砸,用手一掰也能打开吧。方琢言紧攥了一下手心,就在不久前,他还想着将所有的旧锁都换掉。

“吕妍!”

程文哲听见了他的叫声,头皮一下子炸开,语调急促:“喂?吕妍还好吗?”

无人接听。

吕妍记得自己的名字,她想回应,但脖子有点迟钝,像生了锈的机器人,一下一下地转过了头,身体却保持不动,再转下去,头会掉吗?

耳机里是什么声音?她的大脑似乎停止了运转,明明是常听的曲子,却恍如隔了一层纱,怎么也记不清名字。

“I don’t wanna sleep on this night……Feel my heart,seems so bright,again and again……”

是什么?方琢言跑过去,抱着她的头:“吕妍,不要动。”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never let me go.”

她停止了绞刑一般的转动,跟着念道:“别让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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