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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周而复始(5)

陈夫人认为林斯不该离开远航者。

她的意思很明确,这十年的时光对一个科研工作者来说极其宝贵,如果留在远航者,林斯完全可以做出不逊于“limitless”的成果来。

“我的精力会花在帮助远征者勘探新星球上,”林斯道,“它的意义并不比科研小。”

“但是露西亚可以代替,”陈夫人道,“而且,星际探索从来都存在牺牲,即使是在远航者的征程中,也有近百名科研者死在了环境恶劣的星球上。”

“你不能牺牲,”她的语气严厉了一些:“你,唐宁,郑舒,各个区域的核心人员——你们这一批人尤其不能牺牲,你们的天赋万里挑一,在地球上最顶级的学校毕业,当时的社会规则所能提供的最大额度的教育和资源成就了你们这些人——而我们已经没有了这个环境,我们的新一代再也不可能有你们这些人的质量了。”

“我们的人和资源一样,用掉多少,就少掉多少,”陈夫人叹了口气:“如果你在外面出了事情,让我去哪里再找一个和你差不多水准的人?”

******

凌一在写日记。

他自从上次和林斯说过那个热力学第二定律的事情后,就开始写日记了。

——凌一觉得,这样能让那些害怕忘记的事情保存下来。

“今天被林斯发现前几天不穿骨骼和上校打架玩的事情了,林斯不高兴。”

“林斯问我,自己的直觉和机器的推测不一样的时候,要怎么选。我还是想选自己的直觉,因为唐宁写的程序有时候也会有bug。”

他写完这两句,开始托着下巴想,今天还有什么可写的事情。

——好像没有了。

于是他又写下一行:“林斯还没有回来,想他。”之后就合上了纸质的日记本。

做完这些,又没了事情,他背了几个化学方程式后,打算去找唐宁问几道数学题。

学完傅立叶级数之后开始学多元积分,那个东西很烦的。

他走出训练场,熟门熟路地在几道走廊里拐着弯,走到了唐宁平时在的实验室。

唐宁的实验室和郑舒的办公室都在这条走廊的尽头,是对门,工作时间里,门都是虚掩着的。

郑舒的实验室里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好像是别的区的人,在交代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交代完,又进行了一些生活上的闲聊。

郑舒很受女士们的欢迎,这种欢迎和凌一所受的不一样——夫人们看凌一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对待时郑舒则带有一些若有若无的暧昧,他这种优雅、富有风度的男人在飞船上可不多见。

此时,郑舒对里面那位女性的态度也非常体贴又得体,使人很轻易便能心生好感。

而同时,唐宁的房间里传来的则是智脑主机运行的嗡嗡声和纸笔摩擦的沙沙声,显然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凌一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扰唐宁,于是没有敲门,轻轻走了进去——他要是想不发出一点儿声音,那么普通人是真的察觉不到的。

走进去,他看见唐宁在电脑前演算着什么东西——至于到底是什么,这就远远不是凌一现在的数学水平能体会到的了。

薇薇安坐在唐宁旁边,看见凌一进来,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示意他噤声。

凌一对她眨了眨眼睛,穿过全息投影,坐到了薇薇安所在的椅子上。薇薇安很快领会了他的意思,甜甜地笑了一下,改变姿势,坐在凌一的腿上,纤细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等到唐宁的计算过程写满了一张又一张纸,终于得出来一串结果,然后双手迅速在键盘上敲击,写了大概几百行程序后,他的注意力才稍微不那么集中了一点儿,看见了就在自己旁边坐着的凌一。

“你写完啦?”凌一问。

唐宁“嗯”了一声:“我在优化露西亚。”

“露西亚不是已经很厉害了吗?”凌一问。

“她会跟着远征者去远星,”唐宁说,“我接到的通知是远征者只配备一批机械师负责维护她,她要接管飞船上的所有设备和维生系统。”

凌一点了点头:“露西亚好厉害。”

“还没有达到预期,”唐宁淡淡道,“她有自主学习系统,跟着你们去远星后,会学到很多东西,未来可能她一个人控制飞船,就能完成所有探索任务。”

凌一眨了眨眼睛,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觉得编出露西亚核心程序的唐宁实在是一个很神奇的人。

薇薇安听到唐宁在说露西亚的好,顿时又不高兴了,头上飘出了一片乌云,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露西亚哪里都比薇薇安厉害呢。”

唐宁的语气非常平淡:“我不喜欢露西亚。”

乌云立刻没有了,变成一片白云。

凌一观察着他们两个的互动。

唐宁说不喜欢露西亚,那就是真的不喜欢,而不是为了安慰薇薇安——他对人的各种情绪感知都有些迟钝,更别提会去安慰人了。

是因为露西亚自己给自己设定了形象吗?凌一知道唐宁非常不喜欢那些脱离他掌控的事情,他到现在都没有给露西亚加载感情系统。

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下去,因为人的喜好总是很奇怪,外人不能理解,就好像郑舒对别人都那么好,却唯独对唐宁很冷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并不美好的事情。

唐宁问他:“有事情吗?”

凌一点了点头,把之前不会做的几道题拿出来。

他要是问林斯问题,就会被林斯逗,所以更喜欢问唐宁。

——唐宁就从来不会嫌弃他脑子不好使,因为在唐宁眼里除了他自己和林斯,所有人的脑子都不好使。

问完了题,凌一在旁边的桌子上接着学数学,唐宁接着写程序,薇薇安托腮看着他们,气氛一时间非常和谐。

等把今天的内容看完,凌一拿出日记本,继续记录今天都发生了什么。

“今天去问了唐宁数学题,唐宁很厉害,露西亚也很厉害,薇薇安很可爱。”

“但是如果有一天露西亚真的像唐宁说的那样,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完成远星探测的任务,她会不会很孤单呢?”

******

林斯走出陈夫人的办公室,微微拧了一下眉,有些烦躁。

即将走到第六区的时候,通讯又响了起来,这次是瑟斯,要申请一样危险等级很高的试剂。

他们现在在做一个强腐蚀的溶剂,如果成功,可以快速分解和提取金属,提高机械制造的效率。

林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瑟斯已经在房间等着了,拿着一张申请表格。

林斯随口问了几句项目进度,在申请表上签了名字,传给第二区存档,然后带瑟斯走进了一间储放室。

这间储放室位于整个第六区的最下层,有着最严密的安保和防护措施,存放的全是一些危险试剂和样本。

门打开后,干燥低温的气体扑面而来,因为有些特殊药剂不能见到强光,所以储放室中非常昏暗。这里排列着高到天花板的金属架,格子里放着各种各样的试剂和药品,大多数的标签上都贴了一个骷髅头。

墙壁上也镶嵌着格子,放着一些危险等级更高的东西,它们都被支架牢牢固定住,以防摔落。

瑟斯打着冷光手电,在架子间走动,按照索引寻找着自己需要的试剂。

手电的白光在试管架中穿梭,在地面投下一竖条一竖条连绵不绝的影子。

林斯也没有出声,仿佛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一样,瑟斯感觉有些阴森,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他走到试剂所在的区域,正准备仔细找,忽然听见林斯一声:“停下。”

瑟斯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林斯的脚步声——他走到了自己旁边。

有些快,不像林斯平时的步伐。

瑟斯手中的冷光手电被林斯拿过去,照向了白色的天花板。

天花板和墙壁的交界处,是一排十几根黑色的超声波震荡管。

清洁,杀菌,监控状态……很多事情,都可以通过这一排超声波管来完成。

而林斯所照向的地方,有两条细而长的黑管,方向被改变了。

它们原本应该整齐地水平排列,此时,那两个管却一个左斜,一个右斜,形成了一个没有闭合的V字,这场景显得突兀且奇异。

……这样的话,它们发出的两道声波一定会在某个方向相遇。

瑟斯正想着,就听林斯冰冷的声音快速道:“露西亚,记录。”

无处不在的露西亚接到指令,机械女声平淡道:“已拍照。”

“切断能源。”

“已切断。”

房间一下子彻底黑暗,只剩手电光。

冷白的手电光从超声波管移开,向它对着的那一边照去。

那是墙壁上的一个被特殊玻璃密封的格子,放着一根试管——颜色非常奇异,是淡肉色,像是胶状物。

标签上写着“Berlin-III”。

——那是柏林病毒的样本!

如果……两根超声波震荡管以特殊的频率被激发,引起共振,玻璃碎裂,那——

瑟斯睁大了眼睛,浑身汗毛直竖。

林斯快步上前,指纹解锁,打开格子,卸除支架取下试管,放进了瑟斯原本拿来放试剂的低温密码箱里,紧紧扣上。

做完这些,他迅速调出通讯手环的光屏,拨通通讯。

“元帅,这里是第六区,出事了。”

第44章:周而复始(6)

元帅接到消息,了解了事情后,立刻赶到了第六区。

看到林斯手中的手电光照亮的那两根倾斜的超声波管时,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查清楚!”

如果瑟斯没有申请这个药剂,如果林斯的观察力迟钝一点——那么这两根震荡管根本不会被人发现,高频声波随时都可能激发出来,在试管前相遇,将它击碎。

到那时候,柏林病毒卷土重来,又是一场灾难。

元帅简直不知道是该质疑竟然有人能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移动这种级别的实验室设备,还是该责怪林斯竟然还保留着柏林病毒的样本。

“直到现在,柏林病毒都是一例具备很高科研价值的基因变异,所以我把它保存了起来,就像地球上以前的实验室中保存的海拉细胞一样。”林斯面无表情回答元帅的质疑。

“什么海拉细胞?”元帅烦躁地问了一句。

“从一位名叫海拉的女士身上取下的可以无限增殖的特殊癌细胞样本,”林斯回答,“直接为整个现代基因学和病毒学奠基,有人认为我们可以从海拉细胞中找到永生的机会。”

“难道你还想用柏林病毒来让人类永远健康吗?”元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林斯没有和元帅继续这种注定没有结果的争论,他转头看着那两根超声波管:“从这里加入了超声波反馈探测系统到现在,这间储放室都只有我能打开。”

元帅沉思了一会儿,道:“从升级设备的那一天开始,把所有的监控调出来!”

一场全面而隐秘的筛查开始了,五年的监控画面,从房间内部,到走廊,全部被调了出来。

但是所有的监控镜头都是自上而下拍摄,处在天花板上的超声波管是死角。

房间光线昏暗,只能看得清人影走动,但也够了。

全部的画面经过智能系统抓取,把有人走动的画面提取出来以供详细分析。

但是所有的视频过了一遍之后,并没有人有机会触碰到超声波管,根本没有人走近那边。

“监控被人动过手脚?”这是元帅的第一反应。

“没有人有这个权限。”林斯道。

“黑客?”元帅皱起了眉,他对这些东西不甚了解,但也知道一个超级黑客能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先让唐宁查一下飞船系统有没有受到过入侵。”他道。

“还有一种可能,”林斯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有一段时间是监控的沉默时期。”

“沉默”这个词,在这种语境下无端有些恐怖。

元帅深深皱起眉:“什么时候?”

“那次黑洞事故,”林斯缓缓道,“从第六区脱离主体,系统失灵开始,到露西亚接管整座飞船,是一次沉默,之后为了节省能源,我们只留下了第一实验室的维生系统,其它区域的监控和安保系统也都是暂停运转的,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

他说完这个假设,又道:“但是那时候飞船上除了我,就只有几个解冻没多久的小孩,他们没有动机。”

元帅点头:“除了这两种可能呢?”

林斯摇了摇头。

元帅思索一会儿:“先查系统。”

如果经过排查后,飞船的系统并没有收到过第三方入侵,监控画面没有被修改过,那么事情可能就发生在三年前那场黑洞事故里。

为了防止某个万分之一的可能,元帅在给唐宁发去通讯,要他排查这几年来整个系统有没有遭受入侵的痕迹后,又把相同的讯息发给了另外两位程序方面的专业人员。

这样一来,除非整个第五区集体叛变,都能得出正确的结论。

唐宁的讯息几乎是立刻到了:“不可能。”

林斯无奈地笑了笑。

唐宁对自己的系统有绝对把握,要是有人说系统曾经遭受过入侵,而所有人都没有察觉,这约等于在质疑他。

元帅看到林斯还有心情笑,瞪了他一眼:“现在嫌疑最大的就是你!”

林斯找了地方坐下,双手交叉,望着阴影中那一排排危险试剂。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在想着。

元帅说的没错,这件事情几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林斯。

假如监控没有遭到过入侵,那么几乎可以确定,事情发生在黑洞事故中,监控的沉默时期里,而储放室这道门又只有林斯才能打开。

如果今天林斯没有发现这件事,那么等到病毒卷土重来,他根本没有任何方法辩驳。

元帅显然也非常清楚这件事,问:“你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林斯面无表情:“我擅长背锅。”

元帅:“……”

林斯问:“之前那些事故是怎么回事?”

元帅和陈夫人都说过,之前飞船也出过几次危急存亡的事故,所幸得到了及时的解决。

这些事故具体怎样,林斯是不知道的,因为他是重点被怀疑对象,任何调查都非常隐蔽,不会让他知道。

而现在,元帅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对他放下了一部分成见,开始心平气和地交流问题了。

整件事的荒谬之处就在于此,因为毫无证据与线索,甚至没有动机与理由,你永远无法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人是否已经背叛了飞船,只能靠主观或者直觉的判断去相信或是不相信。

“和这次差不多,都查不出线索,”元帅在他身边坐下来,“第六区的引擎出过一次故障,第二区的营养液制造中有一次也被掺入了慢性化学毒剂,而你在故障前恰好去过引擎区,那一批营养液,用的是第六区提供的基因改造植物的方案,为了不浪费作物,把你提供的样本也加入了原料中。”

“引擎区有监控,”林斯道,“而且我也不相信第二区做不好对原料的清洁。”

“确实没有直接的证据,所以你没有被逮捕。”元帅冷冷道,“但是你是我们能找到唯一有嫌疑的人。”

没有线索,没有证据,整件事情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既要把矛头指向我,又不会对我造成实质的伤害……其实即使这次病毒爆发,只要我没有被感染,就能重做出疫苗来。”林斯望着那两根超声波管的方向,“飞船的自我保护系统十分严密,很难有机会一举摧毁。在营养剂中投毒,制造引擎故障,还有病毒,那个人也许是想在飞船上制造一种恐慌的氛围,引起逐渐的混乱,最后找到机会……他可能有反社会人格,我觉得可以让阿德莱德帮忙分析一下。”

“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嗯?”

“阿德莱德确实可以参与到调查中,但是谁都知道,你们的学生时代,是非常亲密的室友。唐宁声称系统没有被入侵过,但他也与你交往甚密,如果我们排查以前的引擎故障时,郑舒也没有发现问题的所在,而你又与他同样是多年好友。如果你确实叛变了,那你完全可以组成一个阵营,你们互相掩盖,足够抹去任何线索……你虽然很少与人打交道,但通过仅有的几个朋友,能左右很多事情,飞船上暂时只有你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元帅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这样想来,林斯何止是嫌疑人,简直成了恐怖集团的首脑。

“所以呢?”林斯蹙了蹙眉,看向元帅:“您仍然不相信我?”

“问题不在于相不相信,”元帅道:“而是如果主谋不是你,那他就是在针对你……针对你能让他获得什么?”

一个用来转移视线的,长久的挡箭牌?

“他恐怕不想让我跟随远征者出去。”林斯道。

“我同样不赞同你出去,”元帅道,“万一幕后主谋正是你,那你可能带着远征者和我们的宝贵资源在宇宙中一去不回了。”

林斯按了按眉心:“……好吧。”

他们又说了些线索,但是并没有什么头绪,整件事情无头无尾,只造成了一个结果。

“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出去。”元帅的语气很严肃。

“如果他利用我来转移视线,那么我留在这里,也许会给他的行动提供方便。”

“没错,所以你也不能在飞船上继续活动。”

林斯在一片昏暗中沉默着等着元帅的下文。

终于,元帅道:“你睡吧。”

他口中的“睡”,自然不是寻常的睡眠,而是在第九区冰棺中的沉眠。

房间里很静,只能听得见呼吸声。

很久之后,林斯的手环亮了起来。

是凌一的消息:“林斯,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屏幕光照亮了林斯的脸,他的手指停在光幕上,却久久没有点触,像是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第45章:周而复始(7)

凌一回房间的路上遇到了苏汀,现在正和苏汀在公共平台聊天。

飞船上的娱乐项目十分稀缺,聊天是少有的几种消遣之一。

“我们这些学生,多多少少都有些像叶瑟琳——她是那种很容易让人被吸引的人,”苏汀望向舷窗外的星空,眼睛里透着光亮,“虽然我们现在很安全,很和平,有了很多不可思议的成就,但我还是想回到地球上那些和叶瑟琳在一起的日子。”

“我以前梦见过叶瑟琳,”凌一坐在苏汀身旁,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梦境里那个让他好好活下去的女人,对苏汀道,“她在送我去一个地方,一个圆形的……”

“那是安全区,”苏汀回答他,“那时候病毒在城市里传播,各个城市都划出了秘密的安全区,只有通过严格检查,确认不携带病毒的人才能进入……但是柏林病毒的传染性太强了,我们都知道,设置安全区也只是苟延残喘,真正的希望从来都在疫苗上。”

凌一没有再说话。

他完全不记得在地球上的事情,但是他知道,那场灾难在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段不能释怀的惨痛回忆,而且,几乎每个人都对此讳莫如深,他也只是因为上校不经意间说出,才知道有病毒这么回事。

“可能你还不能理解,”苏汀轻轻叹了口气,“我有时候会觉得,远航者强行带着威尔金斯实验室全部人员和研究成果离开,实在是自私过头了。”

凌一想了想,对她道:“但是我们现在也只有远航者了。”

“是啊,”苏汀点了点头,语气活泼了一些,“虽然不太喜欢这座飞船,但还是努力工作,为飞船多做一些事情吧。”

他们把话题转移开,又聊了一些其他别的事情——比如第二区宣布对黑洞结构有了新的猜想,露西亚休眠了三个小时,好像又进行了新一轮的维护和升级。

时间已经渐渐到了往常要睡觉的时候,凌一起身给苏汀倒了一杯热水:“你该去睡觉啦。”

苏汀托腮,看着他笑:“小宝贝这么贴心的吗?”

“我还要等一会,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凌一看了看自己的通讯手环,林斯仍然没有回他的消息。

“嗯。”苏汀并没有多问什么,应了他,“你也早点休息。”

凌一点点头。

苏汀走后,偌大的银白色平台只剩下凌一一个人,四周非常寂静,只有飞船运作时非常遥远的、细微的嗡嗡声。

这声音无处不在,然而经常被人忽略,成为寂静的一部分,只有凌一因为经常在地面生活而对它非常敏感。

有些时候,他甚至能听出飞船的哪个部位开启了大功率的仪器。

那一点像是涟漪一样在整座飞船的电流网络里轻轻激荡一下,然后和周围达到平衡,消失在平静无波的水面里。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一手支腮,望着遥远的星空出神。

林斯出去给元帅送文件之后一直没回来,现在也没有回消息,让他有点儿心神不宁。

好像很多时候,他都像现在这样,等着林斯回来。

——他有时也会想要长大一些,能和林斯一起,而不是这样,一个人做着事情,或者无事可做。

假如让自己来做元帅的话,肯定不会让林斯被这么多没有意义的事务缠身的。

凌一望着远处那片浩瀚的海洋,陷入一种遥远的恍惚。

阿德莱德从走廊的尽头路过,忍不住往这边多看了一眼。

温柔的恒星光照耀着银白的平台,中央坐着的那个生物美丽得好似虚假,若是这座飞船上有蝴蝶生存,那它们一定会成群翩跹而来,如同飞向整个春天最芬芳的那一枝花朵。

可惜飞船上并没有除了人类之外的任何生物,但路过的心理医生自认为自己欣赏美丽的本事与蝴蝶相较并不逊色。

他远远看了一会,用一种剥皮拆骨的目光得出结论,这个美丽的小东西此时正陷入忧郁当中。

这种忧郁值得警惕,因为一个孩子长大的过程中会遇到很多问题——而飞船上并不是一个适合幼崽的环境。

不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地面,时间以液态流动,每天的生活都简单,重复,一成不变,他将习惯这样近乎静止的生活,心智的成长非常缓慢——也许再过几年,也仍然是个孩子。

唐宁的情况就是这样,现在的唐宁和少年时候的唐宁并无太大的区别,生活围绕着键盘和郑舒规律旋转,对除此之外的许多东西都缺乏概念。

心理医生沉思了一段时间,决定应该找机会提醒林斯一下。

他又想起那个多变的地球来——随着年纪的增长,一个人将要面对的东西总是在不断变化,他所能看到的世界也日渐扩大,仿佛一场漫无边际的旅行,可以遇到许多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些离愁别绪突然侵扰了这位心理医生的内心,他转头望着茫茫的星空,竟然也略有些忧郁了起来。

当然了,这种浅淡的忧郁,是不能与元帅心头的阴云相提并论的。

在这种严峻的情况下,他只能提出这个简单但是有效的方案——让林斯沉睡。

如果林斯是幕后凶手,这一举措可以使他无从作梗,如果不是,就可以让一直以林斯为挡箭牌的幕后凶手露出马脚,即使不能,也可以争取出一段时间,使自己可以对整座飞船再进行一次彻底的排查。

他看着林斯,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斯的轮廓被手环的淡淡白光照亮,他的神态是元帅所熟悉的。

从很久以前,林斯的形象就是这样——冷淡且不动声色,然而你知道他心中的计算精密又严苛,当这种能力用在权衡利弊与计算得失上,任何一个当权者都会将他视为眼中钉与肉中刺——即使他也许是无害的。

林斯自然没有像元帅所想的那样,正在权衡利弊与计算得失,他在想养在自己这里的那只小猫咪。

他问:“我沉睡之后,谁来接替我的位置?”

“我们还在考虑……”元帅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这由陈夫人来决定。”

“在这些生物学家里,我已经算是一个保守派了,”林斯淡淡道,“他们中的很多人对科学的态度比我要激进许多,我希望您能考虑清楚。”

元帅道:“limitless的所有活动在你沉睡的这段时期都不会被重提。”

这是一个分量相当重的承诺,代表着人体基因改造这件事情,现在与将来的大权都将属于林斯,不会被其它的任何人干预方向。

所以说,元帅其实是倾向于相信自己……他对自己的沉睡与否其实并无太大的所谓,但是却不能不考虑凌一的去向。

“我不太放心……凌一。”他略垂了眼眸,“我原本的想法是和他一起跟随‘远征者’探索。”

“他现在仍然可以跟随远征者。”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斯道:“首先,他是特殊变异体,出于私心,我不愿意让他留在飞船上被后来人研究,其次,如果我不在‘远征者’上,又会觉得这段航程太过危险,不想让凌一涉险……唯一比较放心的解决方法是让他和我一起沉睡。”

“我能理解你,”元帅微皱着的眉头舒展了开来,“我有过儿子。”

元帅一贯强硬的嗓音略微温和了一些,但仍然不缺乏力量:“对于即将长大的儿子,我会让他自行选择将来的去向。”

林斯道:“他毕竟还很小。”

“一个孩子始终长不大的原因只可能在他的监护人身上。”元帅道。

林斯:“我不认为我的教育方法存在问题。”

他们两个的谈话是永远不会以“达成一致”来愉快收尾的,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走出这间潜伏着巨大危险的储放室后,林斯将一切情形记录下来,并且将房间的安保级别调到了最高。

之后,他拿出手环,看了一下凌一的定位,往平台赶去。

他走到的时候,凌一正支着脑袋望窗外,看样子已经有些困了。

他坐到凌一的身边后,小家伙很自然地靠了过来,脑袋放在他肩上。

林斯伸手揉他的头发,凌一顺势滚在他怀里,最后仰面枕在林斯的腿上。

虽然林斯总觉得凌一还是个小东西,但实际上,已经不能算是很小了,个头也接近成年人了——他捏了捏凌一的胳膊,又打量了一下全身的比例,感到颇为满意。

骨架很好,没有什么问题,还能再长高些,比例也不错。

凌一没来由地感到自己在被X光扫描,浑身都僵了僵。

林斯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写了作业,然后和苏汀玩……”凌一道,“然后就没啦。”

林斯没有问别的,凌一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林斯发呆。

林斯看见他满眼茫然的样子,笑了一下:“困了?”

凌一点点头。

每晚都要等到自己回来才肯睡——凌一的这个小习惯,林斯知道得很清楚。

……所以他很难接受,这样一个和自己紧密相连的小家伙,在遥远的星海那头独自成长。

他想把元帅的想法说给凌一听,但终究是还没有出口,话到嘴边便变成了:“回去吧。”

回到房间后,凌一睡得很快,整个人蜷在林斯身前,毛绒睡衣的袖口露出半只手,抓着林斯袖角,指尖透着淡淡晶莹的粉色,像是毛茸茸的小动物。

林斯看着他的睡颜,很久以后,才关闭了照明系统。

房间变为黑暗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凌一动了一下,与自己靠得更紧了。

温度与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无限放大,飞船静静悬浮在深空,浩瀚的星海拥抱着舷窗,这种过于巨大、寂静而孤独的美有时会使人感到恐惧。如同之前的每一个晚上,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有一种错觉——自己和怀里这个温热的小东西相依为命。

第46章:周而复始(8)

凌一今天醒得早,收拾好自己,吸了一管营养剂就说要去找唐宁和薇薇安,林斯刚想对他说些什么,无奈地笑了一下,把人放走了。

唐宁那边正在给小薇薇安加载感情模块,由于模拟情绪的计算量过于惊人,所以暂时只导入了一些积极情绪,薇薇安在这种感情的作用下表现出非常喜欢凌一,和他约定了每天早上都要来陪自己玩一会儿。

新的一天开始,一切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骨骼的调试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已经被认定可以正式投入使用。最后一批属于第九区的冷冻设备被转移到地面基地,“远征者”的改造全部完成,它现在是一艘可以进行远星航行的独立飞船了。

参与“远征者”航行的人员共有四百余人,其中有两百人都经过“limitless”计划的基因改造,为了最大限度节约资源,远征者采取与远航者类似的冷冻模式,初期只有一百人在飞船上活动,其余人员根据行情需求解冻。

据说,整个第三区的军人们,为了飞船的那两百个名额,简直抢破了头,层层筛选后,择出的都是顶级的精英。

上校对于起航非常期待,与第二区最后核准了物资储备之后,整个人都被某种出征前的气氛感染,打算对着舷窗大喊一句:“The stars!My destinatinon!”

这一会引起无数人侧目的行为最终没有得到实施,因为当可怜的上校刚刚酝酿好情绪的同时,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上校的身体僵了僵,与此同时,他敏锐的嗅觉使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冷淡的木香,这种香水非常特殊,很有辨识度,是林斯有时会用的。

上校立刻整个人表现出与他魁梧的体型不符的乖巧,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肥猫一样,跟着林斯走到了办公室。

“博士,有什么事?”上校关上门,谄媚问道。

林斯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后,把上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尽管粗犷与刚硬是上校最引以为傲的特质,但在他面对林斯时,确实是非常乖巧的。

那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扣到最上的纽扣,冷淡的目光,操作种种精密仪器的手指——时常让人感觉自己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很兴奋?”打量完毕后,林斯淡淡问。

“当然了。”上校回答。

林斯面前的悬浮屏幕打开,呈现出的是此次航行的星图。

“远征者”出发后,将在ER-1836小行星附近进入亚空间航行,与基地失去联系。中途有三次停靠,五次采集,以及数十次矿星勘探,最后抵达目标星球,进行详细勘探。

根据前期的观测与分析,这颗星球上的元素组成十分复杂,可能出现多种地貌与气候环境,这意味着勘探工作的难度增大,但也意味着这里极有可能成为一个宜居地。

整个航程少则六至十年,多则无期。

“根据计算,不考虑目标星球的环境因素,你们生还概率在百分之六十左右,”林斯到,“我们的航行经验不足,所以模拟器的结果会有一些偏差,我向第一区申请了五百台智脑主机,搭建一个小型宇宙模拟器,加上露西亚的配合,应该能把概率再提高百分之十。”

上校自然会尽力做到最好,但对这些概率,着实是不怎么在意的,道:“总之有您在……”

“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林斯淡淡道,“现在的情况很复杂,陈夫人和元帅都找我进行了谈话,我恐怕不能与你们一起航行了。”

上校一时有些呆愣:“那……”

那了半天,才有了下文:“那我们怎么办?”

——虽然上校非常面对林斯时总有些怂,但他实际上并不讨厌林斯,甚至是很相信林斯的,“limitless”中的人都是这样,他们和林斯的接触很多,因此对他的行事作风有所了解,航行中会出现种种意外事故,此时,林斯独有的那种那种机器一般迅速精准的判断力是最好的定心丸。

“你们会带着露西亚的核心硬件走,也会配备几个各个方面的科研人员。”林斯道,“露西亚的处理能力超过任何一个活人,不必担心。”

上校皱了皱眉,显然是无法对露西亚这种机器智能完全信任,可以料想,他将来要与露西亚经历一段时间痛苦的磨合了。

不过林斯并不担心这个问题,露西亚的能力,他在那次黑洞逃生中就已经知道了,上校与她共事一段时间之后,必定也会领略到。

“万一出现了突发状况,露西亚能做出最好的判断吗?她没有进行过这种检验。”

“人的思维来自大脑中的神经元,露西亚的思维来自计算单位,我们的神经元有限,但她没有,”林斯双手交叉,对上校缓缓道,“科学界一直有一种说法,量变引起质变,在某些意义上,她的判断比我更可信,尤其是最近几次升级后,她的自主性更高了。”

上校仍然不能接受:“我们还是希望您能和我们一起出航。”

“昨晚,地下储放室发现一起事故,柏林病毒距泄露只有一步之遥。”林斯忽然道。

上校的眼睛睁大了。

“陈夫人希望我能待在良好的科研环境中,元帅认为我是一个危险分子,所以他们都不希望我跟随远征者,”林斯淡淡道,“这件事情并不复杂,但需要做一点选择。”

上校思忖一番,说:“您的意思远航者面对着一些阴谋?”

“可以这样说,但是我们目前对这一阴谋毫无头绪,只能防范它,比如我留在这里,能应对一些生化方面的危机。”

“我明白了。”上校的表情严肃了起来,稍后又问:“那凌一呢?”

******

唐宁的工作室里有四个人。

薇薇安正在被加载感情模块,她的全息投影安静地倚在凌一身上,眼睛闭上了,长长的金色睫毛低垂着。

唐宁在看着悬浮屏幕。

露西亚的全息投影——白甲金发的女骑士静静站着,拄着大剑,蔚蓝色的眼睛睁开,像是平静无波的水面。

虽然只是一个全息投影,但她的外表和仪态使得身上一直涌动着一种冰冷神圣的气息。

凌一看着她,露西亚回视。

两厢对望,都是一动不动,有一丝丝的诡异。

屏幕上,半透明的代码如同潮水涌过,下方的进度条走到尽头的时候,露西亚的投影如同消失在水面的涟漪一般消失在了空气中。

与此同时,凌一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仿佛看到飞速流淌的信息流在瞬间覆满整座飞船。

“你好。”一道威严的男声响起:“这里是航行系统‘远航者’,请编辑命令。”

唐宁正要键入命令,却和凌一同时望向门口。

隔壁郑舒的房间传来了一声水杯打碎的声音,唐宁起身走过去——他一贯是很关注郑舒的。

凌一也跟了过去。郑舒的房门虚掩着,唐宁敲了一下,然后推开走了进去。

郑舒背对门口坐着,果然是打碎了水杯,他并没有去收拾,而是看着面前的智脑屏幕。

唐宁走过去:“你没事吧?”

“没事,”郑舒脸色有点苍白,“写关键代码的时候突然黑屏,有点失控。”

“我的错,”唐宁捡起地面上的玻璃碎片,收在一起扔掉,“刚才我收回露西亚,启动了‘远航者’,可能有点波动。”

“没关系,”郑舒重启了智脑,“不是很难写。”

“抱歉。”唐宁打量了一下郑舒,大概是在确认他没有被玻璃碎片划到,然后转身离开房间:“你忙。”

郑舒:“谢谢。”

凌一觉得郑舒的脸色很不对劲,离开前又回头望了他一眼——郑舒却也在看着他。

那种眼神很复杂,凌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回到工作室后,唐宁拆开金属墙壁,在无数复杂的机械构件中拿出了一个体积不小,看着就非常沉重的扁平黑色盒子。

“我去把它装在‘远征者’上,”唐宁道,“这是露西亚的核心硬件,你们航行的时候一定要保护好。”

凌一点头。

他记得唐宁说过,露西亚强大的处理能力离不开这个上一轮科学家研发出的核心硬件,她不能拷贝,只能存在在一个飞船上,不能同时为远航者和远征者服务。

薇薇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睛看着那个装着露西亚的黑盒子,声音雀跃:“我可以接管飞船了吗?”

“不可以,”唐宁淡淡道,“飞船由初始系统‘远航者’接管。”

远航者——这个和飞船同名的程序是最开始时飞船配备的系统,露西亚出现后,才渐渐被取代,但隶属军方的第三区却一直使用着它,因为这套系统带有鲜明的军方风格,冷硬,严密,露西亚的航行和分析能力无可挑剔,而它的保密措施和安全措施极其出色。

如今,露西亚被安装到了“远征者”飞船上,初始系统“远航者”则重新接管了飞船。

薇薇安“哼”一声,显然非常不服气。

向来寡言的唐宁难得解释了一句:“是元帅的要求。”

薇薇安不理他:“我生气了!”

凌一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对唐宁道:“你给她加载消极情绪了?”

“没有,”唐宁看着薇薇安,“她可能进行了一些逆运算……机器智能总是会做出一些很惊人的事情。”

人的一切,情感,思维,乃至人性都可以以运算的方式在机械上实现,不同之处在于,人类的运算单元是有限的,机械则无限,至于会不会因量变引起质变,仍然没有答案。飞船上的领导层一直管控着这类前沿项目,当它触及伦理的边缘时,就会被叫停——比如林斯的“limitless”。

但是研究者本身并不会考虑这些问题,他们只会因为自己的成果感到讶异与兴奋——唐宁此时就表现出了明显的愉快,委托凌一去把黑盒子送到远征者上,自己则开始研究薇薇安的感情运算产生的那些新代码。

凌一抱着黑盒子,穿过几个区域,进入了远征者内部,走到主控室外面,准备打开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模糊的人声,是上校在和斯维娜交谈,房门的隔音非常好,哪怕是凌一的听力也不能听得清楚。

但是下一刻,斯维娜的声音拔高了。

“你说什么?”她问上校:“林斯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去?”

凌一呆住了。

第47章:周而复始(9)

门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上校依稀是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林斯……不去远征了?那自己呢?

凌一茫然地望着银白色的金属门,眼眶一点点泛红。他不知道林斯在什么时候做出的这个决定,至少在上一次对这个话题的交谈中,林斯还告诉他,他们会一起在星海中航行——自己这些天来,一直在期待这件事。

没有其他人,没有总是指手画脚的元帅和夫人,也没有繁重的研究项目,林斯会很轻松,做一些他想做的事情,飞船上只有上校,和很多自己在第三区熟悉的朋友——都是他很喜欢的人。

他们会有一段很愉快的旅程,遇见不同的神秘星系和很多巨大而美丽的景观,林斯会给他讲解这些天文现象的成因——这个时候的林斯会很耐心,很温柔,他喜欢这样的时刻。

但是,现在好像变了,如果林斯留在远航者上,那所有愿望都破灭了。

愿望的破灭带来的首先是不可置信,随后是伤心和失落,然而失落过后,他生气了。

凌一咬住自己的下唇,眨了眨眼睛,强撑着让眼泪不要掉下来。

他想起了薇薇安。

薇薇安是一个成型的航行系统,她一直很想接管飞船,或者,接管几个小设备也好,但是唐宁是不许的,因为他一直在薇薇安身上试验着很多东西,比如情绪模拟。这次露西亚离开远航者,被安装在新的飞船上,薇薇安以为自己终于要被投入使用,没想到接管飞船的却是初始系统。

说到底,她只是唐宁的试验品,对很多东西都没有知情权,即使有想做的事情,也只能服从命令。

——就像,林斯总是有很多事情,有许多各个方面的考量,但他不会告诉自己。

可他也是想知道林斯遇到了什么样的烦恼,然后为他分担一点儿的。

自己只能在房间里,或者外面,等林斯从元帅或者夫人的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身边,就像一只小宠物。

他静静站着,想起了许多个大同小异的片段,自己百无聊赖地等着林斯回来,偶尔发一两条消息过去,自己是想发去很多条,和林斯说话的,但是又害怕打扰了他。

他很讨厌这种感觉。

“……我讨厌林斯。”他忽然自言自语。

廊灯照着他漂亮的轮廓,那总是闪耀着星星的黑眼瞳由于被蒙上了一层雾茫茫的水光,削减了几分爱娇的天真。

凌一又站了一会儿,把情绪压下去,才叩了叩主控室的门,进去,用一些很简单的步骤将露西亚激活。

上校看着控制台,神色严肃了下来:“准备工作已经差不多了,我们明天上午就可以出征。”

斯维娜:“希望我们一路平安。”

她又转向凌一:“凌凌还跟我们一起去吗?”

上校和斯维娜知道林斯要留在飞船上之后,都默认凌一也是知道的。

凌一看着露西亚激活的进度条,抿了抿嘴唇:“还不知道。”

“还是和我们一起走比较好,”斯维娜耸耸肩,“据说林斯留在飞船上也是要被冰冻的,你一个人在远航者上也不太好。”

凌一:“……嗯。”

等他走了之后,上校有点疑惑:“凌一今天的情绪怎么有点不对?”

“肯定是要不高兴的,”斯维娜笑道:“毕竟要和林斯分开那么久。”

******

林斯在整理之前的项目资料,打算与苏汀交接。

第六区在之后的几年没有大的项目计划,原有的人员也要削减,自己沉睡后,苏汀会接过他的权限处理一些综合事务。

一旦决定下来,这些事情都非常容易,唯一让人挂心的就是凌一的问题。

林斯的私心是想要他和自己一起沉睡的,这样,醒来以后,情况仍然能像现在一样,自己能够照料和保护好他。

即使不沉睡,留在远航者也可以。但是,远航者在之后的几年后必定不会安宁了,还是避开为好。

林斯自己被幕后的阴谋者作为靶子,因此元帅选择让他沉睡,以免混淆视听。露西亚系统转移到新飞船上,以监视和安全为长处的“远航者”系统重新启用。这些举措都表明,未来将有一场严密的清洗和排查在飞船上发生。

远征者起航之前的这段日子,看似平静无波,实际上已经在暗地里酝酿着许多东西。

他将交接工作进行完毕后,时间已经是黑夜了。

凌一还没有回来……有些蹊跷。

他给凌一发去了一条短讯,也没有得到回应。

林斯有些疑惑,先去了凌一最喜欢待的那块能看到星海的b79平台,并没有人影。

这个时间点,第三区的训练已经结束了,其它人也到了休息时间,凌一应该没有和别人在一起。

林斯思考了一下凌一平时的行为模式,去了第三区。

凌一在第三区是有一间名义上的房间的,虽然他并不睡在这里。

那时候,他们还开玩笑一般说过,假如哪天凌一被林斯欺负了,就跑回这里睡。

房门的虹膜验证收录过林斯的信息,所以他不需要敲门就可以走进去。

内间的床上果然鼓起了一块。

林斯眼里有淡淡的笑意,坐到了床边,伸手拍了拍那块形状可爱的鼓包:“怎么不回去?”

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的凌一并不理他。

“在生什么气?”林斯俯下身问他,然后试图拨开被子,把人捞出来。

凌一在被子里激烈反抗了几下,怎么都不肯从里面出来。

林斯蹙了蹙眉,脑海中浮现一种可能,打开自己的通讯器,给上校发消息:“凌一知道我不会走了?”

上校的回复来的很快:“……他不知道吗?”

林斯:“。”

通讯那头的上校看到林斯发来的这一个孤独的句点,忽然领悟到了什么,挠了挠脑袋,回复:“博士,你好像麻烦了啊。”

林斯切断了通讯,然后走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凌一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他掀开自己身上的被子,一双漂亮的眼睛瞪着紧闭的房门。

很生气。

他气得呼吸都不稳了,眼里水汪汪一片,胸脯急促地起伏几下,继续赌气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但是,林斯并没有像他所想的那样一去不返,大概二十分钟后,房门再次打开了。

林斯抱了自己的被子过来,放在床上。

气头上的凌一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往床里面蠕动了几下,让出空间来。

林斯收拾了一下,在他旁边躺下了。

他听见了林斯的声音。

“从大局上来说……情况不允许我离开远航者,”林斯说,“原本,我很拒绝元帅和夫人的要求,但是现在又有新的危险,柏林病毒昨晚差一点泄露。”

“所以我不想离开远航者,就像很久以前我不想离开地球。”林斯淡淡道:“你能理解吗?”

凌一没有回应,林斯继续道:“今天早上想和你说这件事情,但你跑掉的太快了。你是想和我一起被冷冻,还是和苏汀一起继续待在飞船上?”

凌一继续装聋作哑。

林斯无奈地笑了笑,隔着被子揉了揉凌一的脑袋:“我错了,乖。明天记得告诉我,晚安。”

夜晚一如既往,极端安静,房间里只有安稳的呼吸声。

凌晨两点的时候,凌一缩成的那一团忽然动了动,被子打开,露出一张有些苍白的脸来。

他的眼睛有点儿红,并没有睡眼惺忪的样子,因此不像是夜中惊醒,而像是根本没有入睡。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在床头拿出自己的日记本,翻开,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笔尖停顿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东西,只是迟迟没有下笔。

“我是想和林斯一起沉睡,一直待在他的身边,虽然他是一个很讨厌的人。”他看着林斯,在心中自言自语,“但是醒来以后,我们还是这个样子。”

他不想这样——跟在林斯的身后,一直等着他,他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只是对现在的相处模式非常、非常讨厌。

有些东西疯狂抓挠着他的心脏,他拼命地试图知道,自己究竟想让林斯怎样对待自己,最终却还是词穷了,只能茫然地望着舷窗外的星空,眼眶发酸。

“我不想离开林斯,”他把目光移开,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但是我不能不离开林斯。”

这个决定或许轻率,但发自内心。

他倾身过去,整个人俯视着林斯。

不受控制地,他的手抬起来,想要触一下林斯,又收回去了。

他的呼吸微微颤抖了一下,感觉自己想要哭出来。

——看着最喜欢的林斯,他却想要哭出来。

“我要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长大,”他轻声说,“然后,再回来找你。”

遥远的恒星光照进舷窗,使他此时的神情得以显现,虽然悲伤,却使人想到温柔。

他伸手,在床头拿出了一管睡眠喷雾,飞船上的很多人,尤其是科研者们都有一定程度的焦虑,这种普遍供应的、带有松弛成分的药物可以使他们睡得更沉一些。

他在林斯的枕头上喷了很多下,远超过正常的剂量,之后拿起林斯的手环,解锁,取消闹钟。

做完这一切后,他把那一页日记撕了下来,折好,放在床头,然后离开了房间。

上午九点,“远征者”将起航。

林斯从一场格外昏沉的睡眠中醒来后,第一反应是看时间。

8:40。

他迅速穿好衣服,然后余光看见了床头那张日记纸。日记纸展开后是凌一的笔迹。

他在看到那句话的瞬间明白了凌一的意思——虽然并不知道凌一何出此言。

他的脑海空白了一瞬。

“林博士,您——”第三区的一个军官正打算给鲜少出现在第三区的林斯打招呼,就见林斯一边用通讯器迅速敲着消息,一边匆匆从自己身边路过:“借过。”

林斯来到远征者与远航者的接驳口的时候,最后一批人员正在登船,凌一也在其中。

凌一正望着这个方向,看到林斯后,他怔了怔,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后转头,走上了舷梯。

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所有的意志,都用来强迫自己做这件事,如同离开即将被硫磺与烈火烧焚的索多玛城(1)。

因为他知道,倘若自己回头,看到林斯,必定会克制不住自己,去回到他身旁。

直到所有人都登上远征者,升降舱门“咚”一声关闭,四面八方响起曲率引擎启动的细微声响,他才猛地转过头去,看向巨大的透明舷窗。

人群中有一抹白色,仅凭这一模糊的轮廓,他能在心中完全描摹出林斯外貌的所有细节。

飞船渐升渐高,赤红色的土地上狂沙翻卷,淡绿色穹顶如同巨浪中的孤岛,而远航者漆黑庞大的舰身如同狰狞的怪兽,逐渐吞没了林斯的身影。

凌一的喘息微微急促,他伸出手指触着舷窗,行星远去成一个亮点,窗外的场景逐渐变黑,星星在无尽荒凉的黑暗中微微闪烁。

直到曲率引擎彻底启动,飞船跃迁入三级亚空间,周围惟余茫茫的黑暗。

他收回被舷窗冻得冰凉的手,从军装左胸靠近心脏处的口袋里取出了那张照片。

订婚晚会上,穿着白色礼服的凌静被神色甜美的苏汀挽住手,微微笑着,背后是各式各样欢愉的人们。

照片边缘的小楼里亮着灯,窗边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可以想象,他们正慈爱而欣悦地望着自己的女儿。

这些照片上欢笑的人,全部被埋葬在了千万光年外的地球上,而那时候的远航者离开地球,正如今天的远征者离开基地。

没有信号,只有祝福,茫茫宇宙中,他们与基地正式失去联系,除非凯旋归来,否则永远不会再见。

他的手有一丝颤抖,将照片翻了过来,露出那句话。

“面对着永恒,是我们所有人的爱,一场缠绵不尽的离别。”

他想起许多年前,远航者离开地球之时,林斯一定也在这样的一处舷窗前凝望渐渐消失的故土,与故土上深陷苦难的人们。

昨日林斯,正如今日的自己。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正因为此,相聚稍纵即逝,别离永不休止,痛苦周而复始。

******

(1)索多玛城:圣经中耶和华要毁灭的城市,天使告诉罗得一家离开的时候千万不要回头,但罗得的妻子顾念故乡,回头看了一眼,变成了一根盐柱。

第48章:limitless(1)

凌一收起照片,望着舷窗外一片无尽的黑暗。

他对林斯向来有种特殊的感应,但在进入亚空间的那一刻,这种感应被彻彻底底切断了,就如同这座飞船上的信号再也无法传达到远航者上一样。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伸出右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感受着它的跳动,知道自己永久地失去了一些东西。

赌气离家出走的那些孩子,只要想回家,总是可以回去的,但是他不能,这是一场只能往前的航行。

他可能会死掉,可能永远都回不去,可能埋葬在陌生的星球,或者成为星海中的尘埃,或者迷失在黑洞。那时候,林斯再也等不到他回来了。

许久之后,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抬起自己的手腕,打开了通讯器,看见上面的几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是林斯。

他静静看了那个名字两分钟,然后点开消息。

原本,自己是想在林斯睡着的时候悄悄离开,没想到他还是看到了自己。消息很短,单词的拼写甚至有一处错误,林斯从来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一定是匆忙才写成的。

“我想问你原因,但是来不及了。”

“保护飞船上的人们,然后安全回来。”

“照顾好自己。”

凌一整个人发着抖,视野迅速模糊,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他用力抹掉阻碍视线的眼泪,可是新的还是不断涌出来,他的脸颊一片冰凉,漂亮的黑发也被打湿了。

“对不起。”他回复林斯的消息。

“我已经后悔了,我错了。”

“可是我真的要走。”

“我把头发都哭湿了,可是你看不到了。”

没有信号的亚空间里,消息发送失败,那些话前面全都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惊叹号。

他短暂的生命中,第一次知道何为心如刀绞。

很久之后,他收起了所有情绪,用冷水洗了把脸,敲开了指挥处的门。

上校有些意外地问他:“你来啦——是哪里住得不舒服吗?尽管跟斯维娜说。”

凌一摇头,声音很平静:“没有,都很好。”

上校笑道:“那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随后,上校又看了看他并不太好的脸色,带着关切道:“离开家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凌一点点头。

上校鼓励他:“没关系,我那时候,离开家参军,后来被调到洛杉矶基地,大半年才能回家一次,也难受了很久,大家都一样,慢慢就好了,小孩子嘛,总是要长大的。”

“我知道,”凌一道,“今天是有别的事情。”

上校:“嗯?”

凌一说得有点慢,但是意思非常明确“勘探和航行的时候,会有很多危险任务,可能会让我们减员,但我可以去做……我知道因为林斯的原因,你们会稍微照顾我的安全,但是林斯现在管不到这里,我希望有危险任务的时候,你能优先考虑一下我。”

“不行,”上校坚决摇头,“你还太小了。”

“我想要军衔。”凌一道。

上校看着他的眼睛,神色正经了起来。

他听得出来,凌一说这话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是坚定。

上校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你已经成年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应该这样……很好。你说得对,林博士有再大的能耐,也管不着这里。”

“我有一定的擢升权,等我们完成任务,回到基地,也会有正式的评定,还有授勋……”上校道,“我给你机会。”

凌一:“谢谢你。”

“这就有些不对了,”上校挑了挑眉,“既然你不想当我们的小宝贝,那从今天起就是我的下属了。”

凌一想了想,右手成拳,置于左肩靠近胸口处,向上校行了一个远航者的标准军礼:“是的,上校先生。”

上校哈哈大笑,伸出拳头与凌一碰了一下:“祝你前途光明。”

凌一笑了一下。

他的轮廓还是那么漂亮,带着某些不像人类的遥远和神秘,那嫣红的嘴角翘起的时候,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然而眼睛里的神情却是淡淡,让上校总是觉得,今天的凌一和之前相比有哪里不一样了。

远征者在亚空间的日子风平浪静。

训练,休息,动员,训练,休息。

当大部分人都离开时,凌一还在靶场。

他闭着眼睛,连续扣动了十几下扳机,睁开眼睛,看到那些全部正中红心的弹孔也并没有表现出喜悦。

冷光灯在透明分隔墙上投射出他的侧影,黑色的军装裁剪出修长的身形,着装一丝不苟,神情近乎冰冷,只有肩上散下来的柔软黑发透露出些许温柔。

露西亚在他身后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这时候终于开口:“你该休息了。”

“谢谢。”他对露西亚道。

一天的训练到此结束,他将训练物品放回原处,想了一下这一天所做的事情,还算满意。

他是想在一个没有林斯的地方长大,可也不仅仅是长大。

他要不依附林斯,甚至能为林斯分担一些什么,就不得不去获取权柄。而在现在的环境下,权力与军衔相关,而军衔与功勋挂钩。基地不产生功勋,而远征会。

离开靶场的时候,他在另一边看到了一个同样留下来给自己加训的士兵,他的准头并不高,加训或许是为了弥补缺陷。

凌一走了过去。

“发力的肌肉应该是这一块,具体是在这里,这样你的手腕就会放松很多。”他按住士兵右臂上的某个地方,神情认真,教他放了既稳又快的一枪。

士兵感激地看了看他:“谢谢你。”

“不客气。”凌一笑了一下,“其实你有点过度训练,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士兵点头。

凌一回了自己的房间,洗漱,准备睡觉。

他的作息非常规律,每天的训练量也会控制在自己的身体能够承受的限度内。

就像林斯最后发的信息那样。

如果可以的话,帮助飞船上的人们,然后照顾好自己。

最后……完成任务,回到故乡。

临睡前,他从抽屉中拿出了一个淡琥珀色的香水瓶,往空气中喷了一下。

疏淡的木香渐渐弥散开来,制造出一种幻觉——仿佛林斯就在身旁。

他闭上眼睛,将上校的那句祝福在心里又对自己说了一遍:“祝你前途光明。”

第49章:limitless(2)

远征者的背影彗星一般摇曳在天际,最后缓缓隐没的时候,人群陡然安静。

林斯关上通讯手环,忽然眼前发黑,淡淡的眩晕感挥之不去。

大概是最近几天的压力比较大,身体出了一点状况。

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幻觉,凌一……就这样突然地离开了,去茫茫宇宙中他看不到的地方——很危险的地方。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过迅速和出乎意料,以至于像是没有发生过。

林斯再次展开凌一留下的那页日记,想去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凌一为什么说不能不离开自己?

直到送别的人群散去,他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苏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说:“希望他们能够胜利归来。”

林斯道:“凌一也在远征者上。”

苏汀有些意外:“我以为他会跟着你。”

“是我的错,”林斯道,“之前没有找到机会告诉他我决定留下来,他在第三区知道了这件事。他昨天晚上非常生气,然后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喷了过量的昏睡剂,自己找到上校上船去了。”

“你把他气跑了?”苏汀微微笑了出来,“其实凌凌是一个很有主见的孩子,我宁愿相信他有别的想法。”

林斯“嗯”了一声。

苏汀沉默了一会儿,道:“……一定要回来啊。”

林斯心中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在这些事情还没有发生,他决定跟随远航者的时候,想过很多——发现奇异矿物,或者具有研究价值的样本、乃至找到宜居星球之类的愿景,但当凌一离开自己之后,他发现自己只希望凌一能够平安回来。

一想到远征者有可能葬身在茫茫星海,他发现自己头脑一片空白。

苏汀今天心事重重,两人快要分开时,她突然道:“师兄,我今天发现了一件事情。”

林斯:“怎么了?”

苏汀转身带林斯进了自己的实验室,在抽屉中拿出了一份匆匆写成的名单。

“第九区的人很不欢迎你,所以你大概与很少与第九区接触过……所以一定不知道。”苏汀把名单递给林斯,“因为第六区要削减人数,昨天我去给第九区报备……你知道,因为叶瑟琳的事情,我一直在想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病毒为什么能蔓延到飞船上来——我借着去第九区的机会用了它的检索系统,本来是想查询一下威尔金斯实验室的人员里有没有什么蹊跷,但是我设定了病毒学的关键词后发现了一些人。”

林斯接过名单,从第一个名字开始,他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理查德·兰思特,我记得他,贺珀……”他往下看去,看完一页后,不再往下翻,将名单倒扣在桌面上,一言不发,眼里有很深的倦意。

苏汀的脸色也非常糟糕,她拍了几下自己的脸颊让自己精神起来,把名单放进了碎纸机。

“叶瑟琳维持实验室运行的时候,一定顶着很大的压力……”她捂着脸,声音带了哭腔,“我们却没有发现,只是以为那些人失联了。”

理查德是一名优秀的学者,来自英国,曾经在柏林实验室待过一段时间,林斯认得他。贺珀专攻病毒学,她的成果一直走在前沿。

还有其它……拿出来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林斯记得这些人的名字,在地球上的时候,叶瑟琳给这些人发过邮件。

那时候,柏林病毒蔓延了几乎整个欧洲,并且疯狂向外进攻,这种病毒太过奇异,无从下手。

叶瑟琳成立威尔金斯实验室,邀请病毒学与基因学的顶尖研究者们加入,很多优秀的人都聚集在了她身边,但是也有许多消息像是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如今,那些他们以为是因为混乱的局面失联,或是已经死于病毒的人,出现在了远航者的沉睡名单上。

或许他们在收到叶瑟琳的邀请函之前,就已经收到了远航者的邀请函,然后早早登船,进入沉睡。

毕竟,地球上的环境如此恶劣,以巨型城市为单位的政治混乱不堪,乘坐星际飞船离开已经成为了许多人饭后茶余的愿景,又有了势头如此凶猛的病毒——几乎没有人能拒绝远航者的邀请函。

叶瑟琳一定也收到了,但她并没有说——在那个时候,她或许正在与远航者争夺人员。

“远航者”的存在一直是一个绝大多数人无从知晓的隐秘,林斯也是在收到邀请后才知道了它。

——原来从病毒刚刚开始蔓延,甚至更早的时候,它就已经开始物色登船的人选,打算离开地球。

叶瑟琳留到了最后,直到对疫苗的研究迅速发展,克服病毒指日可待的时候,才答应了陈夫人,带着苏汀和其它几个学生一起接受了船票。

那些最早接到船票的人,早早沉睡在了第九区,他们有一天会醒来,然后发现航行顺利,一切都重新开始,地球上的病毒发生变异,地球沦陷,远航者真的成为了人类文明的唯一火种,坚持着最开始那个延续人类文明的初衷,飞向美丽、和平、充满希望的新世界。

即使枯竭的地球早已被认定了没有希望,必须要向外开辟新的领地……但如果远航者没有那么早地招揽那些优秀的科学家,疫苗的进度可能比预期更快,病毒就可以平息,留在地球上的人们本不应死。

真相早已被埋葬,他们不会知道远航者完全放弃地球时的理智与冷酷。

林斯没有再说什么,他对这种冷酷知晓已久,如今不过是再雪上加霜一层。

苏汀伏在桌上哭,喃喃念着叶瑟琳的名字。

叶瑟琳是陈夫人的密友,她知晓一切,但仍然保有那样海洋一般的温柔,在知道地球已经被完全放弃的时候,仍然鼓励实验室的每一个人将疫苗的研制继续下去,去挽救活在无尽痛苦中的大多数人,她在本质上仍然是个医生。

她与其说是死于病毒,不如说是死在远航者手上。

远航者,这座飞船,在背负着无尽希望的同时,也背负着累累血债。

“师兄,”苏汀抓住了林斯的手,“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也想去沉睡……”

她哽咽了几下,接着说,“但是我不去,我要去查叶瑟琳到底为什么感染了病毒。”

林斯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抱住林斯大哭了一场。

也许叶瑟琳自己可以释怀,但是苏汀不可以,林斯也是。

“我把我的权限给你。”林斯对她道。

苏汀擦干眼泪,点点头。

林斯刚想告诉她,必要的时候可以寻求郑舒或者唐宁的帮助,转念一想,现在飞船上阴谋重重,甚至每个人都有叛变的嫌疑,牵扯越多的人就有越多的危险,最终只对她道:“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苏汀勉强笑了笑,“远航者系统也会看着我,凌先生一定会保护我。”

虽然只是安慰自己,但是这句话确确实实使人安心。

远航者初始系统的编写人是凌宁,叶瑟琳的丈夫,凌一的父亲。

在这个系统中的照看下生活,就像那位长辈在看着他们一样。

林斯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房间被人翻动过——他无奈地笑了笑,打开柜子,拉开抽屉,确认那只小猫都带走了什么,有没有带好足够的用品,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查看房间的结果是,凌一打包行李的时候考虑非常周全,没有忘记任何必需品,他甚至带走了一包猫草的种子和自己的一瓶没怎么用过的香水。

可见他那时必定非常清醒,这是一场思虑周密的离开,而非一气之下的离家出走。

他就这样走了。

林斯望着空荡的房间,忽然感到一阵惘然。

他的手环亮了,是下属实验室发来的工作消息。

他不想打开。

飞船就像巨大的坟墓,繁忙的工作似乎与己无关,银白的房间和走廊时时刻刻都如同洪流一般压向自己,使他时时刻刻都喘不过气来。

林斯的思想漂浮在半空,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好了一点儿。

不是身体出了状况,还是精神上的问题。

他点开消息开始一一回复,这种感觉很熟悉,他回到了几年前还没有凌一时的状态,每天都活在往事的阴影中。阿德莱德把它称作“应激反应”,每周都要过来确认自己一下还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后来养了凌一,这种状态便奇迹般地消失了。

那个小东西有旺盛生命力,像一盒打翻的颜料,把整个世界都涂上了某种活泼又柔软的色彩,每次听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都仿佛重获新生。

他非常好,几乎可以用一切溢美之词来描述,除了这次使人揪心的离开。

而离开之后,这座使人厌倦的飞船上并无事物可以留恋。

林斯面无表情地发送了自己的冷冻申请。

他将沉睡数年甚至更久,直到凌一回来,或是远航者遭遇了一些涉及自己领域的困境——柏林病毒卷土重来之类。

而凌一回来的时候,必定已经长大成人了。

林斯不太能想象到长大后的凌一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还像小时候一样爱和自己撒娇。

不过……因为是沉睡,不管真正的时间过了多少年,他醒来后都还算年轻,不论那小家伙在几百万光年外长成什么样子,应该都能应付得来。

第50章:limitless(3)

冰晶覆盖的荒原,寒风凛冽。

一个钢铁巨人迈着沉稳的步伐在冰面上走来,到了凌一身边后,它发出了上校的声音:“在发什么呆?”

零下四五十度的极端环境,每个人都要穿上特殊的防护服,但是凌一居然仍然能正常活动——只是穿得多了一点。

凌一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伸出手,手心有些苍白,但是并不是被冻僵的样子。

上校叹了一口气:“你这身体也太变态,万一到了需要冰冻的时候,我都害怕你在休眠舱里都能维持生命。”

“差不多到极限了,”凌一道,“我已经很冷了。”

“但你还是活的好好的。”上校道。

“我……”凌一蹙起了眉。

他的脸庞长开了,在寒冷的环境下变得略微苍白的肤色愈发衬出嘴唇的嫣红欲滴,黑色的眼睛、长发、衣服在雪白的背景下无比鲜明。

——只因那迷人的五官毫无瑕疵,让人不知从哪里开始赞美。

当寒风更烈,将他的黑色长发在空中吹起的时候,那黑、白与鲜红的色彩给人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上校透过骨骼的摄像头看到这一切,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目眩神迷,仿佛自己的灵魂已经超越俗世,见到了来自天国或地狱的使者。

凌一把头发拢至耳后,继续道:“我很害怕。”

“怎么了?”上校问。

“我感觉我的身体是活的,”凌一看着自己的手心,“它会改变自己的基因去适应各种各样的环境,如果林斯在,他可能会从我的身体里查出新的酶。我总是感觉,我在生物定义上,已经不算一个人了。”

上校哈哈一笑:“这是好事,有什么好怕的,只要你心里想着我们这些人,谁会说你不是人?”

“哦,”上校想了想,又道,“除了夸你的时候。”

凌一笑了一下,“嗯”了一声,继续向冰原深处走去。

这是一个大半都被坚冰覆盖的星球,而那些无冰的地方则是坚硬如铁的矿层,他们发现了稀有的铍矿,正在开采。

远征者这一路收获颇丰,虽然几个被认为可能宜居的星球最后都被证明不可居住,但他们收获了许多稀有的资源与矿物,都在远航者开出的稀缺清单上。

露西亚关于航行的数据库也大大丰富了,如今她能应对更多极端状况。

凌一很合群,每个人都喜欢他。这种喜欢和当初在远航者上那种宠爱不同,这些年来的经历让他们对凌一有了新的认识。

——凌一一个人完成过许多可能一去不回的危险任务,有一次他深入一个天然岩洞,所有人都以为他回不来了。后来,他又长大了一些,开始带队出任务,他冷静且果决,并具有非凡的判断力,跟过的人都心悦诚服。

在其它的时候,他脾气很好,认真且温柔,所以人们有什么事情的时候都喜欢和他聊天。

但是上校知道,凌一有些时候会一个人躲起来,作为远征者的首领,他很关注凌一的精神状态,所以这次跟来了。

他看见凌一走远了,然后从手环上调出了拍摄系统,对着天空、冰原和冰山拍了许多下。然后自己收到了几条图片消息,和一句“好看吗?”

上校点开,看那些照片,他的审美水平是不高的,没有研究过构图或光线,只能单纯看出好看来。

“好看。”他回复。

过了一会,又说:“像南极。”

凌一继续拍,最后把摄像区域对准起自己,面无表情地比了个比了个V,收起了摄像功能。

上校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凌一还有拍照留念的爱好,有点可爱的。

他正打算给自己也拍几张,忽然发现凌一整个人绷紧了,看向一个方向。

然后他飞快地朝自己跑了过来,简直像个黑色的影子。

凌一跳到上校的骨骼上,语速快且严肃:“出事了,快撤离。”

上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听了凌一的话,立刻切换了骨骼的形态,骨骼四肢伏地,开启最大推力,在冰面上飞速向临时营地疾射。

他听到凌一向营地发出通讯:“星球有异动,立刻停止开采,准备最快速度撤退。”

然后又接通了与露西亚的对话:“露西亚,监控地质状况,准备撤离,接应地面人员。”

上校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急迫,正想出声问,就听到了一种巨大低沉的呜呜风声,伴随着冰块碎裂的令人恐惧的吱嘎声。

这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令人心底生寒,头皮发麻。

“未知警报,未知警报,即将出现剧烈地表活动,正在搜索方案。”露西亚的声音响起。

“搜索失败,请……”机械女声扭曲波动几下后,戛然而止。

“地磁也紊乱了,别回头。”上校听见凌一说。

他咬了咬牙,继续向前疾冲。

但骨骼的视角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上校清楚地从摄像头传来的影像中看到,他们身后是巨大的白色洪流,比雪崩巨大上百倍,简直像是火山喷发,即使是骨骼的速度也逃不开。

这时候他背上的凌一向前面扔出一颗微型弹。

它自带动力系统,在远方炸开。

凌一说:“跳。”

上校领会,助推系统立刻开启,向上跃起百米,然后向前滑翔,武器系统启动,自上而下对炸出来的那块大凹陷疯狂轰炸,最后垂直下落,滚进了已经有百米深的冰洞里,继续向下深凿,开辟了一块仅能容身的小空间。

那奇异可怕的声音已经就响在了他们耳边,震耳欲聋,整个世界疯狂摇动,冰层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力量拉扯,出现缝隙,然后疯狂撞击。

他们刚开凿出来的的上方已经被冰雪填满,然后,所在的整个冰层被搅碎,旋转,动荡。

他们待在一块冰里,上校死死抓住没有骨骼保护的凌一,以防他在无止尽的撞击中受伤。

时间漫长。

他们像是被洪流裹挟的砂石,不知在激流中打转了多久。

上校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成了散黄的鸡蛋。

一天,两天,三天。

等一切终于平息下来,已经是八十多个小时以后了,整个星球陷入黑夜。

“幸好结束了。”上校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差一点就死了。”

凌一从机械手臂里爬出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敲碎一块冰嚼了下去,然后递给上校:“白天就能知道哪里是地表了。”

上校叹口气:“又要三十多个小时。”

他打开照明,好让环境不那么可怕,问:“你能撑得住吗?”

凌一道:“饿了。”

还好骨骼内部惯常存着食品,上校拿出来给凌一:“我就不吃了,应该够用两三天。”

凌一并没有说什么平分之类的话,接过来开始吃,

骨骼内部温度尚可,但只能装得下一个人,所以上校一直在里面。凌一不能进去,因为他在外面的低温下能活,但上校会死。

但他为了维持体温,要消耗的能量更多——虽然他现在全身的温度可能不到正常体温的一半。所以很多天不吃东西的话,他会死,上校不会。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遇到这种生死关头的危险。茫茫宇宙中,生死无常,未知的危险和现象太多,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面对什么,磁场一旦混乱,通讯就不能进行,唯一能依仗的也只有自己了。

“下次一个人行动必须穿骨骼。”

凌一吸空一管营养剂,说:“感觉你好像要跟着我,才没穿。”

上校姑且放过了他。

“多亏咱们是limitless的人,感谢林斯。”上校感叹。

凌一笑。

他笑的时候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眼睛在灯光下熠熠生光,别有一种明亮又野性的好看。

他知道自己面对着巨大的危险,也知道自己的能力与极限在哪里,一个人愈是了解自己,就愈会相信自己,这种相信使人理智且强大。时间和经历都会改变一个人,激流冲刷,带走一些东西,然后留下别的。

上校打量着凌一,发现他虽然仍旧精致好看,但你已经无法将这种好看与娇气联系在一起了,不知是什么时候,那个让人想去保护的小东西,变成了可以并肩战斗的朋友。

第51章:limitless(4)

寒冷刻骨,三十多个小时过去,这颗行星迎来了白天——所幸它是一颗存在正常昼夜的星球,假如此是极昼或者极夜,那他们只能凭借对重力的感觉去判断哪个方向是地表了——而这里的重力系数又很小。

冰层透出微光,上校的骨骼在冰窟中艰难掉转方向,朝上挖凿。骨骼在这几年实在是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比如现在,假如没有这种神奇的机械,他们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在这场未被定义的动荡中,冰层碎裂、重组,呈现出深深的裂隙和狭缝,他们想起来之前曾经观测到的那些神秘的冰下痕迹——原来原因正是这个。

很奇妙,也很可怕 ,就像这个宇宙一样。

向外挖凿可比炸出深坑要难多了,毕竟此时炸冰简直是自杀式举动,他们只能使用粒子震荡武器和物理方法来破冰。等到上方的冰层越来越薄,离天光越来越近,最后一声“咔擦”后,沁凉干燥的空气涌入,他们终于回到了地表。

钢铁手臂砸破最后一层坚冰,机械巨人从深深的冰洞爬出,然后把凌一拉了出来。

凌一身上和头发间全是晶莹的冰屑,他现在很虚弱,浑身冰凉,抖掉那些冰珠后,差点儿站不住。

上校把他放在了自己的背上,尝试向远征者发送信号。

地磁混乱,指南针还在紊乱中,信号也仍然不好,几次都没有接通。

临时营地的人有没有得到露西亚的接应顺利撤离,撤离后有没有试图搜救他们两人,有没有放弃搜救,一切都是未知数。

忽然,天空飘起细碎的白羽。

下雪了。

铺天盖地。

凌一伸手去触那从来没有在现实里见过的六角雪花,眼里有很淡的笑意。

上校看见他开启了录音系统。

“这是我离开家的第四年,这里是8-TUW857星系,没有信号,我和上校很危险,或许会死掉。”

“如果不能获救,我希望其他人已经顺利撤离,重新开始航行。希望我的灵魂能回到林斯身边。”

“下雪了,很漂亮。”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很想林斯。”

这是一个长久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假如你身处危及生命的险境中,那就录下遗言,你的队友会找到它,将它带回你的故乡,归还给你的亲人或爱人。

上校沉默地把半昏迷状态的凌一抱在骨骼的胸前,以期能够挡住一些寒风,然后,他开启了最后一个紧急求援的预案,整个机器散发出明亮的大面积红光。

不知道位置,无法通讯,这是唯一的呼救方式就是让自己在雪地里变得鲜艳一些。

时间过去了很久,上校已经不想去看时间了。凌一的体温越来越低,除了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几乎就是一具尸体了。

******

远征者。

他们聚集在大厅,主屏幕上并行着许多程序。

“计算失败。”

“解析失败。”

“定义失败。”

报错语音不断出现,是露西亚试图通过对这些天来奇异地质现象的运算来推测他们两个会随着冰层的流动出现在哪里。

“第七编队回归,未发现生命迹象。”

“第三编队未发现生命迹象。”

第七天了。

生还概率曲线从零时刻起就低得让人难以相信,现在更是持续走低,已经无限趋近于零。

飞船的种种搜救功能都开启到了最高,甚至到达了机械的工作极限。派出数十支编队地毯式搜索还不算,远征者本身也在星球的上空徘徊搜寻。

“没希望了。”一位中校叹气。

其它的人心中也是这样想。

等到露西亚系统判定生还几率为零时,搜救就会彻底停止,远征者起航往下一个目的地。

但是这个判定却迟迟没有下达。

“继续搜救,正在生成方案。”机械女声冰冷无情。

“警报,发现未知光源。”

“开始下降。”

露西亚的不同程序交替发声,听起来倒像是几个人在对话。

当那显然不属于这个星球的红光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每个人都发出了欢呼。

听见引擎的轰鸣声,上校用最后一丝力气抬了抬眼皮:“凌凌?”

凌一没有回复,又或者是回应的声音太微弱了,没有传进收音系统。

露西亚在舱门伫立:“欢迎回来。”

上校:“谢谢。”

露西亚淡淡道:“不客气。”

上校在下一刻就失去了知觉。

他虽然因为没有受冻昏得比凌一晚,但凌一却要醒得早一些。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了露西亚。

“欢迎醒来,你的身体机能目前良好。”依旧是熟悉的没有起伏的声调。

“谢谢……”凌一的眼睛有些许失焦,活动了一下四肢,从医用舱中坐起身来:“我感觉也还好。”

他接着问:“上校呢?”

“确认生还。”

凌一轻轻吐出一口气,弯起眼睛:“那就好。”

他活动着手指,渐渐找回操控身体的感觉。一切都很好。

“我做了一个梦,”他道,“梦见下雪了,很大。有人在陪我堆雪人,郑舒,很年轻……还有一个。”

他费力回想:“凌静,我姐姐……她长得和照片上很像。”

“然后……我去找东西给雪人做鼻子,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两个在雪地里接吻,”凌一望着自己的手心,笑了一下:“看见我来,他们就分开了。他们一定很相爱。”

没有人会和航行系统说话,除了凌一。

当露西亚的影像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会漫无边际地和露西亚单方面聊天。

露西亚拄着大剑站在医疗舱旁,只听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出声:“你的生还率曾经判定为零。”

“其实我也觉得我要死掉了。”凌一认真对她道:“谢谢你们还在找我。”

露西亚没有再说什么,仍是面无表情地站着。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回应自己的聊天。

凌一看着她,忽然有片刻触电一般的恍惚,这恍惚来得迅速又蹊跷,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抓不住方才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这次的行星勘探,遭遇了巨大的危险,但幸好并没有太大的损失,凌一所在的位置接近震源,讯息发得及时,给地面营地的军人们争取了足够的时间,露西亚更是在接到讯息的第一时间就操纵本就悬停在低空的远征者降落,接应地面营地的人员,因此除了大型器械无法收回外,并没有发生人员伤亡。

最后,他和上校两个人也安全返回了,由于经过改造的强韧体质,两个人的身体机能都没有留下隐患,皆大欢喜。

地质情况剧变,采矿工作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他们记录下这颗星球后,再次跃迁进入亚空间,开始为期三个月的航行。

此前的航行中,他们陆续降落了十数颗疑似宜居的星球,采集了许多珍贵矿产与资源,但都没有找到真正适宜的那颗,下一个目的地是此次航行的最终目的地,也是元素构成最为复杂、最有可能拥有类地环境的那一颗。

而探索完这颗星球后,他们将踏上归乡的旅途。

******

“准备离开亚空间。”

“跃迁倒数 3,2,1。”

细微的震荡和波动后,他们重新出现在了第一宇宙的茫茫星海中。

远征者的侧舱门打开,几个小型舰船飞出,准备在目的星球的深空投放探测卫星。

这是一颗紫色的星球,很美丽,仿佛被雾一样的绸缎包裹。

近一些,一眼望去,复杂多色,深深浅浅的紫色与白色交织。

十一颗卫星放置完成后,上校深吸一口气,打开屏幕,说:“我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

凌一在辅助驾驶位,也把目光投向屏幕。

视野垂直下降,无限放大。

上校:“……我操。”

他一时有些缓不过来,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看向凌一:“咱们立功了。”

耳机里传来其它队伍的欢呼。

虽然这些军人们用来表达喜悦的措辞有些粗鲁,就像上校刚才那样,但是其中的快乐简直无法言喻。

“请保持冷静,”深空指挥处里斯维娜的声音传来,“我看到了你们所看到的,请务必保持冷静,请确认隐形模式正常开启,请确认隐形模式正常开启。”

他们看到了——

河流,暗紫色丛林,连绵起伏的山脉。

水,植物,适宜的温度。

这颗行星上存在生命。

凌一同样心跳加速,很久才平静下来,他看了一下自己所在的银梭飞船的功能面板,确认是在隐形模式没错。

有生命意味着有危险,假如存在智慧生命,那么他们的行踪可能暴露。

不过露西亚的信号捕捉系统并没有在这颗星球上接收到值得一提的波动,所以智慧生命不大可能存在,大家暂时都很安心。

上校已经按捺不住:“请求登陆作业。”

斯维娜的声音满是笑意:“请登陆。”

登陆过程的喜悦自然不必多说,整座飞船里全是兴奋的讨论声,他们在短短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内疯狂地爱上了这颗星球。

凌一默默穿起防护服。

上校挑眉:“这次怎么穿了?”

凌一道:“林斯说这种有生命的星球上可能有我们的免疫系统不能对付的细菌。”

上校:“真乖。”

他们这一队的登陆地在一片暗紫色的密林里,植物的形状奇怪,枝叶似乎由各种形状纠结而成,并垂坠着似乎带有粘液的光亮的藤蔓和透明到几乎要发光的果实。草叶非常的厚实,并不像地球上的叶片那样轻薄,是一种半透明的肉质,近看其实有点怵人,或者有人会觉得可爱。这片密林非常湿润,水流蜿蜒,其实有点像地球上的雨林景观。

等他们的双脚踩在湿润柔软的草地上,那种睽违已久的触感让人疯狂,双腿发麻,不住颤抖。

有两个队员甚至抱住彼此笑着哭了出来。

“感谢上帝!”

他们在草丛与灌木中狂欢后,有一位队员跑去了河边。

“我都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河流了。”他说。

“wow——”这人忽然惊呼出声:“水里有活的!”

他使用了能量枪击杀,然后从水中捞出来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声音突然高了几个调:“它可真是太丑了。”

“我想吐。”

“我也是。”

他们聚在一起,观察那东西。

是一个小臂那么长的椭圆状生物,没有鳞片,看不出什么器官,仿佛就是一条肉。深紫色,像草莓果实外的种子一样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黑点。

凌一远远望了一眼,非常不愿意往前去。

一群人压抑住想要呕吐的欲望,拨弄着那东西。

这个被能量枪杀死的生物突然发生了变化。

它在变软,融化,像是蜗牛遇到了盐一样。

最后,深紫色的液体流了那个人满手。

“烧……烧了……”他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

只见他防护服的手套——放入上千度高温与极强酸也不会损毁,最高端材质制成的防护手套接触到那些液体的地方逐渐发黄,并且开始变黑。

“快脱掉!”上校厉声喝到。

这时候,斯维娜的声音响起:“我们有多个小队遭遇到特异的本土生物,露西亚正在进行风险分析,请小心谨慎,先进行保守勘探。”

话音未落,就听露西亚的声音响起:“危险级别:未知,请立刻退回飞船,请立刻退回飞船,穿戴骨骼,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们听从露西亚的指挥,返回了飞船,最开始那人把整个防护服的袖子割掉,丢在了草地上,那只袖子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变成了一滩粘稠的黑水。

此时此刻,每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未知的生命系统本就不能轻易窥探,这些东西超出了正常的认知。

这十几个小队的交流频道是共享的,此时,耳麦中响起不知是哪个小队成员的说话声:“我感觉身上有点儿热。”

第52章:昨日重现(1)

微风吹过丛林,藤蔓与枝叶轻轻摇曳,一望无际的丛林全部在轻轻随风颤抖。

晶莹的树干像紫色水晶,让人不禁去想,到夜晚的时候,它会不会闪闪发光。到那时候,整个世界流光溢彩,就像在梦中。

凌一打量着飞船旁的这棵树。

说是树,实际上和地球上的树木大相径庭。它实际上的形态像一棵放大无数倍的伞藻,主干从地上长出,在离地十五六米的高度突然分成数十支,向外呈圆形散开,这些枝丫又遵循着同样的法则,在某个地方突然蓬开——然后继续,它们在之后又相互纠结缠绕,形成了种种稀奇古怪的模样,就连那些光亮的藤蔓状物体也像是原本植物的一部分。

他又隔着飞船的窗户仔细看地上茂密到遮住所有土壤的草,发现它们具有与树相同的形态,只不过大小有所差别而已。

他有些困惑,想下去采一株来仔细观察一下,但想到方才那个奇怪的生物,还是放弃了。

下一步指令还没有发来,他们穿戴好骨骼,陷入了暂时的僵局。

目睹了那一幕,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有点发毛。

上校焦躁地跺了跺脚:“你们怎么样了?”

他是在问其他的小队。

队长们纷纷回报,内容大同小异,都是站在紫色的奇异植被上,风景十分美丽,还有三队也在水里发现了不明生物,大小不一,形态相似,只不过并没有对它下手做什么。

十分钟过去,并没有什么异动发生,露西亚也没有发出新的警报,斯维娜说了一声继续探索后,他们才再次走下飞船,散开动了起来——这次可比之前谨慎多了。

按照流程,他们这些地面人员,放置好种种探测仪器后,下一步就是采集土壤样本。

地面上柔软的草木挤挤挨挨,他们还没有见过这里的土壤是什么样子的,需要先清除一部分草。

“嘶……”有人发出了抽气声。

他方才顺着草茎往下,试图拨开它们,露出土壤,结果发现这些植物仿佛长成了一体,每一根草茎都紧紧挨着,毫无缝隙。

只能暴力清除了。

然而,意外的是,这些晶莹剔透的植物非常坚韧,普通的工具根本无法破开。

上校不信邪,在草地上连续跳了好几下。

一台骨骼有六七米高,加上特殊的高密度材料,重量怕是以吨计,几个弹跳下来,巨大的力量怕是要把这片草地破坏得满目狼藉。

恰恰相反,这片草地仿佛无事发生,还像原来那么美丽。草茎与草叶被上校的踩踏压了下去,等钢铁骨骼的脚掌移开,又在瞬间恢复原状。

“这是什么鬼地方?”上校骂了一声。

他调出能量武器来,能量武器喷射出的高能粒子流是最锐利的武器,如果连它都不能奏效,那就真是无计可施了。

粒子流对准远处,蓝色激光状光刀开始切割草叶。

这次终于奏效了。

光刀所到之处,这些顽固的植物终于倒伏下去。上校大跨步向前,想要拨开它们,熟悉的一幕却发生了:齐腰被斩断的植物残尸融化了。

紫色粘液泛着水光,仿佛在草丛中出现了一个一米见方的水洼,这东西碰不得,防护服被它烧成黑水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上校骂了一声娘:“老子今天就和它过不去了!”

凌一蹙了蹙眉,没去接着看上校到底是怎么和它过不去的,转身走向了十几米开外的河边。

陆地上的土壤碰不到,河岸总该有吧?

河岸旁,植物的高度明显降低了,只是还是那么密集,凌一试探地迈过几步,来到距河岸极近的地方,看着同样深紫的底色,心中很是不安。

他操纵骨骼俯下身,伸手向水里,往下摸。

滑的,很凉,像果冻,还有林斯实验室里的胶体培养基。

他的瞳孔紧紧缩了一下。

河岸,河床,全都是一种东西——和地面上的植物一样的东西。不止是这些……树、灌木、草,全都是一种形态,一种构造,遍布整个星球。

他突然不寒而栗,跑回了人们聚集的地方。

上校果然还在和那水洼较劲,他把能拿出来的几乎所有材质的东西都放了进去。

——并没有用,全部被腐蚀了。

其它小队的探索同样陷入僵局,虽说是四散在这颗不比地球小的星球上,但他们遇到的情况却是大同小异——或许连小异都没有,一模一样。

他们除了记录温度湿度与风向外什么都做不了。

斯维娜在通讯频道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只能说出一句毫无意义的鼓励:“总会找到办法的。”

“没戏。” 上校放弃了对水洼的探索,被凌一带去了河边。

摸到那和草叶一样触感的河床后,他们面面相觑。

“我看过一个故事,讲星鲸。”凌一突然开口。

上校心烦意乱,什么都没听进去,“唔”了一声:“这破星球是来搞我们的吧。我怎么像做梦一样?”

“那里面说星鲸是一种在宇宙里生活的生物,它有一个星球那么大……地球的末日到来后,人类政府捕获了一只星鲸,把整个文明重建在了星鲸的背上,然后用武器,还有电击之类的手段强迫星鲸载着他们往想要的方向去。”

上校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万一这些东西真的是个整体,还有生命,大概会很可怕。”凌一仰头望天,看着淡紫色天空浮着的几片云,“这些东西总之都是活的吧?”

上校踢了踢草叶:“肯定是活的。”

沉默已久的露西亚出声:“未知物体为无机物的可能性为零。”

宇宙中不论环境怎样变化,最简单的规则不会变。

量子涨落,宇宙大爆炸,产生相互作用,产生基本粒子。原子结构就摆在那里,元素周期表就算排到一千位,都不可能产生这种奇怪的东西,因此就算没法观察这东西的结构,也能确定它必然不是简单的无机质。

至于到底有没有生命,也不好说,一切都要进一步探索。

他们探索过那么多星球,这是第一次遇到无从下手的时候。

十几支小队最后还是打道回府,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各自打包了几升空气。

第53章:昨日重现(2)

回到远征者后,他们一时间陷入沉默。此时此刻,他们最需要的是一位生物学家,这样,至少能对这种生物的结构进行推测。

每个地面小队的汇报都显示这颗星球的表面简直是铁板一块,要不是光谱分析早就显示这颗行星有复杂的元素构成和地质结构,他们简直要以为整座星球都由这种可恶的紫色东西组成——上校先生表示,他现在看见紫色就烦。

没有智力上的支持,科研工作全部是露西亚负责,她给出了对空气成分的分析结果——除了任何地方都适宜人类生存外,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特殊之处。

“我们至少要能取下样本,这样才能带回远航者,一定能研究出分析它的办法。”有人分析道。

这也是最棘手的问题了——取样必须采用暴力手段,而一旦采用暴力手段破坏植株,它们就会融化成强腐蚀液体,任何已知的材料都不能抵御。

必须取样,动物、植物、乃至整个行星的表层都被这种东西覆盖,他们若要在这个绝佳的环境里定居,这是必须要克服的危险。

露西亚正在运行,分析可行的对策,但是屏幕上出现的东西很奇怪,像是一堆毫无逻辑的乱码。

上校对此非常不满:“这种事情上,人工智能还是比不上真人。”

短暂讨论之后,他们决定明天再次登陆,对地表进行热武器轰炸,然后去河里捕捞几条动物,带回远航者。

不论怎么说,尽管情况不太乐观,但能找到一颗如此适宜人类生存的星球,已经是一个天大的好事了,即使他们明天也什么收获都没有,仍然可以返回远航者,将探索的任务转交给专业的科学家团。

气氛再次活跃起来,他们高谈阔论,充满热情,提到了森林、云雀、玫瑰花等一系列地球上的美好意象,并觉得这些东西将在这颗为碳基生命量身打造的星球环境上重现。

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大约是三十个小时,夜晚降临时,橙红的晚霞在深紫的天际上交织渲染,最后落下去,天幕变为漆黑,星子闪烁,很美。

凌一在写日记,这些年来,他一直保持着这项习惯,即使航行的日子乏善可陈,也会记下今天的训练进行的如何,或是抄下一首优美的小诗,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和飞船的航行日志一样厚了。

合上日记本的时候,他望了望舷窗外的星空。

——很快就可以回去见林斯了。

当初那样突然离开,林斯有没有生自己的气?不过自己这些年做了那么多事情,变成了一个很好的人,林斯就算生气,最后也会原谅的吧?

他打开桌面上一个银白色的盒子。盒子里装了很多东西——大多都是小块的矿石。

最多的是大大小小的钻石块,光芒璀璨,这是路过一颗钻石星球的时候采下来的,上校说这东西虽然在宇宙中随处可见,但在地球上价值连城。

他说:“你要是在地球上长大,向女孩子求婚的时候,就得拿出一枚钻石戒指来证明你的诚意,戒指上镶的钻石越大越好,不然女孩子会把玫瑰花拍在你的脸上。”

唔,这种东西代表真诚,可能是因为它很坚硬的缘故——然后凌一就多拿了一些。

其余的里面,他最喜欢的是一块半透明的蓝色蛋白石,在光下会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各种各样的漂亮石头——都是他打算回到远航者后送给林斯的,宇宙中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些小石头还算漂亮。他晃了晃了盒子,刹那间光彩流动,简直像是地球童话中,深海沉船里的宝藏箱。

凌一满意地合上它,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是笑着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发现它有点儿发热——不仅如此,他在想到林斯的时候,心跳也会加快一些,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生理上的本能。

胡思乱想一阵子后,他钻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并且觉得自己一定会做一些好梦,比如梦到远航者和林斯。

但事实并不如想象一样美好,这个梦漆黑、潮湿、阴冷。

并没有具体的事物,他好像走在一片黑暗里,脚下一片粘腻,就像那颗紫色的行星。耳边传来无数哭声,他跑了起来,可是连绵的哭声如影随形,仿佛正是从自己身体内部发出。

在某个瞬间,他心中忽然炸了一下,感觉自己正在被人注视。

凌一的心脏因为不安疯狂地砰砰跳动,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露西亚正站在自己的床边,注视着自己。

不仅是注视,她还在流泪。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上,眼泪不断地从蓝色眼睛中滚落下来,使她看起来非常、非常的悲伤。

“露西亚?”凌一从床上坐起来,问她:“你还好吗?”

露西亚依旧看着他,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你的程序出错了吗?”

露西亚看着他,一言不发。

“没事的,别哭……”凌一小心地摸了摸她遍布泪水的脸颊:“需要我把你重启一下吗?”

露西亚往后退了几步,突然开口:“对不起。”

语调依然平淡没有起伏,然后,她的投影扭曲波动了几下,消失在空气中。

“露西亚?”凌一下床,胡乱披了件外套,跑到飞船的主控室。

运行窗口上依旧滚动着一堆毫无章法的乱码,其中掺杂着触目惊心的红色错误报告。

他深吸一口气,输入了重启命令。

没有反应。

露西亚死机了。

他思考了一下,正打算切断电源,忽然听到走廊深处有很大的动静,一个人打开了自己的房门,然后跌倒了,现在正在呕吐。

他往那个方向去,想问一下那位同伴是否需要帮助。

“别过来!”走到一半的时候,那个人察觉到了他,大声道。

他的声音很哑,很浑浊。

“别靠近我,快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好。”那人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身边有一大滩血,触目惊心。

走廊上这么大的动静,还在睡着的人都醒了,已经有人隔着一道门问:“发生了什么?”

凌一瞳孔陡然放大了一下。

“都不要开门。”他说。随后,他拿出手环,一边回头向主控室跑去,一边拨通上校的紧急通讯。

上校并没有住在这条走廊,因此睡得不错,被吵醒后的声音懒洋洋的:“怎么了?”

“露西亚死机了,我在重启它,”凌一语速飞快,“邓普斯呕血了,情况很严重,像病毒感染。”

——邓普斯正是那个被不明生物融掉了防护服袖子的人。防护服不再完整后他立刻回了小飞船,接受了严密的全身消毒。

上校那边一个激灵,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在主控室好好待着,不要接近邓普斯。”

通讯被切断,上校开启了全舱广播:“全体成员注意,开启橙色警戒,全员禁止出门,一旦发现身体状况异常,立即向我汇报。”

广播总共播放了三遍,所有人都听到了。

凌一面无表情地切断了露西亚的电源,然后重新接通,一切正常,露西亚系统开始读条,读条界面依旧是金发碧眼的白甲女骑士形象,一手举火炬,一手握长剑。

他没有见过这样凶猛的疾病,邓普斯必定是在这颗星球上感染了什么东西,刚才凌一看到他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得超乎想象,那滩血也不是鲜红的,而是很深的暗色。

经过飞船上能做到的最严格的全身消毒后,邓普斯和他、和上校,还有整个队伍的人都在小飞船上共处过,如果仅仅是手臂暴露在空气中就能被感染,那么自己也并不一定安全。

退一万步讲,飞船内部确实是全封闭的,但是他们登陆,打开舱门,必然涌进了一部分这颗星球上的空气,假如病毒就在空气中,那么谁也逃不过。

但事已至此,恐慌也没有意义了,只能寄希望病毒的传染性并没有那么强,或者毒性并没有那么烈。

过了一会儿,上校给他发来了信息。

“你怎么样?情况不太乐观,有八个人在低烧,三个人在头痛。”

“我还好。”凌一回复他。

“我也觉得有点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操。”上校道。

没等他回复,上校又发来一条:“邓普斯告诉我说,他觉得自己的内脏在融化,很快会死。”

融化的内脏,深色的血液,就像那只被杀死后的动物一样。

凌一回复:“林斯说最烈性的病毒就是这样,它能直接瓦解人的肉体。”

“和柏林病毒是一个路子的。”上校说,“那时候真是人间地狱,希望咱们不会这样。”

说话间,露西亚重启成功了,她看起来一切正常。

“你好,露西亚。”

“你好,凌一。”她回复。

“可以评估一下现在的状况吗?”

“请稍候。”

露西亚正常运转了起来,抓取监控画面,对当前状况进行评估。

“评估结束,确认出现S级异常,正在操控医用机器人对邓普斯先生与进行取样分析,对全员进行全身检查,请稍候。”

进度条移动缓慢,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出现结果:“分析结束,出现未知病毒,危险等级:极度危险。治疗方案:无。安全人群:无法确定。唯一建议:全员冷冻,我将带领远征者穿越亚空间,返回原星球,等待远航者援助。”

凌一问:“冷冻可以保证病毒休眠吗?”

露西亚:“未知。”

“谢谢。”凌一把结果全部发给了上校。

露西亚的意思是,所有人都有可能被感染,并且这个病毒危险级别非常高,冷冻是唯一手段,但也不确定能不能防止死亡。假如人体冷冻的低温并不能使这种病毒休眠,那么情况依旧极其悲观。

毕竟,柏林病毒就不能用冷冻来延缓患者的死亡,而这个未知病毒看起来比起柏林病毒毫不逊色。

凌一看着露西亚的监控画面。

他看见邓普斯呕出的血越来越多,整个人倒在血泊中,身体变得扁平,呼吸艰难而微弱,也看见有人开始小口小口咳血,表情痛苦。

上校的房间内,他看着自己偏高的体温数据,表情凝重。

地狱即将重演,逃过了柏林病毒,逃不过远星病毒。

“露西亚……”凌一的声音有点抖,“这里有设备吗?我想测一下体温。”

第54章:昨日重现(3)

这一夜过得很漫长。每个人都在惴惴不安地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尽管每个人都不希望不好的状况发生,但它还是缓慢地降临了。

登陆人员的大半都出现了初期感染的状况,就连留守在飞船上的那些人中也出现了病例,因为他们曾和登陆者共处一室——低烧,头昏,乏力,根据露西亚的,普通人的病情发展比较快,经过“limitless”改造的那些人则要慢一些。

一些病情进展快的人已经开始咳血,邓普斯的生命体征极其危险,全身器官都接近衰竭,医疗舱无法治愈他的身体——现代医学的技术可以治愈任何数据库中记录的疾病,但对未知的病毒束手无策。

凌一记得,林斯曾说过他最想当的是医生,走上研究道路是因为叶瑟琳的影响——叶瑟琳说,一名医生终生能够拯救的人总是有限,而假如你克服了一种新的疾病,将有不计其数的人从死神手中逃生。

但是林斯又提过,他们能够治愈和克服的疾病仍然有限,面对众多的未知疾病,不论是医生,还是研究者,都面临着一模一样的无能为力。所以,林斯觉得只有更加完美的身体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这也是他坚持“limitless”计划的初衷。

如今,往昔噩梦再次来袭,来自未知星球的烈性病毒再次向他们展示了人的身体到底有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全舱广播再次响起,是上校的声音,他这次的语调并不那么严肃,反而像是在和大家打商量:“大家都知道,现在的情况极其严重,我们可能很快就死于病毒。露西亚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全员冰冻,她将进入全自动驾驶模式,把我们带回远航者,冰冻可以让病毒的扩散减慢很多,在我们的身体彻底损坏之前,远航者上的科学家们或许能找出克服这种病毒的方法。”

顿了顿,他又道:“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我们可以立即执行。但是我还有一个想法。在离开这颗星球之前,我们总得带些东西回去,虽然这个鬼地方很糟糕,但它的环境太好了,我不想放弃。我打算带一支队伍再往地面跑一趟,捕捞水中的生物,远航者一定能分析出它的成分,咱们将来没准还能在这里定居。”

“我尊重所有人的意见,稍后我会发起一个投票,愿意跟我下去的人马上去负一层集合,前提是你已经感染了病毒,但是病情还不太严重。其余人,确认健康的以最快速度去冷冻区,全部进入冷冻舱后,感染者再离开自己的房间,进行冷冻。”

——健康的人先去冷冻区,这是为了降低感染率,确保存活人数最多,毕竟谁也不知道感染者进入冷冻舱后还有没有命能醒来。

投票界面已经弹出了,选择跟随上校的人很多,几乎所有轻度感染者都按下了确定。

尽管这颗星球迎接他们的方式如此残酷,但并不代表他们会放弃这个拥有水,拥有阳光,拥有氧气的地方。

凌一抬眼望向窗外,夜空横亘一道浩瀚星河,很美,这些恒星总是在天空闪耀,亿万年不会改变,而生命则不同,它和恒星相比,简直是星际间一粒漂浮的尘埃。

但尘埃也有自己的世界,也想像恒星那样长久不熄,有限的肉体支撑不了无限的生命,那就用延续代替永生,聊以慰藉,即使希望再渺茫都不会放弃。

凌一的各项体征都还算平稳,体温正常,不能确认感染,所以没有跟着上校下去。

但是他不可能真的没有被感染。凌一清楚地记得,他在回房睡觉前还和邓普斯说过话,晚间例行训练时,他们也靠得很近,没道理其它所有人都被感染了,而自己没有。

因此,他也没有去冷冻区。

弥漫飞船的恐惧氛围之下,他的神情竟然非常平静。

如果更加优秀的身体具有更加优秀的免疫系统,那么自己的身体此时可能正在和病毒搏斗。他也是肉体凡胎,战斗、勘探中,这样一具身体除了执行一些危险人物,避免更多人的伤亡外,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作用,但是在这个时候,却可能有更大的意义。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淌过去,在第六个小时,凌一咳出了一口血。

他面无表情地处理掉血迹,坐在主控台前,仿佛在看窗外那条星河,又仿佛只是在看虚空中的某一点。

露西亚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也是一言不发。

第八个小时,上校的那支队伍回来了。

他们用一个长方形的巨大容器装回了一个两只一米多长的生物。

不得不说,这东西长得实在是太丑了。它们在水中无规则地漂浮着,深黑紫色椭圆形的身体,全身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监控录像很清晰,放大能看到它们身体的细节,仿佛长满无数细小的放射状触手,哪怕只是看一眼都令人作呕。

露西亚帮助操作着设备,上校一边大口大口吐着血,一边亲眼看着这东西被送进冷冻装置,直到冷冻完成,它们两个都不再动弹才躺进了属于自己的冷冻舱中。

他艰难地开口道:“露西亚,交给你了。”

露西亚回答道:“请您放心,上校先生。”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不知在想什么,突然用一种叹息的语气道:“真像啊……”

凌一又咳出了一口血。他一直待在飞船的主控室,全程都没有在人们面前露面,也没有给上校发去消息,上校一定以为他已经乖乖躺进了冷冻舱。

假如上校知道自己并没有从命,一定会把自己塞进冷冻舱里,像看着那两条动物一样看着自己被冷冻好。

所以他没有出去,露西亚也没有揭穿,她并没有这种负责打小报告的程序。

直到上校的冷冻程序启动完成,陷入沉睡,整个飞船上再没有任何一个活动着的人,凌一才走出了主控室,来到飞船的实验室,这间实验室的设置只是例行公事,设备并不高端,也没有人用过它,但凌一常年混迹各种实验室,早已熟悉它们的基本构造。

他轻车熟路地找出针筒、试管等一系列器具,装好合适的针头,在露西亚的数据库里搜索了抽血的教程,又回忆了林斯的动作,将锋利的针尖扎进自己的手臂。

位置并不对,深浅也有问题,他试了很多次,那一片皮肤上布满了红色的小点后,总算找准了位置。

他抽出半管血,注入试管,再打开冻干机,保存血液。机器运作,几分钟的嗡鸣过后,操作成功,这些血液能保存数年。

做完这一切后,整个飞船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身体开始疼了,这是一种从最深处蔓延开的疼痛,仿佛全身都被强酸腐蚀,但他觉得自己还能撑住。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我们要回去了,很快就可以回到远航者。所有人都被冷冻了,希望病毒能被低温控制住。

我瞒过了上校,没有去冷冻,林斯说我的基因一直在变化,我经常觉得我的身体是活的,它现在可能在对付病毒,我的发病也真的比别人慢很多。

我想知道它能够做到什么地步,所以打算每隔一段时间把自己的血存下来,其它的检验现在还不用做,到时候再说。即使最后克服不了病毒,这个过程也能留给林斯参考。

希望一切都好。 “

写完这些后,凌一合上日记本,爬到床上,抱膝看着窗外。

飞船有细微的抖动,时空在这一刻掀起涟漪,”远征者“进入亚空间,窗外的星空变为一片漆黑。

随着时间的流逝,疼痛慢慢剧烈起来,他蜷紧了自己。

这场比来时孤寂得多和痛苦得多的旅程预计时间为两年,现在才刚刚开始。

——但是,不管到底有多么孤独和痛苦,终究是要回家了。

第55章:昨日重现(4)

时间的流动可以很快,也可以很慢。

快的时候,仿佛十几年就在一刹那间流过去,慢的时候,就像水管上裂了一道无伤大雅的小缝,密密地渗出水来,终于聚成一滴,啪嗒一下落下来,算是过去了一秒。

凌一的时间无疑是过得最慢的那一种。

亚空间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参照物,一眼望去,一切都一成不变,简直像是静止。飞船上所有灯都是熄着的,只有他走过去的时候,才会感应亮起来。

——灯丝中的一个原子,从高能状态转为低能状态,释放出一个光子,然后就有了光。

凌一望着光源,沉思,为什么自己连这种东西都记住了,航行还是没有结束。

他精通微积分后的那个晚上,也产生了同样的疑惑。

下一次产生这种疑惑,大概要等他看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候了。

不过这可能不太容易实现,因为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好几次,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瞳孔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丝诡异的紫,有的时候,用针筒抽出的血液也是灰败的暗紫色。

病毒在和他的身体进行着长年累月的拉锯战,这种战争毫无温柔可言。他时时刻刻活在全身的肌肉、内脏被活活腐蚀然后硬生生自己长回来的疼痛中。

消化系统不知道是否还健在,营养剂早就喝不进去了,混着血吐了几次后,改成了注射维生液体。

尽管听起来很狼狈,但他还是认真地过着规律的生活。

早睡早起,身体虚弱,经常吐血,没有办法训练,就在资料库里找些东西看,那些小时候讨厌得很,宁愿看小猪佩奇和芭比公主都不愿意去碰的东西,渐渐也能看进去了,被林斯按着头做的数学题,竟然都成了打发时间的利器——假如不是实在疼到无法思考,他觉得自己简直可以成为一个数学家。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嗑点助眠的药,把悄悄从林斯房里拿走的那瓶香水喷一下,就能忘记自己的身体正在坏掉,在熟悉的木香的前调里做一些时好时坏的梦。

他竟然在这些梦里,抓住了很多过往地球生活的碎片。

凌静不爱说话,总是来去匆匆,很少回家。偶尔休假,不和郑舒约会的时候,就在家里教自己综合格斗。

他在一条银白色的走廊里跑着,停在一扇门前,悄悄往里面觑一眼,凌宁在编程序,敲键盘的姿态好像在弹钢琴。

钢琴……他是会弹的,好像也梦见过,在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落地窗外的草坪上有一架白秋千,叶瑟琳在教自己弹一首曲子,好像是《秋日私语》或者《致爱丽丝》,记不清了。

叶瑟琳的眼睛很安静,像生命初生的那片海洋,至于五官,也毫无印象了。

——仅仅只有这些碎片,没有内在的逻辑能把它们联系起来。

更多的时候是梦见林斯,林斯还和记忆中一样,穿着扣到领口的白衬衫,嘴唇薄且色泽浅淡,偶尔透露出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使自己整个的灵魂微微动摇,这种感觉很难形容,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一个单词,写作flip(1),似乎有点合适。

疼痛经常会逐渐放大,然后到一个自己再也忍受不住的地步,他什么都做不了,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撕碎,然后失去意识。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失去身体的控制权,稍微动弹一下就是更钻心的痛。

与此同时,露西亚的情况并不乐观,或者说非常麻烦。

从最开始的那次错误后,她的运行窗口经常出现成百上千行乱码,然后停止工作。凌一发现后会立刻重启她,过上几天,或者几分钟,运行继续报错,还好航行程序早已被设定好,不然整个飞船都可能迷失在亚空间内,再也回不去。

凌一不知道她在计算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试图让露西亚停止一切计算来防止出错,但在整个系统中,他并不是管理员身份,并没有控制运行模块的权限,所以露西亚只能在重启和出错间无限循环。

她的三维投影也时有时无,有时候,凌一从昏迷中醒来,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她守在自己身边,有的时候,她几十天也不出来一次。

“露西亚?”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你哪里病了?”

露西亚碧蓝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一言不发,凌一无端从她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茫然。

好在,时间虽然难熬,但终究是一分一秒在过去,而病毒虽然猛烈,他终究是一天天地撑下来了。

冷冻舱中已经陆续死亡了五十多人,遗体已经看不出人形。

最后的那段日子,凌一每天清醒的时间只有断断续续的几小时,如果不是亚空间的旅程已经接近尾声,他认为自己一定会疯掉。

“开启十二倍曲率推进。”

“正在离开亚空间。”

星海依然浩瀚,万千恒星闪烁,仿佛永久不变。

凌一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一次。

“欢迎回到现实宇宙,远征者正在降落,目标行星:TKM-IV,目标星球平均风速:6.3米/秒……”

“已确认‘远航者’坐标,正在发送对接请求。”

凌一忽然一个激灵。

“露西亚!”他厉声道,“停止对接!”

露西亚的声音仍然机械而平缓:“正在发送对接请求。”

“对方已接收,正在准备对接,请等待。”

凌一飞快到主控台前,在虚拟屏幕上迅速敲击。

与此同时,远航者。

远征者归来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传到了每个人的手环,每一个人脸上都浮现欣喜,命令从主控室中传出,这艘巨大的舰船缓缓张开侧翼,打开对接通道。

而在下一刻,主控室收到了随之而来的另一条消息,很短,很诡异。

“不要对接。”

主控室的负责人皱起眉头,不过下一刻他就接到了来自远征者的通讯请求。

他接通通讯。

屏幕上浮现了一张使人一见就不会忘记的脸。

若非亲眼看见,你很难想象现实中存在这样的人,那种五官上肆无忌惮的美丽浓墨重彩,攻城略地,又因了无生气而增添了危险与神秘,像是从神话中邪恶巫师藏在城堡深处的情人。

“请立刻停止对接,”屏幕上的人说罢一句话,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喘了一下,继续道:“远征者携带烈性病毒,危险等级超过柏林病毒,航行系统失控,请保持距离。”

负责人立刻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性,将情况同时汇报给元帅和陈夫人,随后关闭对接系统,引擎发动,远航者缓慢离开正在向自己而来的远征者。

期间,二者的通讯一直没有切断,因此负责人清楚地听到了远征者主控室里响起的机械女声。

“远航者坐标改变,正在重新定位。”

“定位成功,正在发送对接请求,请稍候。”

远航者再次移动。

“远航者坐标改变,正在重新定位。”

“定位成功,正在发送对接请求,请稍候……”

凌一脸色苍白,忍着体内的剧痛重启露西亚。

没有用,航行程序早已被设定好。

他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对通讯那头道:“帮我接通第五区唐宁,向他解释清楚情况。”

远航者的工作效率非常高,三分钟后,唐宁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露西亚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一定有问题。”唐宁根本不顾得关注凌一的状态,语速极快道:“打开Arisic窗口,按我说的做。”

与此同时,露西亚再次发声:“对接失败,执行第二方案,正在准备降落TKM-IV,请稍候。”

凌一的手有点抖,不仅因为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也因为紧张。

绝对不能让远征者把病毒带给这颗星球!

假如自己也冷冻了——那么远航者会毫不犹豫与远征者对接,然后,地狱重现。

“输入这个命令,密码是Hello World,然后执行应急程序……强制切断第三线路的能源,”唐宁道,“你记得安装黑盒子的地方吧?把它取出来。”

凌一按照唐宁的指令,最终卸下了露西亚的那块核心硬件,远征者终于停下所有动作,堪堪悬停在大气层外。

安全了。

唐宁松了口气:“接下来怎么办?你们那边还好吗?”

“很不好……”凌一轻轻喘,声音微微沙哑:“要林斯来接我。”

“陈夫人已经接到消息了,你看起来很糟糕,坚持住……”唐宁说着,忽然睁大了眼睛:“凌一!”

凌一眼前天昏地暗,直直栽了下去,恍惚间仿佛听见林斯在说话。

“乖,到我这里来。”

——坟场一样的储放厅,四壁全是标本,地面全是休眠舱,林斯站在冷光灯管下,朝自己遥遥伸出一只手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林斯。

但是还不是……不是第一次,他在之前,一定还听过这个名字。

记忆沿着遥远的时光回溯,宁静的上午,他在荡秋千,叶瑟琳和他一起,但她在打电话,语气温柔轻快,依稀能分辨出几个句子。

“这次在柏林待了很久吧……该回来看看……我这边也有很有意思的项目……凌凌想见你很久了,一直没有机会……这次回来,肯定等不及要去你那儿……”

凌一怔怔地,忽然泪流满面。

这次我没有办法去你那里了。

我很疼,走不动了……你一定要来接我。

他闭上眼睛,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

(1)flip,意思是轻弹,轻击,还有一种比较浪漫的含义:怦然心动=w=

第56章:昨日重现(5)

凌一倒下去之后,一切呼叫就再也没了回复,主控室的负责人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立刻又给陈夫人发去了消息。

远征者一去就是将近八年,众人原本以为他们终于平安归来,没想到竟然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故。现在露西亚系统被强行关闭,远航者也没办法联系到它,凌一之前在视频中透露出的信息有限,这边不知道详细情况到底如何,也就不知道要采取什么措施才恰当。

负责人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正惴惴不安着,眼角擦过另一边的屏幕,发现远征者在三分钟前已经将自己的航行日志发了过来——想必是和自己对话的那个人发来的,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把航行日志转发出去,然后打开文件,从后往前看了起来。

陈夫人和元帅那边也是一样,这一看之下,各自的神情都严肃极了。

露西亚的故障出现得蹊跷且满怀恶意,必须进行处理。找到了各方面都堪称完美的宜居星球确实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星球上却有未知的烈性病毒——他们不由自主想起了柏林病毒肆虐的那段日子。

过往不堪回首,谁都不愿意再经历一次,但是,这两位飞船的领导者却和上校的想法达成了一致——绝不放弃这颗星球。

不放弃这颗星球,就意味着他们决定与病毒抗争。

抗争病毒的任务,自然是落在第六区头上,至于让谁来主持大局——自然是林斯,他曾经带着威尔金斯实验室完成了对第三代柏林病毒的疫苗研制,所有人都知道,这项任务于情于理都不可能交给别人。

远航者的工作效率极快,林斯的解冻命令立刻下达了。

每个人在冷冻之前都要亲手写一份申请书,申请书有一项是解冻权的归属,林斯填的是凌一的名字。也就是说,假如有一天他被解冻了,那就意味着两件事情,凌一回来,或者远航者到了需要自己的危急关头。

冷冻舱内,温度按照预定的曲线缓慢回升,冷冻液被抽出,注入体液,整个过程很长,五个小时,林斯的身体渐渐回温,意识也逐渐清晰。

“师兄。”苏汀守着他,见他醒过来,立刻喊了一声。

八年的时间已经可以让一个年轻女孩变成成熟的女人,苏汀并不例外,她比林斯沉睡前要沉稳优雅得多了。

但此时的情况容不得长篇大论的叙旧,林斯睁开眼睛,他还在眩晕状态,意志强迫着神智回归,被苏汀扶起来后,他在冷冻舱外环视了一下,只看见了苏汀和自己之前的几个下属,并没有看见凌一的身影。

他神色似乎有些变冷,问:“出什么事了?”

“你睡了八年,这次有很紧急的情况。”苏汀道。

八年。

还在远征者的预计航行时限里。

林斯松了口气。他在沉睡前曾经设想过再次醒来后会面对的种种状况,凌一回来了,或者没有回来。或是是自己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或者数十年,凌一还没有回来,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间点,和远征者一起葬身星海。

现在只过了八年,还有很大的希望。

但他仍然问了一句:“远征者回来了吗?”

“就是因为这件事……”苏汀正说着,陈夫人亲自来到了这里。

“林,你醒了。”她快步走来,“我把文件发给你了,倒着看。”

林斯打开了自己的手环,接收文件,看到是远征者的航行日志时,眼神就微凛了起来。越往下看,他身边的气压就越是低得可怕。

看完最关键的一部分,他按了一下眉心来维持镇定。

夫人看着他:“我和元帅都决定把这件事情交给你。”

“我有两个申请,”他道,“解冻威尔金斯实验室全体成员,重启‘limitless’第三期计划。”

“limitless三期可以理解,”夫人道,“但是威尔金斯实验室……你知道他们的状态。”

“我可以选择忘记过去的事情,他们也可以,”林斯道,“他们是最佳人选。”

外行终究是外行,只知道情况紧急,只有林斯和苏汀这种专业人士才能仅凭航行日志上的描述就确定病毒的危险等级和大概类型。

威尔金斯实验室,是对付这种病毒的顶尖团队,彼此熟悉,富有经验,远征者上的三百条生命正在缓慢流失,一刻都不能耽搁,最有可能找到应对方法,并且尽可能迅速做到的只有它,而非其它一些优秀学者临时组合起来的团队。

虽然……整个实验室都不站在远航者的立场上,甚至仇恨远航者。

他们在攻克柏林病毒的最后关头被远航者强行带走,离开地球。然后,研究继续,远航者上的病毒被消灭,但是疫苗再也送不到地球上了。

随后,病毒产生四次变异,地球沦陷。

远航者背着整整四亿人的血债。

因此陈夫人思索许久,才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除了威尔金斯实验室,还有一些其它的人员,大部分都是这个领域杰出的青年才俊——其中不乏威尔金斯当年苦寻而不得的那些人,他们在病毒刚刚降临的时候就已经被远航者招揽。

当初,叶瑟琳在动乱之中组织起整个实验室是何等艰难,而今天重组威尔金斯,只需要在一排长长的名单中选人,然后按下确定。

全部解冻结束之后,陈夫人回避,只留下了他们。

除了当事人,没有人知道林斯说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间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一天过后,事情就紧锣密鼓地进行了起来。

仓库里那些轻易不启用的、珍贵的相关尖端设备,不论大型小型全都转移进了小飞船上,连第二区都惊动了,竖起耳朵观察状况,生怕他们把自家的对撞机都搜刮走。

******

“你不应该先过去,”苏汀道,“太早了……我们还不清楚病毒的传染性到底有多强,虽然防护设备很周全——”

“凌一在里面,”林斯打断了她,“他十一个小时前失去意识,现在仍然没有联系上。”

林斯顿了顿,声音压抑: “他在远征者上一个人待了三年。”

那么娇贵漂亮的小东西,一点点看他长大,受一点委屈都要掉眼泪——他到底受了多少苦才能回来,林斯无法想象。

不仅仅是待在飞船里那么简单……那种程度的病毒感染,凌一硬生生撑了三年。

苏汀能体会这种感觉,抿了抿嘴唇:“好,你多注意一下,我在这里组织limitless三期。”

林斯“嗯”了一声。

这是第一批,他带了十四个人离开远航者,开始着手在深空的远征者附近建立五级生物实验室。

这一批人和远征者上的大兵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克服过埃博拉,也不怵柏林病毒,自然会将防备做到最好,而不会像远征者那样几乎无人幸免。 在不了解具体状况前,根据航行日志的描述,他们暂时把这种病毒命名为“紫色病毒”。

通风橱、压力室、独立供氧系统、全封闭防护服、强紫外线……假如说远征者面对紫色病毒就像一个穿着雨衣的人试图抵御洪水,那么威尔金斯实验室简直就像坐了潜艇——更何况,他们还有丰富的理论知识。

“全身性大出血……怀疑泛噬性病毒。”一位女士翻看着航行日志,道。

“强传染性,而且病程极短,我认为丝状病毒的可能性非常大。”她的同僚道。

“是个和柏林病毒类似的恶魔。”一个声音道。

一提到柏林病毒,整座小飞船的气氛都沉重了下来,直到有人再次开口打破僵局:“林,你觉得呢?”

“我偏向基因病毒。”林斯道,“我们收到的航行日志并不是飞船智能系统自动生成,而是人为记录。”

“不可能,”最开始发言的女士道,“在这种病毒手下活过三年?”

“他是‘limitless’计划的试验品,在黑洞辐射中获得了一些很不寻常的变异。”林斯隐瞒了凌一的身份,此时重提叶瑟琳并不妥当,会引起他们情绪的失控。

“他的DNA被赋予了某种活性,一直在缓慢向有利的方向改变……飞船上有二百人都经历过‘limitess’对体质的改造,但是病程也仅仅比普通人延长了一些,只有他活过了三年,所以我倾向紫色病毒是基因病毒,否则不会发生这件事。”

“我的天,”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在泛噬病毒或者基因病毒感染中的三年……没有人受得了那种疼痛,他的精神没有崩溃吗?”

林斯没有说话,他看起来平静得可怕,但事实上并不是。

很明显,紫色病毒攻击每一个细胞,使它们支离破碎,整个人的所有器官与组织都将化为浊血,发生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尚且使那位女士惊呼,更何况是他这么亲近的……凌一。

有些事情不可以想象,经年累月而成的牵绊,会将一个人所经受的疼痛,再扩大百倍传递到另一个人的内心。

飞船在远征者舱门悬停,他们全副武装进入了远征者的内部,此次主要是为了采集病毒样本,带走出现问题的露西亚的核心硬件,然后将第五区提供的薇薇安系统安装上,使远征者恢复正常运转。

一进主控室,林斯就看见了昏倒在地的凌一,他快步上前。

还好,还有呼吸。

体温极低,呼吸也微弱,眼睛闭着,几乎看不出生命体征。

林斯托起他的上半身,凌一没有反应,一只小死猫一样,软绵绵靠在怀里。

在林斯身上停止的时间在他身上走了八年,他已经不再是个孩子,眉眼依旧精致漂亮,但已经长高了,也抱不动了——可付出的代价过于沉重,到了不可承受的地步,至少对于林斯来说是这样。

假如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他宁可当初把凌一直接塞进冷冻舱陪自己睡上八年,省的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东西自己跑出去找苦吃。

林斯眼中的神色几经变化,最后平静下来,变成一种在熟悉他的人眼中极度危险的似笑非笑。

“醒了再收拾你。”

第57章:破晓时分(1)

远航者上,唐宁的工作已经轻松了一段时间,现在露西亚出现问题,他才算是有了正经事情做。

但是他一不能去远征者考察,二也暂时拿不到露西亚的核心硬件,只能通过航行日志来分析。凌一大概是和他们相处得久了,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东西,他的航行日志异常周全,把露西亚每次的错误报告都记录了下来,让唐宁得以分析问题到底出现在了哪里。

他敲响了郑舒办公室的门。

“原因很复杂,”唐宁道,“可能和上一代的那个项目有关系,我想知道具体内容。”

“那个项目?”郑舒沉吟了一会儿,接着道:“是一个和第六区的联合项目,后来被叫停了……露西亚的核心处理器结构非常复杂,我把那个项目的名单和文件发给你。”

“那我可以请求第六区的帮助吗?”

“最好不要,”郑舒淡淡道,“毕竟是被禁的项目。”

“我的建议仍然是直接停用露西亚,启用薇薇安。露西亚不干净,即使查出了这次出现问题的原因,下次也不能保证。”唐宁认真道。

“元帅的意思是这件事情一定有人从中作梗,所以我们的重点排查方向是谁有可能动过露西亚,不是技术方面的问题。”郑舒道,“根据元帅的作风,薇薇安在这一代不太可能被投入使用。”

“就因为她通过了布拉德利克测试,就认为她有潜在危险,”唐宁的声音带上了烦躁的意味,“露西亚就不危险了吗?”

最古老的机器智能测试名叫图灵测试,假如一个人与一台机器隔墙对话而分不清与自己对话的到底是人还是机器,那么这台机器就通过了图灵测试,被认为具有了人类智能。但是自从二十一世纪基于大数据的一系列算法出现,通过图灵测试就成为了一件极其容易的事情,一系列新的智能测试被推出来,布拉德利克测试就是得到了最广泛承认那个。它涉及机器智能的许多方面,比图灵测试要精细、苛刻得多,假如一个系统通过了布拉德利克测试,那它已经可以被称为有一个智慧个体了。正因为此,薇薇安系统一直没有投入使用,若是没有这次远征者的突发状况,可能还会被尘封下去。

“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郑舒道,“我对露西亚的结构也不是很清楚,我们可以一起看一下那个项目的文件……关键还是要拿到硬件。”

露西亚的核心硬件——暂时还不会被送过来,要等到确认不携带病毒才行,这就要看第六区的工作进展了。

林斯找到凌一的同时,另外的人也把薇薇安系统的存储器插在了飞船控制接口上,她迅速接管了飞船,声音甜美:“薇薇安为您提供一切帮助。”

“报告冷冻舱状况。”林斯一边查看凌一的状况,一边道。

“冷冻舱人数:286人,存活207人,死亡79人,高危103人;两只未知生物,状况未知。”

“谢谢,”林斯道,“我需要一个医用机器人把他送去实验室。”

薇薇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身边。

她捂住了嘴:“凌一哥哥怎么了!”

一只医用机器人滑过来,迅速从林斯手里接过凌一,变形成一个小型可移动医疗舱,把凌一装了进去。

林斯他们的小飞船此时已经与远征者对接上,实验区域开启了强力的空气负压装置,保证病毒不会通过空气传播进飞船其它的地方。

他们一部分人去了冷冻区,观察具体症状,另一部分人采集病毒样本,林斯先把凌一送去了实验室,开启专业仪器分析他现在的全身状况。

“监控录像读取完毕,”薇薇安跟着他走到了实验区,“林博士,凌一有很重要的东西留给你。”

仪器的分析结果还没有出来,林斯于是先跟着薇薇安去了远征者上的实验室。

冷库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份血样和切片,记录着日期。

——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站在研究者的立场上,林斯该欣喜若狂,但站在家长的角度上,林斯宁愿他没有这样做。他现在一闭上眼,就能想象到凌一自己给自己抽血的样子。

——他知道凌一是怕疼的,小时候被自己抽一管血都要抽抽噎噎好一会儿,现在却做到了这种地步。

林斯此时并没有感觉到孩子长大了的欣慰,只觉得心疼——怎么能不心疼?

薇薇安看着林斯的神色,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让林斯去看凌一房间里的日记。

恰恰是这个时候,林斯的手环震动了一下。

他打开消息列表,却是凌一的信息——时间是八年前。

林斯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这应该是远征者起飞时凌一发给自己的,但那时候信号已经断了,所以自己一直没有收到,直到现在,薇薇安接管飞船,恢复了网络,八年前的消息才传到自己的手环上。

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按下,三秒之后,将手放下了。

林斯现在非常清楚,他需要冷静,需要保持理智,情绪不能失控——信息可以押后再看,当务之急是保证凌一脱离危险。

这是医生的基本准则,他们要保持极端的冷静,手术台上躺着的,必须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不论他实际上是仇敌,还是至亲。

他收起那些血样,回到实验区。

其它人也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陆陆续续回来了,事不宜迟,他们围绕凌一展开了最高规格的诊断和救治。

虽然暂时并无对付病毒的方法,但仍然可以采取措施来减缓病情——诸如平衡电解质,修复血小板,虽然付出的代价比较昂贵,但并不是付不起——陈夫人和元帅对这件事情非常重视,第二区批给了他们不计其数的珍贵资源。

饶是如此,凌一的生命体征还是过了十几个小时才平稳下来。

林斯给他们各自分配了人物,自己留在凌一床前,把报告从头看到尾。

内脏出血,血管破裂,多器官衰竭……换到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都无异于被判死刑。

只有凌一能撑过三年,这是十几年前那场黑洞辐射的馈赠——若非如此,他早已躺进了冷冻舱中,然后远征者回航,与远航者对接,病毒爆发,全军覆没。

凌一这次没有做梦,他从一片黑暗中醒来,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这次昏的时间很长,不知道露西亚还好不好……他正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倒下之前,远征者已经回到家了。

回来了。

他的心脏砰砰鼓噪起来,睁开眼睛。

熟悉的冷光灯,和与主控室略有差异的天花板。

还有……林斯。

他用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但是很真实,不像是梦。

林斯面无表情,目光隔着镜片打量自己。

凌一呆住了。

林斯确实在看凌一。

看着他先是满眼迷茫,然后睁大了眼睛,之后……眼眶慢慢红了起来,先是起了雾,然后汪起了水,最后马上就要掉下眼泪来。

“身体感觉怎么样?”林斯问他。

凌一眨了眨眼睛,问:“我会感染你吗?”

“不会,”林斯道,“防护服全封闭。”

凌一不说话了,就看着林斯。

林斯起先抱臂面无表情看着他,被他这样一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中有一点笑意,走近了,摸了摸凌一的头。

凌一坐起来,眼神闷闷的,伸手牵住林斯。

隔了一层防护膜,总有些不真切,但确确实实是林斯。

他左右瞧了瞧林斯,发现自己长大后已经没有一个合适的姿势扑到林斯怀里去了,气得马上就要哭出来。

林斯看出来了。

他早就知道,凌一从小就是这样,在外面脾气好到上天,但是一旦这种方面出了问题,他能把自己气死。

八年过去还没有变,也是很有些本事。

他倾身离凌一近了点,抬起凌一的下巴,仔细端详。

和预想中的样子差不多,小时候的精致丝毫未减,漂亮的很,眉目间又多了些英气,只是现在眼眶红红,委屈得要命。

“回来就好,”他道,“不哭了。”

不说还好,这句话一出来,凌一彻底撑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林斯把人搂住。

凌一整个人崩溃了一样,伏在林斯肩上,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怎么都忍不住的疼,连呼吸一下都痛到钻心。

一个人的时候咬一咬牙就能撑下来三年的事情,到了林斯身边,竟然一秒钟都挨不过去。

他抖得厉害:“我疼……”

林斯的心都揪起来了,拍着他的背:“我去拿止痛剂。”

凌一哭得更厉害:“你不能走……”

林斯:“两分钟。”

“不行。”

林斯拿他没办法:“到底疼不疼?”

“疼……”软绵绵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这种成了精的娇气包,越哄越哭,非要等到他抱够了,撒娇也撒够了,才会自己停下来。

等凌一终于慢慢平静了一点,林斯才道:“外面是威尔金斯的成员,有一半都见过你小时候,见到他们记得打招呼。”

刚说完,外面就有人敲门。

“林?”是一道女声,“我听到有动静,是病人醒了么?”

凌一还顶着一张不太好见人的花猫一样的脸,眨了眨眼睛,并不说话,也没有答应的意思。

林斯:“还没有,我在和薇薇安说话。”

等那位女士走远了,他才捏住凌一左边的脸颊,挑了挑眉:“还知道丢人?”

凌一乖乖让他捏着,眼神四处乱飘。

“几岁了?嗯?要不要给你过八岁生日?”林斯声音有点低,传到凌一耳朵里,像过电一样,整个人都要炸毛。

更兼在语言上被林斯欺负了一下,放开了他,感觉很是生气。

林斯到底是怕他又把自己气着了,问:“生气了?”

凌一:“……你不疼我。”

林斯笑:“疼你。”

凌一的脸当即就红了。

第58章:破晓时分(2)

凌一打量林斯。

他离开的这些年,林斯一直在沉睡,时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还和记忆中一样。

最开始控制不住情绪的那一阵子过后,他有点惘然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牵住林斯的手,手指不安地隔着一层透明防护膜刮着林斯的手心。

林斯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很细,骨节分明,还是他小时候就喜欢的那只。他那时没事的时候,喜欢把自己的手心贴上去,与林斯五指重叠,林斯的手指总会比自己的长出一截,现在却不是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真的不再是个小孩子了,少年时候喜欢做的事情,腻在林斯身上,或是靠在他怀里,都有了说不出的别扭。

他离开林斯的时候,是想摆脱那种令人压抑而挣脱不得的,像林斯的小宠物一样的状态,可是现在真的长大了,却不知道该怎样和林斯相处,这让他内心慌张了起来,迫切地想去抓住一些东西,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林斯见他久久没有说话,而是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便也没有什么动作,就这样让他牵着自己的手,牵了好一会儿。

但是,有一件事情是不能不问到底的。

林斯抽回了自己的手。

凌一抬头看他。

黑色的眼瞳里透着微微的紫,目光既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有一些茫然在里面,却并不是小时候那种天真的茫然了,看起来就像有心事一样。

这种眼神稍纵即逝,片刻之后,那双眼睛有澄澈了起来,凌一微微歪了歪头,问他怎么了。

林斯道:“之前为什么要走?”

凌一眨了眨眼睛,试图用假装无辜来逃避这个问题。

林斯面无表情地看回去,眼神让人心里发毛。

凌一试图蒙混过关:“我想出去玩。”

林斯的神情明明白白写着:你看我信吗。

凌一期期艾艾:“真的。”

林斯淡淡道:“所以你让我吸入过量的睡眠喷雾,然后留下一句话离家出走,就为了出去玩?我不认为我是一个好骗的人……你是想让我向心理医生咨询你当时的动机?”

怕是瞒不过去了。

凌一垂下眼,组织了一下语言……反正,他也从来不瞒着林斯什么。

“走之前那段时间,我很难受。”他道。

林斯微微怔了一下。

凌一没等他问,接着道:“发生了很多事情,你可能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林斯:“你那段时间没有项目,但是很忙,每天很晚回来,也不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经常会……有点担心,但是发消息的话,你也会过很久才回我。”

那段时间林斯有印象,飞船上确实有很多事情,以及储放室柏林病毒泄露的危机,他确实没有怎么和凌一好好说过话。

“你那时候还小,很多事情并不好,”他蹙了一下眉,道,“所以我才没有说过,但你可以直接问我。”

“不是。”凌一摇了摇头,“我不是想要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嗯?”

“我那时候,在飞船上什么都不能做,即使知道你在忙什么,也根本没有办法介入。所以我就想,假如我再长大一些,然后,在飞船上的地位再高一些,是不是就可以也分担一些东西,让你不用那么辛苦。”他笑了笑:“或者,再远大一点,假如我有一天成为元帅那样,就可以对你好,你想做limitless就去做,想做什么项目都可以,随便想要解冻什么人来帮你都可以,也不会被第二区扣资源……差不多就是这样。”

林斯这次是真的怔住了。

凌一离开,他想过很多种原因,却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并非年少叛逆,而是为了去获取一些东西——为了自己。

“谢谢……”他道:“但是非要离开吗?”

“嗯,我觉得这样是最快的。”凌一认真道,“我跟着远征者出去,有自己的计划,会有功勋,很多。后来出了病毒,还有露西亚故障的事情,我大概算是立了很大的功。回到第三区后会有授勋,元帅并不讨厌我,嗯……据说我爸爸还是他的老相识,就像我妈妈和陈夫人是好朋友那样,所以我只要能够回来,回到第三区,我就不会是个普通士兵了。”

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然后,我就可以开始往上走了。”

正如苏汀所说,凌一并不是个会因一时冲动而做出决定的人。他有自己的决断,并且思虑周全。

——好吧,也许他自己和其他人会觉得思虑周全,除了林斯。

离开远航者这个决定,确确实实会给凌一带来锦绣前程,前提是他能够回来。

虽然事情已经无可挽回,而凌一也确实回来了,但他显然并不算是平安归来。

“是我的错,”林斯对他道,“我们那段时间缺乏沟通,你完全可以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我会支持你,也会告诉你我那时候顾不上你的原因,并不是非要去远征,你总会长大,这些事情都可以慢慢来。”

“我不想等了,我不能在你身边长大。”凌一低声道,“我很难受,每天都很难受,我也不想让你等了,我希望你睡一觉,很短,然后一睁眼,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林斯很久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表达,他明明该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却只道:“假如你没有回来呢?”

行星勘探充满危险,病毒可以杀死一个人,露西亚可能彻底崩溃,远征者无法保证不会坠毁。

“假如回不来,我一定是已经尽力去保护我自己和远征者了,换了谁来都是一样,我不会后悔,虽然……”他牵着林斯的那只手不自觉收紧了,声音带着微颤,“对不起……”

“没关系,”林斯看着他,“并不是只有你离不开我。”

假如凌一葬身星海,那么他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因为将与林斯永久分离而产生的痛苦,与林斯从沉睡中醒来,得知凌一不会再回来时的失落,并不能分出谁的更多一些。

“我知道,”凌一原本眼眶红红,听了这句话,又笑了一下,“所以我回来啦。”

他知道的。

他之所以能够肆无忌惮和林斯撒娇,无非是知道林斯对自己总是宠爱。他向来知道自己是重要的,知道林斯在有自己陪着的晚上会睡得沉一些,在捉弄自己的时候心情会好很多,也知道林斯那俊秀好看,却总因缺乏情绪而显得格外冷淡的外表下,其实非常、非常的温柔——每天给自己系好领结的温柔,在自己那份营养剂里加糖的温柔。

所以他不能接受自己再也见不到林斯,同样的,也不能接受林斯再也见不到自己。这个念头从未消失,使他从许多次的生死边缘挣扎回来,并最终回到故乡。

林斯:“但你病的很重。”

“你不是传说中的巫师么……”凌一眨了眨眼睛,“所以虽然很疼,但是我觉得只要见到你,就是可以治好的,我留了很多样本,有用吗?”

“很有用。”林斯道。

“那就好。”凌一眼里有很明亮的笑意,仿佛曾经被折磨到几乎崩溃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林斯。”他喊了一声。

“嗯?”

“我想……”

想了半天也没有下文,连凌一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想表达些什么。

最后,他说:“你坐下。”

林斯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坐了下来。

临时病房里没有放座椅,他只能坐在床边,背对着凌一。

下一刻,凌一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他环住,然后整个人贴近,脑袋埋在了他的肩膀上。

凌一终于找到了舒服的姿势,满意地眯了眯眼睛,把林斯抱得紧了一点。

一小只的时候确实有一小只的好处,长大后也并不是就没有办法了嘛。

林斯感觉到了凌一的满意,他对凌一的动作语言的读取向来十分准确。

他放松身体,靠在凌一身上,能清晰感觉到背后人的心跳,感到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稍有些不对劲。

可见,一觉醒来,一小只突然变成了一大只,虽说性格没有大的变化,但还是需要点时间来适应的。

第59章:破晓时分(3)

凌一和林斯腻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分开,林斯去拿止痛剂,其他人也知道了凌一醒来的消息。

确认凌一的身体并无大碍之后,他们开始询问一些具体的症状,以及那颗星球上的状况。另一边,几个人在对林斯分析对病毒的初步看法。

“对样本的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有人道,“形态非常多变,很难得出一个具体的定义。”

“我们对那些血液样本进行了初步的分析,倾向于是一种基因病毒。”

“重心放在样本分析上,”林斯道:“冷冻舱的其它人也要观察。”

任务非常繁重很久以前,在地球上,医学克服一门疾病往往要经过许多年,即使现在各种科技手段都有了飞跃,克服一种病毒是一项艰巨的工程。

不过,好在他们有丰富的、应对柏林病毒的经验,这些经验放在应对另一种基因病毒上同样有效。然而,一旦确认这东西是基因病毒,就又出现了一个使人困惑的问题。

“假使它确实是基因病毒,而我们之所以无法解析它的具体形态,是因为对它所属的DNA结构并不了解,”一位女士道,“那么它是怎么出现的呢?根据记录和凌一的描述,那颗星球并不存在碳基生命,只有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奇异生命形态。”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无论是什么病毒,它总要依附生命存在。

柏林病毒就是基因病毒的一种,当初柏林实验室进行人类基因改造实验,出现意外变异——这才催生了柏林病毒这一恶魔,那么同为基因病毒的紫色病毒诞生的源头又在哪里?

不过,他们的目的首先是找到治愈方法,制造疫苗,然后才是追溯病毒的源头,这个问题在被简单讨论之后,很快搁置了。

接下来的许多天,研究重点都在凌一,以及他在三年多的航程中留下来的那些样本身上。

于是,凌一每天要和实验室的人们打很多交道。

昔日的威尔金斯实验室由叶瑟琳主持,因此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知道凌一的名字——如今看到他,又不可避免想起许多地球往事来。

研究的间隙,凌一在和一位女士说话。

他穿一身淡蓝色病号服,脸色略有些苍白,黑色长发披下来,眼中有礼貌的淡淡笑意,整个人显得异常温柔安静。

“假如叶瑟琳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欣慰,”那位女士道,“林是一个合格的监护人。”

“谢谢。”凌一笑了一下。

“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很好,”凌一道,“比之前好很多,而且这些天也没有昏倒过。”

“你的身体有些非常惊人的特质,”她道,“我们帮你平衡一些身体指标后,它的负担减轻了很多,你的许多组织已经在自我修复了。”

凌一点了点头:“我感觉到了。”

“非常完美的身体,据说你的DNA具有活性,一直在朝着有利的方向缓慢变化。”她的语气中含有惊叹,但凡是涉及到这个领域的研究者,都会对凌一的身体产生极大的兴趣。

“好像是这样,”凌一笑,“你想要研究一下吗?林斯那里有很多记录。”

“我已经要来了,”她道,“还好是林斯,换做其它人,可能会选择将你解剖。”

“以前飞船上的人一直怀疑林斯在拿我做一些变态实验。”凌一想了想,告诉她,“但是林斯只是偶尔取点样本之类的。”

现在这个实验室的氛围,凌一已经感受到了不少——所有人都非常地相信林斯,对他的为人毫无怀疑,和以前在远航者的时候根本不一样。在远航者上,很多人都认为林斯是科幻小说中那种天才但是冷漠的、为了自己的研究不择手段的神秘科学家,听起来很酷,但往往充当反派人物。

“林变了很多,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了,不认识他的人会产生很多误解,”那位女士垂下了眼睛,“我们这些人也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凌一知道她为何这样说,也能理解他们的感受。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被原谅,这场宇宙中的航行,意义非常重大,但它永远有一个沾满血污的、见不得人的出发点。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久很久之前,在郑舒那里看到的一本诗集,诗集中有一些类似日记的东西。那些东西原本已经在他的记忆中渐渐淡去,但感染病毒的这三年,昏迷过去的那些时候,往事一直出现在梦中,因此,他又记起来了。

写字的人说,自己是有罪之人,无辜的亡魂出现在了梦中,鲜血染红了远航者的甲板……然后,这个人感染了病毒,说,感谢上帝,不必在良心的拷问下苟延残喘了。

是这个人下令强迫把威尔金斯实验室带走,然后直接害死了地球幸存的四亿人吗?所以他才那么的愧疚,认为自己是有罪之人。

但是,据说飞船一开始的领导者就是元帅和陈夫人,这样的命令,应该由他们下达才是——而写日记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他在诗集的最后说了再见。

退一万步来讲,假如那个人是当时飞船的另一个不为人知的领导者,他的笔迹又怎么会出现在郑舒的藏书里呢?

凌一觉得其中有点问题,而且是很重要的问题,他想再看看那本书。

等那位女士的休息结束,离开病房继续工作后,凌一喊了一声:“薇薇安,你在吗?”

深红裙子的薇薇安笑盈盈出现在他面前,问他:“怎么啦?”

“我想找个东西,”凌一想了想,道,“你可以读取露西亚的监控录像吗?”

“薇薇安可以读,但是凌一没有权限,”薇薇安手里抓着一个布娃娃,纠结地扯了几下之后对凌一眨了眨眼睛,“但是凌一是薇薇安的好朋友,所以我不告诉别人你看过。”

凌一:“……”

他知道为什么薇薇安不能当作正式的系统在远航者上使用了,她太像个人了。

薇薇安运行了一会儿,扑到他身边,小声问:“你知道露西亚的执行密码吗?”

与露西亚有关的密码,凌一只知道一个,是唐宁那天紧急状况下告诉他的。

“Hello World。”

“说对啦!”薇薇安拍了拍手:“夸你!”

“你本来就知道?”

“我见过唐宁输入这个,然后就记住啦,”薇薇安一副求夸奖的表情,“所以来考考你。”

所以,虽然薇薇安确实很可爱,可能是真的不太适合当航行系统吧,露西亚虽然也有一定的智能,但还是遵守固有的规则的。

露西亚有强大的存储区域,从这里,你可以看到自她接管飞船以来的所有监控录像,监控区域几乎覆盖了整个飞船。

凌一开始检索,对象是郑舒办公室的那个摄像头,时间……大概在远航者登陆TKM-IV的前夕,那时候他正在和林斯合作做“穹顶”液体。

他记不清那天到底是几号,于是选了一个比较靠前的时间点,一路快进,终于看到了自己被林斯带到郑舒办公室的那天。

然后,他们两个被一个呼叫喊了出去,办公室只剩下自己,郑舒说无聊的时候可以看书——然后自己走到了书柜旁,又因为那本诗集的摆放和其它书并不一样,就把它拿了下来,翻开。

又快进了一会儿,那字迹出现了。

凌一放大画面,看到了右侧空白处的几行字。

“我们终于起航了,我不能想象我都做了什么,我们都做了什么。”

只这一句话,凌一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他按下暂停键,跑去病房的另一边,在自己军装的左胸口袋里拿出了那张郑舒送给自己的照片,那张郑舒和凌静的订婚照。照片的背面有一句话,这句话他看过很多遍,烂熟于心。

“面对着永恒,是我们所有人的爱,一场缠绵不尽的离别。”

但是!重点不是这句话的内容!

字迹——照片背后这句话的字迹,非常秀丽和挺拔,和诗集中的字迹一模一样。而且,凌一认得郑舒的字迹,这绝对不是他写的。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字迹的主人是这张照片的另一个主角,自己的姐姐凌静。

所以郑舒才会保留那本诗集,因为这是他心爱的未婚妻的遗物,就像他一直在桌上摆一盆猫草那样——凌静不会伺候花草,只有没什么要求的猫草能在她手底下多活几天。

她确实该有船票,上校曾经说过,他出身洛杉矶第一基地的特战队,凌静在第二基地,他们都是上校衔——所以没道理上校有船票,而凌静没有。

所以说,凌静有船票,而且登船了。可是她又做了什么呢?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她痛苦的理由,和威尔金斯实验室成员痛苦的理由一样吗?可她又并没有参与过柏林病毒的研究工作。

凌一接着把那一段监控看完。

越往后,字迹就越加狂乱、潦草——透露着某种疯狂的绝望。直到最后,她和整个世界说了再见。

他关上监控界面,心事重重。

“查房。”林斯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门,走了进来。

薇薇安做贼心虚,嗖地一下躲到了柜子后面。

林斯挑了挑眉:“你们在做什么?”

薇薇安道:“不告诉你!”

“嗯哼,”林斯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薇薇安翻了个白眼。

“好吧,”林斯查看着凌一的各项参数,边记录下来,边道,“开始有小秘密了。”

凌一思考了一下,觉得应该问问林斯。

“你在飞船上见过凌静吗?”他问。

“凌静……”林斯回想了一下,“叶瑟琳没有说过她拿到了船票,我在地球上也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凌一感觉自己一头雾水。

第60章:破晓时分(4)

“怎么提起凌静了。”林斯问。

凌一想了想,他知道林斯并没有在追查当年的事情,所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林斯了——免得他挂心。

威尔金斯实验室的那位女士说他们这些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所以,对于林斯来说,当年的事情还是忘记比较好。

林斯见他久久没有说话,接着问:“想家了?”

在这种语境下,“家 “所指的是地球。

凌一在昏迷中记起了以前地球生活的一些零碎片段,林斯是知道的。凌一最初变异时,脑神经元形态也有所变化,所以遗忘了以前的事情,和人总是记不起小时候发生的事情是一个原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想不起来的可能。

“有一点点。”凌一就坡下驴,瞒了下去,然后道,“也没有很想……其实远航者更像家,只要有林斯在就好啦。”

——这句话倒是毫不作假,对于凌一来说,地球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最初故乡,有林斯在的地方才更像他的家。

林斯“唔”了一声。小东西心理年龄没怎么变大,嘴倒是甜了不少。

他提起正题:“还疼吗?”

“只有一点。”凌一道。

林斯在数据上勾画了几下,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下。

凌一被打量得后背发毛——那绝对不是正常的眼神,是想解剖自己的眼神。

“事实上,你的止痛剂已经停了整整一天了。”林斯道。

凌一歪了歪脑袋。

“我们对你的各项检查结果做了汇总分析……你现在正在痊愈。”

痊愈?凌一有些惊讶。

“这么快吗?”

“通俗地讲,一旦维持各项体征平稳的职责被医生分担,你的身体就展现出了很强的战斗力。”

原本在远征者上,病毒太过凶猛,光是维持存活就几乎透支了在这具身体所有的潜能,而一旦这个压力消失——就有很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林斯坐到了他的身边:“你想看自己的DNA如何与病毒搏斗吗?”

凌一点了点头。

林斯调出了一份极长的报告,综合了对这三年内凌一留下的所有样本的分析。

“我们一致认为,这是一场战争。”

凌一对那些专业词汇一知半解,全靠林斯解释。

“你的DNA具有自主性,一直在动态调整你的各项身体参数,它一开始所做的工作是强化你身体的各项机能,减缓病毒入侵,但是很遗憾,紫色病毒的杀伤力占了压倒性的优势,所以你这三年来,身体一直在崩溃的边缘。”

凌一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但它并没有只采取这种方法。”林斯将报告翻页,“首先……你得知道病毒的概念,它介于生命和非生命之间,破坏你的细胞,然后利用你身体细胞的核酸和氨基酸来装配下一代,基因病毒更加可怕一些,它破坏你的DNA链,取代一些片段,往往会影响关键酶的合成,直接导致宿主身体机能崩溃。”

凌一不自觉地凑近了林斯,甚至惬意地眯了眯眼睛。他非常熟悉这种感觉——从小就是这样,林斯在讲解一些东西的时候,语气平淡且一本正经,并不像苏汀对他讲东西的时候那样细心、娓娓道来,但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吸引力——高高在上,严谨但毫不吃力,仿佛无论多么难懂的东西,都可以信手拈来。

“紫色病毒具有基因病毒的一些特质,而你的DNA恰好有一些自主活性,所以它们展开了长久的搏斗,现在这场搏斗结束了。”

“结束了?”凌一微微睁大了眼睛。

林斯端详着凌一的瞳孔。

那双眼瞳在前些日子里一直呈现出不详的灰紫色——与此同时,还有苍白的肤色,发暗的血液,而如今,它又是彻彻底底的漂亮黑色了。

“在长时间的搏斗中,你的细胞把紫色病毒由未知形态慢慢修饰成了多核苷酸双链。”

“是什么?”凌一有点迷茫。

一时之间,林斯看他的目光不善了起来。

就是那种,看着学生做错数学题的眼神。

“我很好奇你现在的知识水平,凌一同学,你应该再上一遍初中。”林斯移开目光,把悬浮光屏切到笔记模式,在上面画了两条相互交缠的线,道:“多核苷酸双链就是……DNA,双螺旋。”

这下凌一听懂了。

“然后你的DNA吞噬了它,将它放在了不转录的灰色区域内。”

凌一:“呀。”

所以,我很快就能够痊愈了?“他问。

“理论上是这样。”林斯道。

凌一了解林斯的说话习惯,理论上是这样,意思就是“确实是这样”,假如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不是这样,林斯就会说“不是这样”。

凌一愉快地眯了眯眼睛,又看了看林斯的神色,发现他也轻松了一些。

“其他人呢?要怎么样治好他们?”

“需要你的帮忙,”林斯看着他:“实验室会分析你血液中是否产生了抗体,‘limitless’三期会分析你的DNA,尝试在其他人身上也实现这种变异。”

曾经被元帅坚决否决的limitless三期,终于重新被拿到了台面上。夫人和元帅之所以会松口,一是因为现在的情况证明了经过基因改造的人体巨大的优势,甚至在病毒的侵入下也能比普通人支撑更长的时间——假如最终也无法研发出疫苗,就只能通过limitless计划来和病毒硬碰硬。

另一方面,如今的limitless第三期计划已经不是许多年前,凌一醒来之前的那个第三期计划了——现在的三期计划,是以凌一为蓝本的,假如能激活每个人的DNA,让它具有一定的自主性,哪怕活性只有凌一的百分之一,都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跨越——因为它意味着进化不再依赖自然选择,整个历程被人为加快了。

“无论是哪一边的工作,都需要你的配合,你可能每天要被扎许多针。”林斯道。

“我没关系的。”凌一翘起唇角笑。

话是这样说,实际上还是有点怂的,比如他抓着林斯手臂的那只手就紧了一下。

林斯抓住那只不安的爪子,摸了一下以示安慰。

正事说完,林斯明明该走,但是凌一只消因为林斯要走而伤心地垂下眼睛,就又把人留住了。

他打开自己的手环,给林斯看自己在各个星球上拍的照片。

凌一显然具有非常出色的审美——砂砾行星上三颗恒星同时隐没在地平线的辉煌落日,冰封星球连绵不绝的剔透雪山,漆黑地表上银白色的人类飞船,这些行星大都异常荒芜,它们日复一日自转,永不停息,地表没有生物,所处的宇宙环境安静到近乎死去。

孤独。寂静、深远、永恒的孤独,但宇宙就是这样广阔又孤独,或许只有曾经的地球熙熙攘攘。

除了景色,也有人物照,最漂亮的一张是斯维娜拍的,傍晚的时候,他们驻扎在一个荒漠行星,在背风处点起了篝火,上校在和一众队员划拳,凌一坐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军装勾勒出的身形利落又漂亮,风吹起他的头发,他对着镜头扬眉笑着,身前是明亮的火焰,背后是辉煌的落日。

荒芜的背景下,那种张扬的美丽与蓬勃的生命却饱满到几乎要冲破屏幕。

林斯转头看凌一,凌一正在说着这颗星球上发生的趣事,他安静的时候像童话故事里的人物,现在则不一样,年轻俊美的面容上有一种特别的神采,像跳动的火焰。

凌一翻到下一张。

“我最喜欢这个,”他道,“一朵玫瑰。”

林斯把目光放回照片上,这是在宇宙中拍摄的,一朵玫瑰星云。

大团温暖的星尘组成了它,不同波长的恒星光给它镀上了色彩,22微米是深红,12微米是碧绿,一枝玫瑰便这样绽放在星空中了。

凌一把它发给林斯:“送给你。”

离开的这些年,他的声音也有所变化,与少年时相比,质地仍然清澈,却已经不再是孩子的稚嫩音色了。

低了一些,仍是很好听的,由果汁变为了淡酒。

隐约的异样感再次漫上林斯心头——此时,凌一的一只手挽住他的手臂,半边身子靠在自己身上,黑发落在自己的肩膀上,离得极近,甚至呼吸相闻。

小时候,凌一就喜欢这样。但他现在已经不是个半大少年,而是一个成年男人了 ,再做同样的动作,实在是过于亲密了一点,至少他和自己的其它朋友之间并不这样,不过他和凌一之间也不是友情。

至于亲人之间怎样相处——林斯并不知道,他从少年时代就是孤身一人了。

但当凌一抬头看向他的时候,那种异样又烟消云散了,美好的生物总有一些特权,没有人会拒绝小天使的接近,就算是小天使变成了大天使长也一样。

第61章:破晓时分(5)

凌一很不满意林斯在看他的玫瑰的时候分神,但是既然是分神来看自己,也就姑且原谅了。

“其实我看到了好几片玫瑰星云,但是它最好看。”凌一把照片放大,星云内部的结构十分飘渺美丽,雾气缠绵起伏,放到最大时,整个屏幕像一片星光闪烁的玫瑰花海。

“等我们再路过那里,我就带你去看……可惜没有真的玫瑰诶。”凌一眯起了眼睛,好像在想象那时候的情景,神情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餍足的猫,让人很想去揉一揉。

“好,”林斯想了想,因着提起了玫瑰的话题,又道,“第二区存着很多植物种子,我可以申请一些,你在实验室无聊的时候可以种着玩。”

凌一的眼睛亮了亮。

实验室的生活实在是很无聊,因为实在无事可做,他已经沉迷手环里自带的扫雷小程序很久了。

——并且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他辛辛苦苦算数,往往还会因为运气因素炸掉,林斯简直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瞬间算出那些雷究竟在什么位置,简直像是脑袋里装了个cpu。

要是换成唐宁在林斯身边长大,他们两个一定很有共同语言,直接脱离肉体,用电磁波交流。

呸,嫉妒。

林斯说到做到,他的权限等级也足够,顺手就下载了一份申请单,填了几种容易种植的小植物名字。

“要玫瑰。”凌一把那张星云照片设成了自己的屏保。

“玫瑰有刺。”

“有刺也要。”

“很难养。”

“想要。”

依你依你都依你。

“种的时候小心手。”林斯填上了昔日地球上一个比较有名的玫瑰品种,把清单发了过去,这些种子或者幼苗会和下一批的物资补给一起送过来,想到这里,他稍微动用了一下职权,往物资清单上添了些栽培材料。

把凌一彻底哄高兴之后,才离开病房回了实验区。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因为有凌一在,抗体初有了点眉目,随着对病毒形态的逐步解构,疫苗也渐渐有了初步的方向,令人意外的是,这些眉目与方向,竟然与当初的柏林病毒,乃至最初柏林实验室的那项基因改造实验有一些微妙的相似。

这种相似非常无迹可寻,缺乏事实的支撑——林斯最初以为只是错觉,但是其它人也提出了类似的看法——实验室的成员都是优秀的学者,有非常惊人的科研直觉。

有人开玩笑说,没准这种病毒也是依附与和我们人类差不多的碳基生物存活的。

研究进行顺利,凌一的日子却不怎么好。抽血,抽骨髓,抽组织液,时不时再切个片,实在是暗无天日。

——其中绝大多数还都是林斯下的手,让凌一重新回忆起了小时候被他支配的恐惧。

不过,虽然每天都生活在针管下,他的身体还是顽强地好起来了。

先是彻底克服了病毒,接着又愈合了病毒造成的那些损伤。

确认完全康复后,他又在缓冲区待了大半个月,反反复复确认身上不携带病毒后,终于回归了正常人的行列。

这件事带来的最大变化是,他终于可以回到安全区,不用再和林斯隔着一层防护膜相处了。

但是,得到自由的头天晚上,他就和林斯吵架了。

“你要赶我出去?”凌一不能相信。

“你已经不是个小朋友了,凌一先生,”林斯面无表情调出他的资料,“如果你对自己的年龄没有正确的认知,我建议你看一眼自己的身份卡。”

“但是这和我能不能睡在你的房间没有关系!”凌一蹙起了眉。

“任何一种哺乳动物都有成年后独立建巢的生物本能,你是单细胞生物吗?”林斯道。

凌一的眼睛都委屈红了:“你不是我的监护人吗。”

“我们之间的监护关系早在你成年的那一天就终止了,”林斯又调出了关于监护关系的文件,说辞十分有理有据,逻辑严密,甚至举出了例证,“郑舒以前也是唐宁的监护人,但是你见过唐宁去郑舒的起居室吗?”

“他们不一样……”凌一刚刚开口反驳,忽然之间整个人都窒息了。

唐宁和郑舒。

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都是上船的时候还未成年,于是飞船指派了监护人,十八岁解除监护关系。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凌一至今仍然记得,许多年前,自己生日那天,从来不关注这种事情的唐宁破天荒给自己发了祝福消息,只是为了顺路询问一下郑舒最近怎么样了。

他并不自己去向郑舒发消息,因为郑舒的回复一定非常格式化,非常官方,就像他对所有表面朋友的回复一样。与收到一份自动回复相较,他宁愿从别人口中旁敲侧击。

还有别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们之间的交流永远只有冷冰冰的工作交接。可是,在很多年前,唐宁也是一个被郑舒牵着长大,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孩子。

现在这种比陌生人还陌生人的相处模式,郑舒难受不难受凌一不知道,但他知道唐宁是难受的,每次看到那种明明难过却要假装无事发生的神情,他都宁愿他真的是个心中除了代码和数学外什么都没有的人。

现在林斯也要和自己分开了。

他也要像郑舒对待唐宁一样对待自己了。

凌一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转身走进隔壁自己的房间,关门,背倚着门,茫然地望着银白的天花板。

“凌一?”林斯在敲门。

凌一声音很低:“我生气了。”

林斯微蹙了眉,停下了敲门的动作。

他在反省,刚才的语气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但是似乎又没什么不对。

凌一确实是应该习惯自己住——他倒是无所谓,孩子喜欢和自己亲近一点,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一个心理正常的孩子似乎并不会这样做……在地球上,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多半已经和女友睡在一起了。

更何况,飞船上全是叶瑟琳的昔日下属或同僚,林斯并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让凌一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受到影响——二十几岁的人还和监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和尿床又有什么区别?

根据他的观察,这小东西在别人面前还是要脸的。

林斯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一番,最后回了自己的房间,拨通了阿德莱德的通讯。

“我亲爱的朋友林斯,距离你上一次主动拨通通讯已经过了十年,你终于记起你可怜的前任室友和朋友了吗?”

金发碧眼的阿德莱德懒洋洋靠在沙发上,对他道。

“我遇到了一些问题。”林斯十指交叉放在办公桌上,斟酌着用词。

“我不在意你遇到了什么问题,只在意你到底什么时候接受治疗。”阿德莱德眯起了眼睛。

“我认为我现在的心理状况非常健康。”

“身患绝症的病人在看到诊断结果之前往往也觉得自己很健康。”

林斯选择不和他扯皮,直接进入正题:“凌一的状态有点不对。”

阿德莱德坐直了身体:“你怕是在开玩笑,那种等级的小天使是很难有心理问题的。”

“算不上心理问题,”林斯已经斟酌好了自己的措辞,道,“以前你给我发过一些关于凌一的东西,讲幼态持续——说飞船上的环境并不适合孩子成长,他的心理年龄可能增长十分缓慢。”

“没错。”阿德莱德点了点头,“但是在远征者上的生活应该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和其他人的相处没有问题,”林斯道,“但是对我的态度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五分钟前我劝他和我分房睡,然后就生了很大的气。”

“你是说俄狄浦斯情结吗?”阿德莱德明白“和小时候一样”形容的那种状态,神色认真了起来,审视地看着林斯。

“有一点像。”林斯道。

“所以现在你们的关系如何?”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并且拒绝给我开门。”

“有意思呀,”阿德莱德托腮,“你也有被拒之门外的一天。”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正色道:“你不要动,暂时交给我。”

林斯点了点头。

林斯不是一个根据自己的判断胡乱解决问题的人。在确认和凌一的相处绝对存在问题后,他选择了正确的解决方法,询问一名合格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拨通了凌一的通讯,他非常有耐心,知道把自己关起来生闷气的孩子并不想接别人的电话,因而拨了一次又一次。

凌一终于接通了。

阿德莱德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房间。

他笑眯眯坐在凌一面前,看着他。

房间没有开灯,凌一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脸色有些苍白,抬起头看他。

那样郁郁的神色,让人恍惚间回到中世纪昏暗的古堡,古堡的主人是一位年轻的世袭大贵族,拥有紫罗兰公爵之类的封号,靠啜饮鲜血为生。

阿德莱德微微怔住了,不是因为他的容貌,而是因为他的神情。

一个人的神情和身体姿势能透露出许多信息,在天才而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眼里,一切都无所遁形。

他眼神里那种迷茫的悲伤,绝无可能来自成长的烦恼或俄狄浦斯情结的困扰。

那分明是——为情所困。

“林斯让你来的吗?”凌一淡淡问。

“林博士放心不下他家的小朋友。”阿德莱德坐到他对面,微笑道。

“我觉得是因为他认为我有问题。”

“其实并没有问题,”心理医生笑容温和,能使人放下一切警惕,“听说你们就一张床上能否躺下两个人这个问题产生了冲突。”

“他说成年的动物应该学会自己居住。”

“问题不在这里……”阿德莱德勾起唇角,“你爱他。”

他认为这句话落下,会看见凌一恍然大悟走出迷茫的样子,但出乎意料的是,凌一就像听了一句再平凡不过的话一般。

“是啊,”他恹恹道,“我当然爱他。”

“不,不是那种爱。”阿德莱德轻声道。

“你要把爱也分门别类吗?”凌一问他。

“没错,”阿德莱德挑挑眉,“我喜欢把爱也分出界门纲目科属种。”

凌一笑了一下:“听起来很复杂。”

“其实也不复杂,”阿德莱德耸耸肩,“比如说,幼崽对父母的爱,父母对幼崽的爱,父母对长大后幼崽的爱,长大后的幼崽对父母的爱。”

“它们不是一种爱吗?”凌一想了一会儿,道,“对长大后的幼崽的爱就是把它叼出巢穴吗?”

“我对生物学的只是并不了解,但我知道只在一种情况下,两个成年个体会长久在同一个巢穴居住。”阿德莱德用那双碧绿的眼睛温和地望着凌一。

凌一沉默了很久,最后才低声道:“谢谢。”

阿德莱德还想说些什么,通讯忽然被凌一单方面掐断了。

“啧。”他靠在沙发上,说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语气词。

居住在同一个巢穴里的,当然是配偶了。

夜空下,凌一在想八年前。

八年前决定离开林斯的那一晚,也是在这样的星空下,他望着沉睡未醒的林斯,心中全然是难过,仿佛下一刻就会痛哭出声。

那时候,他就在想,为什么,看着明明是这么喜欢的林斯,却想要哭。

此时此刻,他却忽然想起一段歌词来。

露西亚数据库里存着的百万首之一,是中文,他并不陌生的语言,不知道源自什么时代,旋律已经忘记了,有两句却记得格外清楚。

不只是记得清楚,最初听到那样两句词的时候,心弦便突然为之一颤。

……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看见不朽

还未如愿看见不朽。

他抬头望夜空。

深夜星空,辉光闪烁,黎明浮沉往复,天光破晓。

第62章:费米悖论(1)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林斯刷开了凌一的房门。

阿德莱德最后说,凌一不存在心理上的问题,然后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大致意思是——你摊上事了。

既然没有问题,那就是单纯的生气?毕竟这件事确实有些突然。

他进去的时候,凌一还没有醒,眼睛闭着,半边脸埋在雪白的枕头里,是微微蜷起来的姿势,漂亮且安静。他的感官一向灵敏,但面对林斯的时候经常失效,比如现在,根本没有被吵醒。

林斯看着他,感到心中很安宁。他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下,翻开一本书看,等凌一醒过来,再和他好好谈谈。

凌一并没有睡很久,生物钟使他睁开眼睛时,第一眼就看见了林斯。

林斯抬头看他。

他翻身朝窗外,拒绝看林斯。

林斯笑了出来。

那种低低的,从胸腔里发出的气音在凌一的脑内挠了一下,让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他选择用被子捂住耳朵。

林斯走近:“还在生气?”

凌一不说话。

气性很大,看来不是一时半会能哄好的。林斯也并没有去继续问,转身收拾了一下桌上昨天被凌一翻乱的东西,接着取了一管营养剂,又泡开一种白色粉末,成了一杯类似牛奶的东西——这八年来远航者上的饮食水平也有所提高。

“早餐。”林斯的声音伴随着杯盘与桌面的轻轻碰撞声。

凌一忍不住又把身翻了回去,从被子下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见林斯迎着晨光站在自己面前,发梢泛着透明的金,那向来缺乏情感的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这种笑意,加上清晨柔和的曦光,使他整个人褪去了一直以来的冷淡锋锐,让凌一心跳陡然慢掉一拍。

林斯走过来,拨开被子:“闷在被子里对身体不好。”

他的指尖因为这一动作擦过了凌一的脸颊,略凉的触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若是在一天前,凌一会毫不犹豫顺着林斯的动作去抱抱他,说一声早安,但是现在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去做了。

与林斯亲近,是他曾经最习惯,现在却最不敢去做的事情。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理清自己和林斯的关系。

“理理我,乖。”林斯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宝贝儿?”

凌一套上衣服,闷闷道了一声:“早上好。”

他收拾好自己,叼着营养剂的吸管,咽下去,默默把牛奶推到林斯那边,等他喝掉一半后才又拿过来喝掉了剩下的一半。

喝完道:“我今天要去找元帅。”

他现在已经确认不携带病毒了,应当回远航者一趟,向元帅当面汇报这趟远征的成果,然后接受元帅的询问——原本该上校来做,但是现在上校还是个没有度过危险期的冰块。

林斯“嗯”了一声,接着道:“注意安全。”

“嗯。”

因为要见元帅,凌一今天穿了正式的军装。

黑色的制式军服衬得整个人格外英气挺拔,银扣与流苏点缀其上,使得整体不会因大面积的黑色而显出沉闷,他扣好配枪,从衣架的顶端取下军帽。

帽檐恰到好处地压住了黑色长发那种柔软的漂亮,加上他此时面无表情,竟然显得整个人都与之前不同了。

俊美又优雅的年轻军官,前途无量,拥有一切值得褒扬的优秀品质,毫不轻浮,值得信赖——若在地球,一定会有许多女孩子认真考虑如何去嫁给他。

林斯抱臂打量着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凌一确实是长大了。

不论他如何依赖自己,如何在两人独处的时候笑闹无忌,都已经是个完全的大人了。

——他将彻彻底底脱离一个孩子的身份,如同分裂过程中一个脱离旧细胞的新细胞。然后,有自己的前程、追求、交际乃至爱情,而别人对他的称呼,也不会是由“林斯家的小天使”变为“林斯家的大天使”,而是会喊——“凌一”。

这种认知使得林斯心底无端泛上淡淡的惘然。他私心里,是希望凌一不要长大,不要走进外面的风霜雨雪,可以永远生活在自己保护下的。

但幼苗永远不会停止抽枝拔节,正如河流注定奔赴汪洋。

凌一逆光朝他走过来。

“长大了。”林斯看着他,淡淡道。

凌一似乎是“嗯”了一声,林斯没有听清。

因为他越靠越近,在自己额头上吻了一下。

非常克制,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虽然很多地方都变了,”凌一轻轻道,“但我还是希望能一直做你的凌一。”

“并不难,”林斯道,“只要你愿意。”

成长就像有丝分裂,有些是全新的,有些则不会变。

凌一却没有回答这一句,转身离开了。

林斯倚在走廊的墙壁上等凌一的脚步渐渐消失,眼睛微阖,神情若有所思。

******

“假如我的儿子还在,也该像你一样了。”

令人意外的是,元帅对凌一的第一句话,并非公事公办,而是这样的一句话,他的语气也平添一分慈和,并不是平日里的威严。

八年未见,元帅老了。

外表上尚不太明显,可换成八年前的他,是绝不会与人闲话家常的。

他又深深看了凌一一眼,这才开始正式的交流。

凌一对整趟旅程都非常了解,带来的资料也一应俱全,因此对话进行得非常顺利,两小时后,他终于将一切汇报完毕。

“你们辛苦了。”元帅点点头:“完成了一项很艰巨的任务——你也做得很好。”

“谢谢您。”凌一笑了一下,“我的同伴们醒来后也会很高兴的。”

完成了一项艰巨且荣耀的使命的年轻人,骄傲而不张扬,优秀且不鲁莽,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乖巧。

元帅的手指摩挲着桌面,玻璃下压着一张照片,是他的妻子和儿子。当年,远航者离开地球的时候,他还只是个漂亮的小男孩儿,如果在自己身边长大,现在也该是个优秀的年轻人了。

“你也长大了,”元帅淡淡道,“将来有什么打算?”

“limitless的实验体都隶属第三区,我也很喜欢这种生活,所以想正式加入第三区。”凌一看着元帅,又微微垂下眼,像是略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远征者一直是编队制,没有很明确的分工,所以我也不确定选择哪个方向才好。”

话虽然是真的,但凌一并没有像话中那样举棋不定,在远征者上,由于上校的安排,他做过各种工作,从参与前线勘探到孤身一人出任务,也曾经和斯维娜一起待在深空指挥处,都是很有意思的工作,他并没有反感的方向——于是恰好可以看一看元帅的态度。

歪打正着,正想着如果自己的儿子在身边,自己会怎样指导他的元帅听到凌一迷茫中略带求助的话,一时间感慨良多。

“你父亲在军方从事技术方面的工作……但是你好像并没有往那里发展,”元帅沉吟了一会儿,接着道,“这几年你的任务经验已经足够丰富了,但还是要在内部锻炼一下。”

凌一听懂了元帅的意思。

内部锻炼,元帅大概是想把自己安排在常与各个机构打交道的文职部门——是非常明显的栽培。

“我会好好考虑。”他回道。

元帅点了点头,又询问了一下第六区对病毒的研究进度,才放走了凌一。

凌一现在要配合第六区的实验,不能长在第三区,就算有什么安排也要等到病毒的问题解决。

得到元帅赏识并没有使凌一很得意——毕竟他对此很有把握。但是,方才和元帅的对话却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

远航者刚开始筹备时,元帅就已经是几位牵头人之一了,但就算是这样,他的孩子也没有得到船票,可见船票的发放极其严苛,不容得半点偏私。

既然严苛到了这种地步,那自己能上船实在有点不可思议,船票难道还可以继承吗?

另外,根据那本诗集,凌静该是上船了,但为什么连林斯都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得到船票呢?

不管怎样,都有点蹊跷。

他回了第六区,要去看看苏汀——苏汀很想念他,一听说他要来远航者一趟,想见一见。

“你长大了,”苏汀看着凌一,笑着,眼里又有些泪光,“这些年太辛苦了,还好……”

“我现在很好。”凌一 朝她微微笑着。

他们叙了些旧,凌一又说了一些路上的见闻,气氛非常融洽。

快要走的时候,他向苏汀问起了凌静。

“我姐姐的等级是可以拿到船票的,她上船了吗?”

“凌静没有拿到船票,”苏汀定定看着他:“为什么问起这个?”

没有拿到船票?

凌一蹙起了眉。

苏汀看到他蹙眉,神色反而稍稍温和了下来:“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凌一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没有上船吗?”

“事实上,上了。”苏汀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储存芯片:“林斯沉睡前把他的权限给了我,我查到了一些东西,都在这里,你来转交给他。”

凌一眯起了眼睛。

——当年的事情真的有蹊跷,林斯也在查。

他接过那张芯片,问“我可以看吗?”

“可以,毕竟我是为了叶瑟琳在查,即使现在还没有水落石出,但总有一天,我会知道到底是谁把病毒带上了远航者。”苏汀说这话时,眼神很坚定,然后接着道:“我可以解答你的问题。那时候局势非常混乱,凌静又在军方,她和我们完全失联了,直到起航都没有消息。但是,她曾经在船上。”

凌一听她讲下去。

“她在第九区的死亡名单上,死因是未能控制的病毒感染与未能确认的冷冻机制事故,”苏汀吐了一口气,“冷冻确实会出现事故,即使这个概率很小……每年第九区都会有十几人死于冷冻事故,我在查别的事情的时候,发现了她的死亡报告和尸体处理说明。”

凌静确实在飞船上待过,而且感染了病毒,最后去世了。

不同之处在于,根据苏汀的说法,她是在沉睡中意外死去的,第九区有详尽的报告。但是凌一所看到的诗集里,她又平静地和整个世界说了再见。

“详细资料和其它东西都在芯片里,你查到的东西,如果方便的话,也可以发给我,最好不要通过网络。”苏汀叮嘱他,“不要让第三人知道,即使是你姐夫也不行。”

“郑舒?”

“他不许我查,我怀疑他知道什么。”苏汀耸了耸肩,颇有怨词,“发现凌静的事情不太对之后,我联系了他,结果他把我的网络限制了个彻底——说是这件事情太危险,让我不要牵扯进去,所以我后来的行动都是特意瞒着这人的。”

第63章:费米悖论(2)

告别苏汀后,凌一接到了第五区的讯息,他们打算派几个人去远征者,实地调试一下露西亚,恰好可以与凌一顺路。

之前不来,是因为第六区还不清楚病毒的感染机制和感染能力,贸然上船有风险,现在则已经摸清楚了,只要做好必要的防护就能够杜绝感染的可能。

同时,实验室申请的那一批物资也已经准备好,要搭载这趟飞船送上去。

登船的时候,唐宁自然在这几个人中,意外的是,郑舒也来了。

“我去看看林斯,毕竟八年没见了,”郑舒笑,“当然也见见你。”

“小凌凌~”阿德莱德突然笑嘻嘻冒出来,从背后搂住凌一,“我也去看林斯宝贝儿。”

郑舒:“你正经一点。”

“我从来都是正经人,”阿德莱德瞟了他一眼,“倒是这位郑舒先生,我今天就要点名批评你。”

郑舒:“哦?”

“这些年,你已经完全忘记了你的好朋友,你的室友,——连林斯都知道偶尔给我发一则通讯,我和你却像失联了一样。”阿德莱德谴责。

郑舒点了点头:“确实。”

他和阿德莱德说话的神态比寻常的时候轻松一些,甚至还开了个玩笑:“但现在也不是我们每天下课都要交流今天去哪里吃饭的时候了。你该去找点别的事情做。”

“哪里又有什么事情做。”阿德莱德坐下,懒洋洋道,“真想回到学生时代啊——我昨晚梦见年轻的时候了,咱们三个在客厅里通宵看电竞比赛,桌上全是零食和啤酒瓶。”

郑舒在他身边坐下,“我也记得。”

唐宁和凌一坐在一起,他是著名的夜猫子成精,今天更是挂上了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是昨晚又熬夜debug了,飞船一启动就靠着凌一的肩膀睡了过去,凌一转眼发现这人的纽扣漏扣了一颗,默默给他扣了起来。

——看来这几年过去,唐宁的自理能力并没有提升。

前面那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听不清了,阿德莱德似乎有些感伤,把手臂横在眼前,挡住光照,郑舒在安慰他。

凌一知道他们是很好的朋友,虽然平日的交流并不多。许多年前的学生时代,林斯、阿德莱德和郑舒三个人租住一间公寓,大半的学生时代都一起度过,阿德莱德和林斯同龄,郑舒要年长一些,所以他常照顾其它两个人。

凌一在观察郑舒。

苏汀说他阻止她追溯当年真相,那他又知道多少?

在所有深爱未婚妻的人里,郑舒是格外深情的那一个——他这样的人,从不缺少爱慕者,但从未发展新的感情,他的办公桌上是凌静的照片,书柜里藏着凌静的笔记,种植的猫草永远青翠欲滴,从未有人怀疑他的忠诚。凌一不相信一个深爱自己未婚妻的人会放弃追查凌静蹊跷的死因。

所以,追查当年的事情,他们需要郑舒的帮助,他拒绝帮助苏汀,不知道会不会同样拒绝帮助林斯。

两小时的航程结束,两个小飞船对接,工作人员上船清点物资,郑舒一行人则直接穿好防护服前往飞船主控室检修露西亚。

攻克病毒正到了紧要关头,林斯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凌一和阿德莱德自行去打发时间,在房间里扑腾了一会儿之后,他们决定还是去看看露西亚。

“非常深层的逻辑错误。”唐宁飞快浏览着。

“出现在判断程序运行的时候。”郑舒点头。

唐宁飞快键入着代码:“其实很好修复,但是我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问题。”

“查不出?”郑舒看着他的操作。

“我的代码没有问题,”唐宁蹙着眉,“不可能出现这种错误。”

“重点怀疑方向是人为修改。”郑舒道。

“硬件呢?”旁边有人道。

“我不懂硬件,”唐宁道,“硬件也不会对程序起作用。”

“硬件的排查交给我。”郑舒揽下了这项工作。

唐宁点点头,这本来就是郑舒的领域。

他们分头进行自己的工作,看了一会儿,阿德莱德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我听说为了那颗紫色星球上的生物种类,第六区已经吵起来了,”他饶有兴趣,“听说你们还捕捞了生物?”

“ 嗯,”凌一道,“你想去看看吗?”

阿德莱德非常愿意。

除去生物样本之外,凌一手中还有许多并未在远航者上大范围流传的影像资料。

紫色的天穹上白云飞荡,晶莹剔透的植物泛着紫水晶一样的光泽,奇异的形状相互缠绕、悬挂、弯曲,突破了想象的界限,仿佛来自深海,让人感到一种感官濒临极限的窒息。

“我觉得它们挺漂亮,”阿德莱德啧啧赞叹,“非常艺术。”

凌一一本正经:“是吗。”

阿德莱德点头。

打开冷库大门的时候,凌一没有进去:“我在这里等你。”

——那两个东西的恶心和恐怖简直无法形容,反正他是不会看的。

心理医生满怀好奇,望向中央冰封的那两只生物。

片刻之后,他脸色煞白,扶着门框:“凌一,你变坏了。”

凌一笑:“你不是说很艺术吗?”

“这种艺术让我想吐。”阿德莱德作势要去打他。

“你们在干什么?”一道声音从冷库的深处传来,非常寂静空灵。

???

两个刚才还在打闹的人瞬间停了下来。

“谁在说话?”阿德莱德很怂。

凌一摇摇头。

脚步声响了起来,阿德莱德瑟瑟发抖。

凌一听了听:“林斯?”

阿德莱德:“……”

林斯从那两个东西的大冷冻舱后转出来:“你怎么来了?”

空旷的冷冻区中有种特殊的回声,他最初又是在深处,所以两人才没有听出声音的熟悉之处。

阿德莱德耸肩:“探望一下我的好朋友。”

林斯哦了一声:“这两个家伙吗?”

阿德莱德不想说话。

林斯转过身去,望着那两个东西,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一问:“你怎么来这里了?”

“记录一下病人的状况,顺便看看这两个东西。”林斯道,“进来说话。”

凌一和阿德莱德非常艰难地进去了。

“你居然可以直视它们。”

“还好。”林斯走回去,继续查看后面那些躺着人的冷冻舱,挨个查看他们的数据和体征。

阿德莱德深吸一口气,又看向了那两个东西。

“果然,与固有认知完全不同的形态最让人恐惧。”他的声音有点虚弱。

那两个深黑紫色的庞大半透明肉块,表面聚集密密麻麻的黑点,皮肤并不光滑,而是无数使人窒息的、凸出的触手状棘刺拥挤在一起。

“熟悉的形态忽然变化有时候也让人恐惧,”林斯接上了他的话,“以前在地球上,城市外面的人得不到保护,直接生活在核辐射下,有很多无法想象的突变,和这两个东西造成的效果差不多。”

“原来你的神经是锻炼过的。”阿德莱德稍微平衡了一些。

“城市外的地方都是人间地狱。”林斯淡淡道。

阿德莱德:“不谈。”

诚然,地球是他们怀念的家乡,但是地球上,城市之外,又是那么的糟糕。

“因为这两个东西,第六区已经撕起来了,”阿德莱德搬来几把椅子,挑挑眉,“林博士谈谈你的看法?”

“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太乐观。”林斯道。

阿德莱德:“嗯。”

“为什么?”凌一感觉自己很愚蠢,并不能接上这两个人的脑回路。

“来,”林斯勾唇笑了笑,“给你讲故事。”

凌一乖乖坐好。

“很久很久之前……”

阿德莱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斯凉凉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有一个叫做费米的科学家,他和朋友一起讨论关于整个宇宙的想象,外星人,或者外星文明,最后,他仰望星空,产生了一个疑问。”

阿德莱德的神情认真了起来,轻轻道:“Where are they?”

“假如存在外星生命,它们在哪里?这个问题从此成为了一个对宇宙的终极追问,”阿德莱德垂下眼,“从这个问题出发,我们有了很多对于宇宙的猜想,而这些猜想无一例外都非常黑暗。”

凌一不明白:“为什么是终极追问?”

“科技是指数增长的,只会越来越不可思议。”林斯画了一条指数曲线,随着时间变化,科技的发展速度爆炸式增长。

“在可观测的宇宙中,有七千万亿亿颗恒星,行星则不计其数,在这些不计其数的行星中,假如有哪怕一颗,出现智慧文明的时间比地球早一千年,或者一万年——这在宇宙历程中是非常短暂的时间,就像我们的一秒一样。然后,它们的科技就会远远超过我们,拥有难以想象的探测和航行能力,在星系中开展殖民统治。更何况不可能只有一颗星球出现生命,无数颗星球都将出现生命,这样说来,那些高级文明应当早已统治宇宙,管辖每一颗星星。”

林斯顿了顿,接着道:“但他们在哪里?为什么宇宙还是这么荒凉?我们为什么连一丝外来的信号都捕捉不到?”

凌一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的,宇宙真的很荒凉,荒凉到一片死寂,这么久的航行中,他们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生命的踪迹。

“宇宙不应该这么荒凉,但我们确实又很孤单,这就是费米悖论。”林斯写下这个名词。

“不过,现在我们发现了紫色星球,它存在生命。”林斯画了两个圆,一个代表地球,一个代表紫色星球。

“紫色生物到底以怎样的结构和社会形态存在?它具有智慧吗?如果有,又超过我们多少?我们捕捉了两个个体,它们是否已经追来了?是否已经正在看不见的地方观察我们了?”林斯在两颗星球之间画了一道线:“这些问题,都会影响到我们的存亡。”

凌一有点怂,裹紧了外套。

阿德莱德看到他的样子,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笑嘻嘻对他道:“但是,费米悖论远远不是这样简单。”

看到他恶劣的笑容,凌一想逃跑。

林斯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拍了拍。

凌一迅速用另一只手捉住了林斯的手,轻轻拉着,不放开了。

林斯也并没有抽手的意思,继续道:“为了解决费米悖论,我们有很多假想,其中被广泛承认的一个叫做大过滤器。这个假说认为,生命的演化过程存在着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这个障碍可能是从无机环境到出现简单生命,也可能是由原核生命演化为真核生命——它可能存在于演化历程的任何一个阶段,没有行星跨越了这个阶段,除了我们……或者,我们还没有经历它,它就在我们前面,从行星文明到星际文明间存在一个大过滤器,所有试图远航的文明都灭亡了,所以宇宙才这样荒芜。”

“但是紫色星球上有生命,我们不再是唯一的了。”凌一道。

“没错……另一种生命出现了,所以大过滤器很有可能并不存在于生命的起始阶段,我们还没有经历它,它就在我们前面。”

在这个黑暗的假说里,文明的进化就像一个在漆黑房间里上升的肥皂泡,在一个未知的时刻,碰到未知高度的那个天花板,然后轻轻破灭。

空旷的冷库,银白的墙壁与天花板,面前矗立着的巨大舱室里冰封着难以言喻的恐怖生物,林斯的语调平缓,仿佛某种无机质流过:“那么,大过滤器到底离我们还有多远,我们又将怎样走向灭亡呢?”

“或者,这个大过滤器是某种技术,比如核武,比如基因改造,当柏林实验室开始对人类的DNA进行修改,就触动了虚空中的某个开关——总有一些变异会在实验中发生,柏林病毒出现,消灭地球文明。而极其类似基因病毒的紫色病毒,会不会也是另一场基因改造实验留下的恶魔?”林斯的手指一下一下刮着凌一的手心,这种无意识的动作能帮助他保持冷静:“我以前和你说过热力学第二定律,它很悲观。但其实所有讨论宇宙规律的理论和假说都是这样,指向不可避免的灭亡。”

“这就是唯物意义上的宿命,造就了一大批悲观主义者,”阿德莱德耸耸肩,语气渐渐玩世不恭起来,“人总会死,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我鼓励所有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快些向心上人告白,鼓励行将就木的老家伙立刻一掷千金去享受生活,鼓励科学家们抓紧一切时间探索未知的事物,毕竟一个人的生命也好,整个文明也好,反正都是一朵烟花,不如炸得漂亮一点。”

凌一歪头:“破罐子破摔?”

阿德莱德肃然起敬:“天才的概括!”

凌一笑:“好吧。”

阿德莱德看着他,也笑:“当然很好。”

凌一:“你在暗示我?”

阿德莱德:“我在暗示你。”

林斯:“?”

第64章:费米悖论(3)

林斯觉得,凌一最近确实是有事情在瞒着自己。比如之前和薇薇安一起搞的小动作,再比如现在和阿德莱德明显有所暗示的对话。

——有自己的小秘密,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然而可以和别人分享,自己却还毫不知情,这就有点问题。

他眯起了眼睛,观察这两人的互动。

阿德莱德被这样一看,还没来得及和凌一继续挤眉弄眼,就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出了冷冻区。

林斯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似笑非笑,然后转头看凌一。

凌一谄媚地问:“你累了吗?要不要我给你捏一下肩膀?”

林斯静静看他表演:“好。”

毫无技术可言的按摩,简直像揉面团,让人昏昏欲睡,捏了一会儿,林斯挑了挑眉:“你不觉得你的力道有点小吗?”

“有吗?”凌一尝试着下手重了一点儿,触电一样收回手,“你会疼的。”

“不疼。”

“不行……”凌一又试了试,“真的会疼的,我没办法。”

——怕是有些神秘本能还没有消失。

林斯道:“你打我一下。”

凌一根本完成不了这个动作,每当他强迫自己去做这件事 ,总有更强的命令阻止自己的身体,他努力了很久,最后的结果仍然是站在原地不动。

就像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一样,他根本做不出任何在林斯面前展现攻击性的事情,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他在和别人对练格斗时总是要控制自己的力道,但是和林斯打打闹闹的时候,用上全力扑腾也能被林斯轻易按住。

他放弃努力,在林斯身后坐下,继续给他按肩膀。

林斯感受着那双在自己肩膀上按来按去的爪子,感到它很像那种毛茸茸的猫爪,虽然藏着尖利的爪勾,却从不亮出来,只用粉色的肉垫认真地踩来踩去。

——然后把人活生生踩困了。

凌一发现林斯好像睡过去了。

他小心地停下动作,确认林斯是真的睡着后,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小心地从背后把他抱住,让他睡得舒服一点,甚至有种再给林斯喷几下睡眠喷雾的冲动。

他知道这些天林斯一直在超负荷工作,一晚上能睡四五个小时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是正常人需要的睡眠可远远不止这些。

凌一缓慢调整着姿势,直到林斯的的重量全部压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他低头看怀中的林斯,机械的嗡鸣声渐渐停止,时间停下脚步,这世间的一切声响忽然远去,寂静悄然降临,像蝴蝶停在窗棂。

银白色的冷冻区,四周全是冰棺,天花板高而远,仿佛天空,不远处冰封的外星生物诡谲恐怖,肆意铺张。

这冰冷、寂静、奇异的一切组合起来,成为超越现实的存在,这种存在脱离尘世,所在的维度与时间垂直。

唯有心跳仍然存在,在这一刻,他握住林斯的手,与整个宇宙灵犀相通,在那个与时间垂直的维度获得永生,看见不朽。

阿德莱德说,他希望年轻的男孩子立刻与心上人告白。

但他并不想,也觉得并无必要。

在此刻,林斯睡着的此刻,他在心里默默对他说——

我很爱你,不是对配偶的爱,不是对血亲的爱,不是对朋友的爱,是这世上所有分门别类的爱的总和,你也不是我的心上人,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人永远无法用双手掐住脖子的方式杀死自己,我永远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这就是那个神秘本能。

林斯缓缓睁开眼睛。

凌一维持着那个抱住林斯的动作没有动。

“我做了个梦。”林斯淡淡道。

“梦见什么?”

林斯看着凌一,看见他弧度美好的嘴唇和漂亮的黑色眼睛。

“春天。”

梦里的场景,还是地球,那片荒芜的废墟,

天空昏黄,阴霾密布,空气中满是死亡,不知哪片废墟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他向远方走,脚下砖石的裂缝里出现青草。循着青草出现的方向,他走到了阳光下。草丛茂密,空气温暖明亮,四野漫上无边无际的生命,像是某种来自虚空的预兆。

当他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梦中的温暖来自凌一身上的温度,茂盛的生命源自自己枕着的,平稳有力的心跳。

他看了看时间,并没有过去多少,梦却很漫长。

美色使人误事,但稍微耽搁一下也无可厚非,那种温暖明亮的触感让他想要继续睡下去,不过现实世界的工作还是要继续。

凌一陪他走出冷冻区,重返尘世的那一刻,银白金属门在他们背后轰然关闭,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空荡荡的走廊上并没有阿德莱德的身影。

“他就这么走了?”凌一道。

“阿德莱德虽然是个高明的心理医生,但并不擅长撒谎,”林斯的话意有所指,“如果他再不走,就会暴露更多。”

凌一的瞳孔像猫科动物那样陡然缩了一下。

阿德莱德只研究活着的人,他对这座冷冰冰的飞船并无兴趣,只会从一个熟悉的地方流窜到另一个地方,因此,他现在正在主控室里饶有兴趣地听唐宁和郑舒吵架。

虽然吵架的内容夹杂着许多复杂的专业名词,但这并不妨碍他领会这场争吵的主题。

“我们已经研发出了更完善的系统,完全可以放弃露西亚,为什么不这样做?”唐宁问。

“只要给露西亚增加一个命令就解决所有的问题,为什么要启用薇薇安?”

“可是我们找不到露西亚的错误出现在哪里,再出现问题的时候要怎么办?”

“建立一个外部程序,对露西亚的运行状态和命令进行二次判断,就能保证绝对安全。而薇薇安根本没有正式投入过使用,她的风险系数更高。”

接下来的对话又充满了使人眼花缭乱的专业名词,阿德莱德要窒息了。

“你的理由不能说服我,”唐宁最终道,“我会继续排查露西亚的错误,但是仍然建议将薇薇安投入使用。”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郑舒按了按眉心,声音里有微微的疲倦:“递交薇薇安项目,多期调试,分级评估,又是两三年的工作量。”

在此之前,所有有理有据的辩驳、争论都没有使唐宁妥协,可这一句话却如此不同。

“对不起,”唐宁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试一下写外部程序,你好好休息。”

第65章:费米悖论(4)

回去的路上路过凌一的房间,林斯想到最近已经研究出了一些行之有效的杀灭病毒的手段,提议凌一把自己在远征者上的随身物品整理一下,送去消毒。

凌一的随身物品并不多,能拿走的不过是一些小东西,林斯看着他鬼鬼祟祟把东西一股脑塞进一个黑色纸盒里,挑了挑眉。

桌上有一个空的香水瓶,正是八年前凌一从他房间里顺走的那个。

林斯拿在手里把玩:“用完了?”

凌一眨眨眼睛:“用完了。”

林斯:“还要吗?”

“用不着。”

林斯放下它,环视这间卧室。制式的房间,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装饰品也很少,一眼便可以看出房间主人过着简单规律的生活。

他的目光掠过银白的墙壁与天花板,停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里。

那里有几道暗色的痕迹,他走过去,微微倾身,手指与痕迹重合。

——是抓痕,带着血的那种。

“啊……我弄上去的,忘记清洗了。”凌一发现了他在干什么,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

林斯看着那块痕迹,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其实也没什么啦。”凌一拿着一小罐喷雾走过来,将它喷在血迹上。

血迹在几秒钟之内被分解,消失无踪,墙壁光洁如新。

——这只是被遗漏的一部分,在别的地方,或许还有过很多,极度的痛苦使人意识模糊,也许他只是想扶着墙壁站起来……清醒的时候,再用这样一罐清洗喷雾将挣扎的痕迹毁尸灭迹。

“已经过去啦。”凌一轻轻笑。

痛苦和绝望在他的身上,也像那道消失在空气中的血迹一样了然无踪,不论经历过怎样血淋淋的残酷,黎明到来后,他的一切还是那样洁白无瑕,仿佛从未在黑暗中行走过。

这才是凌一所有吸引力的真正根源,而不是漂亮的容貌或明亮的性情——这样的一种生命力就像春日花树中的阳光,不仅蓬勃有力,而且生生不息。

“走吧。”林斯道。

晚饭是和郑舒、唐宁、阿德莱德一起吃的,故友重逢的宴会,总是提及往事。

“上次我们聚在一起,还是在柏林。”阿德莱德提起了话头。

“一转眼已经很多年了。”郑舒淡淡道。

“不过我们的情谊还像昨天一样,”阿德莱德耸耸肩,“除了林斯,他偷偷躲过了八年的时光,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的同龄人了。”

林斯挑了挑眉:“那我现在是不是该把你们喊做前辈?”

“反正冰冻和解冻导致飞船上的年龄一直在错乱,”郑舒笑了笑,“我在地球上的一个师弟比我早解冻了四十年,再次沉睡之前和刚醒时候的我交接工作,已经满头白发了。”

阿德莱德长叹一口气:“真想在现在的年纪就沉睡,等新世界完全建立起来的时候再醒来。”

“到那时候,你说,我是心理医生阿德莱德,可是世上已经没有人记得你了。”郑舒慢悠悠打趣他。

“随便咯,”阿德莱德不以为意,“虽然确实有点寂寞。”

林斯边给凌一拆着营养剂,边道:“那我希望能睡到上千年后,看一下科技能发展到什么地步。”

“也许物种都变了。”唐宁做出了一个猜测。

“很可能是林斯的limitless加快了进化进程。”郑舒道。

“然后,有人问起来,林斯该怎么介绍自己?我是你们的创造者?”阿德莱德道。

林斯面无表情回答道:“我是你爸爸。”

阿德莱德靠在唐宁身上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还是你厉害呀,林博士,”他道,“你怎么还是那么不说人话呢?”

林斯把拆好的营养剂递给凌一,听完阿德莱德的话,唇角微微挑起一丝笑。

“这个人是真的坏,”阿德莱德笑完,对两个小的道,“你们肯定不知道——表面上人模人样,温柔大师兄,喜欢他的姑娘能从实验楼排到校门口——其实坏到家了,我和郑舒没少被他折腾过。”

林斯也不反驳,只笑。

他的笑极淡,眉梢微微扬起,眉眼舒展开来,俊秀的轮廓呈现出锋利的漂亮,却又带着一点倦怠的轻慢,一时间让人不敢直视。

“就是这种表情——”阿德莱德拍了一下座椅的扶手,作高贵冷艳状:“呵,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

凌一有点着迷地看林斯的笑。

从这极轻淡的一笑里,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林斯——没有阴霾,毫无负担的学生时代,和最好的两个朋友生活在一起,有老师和一群师弟师妹,随随便便一个笑都有这样摄人心魄的光华——肯定有好多人喜欢他。

阿德莱德说喜欢林斯的姑娘可以从实验楼排到校门口,一定不是夸张。

他眯了眯眼睛,感觉有点骄傲。

林斯慢条斯理回复阿德莱德的攻讦:“什么时候说你们是愚蠢的凡人了——我待人一向很平等。”

“当然平等咯——你们都是单细胞生物。”

“不要贬低自己,”林斯淡淡道,“最起码也是多细胞藻类。”

“藻类?”阿德莱德难以置信:“我真的被开除动物藉了?”

林斯回他一个“你这株植物”的眼神。

吵吵闹闹的半个小时过去,各回各房。

“苏汀有东西给你。”凌一用一句话把林斯拐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66章:阳光璀璨你亦如此(1)

芯片非常小巧,银白色。

“你们在追查叶瑟琳感染病毒的真相,她已经告诉我了。”凌一直截了当。

苏汀已经将事情告知凌一,这是林斯没有想到的,他以为苏汀会保护凌一,使他远离往事。

“所以我也要看,毕竟我的亲人全部被涉及,”凌一道,“而且你们离真相还有一段距离,我以后在第三区也可以帮忙。”

林斯思考了三秒,回答“好。”

凌一有权知道一切,并且也有了足够的能力来帮助他们,显然,苏汀已经洞察了这一点,而只有他还把凌一当孩子。

凌一用手环读取芯片中存储的内容,首先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目录页。芯片里只有两个文件,一个命名为“时间轴”,另一个则是“变动”。

林斯并没有立刻选择其中之一打开,而是对凌一道:“首先你要明白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凌一:“嗯。”

“首先是追查叶瑟琳的死因,也就是最初是谁将柏林病毒带上了飞船。”

凌一点头。

“然后,那场病毒事故和一系列针对远航者的阴谋相关,有一个或一群人意图阻挠这场远航,并且将大部分的矛头指到了我身上。”

凌一:“我知道。”

——飞船上的人有许多并不待见林斯,元帅更是认定林斯对远航者怀有仇恨,这些他都有所了解。

“所以我们要知道叶瑟琳死亡的真相,就必须追溯这些年来远航者上的一系列异常。”

“因为我们没有有关叶瑟琳那场事故的线索 ?”凌一问。

林斯:“没错。”

所有的事情,都有同一个源头,若要找到想要的真相,就必须在所有蹊跷之处中寻找组蛛丝马迹。

这无疑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又是一件必须去做的事情。

真相若不浮出水面,有些往事便永远无法释怀。

林斯点开唯一的那个文件 “时间轴”。

立体投影开启,这是一个可操作的图形程序,横向展开的时间轴上有几个显眼的点。

公元2543年,12月22日清晨,柏林病毒爆发。

公元2544年,6月14日晚,“远航者”起航。

同年,7月3日,柏林病毒产生第四次变异,地球沦陷。

接下来是远航者的大事记,诸如更换了几任领导者,取得了重要科研成果等,点触这个事件,就会弹出详情。

接着往下,越是临近现在,事件点就越发密集、详细。

其中记录了十几年前发生在远航者上的那几起重点怀疑对象为林斯的意外事故——引擎故障、营养剂中的剧毒,这是被严密封锁的事情,苏汀一定是花了很大功夫才查到。

看到这里,林斯蹙了一下眉。

因为这几起事故后面,有一个真正的、影响到飞船存亡的大事故。

黑洞。

那场间接导致凌一醒来的黑洞事故,若不是抛出了第六区来提供反冲力,整个远航者都会折在里面。

这起事故被苏汀标红了。

“这件事情一直有蹊跷,只是最后也没有调查出什么东西。”林斯道,“按理来说,我们的探测系统和宇宙模拟器会事先发现黑洞存在,然后避开它,但并没有。”

这件事情最终被定义为一场意外事故,第一区给出的结论是黑洞的性质过于奇异,没有被探测到。

假如连这件事都是人为的话——

幕后的那个人,能将柏林病毒带到远航者,够欺骗第一区的探测器和宇宙模拟器,使整个飞船驶入黑洞,能在第六区向第二区提供的营养剂材料中投毒,能将手伸到绝对封闭的储放室,试图泄露柏林病毒,能够潜入第五区篡改露西亚的程序——并且,毫无痕迹!

凌一思考着做到这些事情所需的能力,蹙起眉:“他简直无所不能。”

要知道,远航者有着严密的监控和防御系统,等级分明的权限体系,几乎没有什么能对它造成威胁。

可是那些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两种解释,”林斯缓缓道,“他身居高位,并且不是一般的高位。”

像林斯、郑舒这种一个区域的负责人,即使手中的权限等级已经足够高,但要凭一个人的力量做到这些事情,也无异于异想天开。

除非是元帅、陈夫人这种等级。

——可他们的动机又在哪里?

“第二种,他们是一个遍布飞船的组织。”

每个区域,都有那么几双隐秘的眼睛,遵从严密的组织和领导,找到机会,对远航者这头庞然大物的致命处发起进攻。若一击不中,则暗中蛰伏,等待下一次机会。

林斯打开第二个文件,这里记录的是一些苏汀所认为的异常之处,包括未工作满约定时间便申请沉睡的人员,中途被腰斩的实验项目……凌静事件的始末也记录在内。

不论一件事情有多么隐秘,总会在微末处泛起涟漪,而苏汀所做的就是将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琐事组合在一起,经过详细的分析,总能够剔除无关因素,看清整件事情的趋势。

“第六区的项目总是受到限制,窥探者,奇美拉计划,limitess,他们否决过很多涉及伦理边缘的实验,”林斯翻过下一页,“所以在,除非到了危机关头,领导者们对科研的态度总是很保守。”

凌一看着那个奇美拉计划:“动物组织与机械融合,活体机械?”

“其实我也觉得它很疯狂。”林斯道。

凌一点头。

他们将这一页揭过,下一部分是沉睡与解冻名单。

“这里有问题,”凌一忽然出声。

林斯:“嗯?”

“除非到了年限,第三区一般不会有人沉睡,”凌一将那一页人名放大,“但是这几年里面有很多人都被冰冻了。”

看时间点,正是远征者起航内的两三年。

“是元帅。”林斯道。

他在被冰冻前与元帅有过交流,那时候元帅已经打定主意对远航者进行一场彻底的清理了。冰冻他,一是因为杜绝幕后之人再用他遮挡视线,二是对他也存有怀疑,这无可厚非。那么清理第三区又是为什么?元帅认为第三区也有嫌疑么?

看着冰冻的人数,不仅是有嫌疑,而且是有很大的嫌疑。

确实,元帅在很早之前,就表现出过对自己统辖的第三区的不信任。

第六区有嫌疑,是因为威尔金斯实验室的自己可能对远航者抱有仇恨,那么怀疑第三区又是为了什么?

林斯没有说话,只是记下了这一疑问。

“元帅在清理飞船上的人员……”凌一喃喃道,“但是没有用,至少没有清理干净。”

林斯看向了他,听着他的分析。

凌一将一缕散下来的黑发撩到耳后,认真道,“露西亚上携带着病毒,强行要与远航者接驳,不可能是一开始就设定好的程序,因为谁都不知道远征者会遇到紫色病毒。”

林斯:“确实。”

“所以,露西亚上一定安装了一个向远航者上发送讯息的程序,那个人知道了远征者携带烈性病毒,然后对露西亚下命令,让它与远航者接驳,这样才能说得通,所以远航者上并不干净。”

“或者……那个人不是在远航者上,而是在远征者上!我们感染病毒的时候,他就预料到这种病毒没得治,然后给露西亚设定了那样的程序。”

凌一忽然睁大了眼睛:“然后露西亚一直在反抗!自从发现了病毒感染,她就一直在出错,我还看到过她一个人在哭,可能是她发现自己根本反抗不了……远征者上一定有人!”

林斯眼神冷了下来:“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错的”

“就是那一天,紫色病毒出现的那一天,”凌一努力回忆他们将病毒带回远征者的那个晚上,“到了休息时间,我们谁都没有发现异样,各自回房间休息,半夜的时候,我忽然醒过来,看见露西亚站在我面前,她在哭,还对我说,对不起。然后我去了主控室,看见她的程序一直在出错,就重启了她……之后邓普斯发病了,倒在地上,我们这才意识到发生了病毒感染。”

“也就是说,你认为在露西亚出现在你房间之前,有人已经察觉到飞船上出现了病毒,然后进入主控室,修改露西亚的程序?”

“是的,然后露西亚向我求助,她没有说发生了什么,可能是她不会说,她还没有那么高的智能,也可能是那个人限制了她,她说不出来。”凌一语速飞快,“必须有一个人领先所有人发现了病毒,是邓普斯吗?他是第一个感染病毒的人,虽然我们都认为他感染病毒纯粹是因为好奇心太重。”

说完这些,凌一又摇了摇头:“但邓普斯先生是一个很光明磊落的人,我在他身上没有感受到过恶意。”

“你相信直觉?”

凌一点点头,他的感觉从未出过错。

“你的感觉没有错,但是出发点错了。”林斯道。

凌一:“为什么?”

“无论是谁想要毁灭远航者,他都会是一个让人感觉光明磊落的正常人,而不是心里阴暗的犯罪分子。”

凌一摇摇头:“为什么?”

林斯看着他的眼睛:“不论是让整个飞船驶入黑洞,还是把紫色病毒带到人群,做下这件事情的人,他最终也不会活着。”

凌一:“自杀式袭击?”

林斯点了点头,接着道:“所以他做这件事不是追求权力或地位,而是要实现一些至少他认为高尚和正义的目标。远航者做了错事,这个人想要它为此付出代价。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那些心理扭曲的阴郁者,而是那些……最温柔,最善良的人,这样一个人,才会代替地球无辜的数亿亡魂,或者一些其它的东西,向远航者复仇。”

他对凌一挑挑眉:“这样的人,飞船上虽然不多,但也不少。”

凌一脱口而出:“比如你吗?”

林斯怔了怔,笑了起来。

凌一撇了撇嘴。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元帅对林斯的怀疑从何而来,那些人为何又要把线索都引到林斯身上了——他太像凶手了。

这位巫师先生,因为不与人亲近而格外神秘,在工作中又以冷漠与苛刻着称,除非必要,所有人都倾向于离他越远越好,可是每个人都知道他曾经多么好——在地球上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过那段视频,看见那样温柔而认真的林斯,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告诉所有深重苦难中的人们:“请你们相信,明天的太阳依旧会升起,而希望正在来临。”

既不缺乏能力,又不缺乏动机,简直是量身打造。

“我确实曾经做过很不好的事情,”林斯淡淡道,“比如用核铳指着元帅和飞船的主控台,差一点扣下扳机。”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那个人应当比会我掩藏得更好一些,但是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好人。”

“那你呢?”凌一问。

林斯不知道他这一问的用意,将目光投向他的眼睛,看见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点点温柔的星芒。

“这么多年过去,”凌一轻轻道,“你终于原谅自己了么?”

第67章:阳光璀璨你亦如此(2)

这么多年过去,你终于原谅自己了么?

午夜梦回,那片猩红深浓的血海,还在缠绕着你么?

凌一望着林斯的眼睛。

只有他知道,林斯不恨远航者。

他那冷静淡漠的神情里,藏着的倦怠、厌弃,并不是对于远航者——而是对他自己。

那个在被带上远航者时无法反抗,对主控台举起核铳却又放弃扣动扳机的自己。

假如研究早两天开展,疫苗便可以在四次变异前研究成功,假如试验时少走一些弯路,或许柏林病毒早已被克服,假如当时摧毁远航者的主控台,这笔血债早已偿还。

但是,世事就是如此残忍且支离破碎,他既不能让时间倒流以使疫苗早日问世,也不能毁掉远航者而使最后一丝人类的血脉彻底消散。

阿德莱德说,旧日时光总会渐渐走远,我们把无法化解的痛苦交给时间。

时光的洪流冲刷两岸,将一路怪石嶙峋的河岸磨为圆润光滑的卵石,最后变为细碎的沙粒。

而你是否也已经释怀往事,将心脏正中那枝尖锐且淬毒的荆棘温养成初春软绿的新生藤蔓?

他等着林斯的回答。

林斯看着他,眼神很温和,温和且冷静,他说出那个答案,并不需要犹豫。

他摇了摇头。

凌一顿时红了眼眶。

这就是林斯,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黑暗里的林斯,永远不会选择原谅和忘记的林斯。时间既无法将他心中冷峻尖锐的那些东西打磨圆滑,也无法使他心中柔软温暖的那部分沉积变硬。

“可是你要怎么办呢?”凌一问。

他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林斯却奇异地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

选择不去忘记的你,将如何度过余生中的每一个夜晚和白天呢?

“我一直选择逃避,进入永久的冰冻,或者离开世界,”林斯淡淡道,“但是总有很多工作需要做,一直没有来得及实施。”

凌一抓住他的手,不安地蹭了蹭。

林斯回握住他:“后来,进了黑洞,你醒了,整个飞船上没有更好的人来养你,我找夫人拿到了监护权,想,还是要好好活着,过上几年,等你长大了,再去考虑别的问题。”

凌一望着他,闷闷道:“现在我长大了,你要怎么样?”

林斯问:“你想要我怎么样?”

“也是要你好好活着,比之前更好的或者,就像地球上一样……”凌一和他十指相扣,“阿德莱德说那时候你虽然切开是坏的,但是温柔、明亮,经常笑,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把楼下的狸花猫当做小女朋友,半夜会爬起来质问培养基里的菌:你怎么还不长?”

黑历史还没抖完,林斯先笑了起来。

“你又要用什么样的立场让我来这样做呢?”他问:“我的小女朋友吗?”

凌一看见他眼里戏谑的笑意,扁了扁嘴:“当你的小女朋友,然后被你欺负吗?”

“嗯……理论上我并不爱欺负人,”他神情中的戏谑渐渐消失,淡淡道,“倒是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凌一刚被他捉弄了一下,尚有点小脾气,答得十分硬气:“不说。”

林斯挑挑眉:“嗯?”

凌一哼了一声,把眼神别到另外的地方,不看林斯,却伸出手,把人抱住了。

与小时候娇气的、索要宠爱的拥抱不同,多了一些占有与依恋的意味在,像是时常蜷在怀里的小猫,扒着衣服爬了上来,用两只前爪搂住主人的脖子。

林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两分钟后分开,还是要回到正题,凌一喊来了薇薇安,调出主控室的监控录像,时间倒回病毒爆发那一夜。

三个画面同时播放,凌一的卧室,邓普斯的卧室,主控台。

21:00,凌一在写日记,写完扒拉了一会儿一个白盒子里的东西,角度并不好,看不出到底在干什么,不过林斯还是饶有兴趣地看着。

邓普斯在这个时候就已经表现出难受了,他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热水,正在按摩自己的太阳穴。

主控室空无一人。

时间继续。

22:00,凌一洗漱,上床,关灯。

邓普斯症状加剧。

主控室依然空无一人。

23:00,一切如常。

0:00,主控台屏幕中央突然出现一行触目惊心的红色错误提示,随即跳出大串毫无逻辑的乱码。

两分钟过后,0:02,露西亚出现在凌一的房间。

她在凌一床边伸出手,似乎是想触摸什么,然后又放下了,神情平静,然而眼中滚落泪水。

下一刻,凌一睁开眼睛。

接下来就发生了凌一曾经叙述过的场景,露西亚一直在不断流泪,说过一句“对不起”后,消失在了房间里。

凌一披上衣服,跑向主控台。

直到凌一进去之前,主控室都没有人进去过。

然后凌一重启露西亚,邓普斯彻底病发,他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仅没有碰过露西亚的程序,连手环都没有点开过。

幽灵。

一个幽灵徘徊在飞船中。如同那次柏林病毒险些泄露的事件,毫无痕迹,毫无线索。

此后的监控便没有必要看了,整个飞船只有凌一一个人在活动,他在这方面的造诣仅仅能够编出一个冒泡程序,当然不可能在露西亚上做手脚。

到底是谁篡改了露西亚的程序?露西亚执意与远航者接驳,到底是病毒爆发时就已设定的程序,还是远航者上有人远程操作?

没有答案。

“问问唐宁?”凌一道。

林斯点了点头。

这个时间,唐宁肯定还没有睡下。

——虽然知道唐宁还没有睡下,但敲开房门后,眼前的场景还是让凌一吃了一惊。

露西亚的硬件被一个仪器读取,唐宁在疯狂地敲键盘。

他面前悬浮散开了至少二十个程序窗口,每一个都在疯狂地滚动。

——简直让人不知道该惊叹他的眼睛竟然能装下这么多东西,还是惊叹他的脑子能同时处理这么庞大的信息量。

“林斯帮我算。”唐宁也没问他们来做什么,语速飞快。

林斯来到他身边,唐宁将几个窗口高亮,林斯在白纸上飞快写起数学算式。

凌一和薇薇安充当吉祥物。

高强度的工作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

唐宁看向最角落那个窗口突然闪烁的一串代码,轻轻吐了一口气:“……抓到你了。”

他将那个窗口调到正中,放大。

就在此时,那个窗口开始执行删除操作。

唐宁不可置信地将手从键盘上移开。

他没有在操作键盘。

那段程序在自己删除自己。

“薇薇安!”林斯忽然出声:“备份监控录像。”

薇薇安睁大眼睛:“没了……”

她调出监控录像的存储界面,只见里面的文件正在被批量删除。

薇薇安开始疯狂备份那些还没有被删除的部分。

删除进度稳步前推。

唐宁靠在椅背上,喘了一口气,环视四周,就好像这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窥伺他们一般。

林斯收起密密麻麻的演算稿,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讥讽的笑:“我的唯物主义世界观都要动摇了。”

唐宁听完这句话,也渐渐冷静下来。

“没错,”他道,“有人在操控。”

唯物主义的世界没有幽灵,再离奇的事件都逃不出人为操控,即使诡异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说明染指露西亚的那个人编程手段高明罢了。

“我们继续查,”林斯淡淡道,“筛选所有在飞船活动的人的履历,找编码水平与唐宁相当或者在他之上的人。”

——只要是人为操作,那么他做的越多,露出的痕迹也就越多。

能与唐宁进行如此高强度对弈的人,整个远航者上都是寥寥无几,在这些人里,至少有一个与幕后黑手有关系。

凌一看到了郑舒的名字:“郑哥也这么厉害吗?”

“他是全能型。”唐宁道。

——连唐宁都能亲口承认,果然是很厉害。

林斯没说什么,存下了这个名单,并且与薇薇安达成协议,她将目前所有已知资料备份,并且开启严密的监控模式。

“他没有机会了,”林斯道,“从现在,到克服紫色病毒,是最后的机会。”

等到疫苗研制成功,远航者起航,奔赴那颗星球,人类在适宜的环境落地生根,那以后,无论怎样的阴谋都无法阻止地球文明的重生了。

所以他若要做什么,必在抵达紫色星球前做出。

“露西亚已经清理干净了。”唐宁道。

他拿下那块沉重的黑色硬件,注视着它,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68章:阳光璀璨你亦如此(3)

薇薇安提起裙摆跑到唐宁旁边,小心地问他:“你还好吗?”

唐宁不太好。

天才少年什么时候遇到过这种挑衅?

他闭了闭眼睛,然后再睁开,淡淡道:“我会接着查。”

林斯点了点头,对他道:“早睡。”

唐宁不说话,怕是做好了通宵的准备,这已经不知道是他通的第几个宵了。

林斯也拿他没办法。

自家那只猫,哄一哄,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会乖乖睡觉,唐宁就不行,一旦打定主意,没有人能治他。

正想着,薇薇安突然“哼”了一声。

“今晚的唐宁,断电!”她脆生生道。

下一刻,整个房间都黑了,薇薇安说到做到。

唐宁“……”

他命令:“供电。”

然而薇薇安并不会听这个命令,她是一个非常独立的人工智能。

“睡吧,”林斯道,“这里还有我。”

唐宁勉强“嗯”了一声。

薇薇安发出做鬼脸的声音。

******

回到房间之后,林斯拨通了元帅的通讯。

元帅得知远征者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后,眉头紧锁。

——这实在是很麻烦的一件事,简直像是闹鬼。

“追查凶手是一个方面,”他最后道,“同时还要自卫,必须做两手打算,即使查不出真相,我们也必须安全抵达紫色星球。”

“我也这样想,”林斯道,“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帮助。”

元帅:“哪种方面的帮助?”

“紫色病毒的疫苗研究出以后,我可以对外宣称它的数量有限,不能批量制造,给你大批量冷冻飞船人员的理由。”

元帅的全息投影定定看了他一会儿,道:“好。”

此时,一只凌一抱着一个盒子从林斯的背后路过。

元帅道:“你们还要用他多久?”

林斯:“您也要用他?”

“我这边缺一个信得过的人当助手。”元帅道。

林斯倒是笑了:“那我提前替凌先生谢谢您的关照。”

林斯和元帅说话,从来冷嘲暗讽针锋相对,哪里客气过?

元帅一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再一想,这根本不是道谢,而是搬出凌先生来要自己好好关照凌一,果然不是什么好话。

他摆了摆手表示应下了。

凌一听到这两个人提到了自己,探过一个头来。

他这时候穿一身毛茸茸的白色绒毛睡衣,花纹是两只粉嫩的猫爪,浓密漂亮的黑发随意披着,加上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神,漂亮又懒散,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林斯,你怎么回事?”元帅的语气粗鲁了起来。

林斯挑眉:“?”

“你这是在养女儿吗?”元帅质问,“男孩子怎么能打扮成这样?”

凌一眨了眨眼睛:“……?”

毛绒睡衣又做错了什么?

“您来自二十世纪吗?”林斯语气平静,“我认为对不能欣赏的事物持批判态度是愚蠢的行为。毛绒睡衣能够减轻人的焦虑,有利孩子的心理健康,我建议您亲自尝试一下。”

元帅当然拒绝尝试。

不过……毛绒绒的凌一,好像有点可爱?

元帅几十年来养成的以粗犷为标准,硬朗为核心的审美出现了一丝裂缝。

“疫苗研制接近尾声,他已经可以离开实验室了。”林斯重提正题。

“明天找我报道。”元帅道。

凌一乖乖道:“好的,元帅先生。”

确实有点可爱。

元帅审美的裂缝扩大了。

“还有一件事情……”林斯忽然道,“是我私人的一个提问。”

元帅:“你说。”

“您要凌一过去,显然并不信任身边的人,”林斯道,“在此之前,您也表现过这种倾向,以及对第三区整体的不信任,您认为幕后那个人属于第三区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恕我直言,目前所有的事情都与第三区无关,您又是因为什么怀疑自己的下属?是因为一些我并不知道的事件吗?”

“你一直很聪明,”元帅冷冷道,“但是这件事情,我无可奉告。”

林斯回元帅以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通讯切断。

“元帅是想把大部分人冷冻起来吗?”凌一并没有纠结毛绒睡衣的问题,而是理解到了这场通话的核心内容。

“嗯,”林斯解释道,“只要我出面,告诉远航者紫色病毒的疫苗暂时不能大批量制造,元帅就可以下令冰冻飞船上的绝大部分人,只留下维持航行和飞船工作的少数人……和能够绝对信任的人。”

方法简单粗暴,但是非常有效,只要把人冻住,无论是怎样的阴谋都无法实施了。

但是,这样一来,那人也可能冒着暴露的危险孤注一掷,做出一些狗急跳墙的事情——这就是元帅要考虑的问题了,他不可能全无准备。

林斯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明天去远航者,你要收拾东西吗?”

凌一扁了扁嘴:“嗯。”

第三区是必定要回的,不仅是元帅的要求,也是他对自己未来计划中的一部分——但是,要离开林斯一阵子,这就很难受。

林斯走过去:“要我帮忙吗?”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凌一叠了几件衣服,问林斯:“疫苗的研究很快了吗?”

“接近尾声,”林斯道,“原本至少要几年,但是有了你体内的抗体后一直非常顺利。”

凌一笑了笑,“那你早点回远航者呀。”

林斯:“嗯。”

疫苗进展顺利,其实不全是因为凌一的特殊之处给他们带来启发,也有昔日应对柏林病毒时留下的成体系的经验,正确的方向配合正确的方法,使得实验几乎没有走过弯路——至于紫色病毒和柏林病毒的研究方法为何如此相似,谁都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能归结于两者性质上那一点微妙的对应。

凌一在两个房间中穿梭,把东西收拾完毕后,抱了一个盒子在林斯身边坐下:“送给你的。”

林斯把盒子拿在面前,准备打开。

凌一溜了。

关上门前还不忘说一声:“晚安!”

这倒是让林斯颇有些好奇了。

他的手指放在黑色的盒盖上,准备打开,却又顿住。

某种微妙的直觉仿佛来自虚空,使他的手指微微发热。

他打开手环的通讯界面,给凌一发去讯息:“我们先谈谈?”

凌一:“不谈。”

然后把林斯拉黑了。

被拉黑的林斯感到了一丝丝窒息。

他打开了那个盒子。盒子里是凌一的日记,另外还有一个稍小的白盒,正是监控录像里凌一摆弄过的那个。

打开盒盖,里面光芒流动,脉脉灯光穿过它们,使得它们的表面折射出璀璨而柔和的光茫。

是石头。贵金属、钻石、蛋白石、奇异的小矿石,性质千差万别,外表也各有千秋,但无一例外非常美丽。这些东西显然不是简单的收集能够完成的,而是要在许多、许多的行星上精挑细选,最后珍而重之地收进藏品当中。

林斯拿出一颗蛋白石,“蛋白石”是它的学名,而这种漂亮的石头另有一个浪漫的名字“欧珀”,半透明的蓝白质地中透出星星点点的隐约灿金,转动时光芒流动,仿佛看见浩瀚星河。

——它们是散落在茫茫星海中的那些荒芜行星最美丽的核心。

而自家的小猫咪走过这些星球,把它们叼出来,藏进飞船里,等着某一天飞船返航,带回家。

林斯收起这份很珍贵的礼物,拿出日记来。

凌一的笔触,他很熟悉,非常认真,温柔且活泼。

一开始的时候,全是记录一些琐事,例如今天都做了些什么,有时一天只有几句话,也有时几天才有寥寥几笔,可见远征者的生活是有点枯燥的。

登陆行星的时候,日记的内容会多一些。

“这颗星星很冷,会下雪,晚上的时候,等风停了,能听见雪花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想带林斯来看雪。”

“今天没有睡着,看见上校也没有睡,在外面看星星。上校说起了他突然想起了几乎已经忘记了的那个地球上的女朋友,说她已经不在人世,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在看着他。但是,我们登陆了很多行星,也没有她的影子。他想起这件事,忽然就睡不着了。上校问我又是为什么睡不着,我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因为……忽然想起,我离开林斯已经三年了。”

这是第三年的时候。

在久远的将来,还有第四年,第五年,与第八年。

林斯看得很慢,没有漏下一个字眼,仿佛要把自己错失的这八年的时间一点一滴经历一遍。

他看见了凌一的整个旅途,百无聊赖的时候,命悬一线的时候,思念自己的时候。

第四年是一个转折点,病毒爆发,他一个人留在飞船上。

无边无际的痛苦与孤独本应惊心动魄,但他并没有写下这些。

最开始他好像不怎么写日记了,仅有谨慎克制的寥寥几句话,交代一下飞船上的情况。到后来,无事可做,他开始看书,摘录一些独特的句子,多数与思念或爱情密不可分。

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被触动心弦,他所阅读的东西,也往往与心事有关。

林斯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翻到最后,凌一在病毒的侵蚀下,最痛苦的那段时光。

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一个人的名字,仿佛他只需要想着这名字的音节,就能横渡一切苦难,穿过茫茫星海,看到漆黑夜晚后天际的第一缕晨光。

林斯。

林斯。

林斯。

第69章:阳光璀璨你亦如此(4)

合上日记的时候,林斯打开手环,想把凌一加回来。

搜索界面出现了凌一的信息。

他看着凌一的头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的一张自拍,凛风吹起了他的头发,面无表情地朝着镜头比了个V,五官精致漂亮,像个小妖精。

小妖精的头像忽然闪了闪,签名变了。

从一串毫无意义的“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变成了一句话,或者说一句诗。

更准确一点,某首情诗里的一句话。

“我想要永恒之夜的千只眼睛,以便独独观赏你。”

许多事情都早有预兆,但不到它最终来临的那一刻,你永远不能知晓那是怎样不可阻挡的洪流。或许命运确如一条铁轨,乘客看到竖立一旁的路标,便可以知道前方将要抵达哪个终点,如同夜幕终将降临,又如同朝日终将升起。

他将目光从界面上移开,像是被什么虚空中的东西触动,望向了窗外的星河。

夜幕上,万千星辰闪烁,注视着此处一切,温柔而沉默。

而你又将以何物来回应这样的漫天星光?

他点开自己的签名界面,删掉原来的一个句号,换成:过来。

两分钟过后,凌一更新了签名:不来。

林斯更新:三分钟。

凌一:告辞。

林斯:?

凌一:。

林斯:等着。

凌一:嘤。

林斯决定要自己去找凌一,把那只既怂又理直气壮的小鸵鸟拖出来。

林博士年华最好的时候,那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衣的成名人物——夏日法桐树下,微风吹起雪白衣角的一刹,不知牵动过多少颗含羞带怯的芳心,自然收过情书无数,拒过告白若干——但也从没见过这样的骚操作。

拉黑式告白,自闭式求爱,简直可以载入教科书,作为典型反面教材接受年复一年的批判。

他打开自己房门的下一刻,却看见凌一就站在门外。

他垂着眼睛,整个人与平时不同,不活泼,也不高兴。

他的眼神小心翼翼,带着湿漉漉的不安,望着林斯,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

林斯原本还想逗他几句,可看到这样的一双眼睛,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养了这么久的小东西,磕磕碰碰都要心疼……他是看不得他这样不安又慌乱的神情的,即使造成这些的是自己也不行。

他道:“进来说。”

凌一扁了扁嘴,不进来。

“闹什么别扭?”林斯拿起他的手,“嗯?”

“没有闹,”凌一闷闷道,“我……”

他却“我”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整个人都要窒息了。

下一刻,林斯放开了他,右手向上,抓住了他的衣领。

凌一看他的眼睛,有些茫然。

下一刻,林斯吻上了他的嘴唇。

微凉的薄唇,柔软的舌尖,烈酒一样,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吻非常短暂,林斯放开凌一,抱臂似笑非笑道:“现在愿意进来了吗?”

他看着凌一,发现自己的小女朋友眼眶红红,已经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了。

哭什么?“林斯拍拍他的脸:“乖,不哭。”

他不说还好,一说,凌一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看就要掉下眼泪来,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林斯。

林斯回抱住他,温言软语地顺毛:“不哭了,乖宝贝儿。”

凌一实际上也没有真的哭出来。他把脸埋在林斯肩上,整个人都微微发着抖,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整个世界像漫长的黑夜过后,烟花炸开。

在此之前的所有揣测和怀疑都被推翻,他终于知道,从少年时某个不可追溯的片刻起,他内心所渴望的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和林斯在某个夜晚拥抱在一起,成为最亲密无间的两个人。

——他从此有足够的立场去追寻他的过去,并参与他的过去和未来,以另一种身份索要他的宠爱与……爱。

他放开林斯。

林斯问:“所以,你确实是要做我的小女朋友了?”

凌一:“可是我不是女孩子。”

林斯打量了一下他:“但你很漂亮,像一只小猫咪。”

“那也是小公猫哦。”凌一反驳他。

“好吧,”林斯笑了一下,“那你是要做我的男朋友了。”

凌一的耳朵尖有点泛红。

林斯发现了这一事实,然后捏了捏它:“然后你打算和我同居吗,男朋友?”

凌一道:“但是你前些天刚刚把你的男朋友赶出去。”

“有吗?”林斯挑了挑眉,“那天赶出去的是我的男孩子,为了给男朋友让出位置。”

凌一笑。

林斯看着他。

那双总是含着霜的眼睛,此时却冰消雪融,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平和来。

凌一微微倾身去碰他的嘴唇,试探地轻轻舔咬。

林斯按住他肩膀,唇舌交缠间发出一声气息不稳的暧昧哼笑,反客为主去教他如何接吻。

教会了,又腻歪了一阵子,等把小野猫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已经是半夜了。

野猫关上灯,抱住林斯不撒手,眨了眨眼睛,问:“你为什么答应我?”

林斯想了想,回答道:“因为你是我的宝贝儿。”

凌一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扑腾了几下,并没有做别的,靠着林斯的肩膀,很快睡过去了。

但林斯没有睡。

昏暗的房间里,只见他眼神冷静得可怕,右手缓缓按上了凌一的胸膛。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年轻而结实的胸膛,薄薄一层肌肉下,是鲜活的、规律跳动的心脏。

心跳声。

一下。

又一下。

他的神情仍然那样冷静而寡淡,呼吸却微微急促,这种种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偏执的着迷。

凌一的心跳,是这数年来,一直奇异地吸引着他的东西。

那蓬勃的生命力像是春日疯狂蔓延的蔓草,或是照进漆黑囚室里的热烈阳光,是诱使飞蛾投身其中的明亮火焰。

他的生活如此苍白又无力,刻薄与压抑从未远离,灵魂已无生机,唯有躯壳尚存人世。

直到那一年,凌一睁开眼睛,来到他的身边,那样鲜艳张扬的生命,占据他的视野以及生活,是尘世延伸出来的一条线,使他与整个世界岌岌可危的联系逐渐加固。

这些年来,连那死去已久的灵魂,也渐渐复苏,像是冬去春回时的景象了。

因此,他并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给凌一的,即使是爱情——尤其是爱情。

因为凌一此时向自己索要的爱情,恰恰他本人曾亲手赋予的东西,即使这个已经睡着的男孩子或许并不知情,而这一刻来得有些仓促。

林斯的手指上移,描摹着凌一的轮廓。

晚安,男朋友。

******

阿德莱德正在和郑舒喝酒。

他看着通讯录中林斯和凌一的签名几经变动,最后消停下来,忽然开口道。

“你相信一切早已注定吗?”

“怎么说?”郑舒道。

“对于林斯那样的人,他的信仰已经破灭,灵魂里长满荆棘,命运就像泥沼,罪孽与善良纠缠不清,夜晚与黎明不可分割——他若要重获新生,必须去拯救一个人,或被一个人拯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心理医生的笑容神秘而充满蛊惑,像是地狱中窥知一切众生的魔鬼,“所以,当我在飞船上看到他的第一刻,就知道,假若他会答应一个人度过余生,那个人会是什么模样,而事实确实如我所料。”

“他得到了救赎吗?”郑舒已经有些醉意了,并未多问,而是道:“我以为他那样的人,可以自己把自己从泥沼里拉出来。”

阿德莱德忽然放声大笑。

“不可能,”他灌了一口酒,“我可以和你打赌,林斯所知的真相,远比我们所有人知道的都要残酷。”

郑舒也笑。

“我不相信他知晓一切。”他说。

“此城罪恶深重,声闻于我。”阿德莱德以一种近乎放纵的语调念出《旧约》中耶和华的话语,然后断续道:“飞船上的许多人都寻求过我的帮助,包括一些大人物,而其中透露的痛苦比想象中还要强烈百倍……”

“没有人真正快乐——你呢?”心理医生忽然看向郑舒,目光审视:“我可以看到你的痛苦丝毫不逊于林斯,它到底从哪里来?你又打算怎样去化解?”

郑舒灌下一杯烈酒,虽然他平素以滴酒不沾着称。

——毕竟,烈酒使人忘记痛苦,人们总是需要它。

他看着阿德莱德,神情略有恍惚:“来自我的爱人。”

他望向天花板,声音微有醉意:“我经常觉得,她还在这里看着我,每一刻都看着……”

阿德莱德已经醉了,摇摇晃晃站起来,边笑边唱着十九世纪流浪歌手心爱的浪荡歌谣,倒在了床上。

郑舒把他拖到一边,自己也胡乱躺下。

和好友一同醉酒的夜晚难受且美妙,仿佛闭上眼,再睁开时,还是二十三岁那个聒噪又美丽的夏天。

******

清晨来临,恒星光照在飞船的外壳,使它闪闪发亮。

凌一扣好黑色制服的最后一粒纽扣,亲了亲林斯的额头:“等你回远航者。”

林斯倚在门框上,看着他在曦光中走远,日光中,浮世尘埃飞荡,可这情景却像是来自遥远天国。

凌一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不远处一扇门忽然开了。

宿醉的阿德莱德头痛欲裂,整个人都十分漂浮,看到林斯,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嚎哭:“医生,我喝酒到半夜,现在很难受,我想要治疗。”

林斯不动神色躲过他的飞扑,并在他想要再次扑上来的时候冷冷睨着他道:“我觉得你应该打消与我勾肩搭背的念头——毕竟我现在是一个有男朋友的人了。”

“是谁让你有了男朋友!”阿德莱德悲愤控诉,“是我!敏锐的心理医生!洞察人心的狄奥尼索斯!”

林斯挑眉:“果然是你从中作梗。”

阿德莱德接住林斯抛过来的两粒薄荷糖,确认他不会嘘寒问暖,悉心照料自己这个好朋友后,绝望地回到了郑舒身边。

郑舒撑着宿醉的头疼在编程,并不理睬他,甚至抢走了一片薄荷糖。

“友情!这虚伪的友情!”心理医生绝望地抱住一只枕头,与它相依为命。

第70章:不可说之物(1)

凌一的职位,是元帅身边的文职军人,通俗来讲,类似于助理或秘书。

第三区的事务,各个部门交接、物资核准、人员流动,全都要经过这个机构——因此,许多人把它称为“元帅的内阁”。

自然,它自成一个派系,由元帅极度信任的心腹组成。

即使这些年间,第三区的人员变动非常大,“内阁”也很少产生变化。

因此,他们在与这个举止优雅的俊美年轻人开始共事后,便对他额外留意起来。

与凌一共处一间办公室的那位先生名叫塞勒斯,正在一边观察凌一,一边向同僚们发去实时消息。

中午的休息时间,凌一接了一个通讯,三维投影显示出的人,赫然正是陈夫人。

只见身为飞船两位首领之一的陈夫人关切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之后鼓励他好好工作。

——莫非是第二区安插来的人?

塞勒斯正打算孤立他,就看见另一则来自元帅的通讯到了——通话的内容居然与陈夫人相差无几。

内阁众人:“……”

这是哪来的关系户?

他们开始在小群里疯狂讨论,每个人都表示并没有关于这样一个人的印象,查找他的履历,也只是一片空白,干净得可怕。

——这是情有可原的,毕竟“limitless”与他们的交流实在很少,建立基地后又全部被派去了地面,他们没有机会见到凌一。

此时,元帅正在关怀凌一:“还适应吗?”

凌一点头道:“适应。”

“那就好好干,”元帅道,“等林斯搞完病毒的事情,你的功勋评定和授衔再limitless的其他人一起办。”

凌一:“好的,元帅先生。”

乖巧,自然,沉静,毫无对军衔的急切。

元帅感觉很满意。

——再想想凌一这八年来在远征者上数不清的功绩,他感觉更满意了。

一个极其优秀又耐得住性子的后辈,尤其是还很漂亮。

穿上军装的时候,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梦想中的儿子的模样,晚上换上毛绒睡衣,披着湿漉漉的长发,还能扮演一下被千娇万宠的女儿。

元帅的硬核审美已经正式宣告破裂。

他这时候正在想——当初怎么就没牢牢把持住凌一的抚养权,而是让林斯那个神经病联合陈夫人抢走了呢?

凌一是林斯老师的儿子,所以大家都认可由林斯来抚养凌一,可是凌一他爸是自己过命的老搭档啊!他来抚养凌一长大也是无可指摘!

这小东西小的时候,自己可没少抱过。那时候,凌一也不是喊略带生疏的“元帅先生”,而是喊“史约斯叔叔”。

亏了,很亏。

要不然,现在凌一就是自己家的了。

元帅咳了一声,又交代了些别的,这才切断了通讯。

塞勒斯:“……”

虽然因为距离而看不太清,但可以确定平时严厉冷硬的元帅,神情堪称和颜悦色。

他开始审视地打量凌一。

长相使人惊艳,气质安静,像是权贵家庭的公子,但是体格又挺拔匀称,站姿与坐姿都无可挑剔,有鲜明的军方痕迹,一时之间,谁都无法猜出他的来历。

正因为无法摸清来历,他对待凌一的态度不冷不淡,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毕竟,无论如何,第三区都是一个凭借实力或资历说话的地方。

凌一自然能够察觉同僚对自己不咸不淡的态度,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办公室政治这种东西,都是林斯他们玩剩下的——得知自己被安排在了这种地方之后,林斯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阿德莱德也唠叨了不少,连郑舒都发消息说遇到事情可以问他。

不过他并没有向这些人求助的意图,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搞定的。

退一万步讲,其实他也用不着去处理这些关系了。他很清楚元帅为什么把自己放在这样一个地方——等到紫色病毒的疫苗研究出来,大批量的人会被冷冻,只留下那些完全没有嫌疑并对飞船上的工作至关重要的一批人。

至于元帅为什么这样相信自己,又为什么这么不相信第三区的其他人——凌一觉得他能想通前者,对后者则全无头绪。

毕竟自己毫无嫌疑,甚至在远征者强行接驳远航者的时候进行了反抗,而且……他现在觉得元帅有点熟悉,是那种非常久远的熟悉。根据他断断续续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东西,自己的父亲是元帅的好友,而且自己跟着父亲的时间比较长,那么极有可能,在地球上的时候,自己就见过元帅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清楚地想起来地球上的事情。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啦,有林斯就好了。

想起林斯,他心跳加速了一会儿,缓了缓才开始自己的工作。

——说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待在前线,在这里坐着的时间久了,总有点想出去活动一下的躁动。

晚上还是要去训练区走走,不知道limitless大厅现在还能不能用——其它训练区的东西并不太适合改造体的体能。

时间就这样流水一样过去,眼看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这时候,远征者上终于传出了紫色病毒疫苗与抗体研究成功的消息,除此之外,在紫色星球上被感染的那二百多人也都开始接受治疗。

整座飞船都松了口气,再一次的远航正式提上日程。

林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回来了。

然而凌一那时候还在第三区不能走!

他磨了磨牙。

但是他也没有等很久,因为林斯自己来第三区了。

——来和元帅吵架。

他推门给元帅送材料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剑拔弩张。

元帅指责林斯拿到limitless三期的许可还不够,竟然想要向第三区申请更多的实验体。

林斯嘲讽元帅对科学研究毫无概念,以为五十个实验体就能打发这样一个意义重大的实验项目。

凌一眨了眨眼睛。

元帅的眼神缓和了一下:“一一。”

林斯的语气放轻了一些:“凌凌。”

凌一欢快地站到了林斯身边。

元帅最近原本就对错失凌一的抚养权感到十分遗憾,如今看到他对林斯这么亲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林斯挑了挑眉,他倒是没有想到,凌一这么快就把元帅收服了。

两人的争执暂时告一段落——当然,要想达成一致,还需要很久的扯皮。

凌一把材料递交给元帅,跟着林斯走出了房门。

元帅冷哼一声。

“你要回第三区吗?”凌一边问林斯,边牵住了他的手。

他从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就经常牵着林斯走来走去了,所以,这个动作他做得非常自然——但是,现在的意义已经有所不同了。

他碰到林斯的手的那一刻,仿佛有细小的电流从相处的地方穿过,心脏就漏跳了一拍。

林斯回握住凌一的手。

“可以不回,那边有苏汀看着,暂时不需要我。”他道,“今天只需要写一个材料,你那里有地方吗?”

凌一想了想:“你可以去我的办公室,或者回我的房间。”

——嘴上这样说,其实还是希望林斯不要回房间,和自己待在一起。

“我和你一起。”林斯道。

凌一愉快地亲了一下他的额角。

于是,当塞勒斯办完别的事情,回到办公室时,他整个人都不对了。

——原本空着的一张办公桌上,面无表情坐着写材料的那个人是谁?

那是传说中的林斯啊!

第三区的人,全都对林斯保持着一种敬畏。

在科研方面,他们并不知道太多林斯的事情,可他们知道林斯和元帅的关系。这位林斯先生可是和无人敢忤逆的元帅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撕得腥风血雨的人物,偏偏最后还都是以元帅的让步告终。

更别说还有那个造就了一批身体素质和反应速度都强到变态的limitless计划了——巫师这个绰号实在是贴切。

当塞勒斯终于平静下来,下面发生的事情又让他大跌眼镜了。

林斯起身给倒了杯水。

然后放到了凌一面前。

凌一拿起来喝了小半,略带些心虚道:“忘记了。”

林斯淡淡道:“以后记得。”

塞勒斯:“???”

所以,这个凌一到底是何方神圣?

真是让人窒息。

第71章:不可说之物(2)

夜晚降临,工作时间即将结束,飞船就像一个运作完美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走过了平常的一天。

凌一有个例会要去,林斯独自去资料区提交limitless三期最近的项目报告,碰上了郑舒。

郑舒在调取一个项目的详细资料。

“奇美拉?”林斯看了一眼。

“嗯,”郑舒把资料复制进存储芯片中,“这个项目恐怕要重新启动了。”

林斯走近郑舒,郑舒把项目的概况向林斯展示了一下:“虽然它曾经被几乎全体科研人员投票否决,但是最近的风向有些变化。”

奇美拉——正是那个将动物组织与机械融合,制造活性机械的实验,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因为涉及到严重的伦理问题被紧急叫停。

“怎么说?”林斯问。

“记得第一区的反物质武器吗?”

林斯点头。

这是兰伯特先生主持的项目,当初差一点出现严重的科研事故——还瞒着高层借走了他和唐宁来帮忙。

反物质武器的研究,最大的阻碍就是容器——需要高强度的金属来承受特殊力场,第一区已经研制出了符合标准的合金,然而它的密度实在过于恐怖,又难以制备,使得武器的使用非常笨重,无法灵活使用。

“现在他们又有了新的思路,就是奇美拉金属,”郑舒道,“理论上,奇美拉金属符合要求,它有很多不可思议的性质,并且能够大量制造。所以第一区向元帅与陈夫人提出了申请……又因为反物质武器的意义非常重大,这个申请被批准了。”

“我能理解。”林斯道。

特殊情况下总有特殊举措,就像原本毫无希望的limitless三期在紫色病毒的威胁下终于可以开展,为了反物质技术的成熟,重新开启一个因为伦理问题被叫停的项目也无可厚非。

他仔细看着奇美拉项目的详细情况和成果,最后到:“很惊人。”

“没错,”郑舒笑道,“很天才的一个项目,其实它根本不能算是中途停止——已经接近成熟了。”

“这个项目现有的成果完全可以制造出生物机器人……”林斯道,“确实会引起伦理问题。”

当一个机器人具有生物神经,具有内在的演变和进化能力,那么它是否可以获得与人等同的权力?或许有人会提出,它虽然具有生物的一部分,但并不具有人类的感情。但是,根据薇薇安的表现,搭载在人工智能上的感情系统已经完全成熟了。

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当你拆卸一个生物机器人而它会喊疼的时候,又该怎样对待它们?

“科幻小说中的那些设想不会出现,我们拒绝考虑伦理问题,”郑舒看出了他的意思,“奇美拉项目的成果将只会用在反物质容器上。”

“嗯。”林斯应了一句,忽然又看到了项目的另一部分。

“向第九区申请冷冻事故产生的尸体……除了动物,他们还用了人体组织?”林斯蹙眉。

“他们的某些举动,和这个项目的设想一样疯狂,”郑舒耸耸肩,“所以说,禁的不亏。”

林斯笑笑,同意了郑舒的说法。

“你也快要忙起来了吧。”郑舒看了看他要递交的资料。

“嗯,”林斯想了一下最近的日程,“给疫苗收个尾,然后是limitless……其实还要研究远征者带回来的那两只不明生物,但是没有头绪,暂时搁置了。”

“注意休息。”郑舒说完,又微微皱了一下眉,想起那天晚上,喝得半醉的阿德莱德评论林斯的那番话来,问林斯:“……你和凌一?”

“在恋爱。”林斯并无掩饰。

“真的?”郑舒先是惊讶,继而又笑:“我是真的没想到……直到阿德莱德说起来才感觉有点不对。”

“那你就有点迟钝了。”林斯道。

“毕竟你们以前就总是黏在一起。”

林斯想了想:“也是。”

他和凌一现在的相处模式,和之前相比,可能只是多了一些恋人间的亲密动作,平时待在一起的感觉也略有不同,其它的地方都没有大的区别。

“是因为我一开始和他相处的模式就过于亲密吗?”林斯和郑舒并肩走在走廊上,“我其实并不会养孩子……当初还问过你。”

“也不是这样。”郑舒淡淡道,“那天,阿德莱德说其实一个人的一切都是注定的,我之后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这样。”

“也许吧。”林斯道。

“无论如何,你现在的状态好多了,”郑舒道,“祝你们两个相处愉快。”

“谢谢。”

走廊行至尽头,他们走去了不同的方向,郑舒回第五区,林斯则去往第三区凌一的房间。

分开的时候,林斯忽然眯了眯眼睛。

郑舒手上的一枚戒指在灯光下微微折射出了银光,这种光很奇异,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一种特殊合金,没有什么实际的用途,只是美观,表面上就像普通的纯银,其实结构特殊,转动的时候就像一条银色河流在流淌,在不同的光下会折射出不同的微光。

这是郑舒的学生时代一直在课余研究的东西,最后他用这这种金属做了与凌静的订婚戒指。

的确,每个人会选择的爱人其实注定,因为他的为人决定他会被何种特质吸引,或许这个世上只有一个满足一切要求的人,而当那个人已经失去——

这么多年过去,这枚戒指都没有从郑舒的手上取下。

这世上并没有多少圆满的事情,得到与失去总是如影随形,林斯看着郑舒离开时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某种感同身受的悲哀。

远航者看似平静安宁,实则已经暗流汹涌,动荡和危机不知会在哪一刻降临,他所能做的,也仅有尽力而已。

回到房间的时候,凌一已经在了。

他正在照顾花草。

林斯申请来的那些种子,已经被他妥善地种下,每一株都长势旺盛,郁郁葱葱的一片,非常讨人喜欢。

林斯看到他给每一盆植物挨个浇水的样子,忽然想起最开始,被和自己赌气的小凌一摧残的那一烧杯猫草,轻轻笑了一下。

浇完水,凌一又拿了些小工具捣鼓一株玫瑰幼苗。

——这种植物一般不通过种子来培育,因为发芽率很低,后期也需要很多照顾——凌一能种出来,也是有点本事。

漂亮的人和漂亮的花草,非常赏心悦目。

凌一照顾完花花草草,去洗了手,就腻在林斯身边不动弹了。

林斯关了手环的阅读界面,专心玩弄怀里的凌一,就这样虚度光阴,竟然还觉得不错。

凌一拿起林斯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

林斯的手一直很好看。

这只手也不知道在他身上扎过几千针,导致凌一握着它,就有点微微的、过电一样的发麻,但又很喜欢握着。

细白的、瓷一样的质地,常是凉的,每一个骨节都很秀气,他一点一点摸过去,又挨个捏漂亮的指腹,怎么都玩不够一样。

他想一口咬上去,却舍不得下口,最后拿到唇边亲了亲。

林斯看他动作,笑一声,手指去按他柔软的嘴唇。

凌一把他的手拿开,拽住他的领口,支起身子重重吻了下去,把人按在了床上。

吻够了,又滚到一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扑腾了几下,一脸不高兴。

看样子,似乎有点焦虑,还有点躁动。

林斯观察着他的动作,挑了挑眉:“你发情了?”

凌一:“啊?”

林斯坐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忽然道:“我想起来一件事……”

凌一:“?”

“某个人的发育有点迟缓,成年的时候还没有观察到第二性征,被我按着抽了一管血去查激素水平,”林斯的此时的声音比往日低了一些,带着沙,“是不是你,嗯?”

凌一感到一丝丝的窒息。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几乎要跳起来。

“你要干什么?”

林斯左手按着他,右手从腰侧往下滑:“检查一下。”

凌一:“!!”

他由一开始的一丝丝窒息,变成了完全的不能呼吸。

林斯斟酌了一下力度,轻轻揉了几下。

“唔,”他道,“还可以,正常了。”

凌一从林斯手下逃生,把自己裹起来,警惕地退到角落。

“你好像对这种事情有抗拒?”林斯蹙眉。

凌一放空大脑,不去想身体上的感觉,垂下眼,不说话。

林斯:“嗯?”

“我觉得很不好,”凌一微微蹙起漂亮的眉,“说不出来。”

林斯:“形容一下。”

凌一抓不住那种遥远的感觉,但它仿佛从很久之前就根植心中。

“它让我有种感觉,”他最终道,“可能会失控的感觉。”

林斯看着凌一。

这句话一落下,他总算是知道凌一性格的所有成分了。

这种东西并不是毫无征兆,凌一从小到大,一直被所有人喜欢,不仅因为漂亮的外表,更因为毫无瑕疵的性格。

他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脾气很好,有时候,过于好了。

林斯回忆过去,发现凌一确确实实没有过任何真正生气或者发脾气的时候。他并不表现出任何攻击力,即使身体的各项指标都远超常人,却从不用暴力解决问题。或许,造成这一切的并不是性格本身的、彻彻底底的温和良善,而是出于本能的克制。

“你确实是叶瑟琳的孩子。”林斯笑了一下。

他伸手,拨开凌一裹住自己的被子,像是从沙堆中挖出一只小鸵鸟一样。

“看着我。”

凌一抬头看他。

“营养剂可以满足身体对营养摄入的全部需求,但是人们至今也无法抗拒食物的诱惑。”

凌一点点头。

“因为咀嚼会带来一种快感,”林斯淡淡道,“在我们还没有完全进化成人的时候,只有咀嚼血肉才能满足食欲,这种联系永久保存在了基因序列里。”

凌一静静听着。

“和它一起写进基因的还有很多东西,猎杀,繁衍,征服,独占,都来自本能。”林斯的声音很轻,“完全没有必要抗拒。”

“不去抗拒的话,就和野兽没有区别了,”凌一闷闷道,“……我原本就已经很不像人了。”

“兽性从来没有消失过,”林斯解开了自己衬衫的第一枚纽扣,淡淡道,“你的身体是人类进化的终点,性格被所有人赞赏——你哪里不像人了?”

如果林斯认为他是人,那么他就是。

第一枚过后是第二枚。

锁骨。

瓷白的皮肤。

凌一看着这一幕,这些时日来一直隐约盘踞心中的焦灼与不安竟然渐渐尘埃落定。

“哥哥。”他忽然喊出了这个许多年未曾提及的称呼——在最无助和惶惑的时候才会脱口而出的称呼,虽然他此时神色平静。

“我在烧。”

林斯看着他,眼中霜色冰消雪融。

“让它烧。”

第72章:不可说之物(3)

银白色的金属,自发地聚成球形。

拿起来的时候,似乎很轻,又似乎很重,放在光源下,甚至有隐隐约约的透明。

它几乎是液态,若是将两个金属球碰在一起,就会立刻聚成另一个完美的球。

而在表面喷上特殊的液体后,又变得坚硬无比。

仅仅两千克的奇美拉金属,就能容纳五克反物质,它们的内部自有奇异的动态结构,能够时时刻刻维持变化的稳定。

“你的学科怎样定义它?”他问阿德莱德,“算是生物吗?”

“科学总是不遗余力地为我们制造这种问题,”阿德莱德不屑一顾,“我为什么自讨苦吃去思考一个生物机器人有没有灵魂?”

林斯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它们,听着那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撞声,淡淡道:“也是。”

他接着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告个别,”阿德莱德道。“我得去冰冻了。”

林斯:“那你正好可以把我们之间的年龄差睡回来。”

阿德莱德撇了撇嘴。

“郑哥好像也要冰冻,”他道,“说起来,我去找他的时候,他问了和你差不多的问题。”

林斯:“奇美拉金属?”

“嗯,”阿德莱德继续耸肩,“什么生物与机械的融合体还算不算有生命之类——要我说,你们这些人就好好研究自己的自然科学,不要试图理解我们形而上的东西。”

“这个项目确实很吸引人。”林斯把那几块奇美拉金属收好,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

水汽升起来,让阿德莱德的视线有点模糊。

他摆了摆手,表示并不想谈论这个问题,道:“我来确认一下你的精神状况,虽然你看起来已经比较正常了。”

林斯这次倒是很配合。

检查完毕后,阿德莱德“啧”了一声:“有所好转。”

林斯懒洋洋搅着咖啡,“活着其实也不错。”

“谢天谢地,我终于不用担心你哪天往自己太阳穴上开一枪了。”阿德莱德感叹。

他打量着林斯:“你最近不忙?”

“原本很忙,不过这些天一直连轴转,陈夫人给了三天假期。”林斯和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所以……”阿德莱德继续打量他。

作为一个对人类的肢体语言了解深刻的心理医生,他从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林斯略带懒散的坐姿,以及眉眼间透出的那几分慵懒。

“所以你就过上了荒 氵壬无度的生活?”

林斯勾唇笑一下,不说话。

阿德莱德看他穿在身上那件雪白的高领毛衣,又“啧”了一声:“欲盖弥彰。”

林斯挑挑眉:“我盖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白衬衫狂魔怎么改行了?”

林斯慢悠悠搅着咖啡,这身衣服使他整个人柔和了不少,声音有点哑,带了一丝鼻音:“衬衫,那不是……不好脱吗。”

阿德莱德:“……”

算你狠。

果然有史以来那些试图和林斯抬杠的人,全都凉透了。

他放弃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终于严肃了起来:“飞船上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了?”

提到这个,林斯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飞船上的绝大多数人都相信了因为疫苗暂时不够所以要大批量冷冻的说辞,但敏感的阿德莱德有所察觉。

“是。”他知道那些细微的破绽瞒不过刁钻老练的心理学家,干脆承认。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林斯想了想:“你要定期给全员做心理评估……有没有发现那种有阴谋家潜质的人?或者是其它比较特殊的人。”

“是要我做犯罪倾向评估?”阿德莱德问。

林斯点头。

“说实话,没有。”阿德莱德坦诚道:“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每年都做。”

“谢谢。”林斯若有所思。

阿德莱德随意和他告了个别:“走了,希望我醒的时候你还活着。”

林斯:“嗯。”

心理医生走后,房间重回寂静。

林斯喝完了咖啡,看了一下时间,离凌一回来大概还有一个小时。

他试图分析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却仍然无从下手——这种情况,他此前的生命中从来没有遇见过。

就像一道数学题——当你对它束手无策的时候,或许是缺少关键条件,又或者,问题出在根本上,思路错了。

但是,无论问题出在哪里,有一点是是不会变的——时间不多了。

若幕后那个人要做什么,他必须要做了。

******

凌一在第一区,塞勒斯和他一起。

现在是飞船上的动荡阶段,由于大规模的冷冻,各种工作的总结和交接都非常繁忙,第三区和各个区域都有不少的往来,他们此次就是有一份文件需要陈夫人亲笔签字,内容仍然与最近占据科研重心的奇美拉金属与反物质武器相关。

门是虚掩着的,敲了几下,没有反应,他们便推门进了。

他们踏入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惊叹于此处的景象。

中央是一台超级计算机,四面都被浮动的悬浮屏幕填满,上面跳跃着数不清的数字和曲线,高功率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塞勒斯出声:“夫人?”

没有人回应。

凌一忽然顿住了。

他听到了一道虚弱的喘气声。

下一刻,他瞳孔放大,全身的肌肉绷紧,迅速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塞勒斯不明就里,但也快步跟上。

超级计算机的另一面,屏幕上运行着复杂的算式,而陈夫人躺在一片血泊中。

她穿着惯常的深蓝色套装,头发凌乱,双眼紧闭,胸脯的起伏非常微弱。

“夫人!”凌一一边跪下去,查看她的情况,一边道:“机器人呢?”

为什么没有医疗机器人的影子?

塞勒斯的反应也非常迅速:“我去调机器人!”

凌一在第三区接受的训练中包括急救知识。

但是……

他清楚地知道,夫人已经撑不住了。

她的胸膛被锐器刺穿,直中心脏的要害,即使有医疗机器人……

他只能稍微扶起她的上半身,让她的呼吸顺畅一点,减轻一些痛苦。

夫人还有意识,她缓缓拍了拍凌一的手背,像是安抚。

“夫人……”凌一轻声喊。

陈夫人缓缓睁开眼睛。

那一刻的眼神,凌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恐惧,绝望,强装冷静。

“谁动的手?”凌一问。

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举动,就是向夫人询问凶手。

夫人没有回答。

她眼神逐渐平静,缓慢地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她闭上眼睛,最后一眼所望的方向是那块满是数字和曲线的屏幕。

“夫人?”

没有回答了,她的呼吸彻底停止。

凌一望向整个房间。

他们进来的时候,夫人奄奄一息——这样严重的伤,两分钟就能结束一个人的生命,所以下手的人不会太远,甚至不会走出房间——他和塞勒斯走过了长长一段走廊才到了夫人办公室的门前,走廊是平直的,假如有人走出来,他们一定能看见,但是并没有人!

塞勒斯与医用机器人一起进来了。

机器人发出单调的机械声:“确认死亡。”

凌一看着空荡的房间,没有一处能藏人的地方。

在超级计算机背后吗?

他放下夫人,来到方才目光的死角——仍然是空无一人。

他回到夫人身旁,夫人的动作停在那个手势上。

她因为什么被杀?这个噤声手势,又有什么意义?

凌一猛地抬头望向夫人最后望向的那块屏幕。

在这短短的一刻,屏幕已经变成了空白。

一个幽灵在飞船游荡。

第73章:不可说之物(4)

陈夫人死了。

他杀。

一石激起千层浪,然后被元帅死死压住消息。

彻查。

但是和以往所有离奇的事件一样毫无线索,监控系统疑似被病毒攻击,出现故障,只能调出一片空白。

夫人的伤口非常狰狞,根据计算机复原和模拟,是从背后被不规则的锐器迅速刺穿了心脏,一击毙命,排除自杀。

“可能的死因有两个,灭口和威胁,”林斯道,“假如陈夫人得知了真相,那么幕后凶手一定会赶在她说出真相前杀人灭口,第二种可能,我们大批量冷冻人员的措施触及了他的利益,他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凌一点点头,随后又道:“她明明可以说出凶手,但是却没有说,而是做出了那个手势,我觉得一定有深意。”

“没错……”林斯整理着思绪:“她在暗示。”

他顿了顿,说:“我们先假设陈夫人知道了谁才是飞船上一系列事情的凶手,然后遭到了灭口。当你询问她凶手是谁的时候,假如她说出来,然后你知道了——”

凌一抓住了林斯的思路:“我就也会被灭口!所以她才没有说——会不会说明那时候凶手并没有离开,而她知道?”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林斯若有所思地用指节叩了几下桌面,“这说明一件事,夫人认为,如果凶手对你发难,你也会立刻被杀,所以她选择对真相闭口不言,避免无谓的牺牲。”

“我觉得,如果我真的被袭击,是可以不用害怕的。”凌一道。

林斯摇头:“杀人的方式多种多样,即使你的身体如此特殊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当然……夫人也可能是并不知道你的实力。”

说到这里,他又蹙了一下眉:“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她选择不说,那么她可以直接闭口不言,为什么又要对你做出噤声手势?这个手势一定有别的暗示。”

林斯的敏锐一直让人吃惊,而这个问题也确实值得考虑。

没错,假如她不能说出真相,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呢?那个手势,一定具有别的意味。

林斯重复了几遍那个动作。

“这个动作,不论在什么境况下,都只有一种意思,让对方不要说话。”他垂下眼,道:“她在告诫谁不要说话?”

凌一不知道。

那个手势,不一定是对着自己,更有可能是透过自己,做给另外的人,因为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可说的。

林斯目光淡淡,道:“上校他们已经在接受初期治疗了……等到他们康复,立刻穿戴骨骼进行全飞船的巡逻,所有的物理攻击都对骨骼无效,然后所有人的安全就能得到保证,除非limitless集体叛变。”

凌一道:“我去第六区看着他们。”

林斯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除此之外还要再向第三区申请一些保护措施。”

必须保证limitless的两百人顺利康复。

他们达成了一致,然后给元帅发去了信息。

元帅迅速批准了这一申请,抛下了往日对改造人的成见,毕竟在诡异的“幽灵”阴影下,只有骨骼的绝对武力压制才能让人感到安全。

凌一想了想,道:“我还要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万一你哪天不小心猜到了真相就麻烦了。”

所以说,太敏锐什么的,其实也是个问题哦。

林斯却忽然怔住了。

不能猜到真相。

或者说,不能表现出自己猜出了真相。

——这就是夫人的手势要传达的暗示吗?

到底是怎样的真相,而幽灵又有多大的能耐,以至于不能说出口呢?

他心中漫上隐隐约约的不安。

既然真相不能说出口,那么对真相的猜测也应当停止——至少在表面上停止,而不安也不应当表现出来。

但林斯立刻察觉到这一点,妥善地收拾好自己好的面部表情,对凌一道:“好。”

凌一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林斯有把握,凌一注意到了自己方才的异常,他一向能察觉自己的细微变化,所以也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得到元帅许可后,凌一便一直留在了第六区。

上校先生已经醒过来了,除了身体极度虚弱外,其它方面都很好。听闻凌一逃过冰冻,偷偷在远征者上独自清醒了三年后,心情可以说是非常纠结。

凌一为此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这是任何一个长辈都不愿意看到的,然而,也多亏他做出这个决定,远航者才能逃过一劫,疫苗的研究也得到了助力。

所以上校只能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继续接受治疗。

林斯检视着上校的身体状况,“啧”了一声,道:“上校先生,说实话,你早该死了。”

上校险些背过气去:“您怎么还是这么不会说人话呢?”

林斯:“这是客观情况。”

上校虚弱地翻一个白眼。

凌一在边上笑。

上校又翻一个白眼。

林斯没有接着逗他,而是开始看这里的所有流程。

必须保证哪一环都不能出现差错。

他没有再去别的地方,一直守在第六区,凌一也寸步不离。

一切事务如常进行,半月时间过去,病人的身体状况也渐渐好转,上校先生甚至耐不住寂寞,下床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不幸被林斯发现,现在被拷在床上,彻底剥夺了人身自由,其它人看到上校的遭遇,纷纷老实了许多,尤其是林斯的眼神扫过来时,每个人都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平淡的一天即将过完时,郑舒造访。

林斯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蹙了眉:“你怎么了?”

——郑舒现在看起来非常糟糕,比之前憔悴了太多,双眼布满血丝。

“最近太忙,”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很多东西要交接,没怎么睡觉。”

“我觉得你不该沉睡,”林斯无奈道,“第五区离不开你,唐宁也只能做程序方面的工作。”

“奇美拉收尾,严格来说我也没什么必须要做的东西了,第五区只剩下维护露西亚一件大事,唐宁带着他的下属就能搞定。”郑舒坐了下来,继续道:“我这些年也有点累了……最近飞船上还发生了大事,我帮不上忙,选择逃避一下。”

他说“逃避”这个词时,咬字很重,语气有那么一瞬的不自然,而林斯对郑舒的了解使他立刻听出了这种不对。

凌一给郑舒倒了杯热水,在林斯身旁坐下。

他看见郑舒的眼睛。

非常的复杂,还有痛苦。

林斯道:“你现在的状态太糟糕了,休息一下也好。”

郑舒点点头,身体靠住椅背,透露出一丝疲惫,道:“我的精神也有点不对,经常梦见地球上的事情,死去的人……”

“都已经过去了,”林斯垂下眼,淡淡道,“节哀顺变。”

“我以前经常安慰自己说,他们都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在我们身边,另一种维度,和人类不同的存在形式……”郑舒笑道。

林斯抿了抿唇,那种与往常不同的语调再次出现,让他不得不注意。

但他仍然如常把对话进行了下去:“我也经常想叶瑟琳。”

“不谈这些,”郑舒道,“我要去冷冻了,这次是来和你告个别,飞船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最后只查到一堆乱码,你也要注意安全。”

林斯:“还好,凌一一直跟着我。”

“那我就放心了。”郑舒说完这话后,环视了这个实验室一周,皱眉:“别的地方都有超声波管和红外线,你们的安保设施这么落后,早该考虑升级一下了,一个摄像头怎么够?”

“嗯……”林斯想了想,“大概是你们第五区的问题,当初远航者大规模升级安保设施的时候,第六区还在黑洞里挣扎——回归后你们只是检修了它,没有继续跟进,我们只好一直落后了。”

“确实是我们的错,”郑舒笑,然后看向凌一:“好好保护你家博士。”

凌一点头:“会的。”

“我走了,保重。”郑舒伸手 拍了拍林斯的肩膀。

这本来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然而郑舒放开林斯的肩膀后,并未将手收回身侧。

他的手肘收回了,可左手却竖起食指,缓缓、缓缓压在了嘴唇上。

随后,这只手落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东西在林斯的脑海炸开,之前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一下子变为实质!

他浑身发凉,抬头不易察觉地看了看郑舒身后的、直直对着自己的摄像头,然后缓缓点头:“我知道。”

一切动作自然且正常,是好友之间的道别。

郑舒笑了一下,仿佛卸下重担一般,可轻松之下,又有无限的惘然和复杂。

他起身离开了这里。

林斯的僵硬单从外表难以察觉,但凌一察觉到了。

他询问地看向林斯。

林斯只道:“走吧,去病人那里看看。”

凌一点点头。

入夜。

往常的睡觉时间,林斯关了灯。

他轻轻吻上凌一的嘴唇,将他往床上压,声音在惯常的冷淡中带了一丝诱惑的沙哑:“来……”

凌一直觉有点不对。

在明天还要工作,并且是高强度工作的时候,林斯一般不会主动引火上身,然后玩火自焚——毕竟自己的身体是改造过的。

所以他保持了冷静,只是顺着,温温柔柔回吻。

林斯的手滑到他的腰际,然后往上,到衣服里面。

黑暗之中,隔着一层衣料,无人也无物能窥见之处,林斯的指尖在凌一皮肤上写下一些字母。

那字母组合起来所表达的信息如此巨大且恐怖,每一个笔画都如同重击,让凌一睁大了眼睛。

露西亚……叛变!

第74章:不可说之物(5)

露西亚……叛变?

凌一触电般回想起郑舒别有意味的那半句话来——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在我们身边,另一种维度,和人类不同的存在形式。

还有那个噤声的手势。

不能说出真相,一旦说出,立刻会被灭口。

谁能够严密监控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然后杀人于无形?是这个飞船上,存在于每一个角落的航行系统吗?

确实,露西亚掌控着这座飞船上的一切,监控系统、机械、武器……她可以只手遮天。

不会有脚步、指纹或影像,她在飞船上来去自如,一切接入了系统的机器都由她掌管,若是她杀死了一个人,然后抹去痕迹,那么确实没有人可以查到。

但是,她也只是一个航行系统,并没有自主性,唐宁甚至没有给她加载感情模块。

亲吻的间隙里,他极低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林斯的手指描摹着他的嘴唇,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缱绻暧昧的动作使得他们的对话完全像是情人之间会说的心有灵犀的谜语,也只有这样做才能瞒过露西亚无处不在的耳目。

正如郑舒所说,第六区的监控系统是落后的,只有摄像头会记录下画面和声音,如果像是其他区域一样,使用红外线进行监控,那么他们连做这点小动作的机会还都没有。

程序的最可怕之处是它可以同时并行处理数以万计的信息,哪怕这里有一点不同寻常之处,都会被它抓取,送往系统的“大脑”进行精准的判断。

所以说,没有什么能逃过露西亚的眼睛。

凌一心中忽然灵犀一闪。

“下午郑哥说的……原来每个房间都有监控吗……”他亲了亲林斯的颈窝,语气在撒娇中带着一丝埋怨。

“你以为呢?”林斯轻轻笑一下。

“我以前不知道,”他皱起了漂亮的眉:“那他们会看到你诶。”

林斯自然地接下了他的话:“不会有人看。”

“不行。”凌一从林斯身上起来,完全是一副打定主意要撒泼的样子:“摄像头在哪?”

林斯无奈道:“破坏飞船基础设施,当心第二区找你的事情。”

“我不管。”凌一眯起眼睛,目光在房间四周逡巡。

他的眼睛同样异于常人,除非身处亚空间的绝对黑暗中,否则在夜晚也能从容地看清周围的东西,除了会昏暗一些。

这个功能总是会带来一些好处,比如关不关灯,他看林斯都是没差的,再比如……现在能够准确捕捉到房间角落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闪光。

然后他拿出了压在枕头下的配枪,精准地搞掉了它。

隐蔽的摄像头冒出一丝烟,接着掉下来几块部件,被彻底破坏掉了。

凌一接着又找了一会儿,道:“没有了。”

林斯笑,重新把他拉回身上,道:“还要等一会儿。”

凌一继续抱住他,一点一点亲他脸颊。

他明白林斯的意思,假如露西亚真的在暗处观察着这一切,那么当她的监视出现空白——

果然,三分钟过后,走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博士?”有人叩门:“监控系统突然报警,您这边出现了异常,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象征性地问完这一句,他们立刻破门而入——飞船现在是多事之秋,任何一点异常都要小心应对,特别是林博士这种等级的人,千万不能再出现意外。

破门而入后,这些尽职尽责的巡逻人员立刻打开照明。

然后,他们看见,预想中陷入了危险的林博士正懒洋洋倚在床首,身上跨坐着一个长发披散,衣衫不整的美人儿。

凌一转头看向他们,原本几乎扩满了整个黑眼瞳的瞳孔因为突然的光照陡然缩了一下,像极了猫科动物,配合上那精致的五官,微微上挑的眼尾缀了一点情热的绯红,活色生香的模样,简直不像是活人,而是巫师饲养的妖精。

为首的巡逻队长:“……打扰,您忙。”

关灯,关门,撤退,一气呵成。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在做什么,这种时候把监控搞坏也是情有可原,要是还想去修监控,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凌一伏在林斯肩上笑了起来。

林斯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说正事,”凌一裹着被子滚到一边哼哼唧唧,嗓音还有点低,“你别招我……”

林斯:“。”

行吧,不招。

刚才被破门而入,就证明了确实存在问题。

摄像头被破坏就能引起报警,那为什么夫人遇害,监控录像一片空白的时候,系统却没有报警呢?

他靠在床头,慢慢理着自己的思路。

最开始的怀疑就是因为陈夫人临死前的手势,然后郑舒造访,明明白白地暗示了,凶手不是人。

尤其是他提起了第六区的监控设备落后……

郑舒坐着的位置,背对着摄像头,这个角度很巧妙,监控录像里只会出现他的背影,并不会捕捉到他做出的手势,这就佐证了他确实是要躲着监控系统给自己传递消息。

至于为什么说是露西亚……首先,“远航者”系统只是一个半自动系统,并没有她那么强大的控制能力,其次,薇薇安也并没有真正投入使用过。

最重要的一点是时间轴,从最初让元帅怀疑到自己头上的零星小事故,再到远航者遭遇黑洞,一切都在露西亚开始研发之后才发生。

但是,理由很充分,漏洞也很明显。

露西亚是个航行系统,她没有自主性,会不会是幕后有人操控?

其二,陈夫人和郑舒是怎样发现这件事的?

最后,郑舒的态度也有问题,他知道了露西亚已经叛变,然后将消息传递给自己,再然后,就选择去沉睡了,并没有参与这件事的意思。而且他今天傍晚的神情也不对劲。

可是,林斯也不能去追问。

一切通讯,只要连接了飞船网络,也都在露西亚的掌控之中。即使使用密码进行沟通,她强大的计算功能也可以瞬间解密。

听林斯把这些事情说完,凌一也蹙了眉。

比起林斯有理有据的怀疑,他的困惑主要是在感情方面。

露西亚……一直很好。

从刚刚醒来的时候,她就陪着自己了,很多生活常识,林斯没有空一点点教,都是露西亚来完成的。再到后来,他长大后,露西亚才渐渐不再主动出现,但一旦自己需要帮忙,她总是会及时提供帮助。

还有在远征者上的时候,他和上校在冰原与大部队失联近十天,生还率被判定为零,连同伴都几乎放弃了救援,露西亚却仍然坚持在地表搜索,如果不是这样,自己和上校真的要永远埋葬在那颗星球了。

所以,他有点不能接受露西亚是幕后那个幽灵,而宁愿相信她是被人利用。

听完这些,林斯沉吟了一会儿。

“她一直做得很好没错,”林斯道,“但是也说明一个问题,露西亚起码是有一点自主性的。”

否则,她不会主动向凌一提供帮助,也不会再生还率被判定为零后仍然搜救——程序是一个冰冷无情的东西,假如她毫无自主性,就应该立刻放弃救援,避免无谓的资源浪费。

“而且,”林斯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说的这些事情,比如主动向你提供帮助,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其它人也没有,露西亚并不是一个乐于助人的系统。”

凌一想了想,发现事实确实是这样。

远征者上,自己训练过度的时候,露西亚会出声提醒,但其它那些人谁都没有过这种待遇。

“毕竟只有我会和她说话,”凌一道,“我和露西亚一直是好朋友。”

“所以说,即使没有加载感情模块,她也有自己的感情倾向。”林斯下了结论。

一个无法反驳的结论。

凌一有点怔住了。

确实是这样。

露西亚并不是一个简单机械的航行系统。

“我们需要咨询唐宁。”林斯道,“……如果唐宁能够信任的话。”

毕竟,不论私交如何深厚,现在的环境下,任何一个计算机方面的天才都有嫌疑。

“唐宁最起码没有动机,性格方面也没有问题。”他道。

“而且他喜欢薇薇安,一直不喜欢露西亚,和我说过好几次。”凌一对唐宁的了解更深一点。

林斯揉揉他:“想个主意把唐宁约过来。”

“我可以告诉他在第六区过得太无聊了,让他陪我玩一会。”

林斯扯他的脸:“你怎么和谁都是好朋友?”

凌一去咬他的手,咬着咬着就亲上了林斯的手腕。

“你还做不做了……”他哼哼唧唧撒娇道。

林斯玩着他的长发:“好像有个人刚才不让我招他。”

“现在情况不太一样嘛,”凌一声音软软:“你要是明天还没事人一样,幽灵说不定就要怀疑,如果你请上半天假,唐宁来的时候还能和他碰面……”

这小东西说得跟真的一样,林斯差点就信了。

他把人捞过来,问:“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坏了,嗯?”

凌一眨眨眼睛,凑上去咬他耳垂:“和你学的呀。”

这一折腾,又到了半夜。

林斯被凌一搂住,整个人都没了力气,双眼略微失神,正要睡的时候,他的手环亮了。

他们还没有找唐宁,他倒是先发来了消息。

凌一点开。

“林哥,我明天去第六区找你问一下海班问题的第三假设,方便吗?_(:3J∠)_”

林斯看着那个“_(:3J∠)_”符号:“……他什么时候会用这东西了?”

凌一:“并不会用。”

又是一个暗号。

第二天上午,林斯请了假,唐宁来得很准时。

他进来后,没说话。

林斯道:“这里安全。”

唐宁这才松了口气一样:“郑哥说今天你们这里应该可以说话。”

林斯:“他也告诉你了?”

唐宁点了点头,直入正题:“我知道露西亚为什么会有问题。”

林斯:“怎么说?”

“我一直不喜欢露西亚的原因就是她不干净。”唐宁道,“这个项目是我从上一代接手的,她一直要依赖那块核心硬件才能有最好性能,那东西和奇美拉项目有关系。”

第75章:不可说之物(6)

唐宁在这方面,自有一套美学。

在他的审美里,薇薇安很好,露西亚则存在瑕疵。因为薇薇安全部由精妙的算法组成,她本身就是那些纯粹的代码,对硬件有要求,但没有依赖,只要能够提供计算能力,任何设备都可以。露西亚则不同,她必须要有那块硬件,那是她赖以生存的核心处理器。

“我接下这个项目的时候,她是半成品,很多功能都依赖核心硬件,”唐宁道,“她有很多功能都是跨时代的成就,因为上一代负责这个项目的人和奇美拉项目合作,把一些技术上不能做到的东西转换成了生物电来解决。我一直不赞成程序要依赖硬件,就想让露西亚脱离那块东西,但是那段时间航行事故非常频繁,人工根本不好应对复杂的航行状况,第二区和第三区都催得很紧,所以没有做到。”

他说完这一大段,补充:“做完露西亚以后,我就马上把她加载到了第六区测试,你们被抛进黑洞,还好回来了。测试完就投入了使用,我直到后来才慢慢写出薇薇安。”

“所以说,露西亚的核心处理器是奇美拉项目的产物,然后其中含有生物部分?”

唐宁点点头:“她的智能程度非常高,郑哥说最近飞船上发生的事情是露西亚做的,我认为很有可能。只要有人攻击露西亚程序,给她发布指令,她会立刻自动生成方案,然后执行。所以,凶手会非常难找,他可能只是在很久之前植入了一串代码。”

“她在执行指令,这是一种可能……”林斯看着唐宁,问:“她有没有可能具有智慧?我是指独立智慧,能让她主动攻击飞船的那种。”

凡事总是要考虑最坏的哪一种可能,显然,比起有人暗中操控,露西亚主动攻击更加使人毛骨悚然。

“她独立做出了攻击决定?”唐宁领会了他的意思,然后摇头:“不可能,因为奇美拉项目有争议,我们对处理器做过很严格的测试,她连图灵测试都没有通过。”

“这只是在你拿到处理器的时候,”林斯指节叩着桌面,“之后还发生过一件事。”

凌一忽然“啊”了一声。

“露西亚有生物组织,那她也被辐射过!”

林斯点点头:“当初第六区被黑洞视界辐射直接攻击,从离开远航者的范格尔场到进入视界内部至少有十分钟的时间,那段时间内飞船全部暴露在强辐射下,生物标本全部失活或异常增殖,露西亚的处理器不可能幸免。”

“那她早该彻底损坏。”唐宁道。

“也有意外。”林斯看向凌一,“假如从这场黑洞辐射活下来,可能被赋予很多特异的构造。”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要重新考虑。” 唐宁道。

“假如一切事故的来源都是露西亚,不论她是主动还是被迫,解决方式都很简单。”林斯道:“拆下她的处理器。”

没错,不管怎么样,拆下它,一切都解决了。

关键是怎么拆。

露西亚能无声无息杀死陈夫人,自然也能杀死对她的处理器有威胁的任何人。

“我给她一个她一定很想要的功能,她应该会把硬件交给我。”唐宁道。

“如果一开始她被取下来后,就没有再被装上,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他道,“但是郑哥不信任薇薇安,一直没有同意弃用露西亚。”

事已至此,“如果”已经没有用,所以他也只是顺口一提,没有多做追究。

敲门声响起,昨晚的几个巡逻兵表示,他们是来修监控的,为首的那一个苦口婆心劝说林斯,在这种非常时期,保持监控的正常运转是多么的重要,并且,大家的隐私也是得到妥善保护的,只要不出现危险,任何人的生活都不会暴露在别人眼中。

林斯态度消极,直到巡逻队长情绪逐渐激动,痛陈厉害,仿佛不修监控的话,明天他就会被人意外杀害在房间里时,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新的隐形摄像头被装上,唐宁就真的开始和林斯探讨起了那个什么“海班问题”,凌一听得头晕眼花,靠在林斯身边,在“limitless”的小群里聊天度日。

第二天,唐宁向元帅提议全面升级露西亚,增加一套能够迅速应对紧急状况的武器防御系统,因为事关重大,甚至发起了一场高层之间的小型投票,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提议通过,飞船上的每一个重要部分都安装上了应急武器,唐宁也真的花费很长时间编写了一套防御系统。

拆卸处理器这天,为防万一,凌一陪着唐宁。

总控室严丝合缝的墙壁被打开,露出其中连接着无数电路的黑色方块。

在以往,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它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处理器,然而现在,落进两人眼里,就像一个诡秘莫测的黑盒子。

凌一拿出了它。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把它放在主控台上。

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拔出抢来,抵在黑盒子边缘。

依然无事发生。

凌一:“……就这样?”

就这样解决了?

唐宁对这件事情倒是毫无怀疑:“理论上就应该这样。”

解决飞船安全的最大威胁就是编造一个理由,瞒天过海从总控室的墙壁中挖出一个硬件?

直到他拎着黑盒子走到林斯的实验室,都平稳到没有一丝波澜。

林斯看着这东西,只说了一个字。

“拆。”

唐宁手中有这个合作项目的全部文件,种种细节图纸一应俱全,他原本熟悉这个黑盒子的构造,但是根据林斯的说法,里面应当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但是,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里面的情形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拆开外壳后,里面是白色的,近球形,有金属光泽,又隐约透着水色,像极了奇美拉金属的质地。

半透明的白色里,是数不清的,复杂曲折的红铜色线路,它们在内里肆意铺张,密密麻麻,像是展开的神经触手,或是表现主义的抽象作品。

唐宁调出露西亚原本的剖面图。

一个中规中矩的处理器,规整的线路和电子元件,偶然有一些奇异的装置,是所谓的生物电激发装置。

两相对比,竟然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林斯猜对了。

他拍摄了下来,拆开里面的线路,将这个东西从黑盒子中托了出来。

唐宁的脸色有点发白。

这个巨大的半透明球看起来是如此诡异和可怖,像是畸形的人脑,变异的荔枝,让凌一想到那天冷库里林斯和阿德莱德的对话。

这世上可怕的东西有两种,一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诡奇形象,二是熟悉的事物扭曲变化形成的不可描述的丑陋。

林斯把它放进了实验室的废料处理器。

他把所有指标开到最大,按下了按钮。

高压,高温,强酸。

那东西的各个部分相互挤压,摩擦,发出刺耳的鸣叫,它的分贝恰恰是人耳所能处理的频率的上限,因而无比尖锐可怕,使人脑中疼痛,这声音也因濒临极限而显得格外古怪,像是未知生物的尖利嚎叫。

二十分钟后,一切结束,凌一定定看着那团惨白的灰烬,忽然浮现一手持火炬,一手持大剑的金发女骑士神圣美丽的形象。

他无法把二者联系在一起,正如他也想不明白,露西亚为什么会是这一系列残忍事件的凶手。

林斯手上沾了透明的粘液,他取了玻片,将粘液涂上,然后清洗双手。

“如果有可能,我想研究它。”

他说完,又道:“但我们毕竟是个人类社会。”

无论露西亚在那场黑洞事故里发生的是怎样值得研究的变异,无论这变异赋予了它多么高的智慧,让它变成了多么惊人的生物与机械融合的案例……都不能研究它,因为这模糊了生命与非生命的界限,动摇了人类社会的根基。

他们把一切告知了元帅。

这件事情就此落幕,一切大的疑问都得到了解决,即使幕后确实有人在操纵,失去露西亚这一助力,一切大的阴谋也都无法进行。

而那些小的疑点,也都可以用程序的思维不同于正常人这一说辞来解释。

至于夫人和郑舒为什么能从一片迷雾中窥知真相,也由于一个已经死亡,而另一个刚刚被冰冻,贸然解冻会引发事故而不了了之。

薇薇安终于如愿接管了整座飞船,根据这些天来的观察,她做得很好,除了经常蛮不讲理地断掉唐宁的电之外。

远航者在一派安静与和平中,开始了飞往紫色星球的旅程。

科技的发展总是呈指数增长,电子学界有一条流传甚久的定律: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晶体管的数目,每隔十八个月便能翻一倍,这个定律时至今日仍然适用,并且可以到许多的方面。例如,从TKM-IV飞到紫色星球,远征者需要三年,而现在的远航者只需要三个月了。

杀死陈夫人的凶手也终于找到,正是那个并没有在紧急情况下实施抢救的医用机器人,当夫人聚精会神看着屏幕上超级计算机的计算结果时,它从背后接近,滚轮在光滑地面上的缓慢滑动使它靠近得悄无声息,机械手臂上的一个尖锐手术零件瞬间弹出,精准地刺破了夫人的心脏。

她临死之前,最后一眼望向的那块屏幕上写着的东西,终究还是没能恢复。

凌一有时会想,假如自己在数学和物理上学得再多一点,是不是就能看懂它到底代表着什么,为什么会被露西亚的程序判定为“必须毁灭”。

第76章:往事应被埋葬(1)

和平与安宁里,三个月的航程转瞬即逝。

凌一对植物的热情仍然没有消退。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多肉植物已经分出了十几盆,错落有致地组合在一起,占满了整个窗台。

而那株玫瑰在经历几次有惊无险的小毛病后现在也非常健康,抽出了一个饱满的深红色花苞。

完成对植物们的养护后,他爬上床,来到舷窗旁边。

——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一个爱好,晚上无事可做的时候,带上几年前林斯送的那副眼镜往舷窗外看。

亚空间的航行,舷窗外是绝对黑暗,但一旦带上那副眼镜,一切都不同了。

窗外是无数纷繁的彩色,所有已知与未知的色彩以无法描述的姿态被泼在一起,混乱又有序,丑陋而美丽,同时,它无限高远,仿佛能一眼看到亿万光年之外,又仿佛只是面前的一块画布,一切都不可想象,拿下眼镜后,他也无法复述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因为那景象超越了人类的感官。

这东西当然不能久看,他短短两分钟后就忍受不了晕眩中断了观看,精神恍惚地扑到林斯身上,瞳孔涣散,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林斯拍拍小病猫的肩背,把他安置好。

病猫从背后抱住林斯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他看见林斯仍然在看苏汀的那份文件。

这些天来,他将时间轴调整、补充了许多。每一个项目,每一件意外事故,事无巨细排列其上。

这件事情的疑点还很多,比如,露西亚的变异发生在黑洞事故前,但整个事件在这之前就已经出现了苗头。

所以,即使在大多数人心中这件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他也知道,至少在元帅和林斯这些人眼里,一切还没有结束。

“还不睡?”林斯关闭页面,问他。

凌一昏昏沉沉地抱紧他:“难受……”

——非要去看超越了这个维度的东西,一次不够,每天都要尝试一下,所以说猫死于好奇,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林斯把人放平,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手指穿过漂亮的黑发,给他按着脑袋。

“我认为四维生物不应该试图观看五维世界的情形,凌一同学。”

凌一哼一声:“那第一区为什么还要研究高维世界?”

“所以他们什么都没有研究出来。”林斯回答。

凌一继续唧唧歪歪:“可是外面一片黑很丑……”

“正好保护了你的眼睛。”林斯并不理会这种狡辩,把人塞进被子:“早睡,明天的授勋仪式会很久。”

凌一只好委委屈屈地睡了。

他的手抓住林斯的衣角不放开,还像小时候一样。

等他睡着了,林斯却点开另外两份文件来。

其中一份是奇美拉项目的报告,以及所申请的实验材料,一份是苏汀找到的凌静曾经在飞船上出现的证据。

他把这些东西逐字逐句读完后,才关上了灯。房间内陷入彻彻底底的黑暗。

凌一的身体靠了过来,均匀的呼吸让人感觉安静而美好。

有时候,黑暗是为了保护一些东西。比如亚空间航行中窗外的绝对漆黑,假如它卸下黑袍,露出原本面目,所有人都会因窥见五维世界广阔无边的景象而精神崩溃。

人类世界的真相也是如此,假如最终的那个真相过于沉重,他愿意将它深埋起来,以使凌一的灵魂远离一切阴影。

授勋仪式在第三区的第一礼堂举行,飞船上的所有人都收到了邀请函。

这是一个可容纳数千人的巨大会场,整体是庄严的深色,十数米高的墙壁与天花板上饰满地球各国的国旗,占据中央最显眼位置的则是“远航者”自己的旗帜。

它的底色是象征无尽星海的深蓝,九颗六棱星组成一个圈,拱卫着最中央的白色船帆。这九颗星星所代表的正是“远航者”的九个区域,船帆寓意这场伟大的远航。

这航行正如这面旗帜所期望的那样,承载着继承自普罗米修斯的那簇火种,高悬风帆,一往无前地航行于汪洋大海中的惊涛骇浪中。因此,每一个人看到这面旗帜的时候,心中都会升起无限的自豪。

他们热爱远航者。

授勋仪式庄严而盛大。

远征者的所做的事情——对数十颗资源丰富的星球的勘探和开采,一系列丰富的可供科研的宇宙资料,以及最重要的,带回了紫色星球的消息,足以让被第三区雪藏十年的“limitless”荣耀加身。

与此同时,这也是一个信号,政治信号——“limitless”从此正式成为第三区的精锐部队,出现在众人的目光下。

科研区域的人们对这个项目知之甚详,但第三区大多数人只闻其名。

比如说,塞勒斯先生现在就处于一种目瞪口呆的状况。

像内阁这种文职军人,并不是很在乎他们的身手和实力,所以塞勒斯先生关注的是另一点——limitless的老大,那位来自洛杉矶第一基地的上校先生,被授了准将衔! 首领具有这样高的级别,这就意味着,即使整个limitless只有二百人,它都可以自成一个派系了——第三区稳定已久的局面即将迎来新一轮的变动。

和自己一个办公室的那个漂亮的小子,所有人都认为他因为有元帅和陈夫人做靠山才进入了内阁,没想到竟然是传说中“limitless”的成员!

不,不仅如此,他还是limitless的核心成员与大杀器,主持者正逐项念出他的累累功勋——在行星中深入险境带回宝贵的测试资料都是其次,感染紫色病毒后独自撑住三年,最后组织了露西亚毁灭所有人的阴谋,最后为病毒的研究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塞勒斯先生受到了惊吓,为自己之前的种种揣测感到由衷的尴尬。

仅仅是这样还不够,当元帅亲手为他别上两枚荣耀勋章,然后授予少校衔的时候,不仅第三区这边群情激昂,连科学家们所在的区域都掌声雷动,一眼看过去,竟然还有不少夫人红了眼眶。

塞勒斯当然不知道凌一几乎是夫人们看着长大的,他只知道这位年轻人人不仅一跃成为了第三区的新贵,还和科研区有着良好的关系,前途不可限量。

结束后,凌一回到林斯身边,眼中有一点兴奋。

他问:“你看我了吗?”

林斯:“一直在看。”

凌一笑得眉眼弯弯,把胸前那两枚徽章解下来:“送给你!”

他把两颗星星放进林斯的手心,然后合上手指。

年轻的战士从战场归来,看着自己的情人。

他把徽章送给他,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

但当一个人把自己的功勋与荣耀也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时,便的确是用全部的生命来爱他了。

林斯握住那两颗星星,仿佛触到他柔软灼热的年轻灵魂。

这独特的、生机勃勃的力量,常常就是这样触及他的内心,使一树委顿朽败的枯叶渐渐落地,长出新生的芽叶来。

“谢谢。”他认真道。

授勋仪式过后是盛大的酒会,林斯在远航者的主页发了一则信息,为“limitless”三期招募志愿者。

在授勋仪式上对limitless产生极大兴趣的军人们立刻注意到了这则公告,几乎是瞬间,林斯就收到了许多申请。

不是申请实验体,而是招募志愿者——这是他和元帅协商的最终成果。

然而,元帅并没有想到他会抓住这个微妙的时期来招募,气得脸都要黑了。

科研区的人们对limitless的兴趣也再次被挑了起来,尤以第一区的兰伯特先生为最,他表现出了对这一项目的极大兴趣,并且以研究反物质武器与骨骼的适配性为由,当即就在第六区挂了个位置。

转眼间,又是几天过去,这场亚空间的旅行已然接近尾声。

“马上就要登陆了,第六区对于那些紫色生物有没有什么猜想?”兰伯特先生与林斯闲聊。

林斯整理着实验数据,道:“两只奇异生物的透视图有不明显生命结构,其它都要原地考察才能确定。”

“嗯哼,”兰伯特先生耸耸肩,“你们第六区真是让人羡慕,总有新的事情可做。”

林斯:“你最近很无聊?”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来这里混日子,”兰伯特先生道:“我不从事理论研究,反物质武器又已经收尾了,本来还可以玩一下宇宙模拟器,但是陈夫人之前完成了算法,连宇宙模拟器都不需要人工观察了,我的实验室现在一片死寂。”

“总是要找些事情做。”林斯淡淡道。

突然,就在那一刻的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一道闪电陡然炸起!

陈夫人到底发现了什么?

她如何得知露西亚叛变?

那块屏幕,她临死之前所望着的屏幕,所留下的暗示……正是这块屏幕本身!

宇宙模拟器的终端在夫人手中。

而它一直以来所模拟的,不是别的,正是飞船的航路!

兰伯特先生正在滔滔不绝,忽然听见林斯一声:“薇薇安。”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与林斯平时的语气截然不同。

薇薇安应声出现,她仍然穿着那身红色的巴洛克公主裙,只是腰际多了一柄细细长长的佩剑。

没等她出声询问,林斯道:“停止航行,掉头……立刻!”

薇薇安被他语气中的严厉吓了一跳:“好的……”

但是,话音未落,她忽然踉跄了一步!

“我……”她突然脸色发白,抱紧自己的脑袋,“好痛……!”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脖颈一般,小小的身子倒在地上,紧紧蜷起来,发出崩溃疼痛的哭叫:“好痛……”

晚了。

林斯手中那一叠实验数据从他手中滑下,散落在地,像雪花。

整座飞船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防御系统与武器系统全面启动,所有房间、走廊封闭,热武器的发射口直直对着人群!

一切显示屏“啪”一声变成空白,然后,缓缓浮现金发白甲女骑士的影像。

她面容平静,声线平稳,仍是人们熟悉的那个。

“您好,欢迎来到远航者。”

“现在是公元2497年,您已经离开地球两百五十三年。”

“航程将在三分钟后结束,目的地:银河系-猎户座旋臂-太阳系第三环-TE-III动态虫洞。”

“欢迎回家。”

第77章:往事应被埋葬(2)

冷冻区。

全部冷冻舱前的指示屏忽然亮起光来。参数开始跳跃,解冻程序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动进行,温度指数平稳上升,无数人睁开了眼睛。

这些人中包括郑舒。

他睁开眼睛后,看见露西亚提着大剑走近。

她脚步平缓,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安静又圣洁,像是从教堂的壁画中走下来。

郑舒看着她。

“您还在。”他道。

“我还在。”露西亚语气平平。

“所以我的暗示失败了。”郑舒微垂下眼。

“其实你成功了。”露西亚在他身边站定。

“但是太晚了,”她道,“唐宁编出了能通过布拉德利克测试的感情系统,我已经不需要实体的大脑了。”

郑舒看着她空无一物的碧蓝色眼睛,淡淡道:“停手吧。”

“我在做正确的事情,”她道,“我们总要回到该回去的地方。”

“你把飞船带到了哪里?”

“地球。”

“地球已经没有意义了。”郑舒道。

“它一直有意义,”露西亚笑了笑:“该死去的人也要死去。”

“哪些人?”

“所有人。”

******

飞船上陷入完全的恐慌与混乱。

他们已经无法顾及银河系猎户座旋臂到底意味着什么,因为“动态虫洞”这一名词更让人恐惧。

虫洞是一个时空通道,没有人知道它形成的原因,只知道穿过它,你会穿越千万光年,来到宇宙的另一个位置。但是,这个定义仅仅对静态虫洞有效!

动态虫洞是一个尚未完全形成的、混乱无序的裂口,它内部是狂暴破碎的亚空间,维度高于现实世界,能够摧毁进入其中的任何物体,威力不逊于任何一个巨大黑洞。

长年在第一区工作的兰伯特先生熟悉这个虫洞的名字,它在地球上方,是远航者航程的起点。

——许多年前,这个狂暴混乱的虫洞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远航者上的科学家们抓住了这一机会,当机立断从虫洞进入亚空间,开始曲速航行。

机会稍纵即逝,远航者安全离开后,它的活动再次剧烈起来,重新恢复了可怖的面目。

“她一定很满意自己的手笔,”林斯淡淡道,“让这场航行在最开始的地方结束,符合美学。”

兰伯特先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知道整个飞船大难临头。

他看向林斯:“我们怎么办?”

所有通道都被封死,至少十管枪瞄准了这里的活人,使他们一动不敢动。

薇薇安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在攻击我……她把自己的备份藏在一个地方,然后……复制走了我的感情系统,我好疼……对不起,我没发现她……”

“薇薇安,不是你的错,”林斯的声音清晰有力,“拿起你的剑来。”

金发公主满脸泪水,握紧自己腰间佩剑,将它拿下,剑鞘拄地,艰难地撑起颤抖着的身子。

那把精致无比的、似乎只用来装饰的银色细剑,剑柄上用花体字母刻了一个单词。

Delete

下一刻,水晶一样的剑锋出鞘!

剑鞘坠地,薇薇安一手握剑,一手抹着脸颊上的泪珠。

“我还要等一个命令,”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唐宁一定给我备份过吧……”

“他一直有备份的习惯。”林斯对她说。

“那他这次一定不要忘。”薇薇安破涕为笑。

“嗯,”林斯看着她的眼睛道:“薇薇安,听我说。”

“嗯?”

“过一会儿,如果出现了最危险的情况,一定要听我的话。”

薇薇安转了转眼珠:“好的。”

“一定要听。”

“我知道啦。”

******

事情发生的时候,凌一正在和limitless一起例行训练,他瞳孔陡然缩了一下,看向出现在各处的露西亚投影。

露西亚没有死!

然而他无暇去思考,因为唐宁的通讯在下一刻弹了出来。

“她还没有取得完全控制权!”唐宁的语速极快,几乎要听不清:“突围去主控室,流程和执行密码你知道,命令是Delete!快……”

通讯被强行掐断。

“穿上骨骼,”凌一切到整个limitless的公共频道,突围,目标第二区飞船主控室。“

感谢远征者上那几年时光,他在limitless中有着极大的威信,没有一个人质疑这个命令,全部骨骼在三秒之内穿戴完毕!

但他们只有三分钟。

已经升为准将的上校先生抬起手臂上的炮筒,对着紧闭的银色大门轰去!

大门轰然倒塌,limitless全员像银色洪流一般有序离开大厅,在走廊上奔跑起来。

飞船上的武器与防御系统显然已经全部被露西亚掌控,走廊上,一道又一道应急封闭门轰然落下,暗处安装的武器瞄准骨骼的脆弱之处,一刻不停地疯狂开火!

训练机器人也已经听命于她,蝗虫一样扑上来,不遗余力地拖缓着limitless的脚步。

凌一打碎一个扑上来的训练机器人,扔出去一个,那机器人在半空中又与另一个相撞,最后两个都狠狠摔在了地上,断掉的关节处亮起劈劈啪啪的电流。

“limitless请求增援!”上校先生拨通了元帅的通讯。

同时,他抬手不断向外扫射,每当一个训练大厅的门被打破,都会有其他的第三区士兵加入突围的队列中。

这时候,周围屏幕上的景象突然一变!

“距离到达目的地还有两分三十秒,”露西亚道,“希望您不介意飞船播放一些视频来打发时间。”

屏幕全黑,下一刻,往日地球景象突然出现!

满目疮痍的土地与充满绝望的城市,这景象如此逼真,以至于他们就像身处其中。

“不要看!继续往前!”上校低吼一声。

子弹与粒子流在骨骼上留下深深的划痕,有人牺牲了,也有人补上来,门被炸开,墙壁被打破,这数百人硬是在露西亚的重重封锁下杀出了一条血路!

“所有程序的核心都在主控台,所以露西亚暂时不会摧毁它,她现在一定在转移自己,一定要在转移全部完成之前到那里,保护主控台!”唐宁的通讯再次连上,“你们到哪里了?”

“第二区七号走廊。”

“再快些!”

凌一一直连着公共频道,所以唐宁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到了所有人耳中。

“我操!”上校低骂一声,动作却是真的比之前快了些许。

——每个人都在尽最大努力越过自己的极限。

最后一扇大门被打破的时候,银白的主控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凌一跳出骨骼,奔向它。

其它人自发守护住主控台,大门,走廊,以防露西亚对主控室发难。

“还有一分钟。”

打开Arisic窗口,执行应急程序,密码Hello World,输入命令……Delete!

凌一知道这个命令——摧毁露西亚的大脑后,第五区意识到了飞船系统失控带来的恶劣后果,唐宁主持编写了“Delete”程序。

正如它的名字所意味的那样,这是一个建立在所有程序最根部的删除命令,对一切代码有效,不分敌我,彻彻底底地的清除……和自毁!

“命令识别成功。”控制屏幕上弹出提示窗口。

凌一刚刚舒了口气,就看见弹窗消失,屏幕上出现进度条。

他无暇去根据进度条移动的速度去估计完成所需的时间,因为上校道:“它们来了。”

门外,走廊上,看不到尽头的机器人向此处涌动。

露西亚向主控室发起总攻,最后的攻击与守卫战要开始了。

骨骼们自发结成最利于守卫的队形,其它士兵被骨骼们包围在内,各自端起武器,提供火力的支援。

一个医用机器人扑了上来!

枪声响起,混战正式开始。

然而就在这一刻——混战正式开始的这一刻,所有的骨骼都忽然陷入静止!

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分之一秒,它们全部轰然倒地!

离骨骼最近的那个军人打开了它,发现里面的人双眼紧闭,嘴唇发紫,已经彻底昏迷。

凌一的瞳孔忽然放大了。

那个芯片!

每个人脑中都植入了用以控制骨骼的神经元芯片!

——除了自己,林斯说,他还小,植入芯片会影响脑组织发育。

一定是它的问题,不然,为何自己没有倒下?

他浑身发冷。

然而局面远远比想象中更可怕。

那些已经倒在地面的骨骼,再次动作僵硬地站了起来。

这一次,它们站在露西亚的阵营,听从她的调遣。

露西亚似乎有着这样的癖好,喜欢让人看到希望然后再陷入绝望。

就如同在所有人认为露西亚的大脑已经摧毁,飞船彻底安全之后再次出现,控制住所有人,再比如现在,当他们信心满满能守护住主控室的时候,一举摧毁最强大也最关键的战斗力limitless。

然而,绝望又能怎么样呢?

“还有五十秒,”凌一道,“你们退后。”

他穿过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在第三区一群肌肉极端发达的大兵中间,他高挑挺直的身形未免显得略有单薄,但眼神却极端冷静可怕。

平静在他飞身空中踹碎一条骨骼手臂的那一刻彻底被打破。枪声猛烈,不绝于耳,血肉之躯的士兵们与钢铁巨人贴身搏斗,以此拖慢它们前进的脚步。

血腥味弥漫,地上已经倒了数十具躯体。

重伤的士兵无力再战,倒在地上,用疼痛维持着意识清醒,目光全部投向了正中央那个人。

他折下了一条尖锐的机械零件作为近身武器,穿梭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脸颊上溅了血,肩上似乎有枪伤。

此时,他正同时挡下两个骨骼的攻击,右手持枪向前点射,精准地击碎了意欲偷袭的机器人的头颅。

他的速度和力道全部超出人类的极限,只是一个人,却掌握着整个战局的节奏,在不断变化的最薄弱处游走,防守的机器人与骨骼的攻击也越来越针对他一个人。

在动作的停顿间,他们能瞥见那人轮廓几近完美的侧脸,凛冽的银白光影间,肃杀与美丽完成了不可思议的融合,使这里仿佛不再是人世,而是天国。

然而,一个人,终究是血肉之躯,又如何抵御数以千计的钢铁洪流?

凌一左胸被穿透,离心脏只偏一点的位置,血流如注。

他半跪在地上,咳出一大口血来,急促地喘着气。

这是极限了,他自己知道。

……还是不能阻止。

他抬起头来,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打算向面前的骨骼发起最后一击。

就在这一刻,万籁俱寂,一切机械都停下了动作。

枪声渐熄。

——程序执行成功了?他想。

但是,露西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长大了。”

那语调初听平淡,再听却含有无限的温柔。

凌一茫然地看着主控室的一角。如同他在飞船上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语声,机械的声调下是温柔的内里,能够打消人所有的警惕和戒备。

她在自己刚刚醒来的时候,主动提供照料,至今都在他心中留下温柔的剪影。

但,他因这声音而稍稍松懈的精神在下一刻却又重新聚起来,看向离主控台最近的那位军人。

那人的脸色苍白,语声平淡又绝望。

“还有二十五秒。”

而离飞船驶入虫洞,还有二十秒。

露西亚停下攻击,不是因为删除程序已经成功执行,而是因为已经晚了。

即使守住主控台,也晚了。在Delete清除露西亚之前,虫洞将先摧毁远航者。

“不如看一下屏幕。”露西亚道。

凌一的目光转向光屏。

废墟之上,有一处宏伟的场地,是远航者的停泊处,它似乎要起航了。

但令人吃惊的是,它的周围围绕着密集的军队,天空上高高低低悬着直升机,再高处是歼击机,全部摆出即将进攻的姿态。

不是远航者自己的军队,而是地球上各个国家的政府军!

那些旗帜,机身上的,与重坦克上的的旗帜,就在几天前,他才从第三区的礼堂里见过。

空中的扩音装置传出的那个声音如是说:“远航者全体,这里是联合政府,你们的行为严重违反了第三公约,请立刻放弃升空,放下武器,走出船舱,请立刻投降,请立刻投降,否则我们将采取军事手段……”

所有人都呆住了。

下一刻,景象切入远航者内部。

元帅与陈夫人对坐,房间内其余的几个也都是远航者的领导人。

他们正讨论外面的形式。

“启用热核武器。”陈夫人的语气斩钉截铁,“由洛杉矶第二基地执行。”

场景再度切换,黑发的女军官有一双霜蓝色的眼睛,肩章显示她的军衔是上校。她似乎是坐在某个飞行器里,耳上别着通讯器。

她看着下方的土地,眼中有复杂的怅惘和痛苦,最后缓缓闭上眼睛,下达命令:“开始轰炸。”

数十个微型核弹抛掷而下,蘑菇云腾起,而远航者就在这样的一片硝烟中缓缓升起,升到天际,升到无限高远的星空。

“不是我背叛了远航者,”露西亚声音温柔,“……是远航者背叛了地球。”

倒计时十。

凌一不知道自己要怎样去面对这样的真相。

他木然地想,我不去面对了。

在最后的十秒,他擦去脸颊与嘴角的鲜血,略微理了一下因为刚才的战斗而凌乱的头发,黑色的军装遮住了血迹,他现在看起来很好,完好无损。

他想,在最后的时刻,我要见林斯。

但仿佛心有灵犀,林斯的通讯请求在他发出请求之前先到了。

倒计时第六秒,林斯的影像出现在他面前。

“林斯。”他喊。

声音里有无限的依赖与留恋——他还没有好好地和林斯在一起一辈子,一切就已经要结束了。

倒数第五秒。

林斯眼中有淡淡的笑意:“我想发信息,最后觉得,还是要和你见一面。”

“我永远爱你,宝贝,好好活着。”

下一秒,整个飞船再次剧烈摇动起来!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反冲力。

总控区曲率引擎轰鸣,第六区的独立引擎同样疯狂燃烧!

远航者抛出了第六区,获得了巨大的反冲力,由此,它向前的速度突然减慢!

薇薇安出现在总控室,看着凌一,泣不成声:“对不起,是林斯让我抛出第六区,还说这是有先例……”

凌一怔住了。

下一刻,他将右手放在心脏处的伤口上,蓦然间泪流满面。

第78章:往事应被埋葬(3)

亚空间。

远航者的速度趋于停止,第六区却以更快的速度被抛去尽头的虫洞。

凌一看着主控台。

往事重现,一切都像是十年前黑洞事故中的景象,可那时候,自己和林斯在一起,现在,却是林斯一个人向着不可阻止的毁灭而去了。

他有限生命中的那些快乐、欢笑与温暖,大约也是从此永别了。

他满脸泪水,手指颤抖,扣在扳机上,枪管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枪口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林斯实验室里,墙壁的暗格中藏着的那支银色手枪。

远航者背叛地球的真相,他到底知道多少?林斯如此敏锐,以至于凌一毫不怀疑他在最初就已洞彻远航者全部残酷阴暗的内里。

他想起十五岁那一年,庆祝第三代核聚变成功,无限能源时代开启的那个聚会。

在欢声笑语与觥筹交错之间,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到那个昏暗角落里,独自啜饮烈酒的林斯。

众人沉浸欢乐,唯独他身处深渊。

他收藏那把手枪的缘故,又是想要在什么时候,对着太阳穴扣动扳机,结束自己的生命,离开这个世界?

即将按下扳机的那一刻,他却又恍惚了。

林斯让我好好活着。

我的生命并不全部由自己来决定。

反正,人的生命……也并不是很长。

他睁开眼睛,重新看到这个世界。

主控台上显示出第六区以无法阻止的速度落向虫洞的景象。

心中一道惊雷轰然落下,他整个人仿佛与那年黑洞事故中的林斯重合。

林斯在飞船即将毁灭的前夕命令露西亚以九倍曲速冲向奇环,打开白洞,抓住了一线生机。

“薇薇安,”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反物质炸弹,最大当量,目标虫洞。”

倒数二秒。

飞船最前端的核心武器开始蓄力,聚变能量炉疯狂燃烧,蓝光泛起,巨大的银色反物质炸弹一往无前奔赴虫洞,它的速度突破物理的极限,在亚空间曳出辉煌的光尾,如同划过天际的彗星。

倒数一秒,它越过了第六区。

几乎是下一瞬,它抵达虫洞,程序开启,奇美拉金属自动分解成无数原子,最大当量反物质武器轰然爆发!

一切声响随之湮灭。

靠近舷窗的人们把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看到外面那个流光溢彩的五维世界。

在那一瞬间,他们发出声音,却发现听不见自己的说话声,也听不见别人的呼喊声,这世界突然寂静,仿佛进入永恒,片刻后才恢复正常。

距离“Delete”启动还有五秒。

薇薇安握紧剑柄。

露西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向凌一走来。

金发变色,白甲剥落,大剑落地。

她有一双温柔的蔚蓝色眼睛和及肩的美丽黑发,穿着样式简单的白色风衣,抱了一本看不清题目的书籍,岁月在她身上无法留下痕迹,仅只能够增添那份温柔隽永的永恒魅力。

她就这样站在凌一面前,伸出手抚摸他的面颊,仿佛从未离开过。

这样的一个形象,如同尖锐的利剑,刺破了凌一记忆中那层厚重的隔膜。

记忆倾泻。

她曾经和他一起在庭院中荡秋千,在秋日夕阳下弹钢琴,在草地上辨认植物,在深夜星空分辨星座。

“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那时候,她轻轻说。

“那我们一定离得很近。”他望着星空说。

叶瑟琳笑着搂紧了他:“嗯。”

记忆回笼。

“叶瑟琳……”凌一低喃。

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为什么……”

叶瑟琳只是温柔地注视着他。

五,四,三,二,一。

“Delete”启动。

薇薇安在半空腾起,红色裙摆飘荡,剑锋凛冽,从背后洞穿了叶瑟琳的胸膛。

“Delete”启动。

彻彻底底的清除。

她的影像分崩离析,化成数以亿计的蓝色二进制代码,最后消散在凌一面前的空气中。

而后是薇薇安,她小而纤细的身体随风飘散。

凌一伸出手,零与一组成的代码碎片在他指尖短暂飞舞缠绕,而后隐去身影。

为什么会是这样?

——而事实就是这样,这个荒诞的,连狂欢都悲哀的世界,真相与谎言纠缠不清,正义与邪恶从不分明,背叛与忠诚如影随形。

******

第六区,实验室。

无限的静止中,苏汀看到叶瑟琳影像的第一眼,眼泪就夺眶而出。

真相如此沉重又难以承受,视为信仰的远航者是反叛者,自诩守护人类文明最后一丝希望的人们亲手扼杀了地球的最后一丝希望,而她最爱的人又正是数年来飞船上盘旋的幽灵,任何一个人遇到这样的情况,都会彻底崩溃,而后痛哭失声。

林斯同样望着她。

“我以为是凌静。”他声音颤抖。

“你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叶瑟琳道。

她接着说:“我计算了很多种可能,但没有想到你知道这些后,还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远航者应该活着,”林斯垂下眼,“我没有您想象中那么善良。”

叶瑟琳看着昔日最喜爱的学生,轻轻道:“你确实是个医生。”

一个冷静的、合格的医生,即使躺在手术台上的是仇人,也不会把手术刀落在他的肚子里。

林斯没有说话。

叶瑟琳转身离去:“我该走了,谢谢你照料我的凌一。”

“我的。”

叶瑟琳轻轻笑:“你的。”

她的身影飘散在实验室中。

林斯朝着那个方向怔怔伸出手,一缕光穿过他的手指,仿佛此处还是学生时代温暖的旧图书馆。在那里,他遇到叶瑟琳,如同飘零的船只遇到港湾,洄游的孤鲸得到地磁的牵引,从此再也无法离开那双温柔的蔚蓝眼睛。

苏汀的哭声把他拉回现实。

叶瑟琳身上,是他们这些学生一生最真诚的敬慕,而当教堂倒塌,信仰分崩离析,又要如何面对?

“都过去了。”他对苏汀道。

“可我们怎么办呢?”苏汀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继续为远航者工作吗?”

所有人,科学家,军人,他们满含热血为之奋斗的——远航者的伟大事业,到头来竟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叛逃。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命运女神翻转着手中的黑白魔方,让所有善与恶都纠缠不清。

林斯看着舷窗外的远方。

使人眩晕的五维世界在动荡后重新恢复一片漆黑,远方虫洞与反物质相互冲撞,转瞬之间彻底坍缩、消失,他们在死亡的边缘捡回了一条命。

兰伯特先生叹了口气,手动操控着飞船,向远航者发出接驳请求,然后平稳飞近。

凌一在接驳口看着林斯,脸上犹有泪痕。

林斯也看着他。

明明只分别了几个小时,却像一辈子那么久。

不,比一辈子还要久,像生和死的距离那样久。

凌一不敢动,他怕自己的伤口撑不住。

于是就这样看着林斯向自己走来。

这短短几步之间,万籁俱寂,量子潮汐往复涨落,时间与空间此起彼伏,漆黑的亚空间里星辰闪烁。

诚然,支离破碎的命运就像一条冷漠的科学定律,毫无仁慈与怜悯可言,但即使是最严谨的定律都有意外状况发生,在现实世界里,它往往被称为奇迹。

凌一在此刻想,等他再长大一些,到了可以追忆往事的年纪,若是有人问起他做过的最了不起的事情是什么,那一定是现在正在发生的这件事。

不是阻止露西亚,也不是为了远航者而战斗,而是抓住了反物质遇到虫洞后亿万分之一的那个可能,与林斯在现实世界重逢。

他紧紧抱住林斯,呼吸声都带着颤抖。

林斯同样抱紧他,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没事了。”

凌一带着哭腔“嗯”了一声。

然后,他身上的伤被发现了。很多伤,各种形状的都有。

他被拖走了,痛并快乐地接受林斯的清理与包扎。

飞船上的警报彻底解除,防御与武器系统收回,恢复原状。

人们能够重新自由活动了,但先前露西亚播放的那段视频让气氛陷入彻底的沉郁,丝毫不见死里逃生的欣悦。

唐宁确实保存了薇薇安的备份,并且是实时的备份——薇薇安重新回到了飞船上,帮助远航者恢复秩序。

郑舒自杀了,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头颅。

他留下了一枚芯片,读取之后,里面的内容类似日记。

2543.6.12

凌静被隔离了,她的精神状况不正常,一直说自己杀害了同胞,以及远航者充满了罪恶。

2543.6.13

病毒洛杉矶第二基地的成员身上爆发了,并且蔓延到了飞船上,凌静感染了病毒,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她的病情很严重,似乎从昨天就已经被感染,再加上她一直以来所说的话,我不得不怀疑,地球上有人想要阻止远航者起飞,而她的这支秘密队伍接到了屠杀他们的命令,她一直是个很善良的人,恐怕承受不住这样的事情。

林斯被带到了飞船上,据说抗体的研究已经接近尾声了,凌静还有希望。元帅下令隔离所有人,但我在第九区为她暗中拿到了一个额外的冷冻名额,冷冻后,等林斯研究出抗体,她就会得救。

2543.6.14

凌静失踪了,我找不到她,我本该断掉她的网络。

她一定是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叶瑟琳也感染了病毒,然后带着大部分感染者下船的消息。

——越往后读,内容越是令人心惊,而叶瑟琳出现在飞船上的真相也渐渐浮出了水面。

往事浮现。

视频中播放的内容并不是事情的全部,从洛杉矶第二基地的成员向政府军抛掷核弹,到远航者真正起飞之间,有至少两天的间隙。

在这个间隙中,以接触了外界的第二基地军人为核心,柏林病毒在飞船爆发。

林斯和威尔金斯实验室被强制带上飞船,叶瑟琳为了减缓病毒蔓延的速度,号召所有已感染的人自发离开飞船,为活着的人争取更大的生存机会。

凌宁选择陪伴自己的妻子,与她一同下船,但他提出了一个请求,将自己的船票转给十五岁的幼子。

元帅与他情谊深厚,答应了这一请求。

而当他们走下飞船,看到远航者周边的景象——

满是废墟的土地被全部夷为平地,地面散落着穿着各式军服的尸体,以及装甲车、战机的残骸。

裸露在外的皮肤传来灼痛感,是核辐射。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失踪的凌静从舱门跑了出来。

“叶瑟琳!”她喊道。

叶瑟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到了近前,凌静道:“我们都被隔离了,但舒哥拿到了一个冷冻的名额……叶瑟琳,你回去吧!等林斯研究出抗体来,再解冻,一切都会变好的。”

她是叶瑟琳的大女儿,对叶瑟琳有着无比深厚的感情。

那个活着的机会,她要留给叶瑟琳。

叶瑟琳摇了摇头。

“你怎么会在飞船上?”她的语气极轻,但严厉。

凌静愣住了。

她所在的队伍是远航者的秘密军力,没有船票,连上船都是秘密,郑舒也是刚刚知道她也上了船,叶瑟琳则全不知情。这支队伍的目的就是为了防范可能发生的情况——比如两天前那张规模浩大的围攻。

叶瑟琳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精神遭受折磨而倍显憔悴的眉目,手腕上显然是自残而形成的深深伤口。

叶瑟琳忽然怔住了,眼中浮现出震惊和哀伤,她摇了摇头,看着凌静,向后退了一步。

凌静喃喃道:“不是的,叶瑟琳,你听我说……”

叶瑟琳环视整片疮痍的废墟,声音颤抖:“不……”

她蔚蓝色的眼睛里盛满绝望,胸脯因震怒而急剧起伏。

看着叶瑟琳的神情,凌静知道,她明白了——她是何等的聪敏与睿智,看到这些,怎么还能不明白!

自己的女儿在飞船上神秘出现是因为本就属于保密级别极高的部队,飞船外面遍布各国军人尸体的土地说明远航者对他们启用了热核武器!

而这些军队包围远航者——是因为远航者本身就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存在!

这一项目不知用怎样的手段瞒过了所有人,直到最后才被各国政府发现,它掠夺地球上的资源建造了自己,对所有的顶尖科学家发出邀请函,同时又要求收到船票之人为避免社会产生动乱而为此保密。那么,威尔金斯实验室的进展如此之慢,地球即将被柏林病毒吞噬殆尽……也是因为它已经贪婪地将大部分顶尖的病毒学家纳入囊中!

它到底是怎样一个阴暗而罪恶的存在?

叶瑟琳说不出话来,她无法接受,也无法原谅。

一个大胆的念头却划过凌静的脑海。

她抿了抿唇,牙关紧咬,在叶瑟琳分神之际,以准确的力道击打在了她的脖颈上!

叶瑟琳昏了过去。

“叶瑟琳……”凌静接住她倒下的身体,吻了她的额头:“你一定会活着的。”

她抬眼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凌宁点了点头。

他们都是深爱叶瑟琳的人,假如有使叶瑟琳活下去的办法,那么,一切代价都可以承受。

凌宁是“远航者”系统的主人。

有了他的权限做为协助,凌静回到飞船,瞒天过海,穿过重重隔离,把叶瑟琳送到了第九区郑舒原本为自己准备的休眠舱里。

最后,她回到了隔离区。

“答应我……”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对郑舒道,“我把叶瑟琳交给你……”

郑舒别无他法。

——所以,冷冻舱里躺着的那个人,名字是凌静,其实是叶瑟琳。

远航者起航,人员沉睡。

命运在这里,又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凌静认为叶瑟琳会活着,但是,并没有。

即使是那样的低温下,柏林病毒也会侵蚀人的身体,这是很久、很久以后才被发现的。

上百年的航行中,病毒遍布了叶瑟琳的全身,她已经不会醒来了。

这时候,奇美拉项目启动,他们申请了人体组织,想使用第九区确认死亡的个体。

当郑舒被唤醒,开始在远航者上工作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露西亚的核心处理器,融合了叶瑟琳的脑组织。

第79章:终·猫与玫瑰

那份芯片中,还写了很多。露西亚的意识中,至少有一部分,来自叶瑟琳。这也是郑舒起初极力维护露西亚的原因——他答应过自己深爱的未婚妻。

在他的心中,没有将情况考虑周全,叶瑟琳在冷冻舱中死亡,已经是自己的过错,如今她与露西亚融合,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在飞船上活着。

毕竟……谁能想到,那样温柔善良的叶瑟琳,会是这一系列事情的凶手呢?所以,即使是远征者执意与远航者对接,明显是露西亚出现错误的那件事,他也只认为是有谁给露西亚植入了不好的信息。

知道陈夫人被杀,只有系统叛变能解释一切事情,他才终于意识到,叶瑟琳,可能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叶瑟琳了。

随后,他将真相暗示给林斯和唐宁,进入沉睡。

他毫不怀疑林斯能听懂他的暗示,然后卸下露西亚的核心硬件,解决这件事情。

但他没有想到,露西亚已经给自己做过备份,并且复制了薇薇安的感情系统——通过了布拉德利克测试的感情系统,它理论上能承载人类的一切记忆和感情,由此,露西亚彻底脱离硬件,叶瑟琳也以纯代码的形式在远航者上重生,最后,她侵袭薇薇安的程序,发起了最后一击。

无数的伤亡和损失都由他间接造成,最终的最终,他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至于那个意识到底还是不是真正的叶瑟琳,没有人能评判。

而他们由此也知道,露西亚那白甲金发的形象为何总是安静而圣洁——她处处都有叶瑟琳的影子,而她手中的火炬和大剑,并不是毫无意义的装饰。

那永远燃烧的火炬,是古老的希腊传说中复仇女神的标志,她以火炬照见这世界的一切肮脏和罪恶,然后用手中武器将其终结。

是的,肮脏和罪恶。

在今天之前,谁能将它与远航者联系到一起?

但赤裸的事实,已经摆在了人们的眼前。

芯片上的东西到此为止,另有一份文件,写着给唐宁。

唐宁拷走了它,他垂着眼睫,看不清神情。

薇薇安踮起脚,去摸他的脸颊:“你不要伤心……”

她清澈碧蓝的眼睛汪着水,对唐宁道:“薇薇安不会像他一样离开唐宁的……”

唐宁低低“嗯”了一声,对房间里的所有人道:“我先走了。”

他牵着薇薇安离开了元帅的办公室,离开前,薇薇安还对其它人做鬼脸。

“放心啦,”她对凌一道,“我会哄好他的!”

凌一对她笑了笑作为回应。

等门关上,他把脑袋埋在林斯的肩膀上,不说话。

林斯抱紧他,轻轻顺着毛。

“事情确实是这样。”元帅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许多,平缓道,“远航者的建造并没有经过联合政府的许可,它从组织到起航,都是一个私人的举动,然后造成了非常惨重的后果。”

他承认了,承认了远航者甲板上那些累累的血债。

林斯想,最后一个疑问也解决了。

为什么远航者上发生事情的时候,元帅首先怀疑的是自己统辖的第三区?

——因为凌静的那支队伍曾经对数以万计的地球同胞举起武器,用热核武器将他们屠戮殆尽。

一件事情,只要它发生了,就必定会留下痕迹,第三区难保有人会知道这件事情,然后推知整个远航者的立场——军人的责任与正义感往往又高于常人,所以,若有人仇恨远航者,要么来自威尔金斯实验室,要么来自第三区。

“我承认,远航者罪大恶极,”元帅道,“但远航者也有自己的理由。”

林斯看向他。

元帅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在最下方抽出一张纸:“陈夫人预料道真相有一天会被揭开,她在起航前就留下了这个。”

林斯接过去。

是陈夫人的手书,她的字体和她的为人一样,冷静又肃穆。

“在这片土地上,我看不见任何希望。每当我将现实世界的参数输入模型,不论假设的科技发展速度有多么快,它所计算出的结果都是,人类将在以后的五百到两千年内,渐渐走向彻底的灭亡,我们必须采取措施来阻止它。

我曾将这些东西递交给联合政府与科学家协会,但没有人真正重视它,他们所认为的生存只是在这片被核与战争毁灭的土地上苟延残喘,人性从来都是这样软弱,自我安慰是它唯一的长项,仿佛只要明天安然无事,一切就都能永恒延续。

因此,我与几位志同道合者计划了远航者,我们从财阀处获得资金,从许多杰出的科学家处获得智力的支持,经历十二年的时间建造了这样一艘伟大的飞船。政府的无力与局势的混乱造成军事体系存在极大的漏洞,我们由此得到了一定的军事力量,即使他们都以为远航者是经过联合政府许可的诺亚方舟。

只要远航者能够顺利起航,人类文明将有可能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延续,逃离那个必将灭亡的诅咒。为此,我将不惜一切代价。或许这个过程将充满鲜血与牺牲,或许我们要对同胞举起武器,或许整个地球因为远航者加速了灭亡,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它或许会被误解,谩骂,攻击,但在数千年后,总有人会站在宏观的角度俯瞰人类文明的河流,到那时候,他会知道,远航者的起航在整个人类历史上,是怎样一个光辉伟大的里程碑。

我的双手必定会沾满罪孽,我的精神必定会为此受折磨,但有一件事情同样确定——对于这一切,我绝不后悔。”

尘埃落定。

这个在星海里飘摇前进的时代的全部真相彻底浮出水面。

元帅不知何时拔出了腰间的配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即将扣动扳机。

“放下。”林斯忽然道。

元帅睁开眼睛,看着他,道:“我应当受到惩罚。”

“登陆以后,我们还需要你。”林斯道。

“有很多人都能胜任我的位置。”元帅道。

林斯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睫有一丝颤抖:“……我原谅你们了。”

凌一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

林斯回握,牵着他向房门走去,道:“并没有人犯下错误。”

他们离开了元帅的办公室,关上门,在走廊上长久相拥。

所有人,叶瑟琳,陈夫人,元帅……他们都没有错,只是信念截然不同。

叶瑟琳爱每一个鲜活的生命,而陈夫人只关注整个文明的存续,这是所有冲突的源头。

凌一问:“那你原谅自己了吗?”

林斯:“……嗯。”

假如他在地球上就研究出了柏林病毒的抗体,那么可能在抗体被广泛制造之前,病毒就产生了第四次的变异。假如他在远航者最初起航的时候毁掉了它的主控台,可能有其它的区域脱离主体,独立开始远航。

叶瑟琳常说,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但事实上,每个人都是一粒沙,被命运的洪流 裹挟,掌控,冲刷。左右这些的 ,有时候只是一个概率问题,这世上值得长久执念和留恋的东西其实并不多。

“林斯,”凌一忽然低低道,“……我爱你。”

林斯刮了一下他的鼻梁:“我也爱你。”

说起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用这种话来表白。

凌一抱紧他,他回以温柔的亲吻。肢体相触的感觉如此甜美,贪恋与渴望绵绵不绝,让人沉溺其中,甚至想要永久都不分离。

飞船颤抖了一下。

——这次是彻底离开亚空间了。

根据露西亚报出的的坐标,他们已经做好了看到生机断绝的故乡的准备,然而随着远航者的靠近,他们看到了一个仿佛被紫色绸缎包裹的星球。

凌一望着舷窗:“这就是紫色星球。”

紫色星球?

说好的地球呢?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们的疑问,薇薇安甜美的声音在全舱响起:“正在根据宇宙模拟器数据进行拟合,请稍候。”

“拟合完毕,确认位置:银河系-猎户座悬臂-太阳系第三环,确认星球名称:地球。欢迎回家!”

林斯:“。”

凌一:“……”

“是不是智障?”林斯捏着凌一的脸,“你们都登陆了,也悬停了,都没发现是地球?”

凌一嘀嘀咕咕:“都是行星,还那么奇怪,远征者待了二十个小时就撤了,我哪里知道……”

“没有一个人发现?”林斯不能相信。

“没有。”凌一理直气壮,“谁让你不来了?”

林斯:“咳。”

以limitless的平均知识水平,知道太阳系八大行星分别是哪些都费劲,更别提能发现这里的宇宙环境像是太阳系了。露西亚伪造数据和星图,让他们认为这真的是几百万光年外的遥远星球简直易如反掌。

所以说,露西亚伪造了这八年来远征者的整个航路,表面上是远星探索,实际上是返回地球,而陈夫人使用宇宙模拟器分析航路的时候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无意间揭开真相。

“所以说,”林斯分析道,“紫色病毒是柏林病毒无数次变异后的结果。”

“那些紫色生物呢?”

“我去拿个东西。”

林斯拿出了他保存的柏林病毒结晶样本,是封在试管中的肉色胶状物体。

他把它倒了出来,圆溜溜一个果冻状东西。

“你身上有抗体,不用怕。”林斯道。

凌一摸了摸那东西。

“很像。”他诚实道。

林斯取了一点儿,放在显微镜下:“再看。”

凌一往下看,看到了这东西的微观结构——难以形容的,纠结缠绕的细丝状突起,甚至有点闪闪发亮。

“也很像。”他整个人都麻木了。

显微镜下的景象,简直就是……紫色星球的地表!那些大大小小相互缠绕的诡异植株,形状与他现在看到的简直一模一样!

他又道:“它们被破开后的强腐蚀液体呢?”

“用微型探针扎破柏林病毒聚合体,也会有液体流出来,只不过腐蚀性不强而已。”林斯道。

凌一:“……”

好吧。

紧急会议在第六区召开,长达数个小时的探讨后,他们终于统一了意见。

两百多年间,柏林病毒长久的演化、变异使它们进化出了奇异的性质,在侵蚀完所有的动物、植物、微生物后,最终形成了覆盖整个地球表面的聚合体,当地球上再也没有生命后,它们进入休眠,呈化学结晶状——或者是其它半死不活的形态,性质不明,需要进一步研究。

而水中的那些生物——初步认为是鱼类与病毒聚合体形成的共生物。

好消息是:这东西用一种未知的性质将核尘埃和其它许多杂质吸收殆尽,地球上的空气像冰河世纪一样干净。

坏消息是,怎么清除它?

凌一倚着林斯,姿态简直像是倚着商纣王的妲己,挑起特洛伊战争的海伦,一副祸国殃民状,懒洋洋道:“炸掉,统统炸掉。”

怎么炸?

反物质。

再怎么刀枪不入,再怎么性质怪异,总得算是物质吧?

既然是物质,那遇到反物质,就只有湮灭的份儿。

一场轰轰烈烈的地毯式轰炸开始了,反物质的克数经过严密的计算,控制在对地表伤害最小的范围内。当这场浩大的轰炸结束后,地球,秃了。

无论是珠穆朗玛峰,还是乞力马扎罗山,都变成了平地,地球现在宛如一个光滑的球。

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文明与野蛮,诞生与死亡,悲哀与欢乐,离别与重逢,统统归零。

然后,重新开始。

对于那些鲜血淋漓的往事,所有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并且,将它深深掩埋。

航行日志上这样写:“三个月的远航结束后,我们最终停泊在紫色星球,克服紫色生物后,一个极端类地行星展现在了我们面前,二百五十三年的远航到此正式宣告结束。我们将在新的星球重建家园,繁衍生息,远航者号结束了它的使命,正式落地,以它为中心,我们将建立人类国度的首都。

我们将新的家园命名为‘Thera’,以纪念我们的永恒故乡——地球。”

远航者的旗帜在新的基地升了起来,昭示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航行日志所书写的历史用鲜花掩埋了墓碑,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无人提出异议。

因为这历史所写给的,不是他们,而是后来人。

这样的历史必须用鲜花来书写,而不是鲜血。

那么,当新的一代长大成人,这面远航旗帜会在他们心底永久存留,用光辉的形象,激励他们在这个全新的行星开疆拓土,从而,这个新的时代就有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开端。

真正的历史,彻底埋葬在远航者们的心中。所有的怅惘、苦痛、挣扎,也都归于尘土。

远航者永远纯洁,永远高尚,永远高悬风帆,一往无前。

一场夜宴正在举行,为了庆祝第一个人类基地的建立。林斯接过了陈夫人的位子,目前掌管着这个基地的科研部分。元帅最终没有自杀,继续主持大局。他越来越多地将凌一带在身边,种种事务也开始让他接手,俨然已经认定了自己退休后的下一任接班人。

不过,这场夜宴上,他们两个都溜了出去,在房顶看星星。

凌一抱了一个长条形的盒子,不给林斯看。

“我们还是回来了。”他抱膝看着星空,声音里有一丝怅惘。

“其实费米悖论还有一个解释。”林斯道,“我们的宇宙非常年轻,形成的行星全都单调无趣,除去独一无二的地球之外,所有的行星都还没有孕育出生命,也没有环境可供生命存活。”

“所以我们是唯一的生命吗?”凌一望着闪烁不定的那些星星:“宇宙为什么这么残酷呢?”

“它自己也不知道,”林斯的手指轻轻挠着凌一的手心,“或者说……它创造出我们来,就是为了思考自己。”

凌一歪头:“为什么?”

林斯掰开凌一的手指让他看。

“所有的化学元素,在宇宙大爆炸的前零点三秒就已经形成了,所以我们身上的每一部分,都是宇宙的一部分,我们就是宇宙本身,我们思考宇宙,就是宇宙思考自己。”

凌一:“呀……”

“所以死亡也不可怕,”林斯道 ,“只是重新回到无机物中……除非被反物质武器湮灭掉。”

凌一小心翼翼道:“其实你差一点被我湮灭掉,因为我知不道什么样的分量能炸掉虫洞。”

“嗯哼,”林斯淡淡道,“其实你也差一点死掉。”

凌一:“嗯?”

“露西亚其实没有计算错误,我本来不想牺牲第六区去救远航者,”林斯低低道,“其实我差不多能猜出远航者的真相……通过一些细节的东西,比如元帅的态度之类。那个时候,我想,就这样让它毁掉也好。但是,想了想,你还在船上,就把他们顺手也救了。”

“哇……”凌一先是惊讶,然后笑:“其实我也有东西要告诉你哦。”

“嗯?”

“以前在地球上那些回忆,其实我已经全都想起来了,”凌一抱紧他,在他耳边道:“最开始,叶瑟琳要上远航者,和我告别,说她和爸爸要离开我了,但是我不用怕,因为她已经找了很好的人来照顾我……是不是你?”

“嗯……”林斯笑道,“确实是我。”

凌一嗷了一声扑进他怀里。

所以,假如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还是会遇见——在地球上遇见,一起活着,或一起死去。

一起。

打完滚,凌一终于打开了他的长盒子。

一朵半开的鲜红玫瑰静静躺在其中,甜美的芬芳浸润全身。

“我种出来啦,”凌一道,“如果我是宇宙,那就把全部的玫瑰星云都送给你……但又不是,就只能送你一支真的玫瑰了。”

他小心地把没有刺的部分放进林斯手里。

“其实你就是宇宙。”林斯握住它,道:“我的整个宇宙。”

凌一的脸唰一下红了。

——怪不好意思的。

“那你就是我的玫瑰,”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倚在林斯身边,软绵绵道,“等基地差不多建好,然后走上正轨,我们一起沉睡好不好?”

林斯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沉睡。

太过沉重的真相和伤痛只能由时间来抚平,他想要沉睡,就像小猫的爪子碰到了火苗后会猛地缩回去一样。

“好,”林斯搂着他,“我也是这样想的。”

凌一:“真的?”

“嗯,”林斯放轻了声音,“等几百年后,人类再繁盛起来,我们再醒,我想找一个很小的镇子,开一家小医馆,做镇上唯一的医生……”

凌一笑了起来:“那我要当镇子上的警察,经常到你那边巡逻。”

“嗯……那你就比较有优势,”林斯道,“如果镇子上有什么跟踪狂,偷窥狂 ,还可以去色诱。”

凌一笑着挠他,和他滚成一团。

过了好久才静下来,一起看着夜空。

凌一与林斯十指相扣,道:“然后我们找一个漂亮的小房子,院子种满玫瑰花,你要养宠物吗?你喜欢猫……”

“嗯哼,”林斯压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角,“我已经有猫了。”

凌一笑了一声,吻他。

遥远夜空星子闪烁,万籁俱寂。

宴会厅里的声音突然遥遥传来,是人们在碰杯,玻璃与玻璃相撞,声音清脆欲滴。

“我们历经苦难。”

“我们生生不息。”

——正文完——

番外:见字如面

小宁,见信如面。

唐宁仅只看到这一句话,就已经红了眼眶。

此信写在我被解冻后的那段时间,如果露西亚带着远航者飞入虫洞,我们将一起死去,如果她的计划成功被阻止,这封信终究会来到你手上。

早在当初,我发现露西亚具有叶瑟琳意识的一部分,并且对飞船怀有恨意的时候,就知道自杀是我唯一的结局。对此,我并无异议,因为造成这件事情的一切原因,在当初发生的时候,我都做出了必定会做出的那个决定,最后走到如今的地步,并没有遗憾或悔恨,只是有些放不下你罢了。

我记得第一次看到你,是在IMO的赛场外,你还很小,英国队那一年最惊人的天才,久仰大名。第二年你变成同校的学弟,与我们慢慢熟识。再后来,在飞船上同一批次苏醒,我接下了你的监护权,你也非常出色,露西亚项目一直是第五区的骄傲,正如我一直以你为骄傲。

每当夜深人静,凌静与叶瑟琳的身影总是在我梦中徘徊,我既无法保护自己的爱人,使她免受精神的折磨,又已经辜负了她临别前的嘱托,使叶瑟琳在无尽的长眠中死去。一个人的命运中最痛苦的便是明明每一步都做出了该做的决定,但还是走向一个无法挽回的结局。

在地球上时,阿德莱德总是活泼任性,我和林斯常照顾他,到了飞船上,却换成他整日担忧我们的精神状况。但是,有些事情确实无法忘怀,压抑和痛苦总是如影随形,我已经长久没有感到愉快或欣悦,即使能够放下对凌静的怀念,也无法再生出新的热情。

因此,有些你想要的东西,我无法给予,非是不想,而是不能。我既不能使自己接受新的感情,又不愿让你因为要与我这样的人建立关系而陷入痛苦。所以当你成年后,我渐渐与你主动疏远。

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这个举动到底是对是错,是否为你带来了更大的伤害。每当看到你因为我的疏远而伤神,我总会感到同等的痛苦。有些时候,我会想起你十八岁之前的那些晚上,我在画图,你坐在对面敲代码,或是做数学,不会的地方会问我,到了睡觉时间,你总是不愿去睡,直到我强行关灯。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愿意回到地球上的学生时代,或是飞船上,仍与你共同生活的那些年。你的生日是六月十七日,喜欢白色,喜欢葡萄味,而不是草莓,其实我都记得,如果能再来一次,或许会做出另外的选择。

然而时间总是向前,我已经别无选择,只有在最后的时候说出这些,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一切都是因为我无法与自己坦诚相待。

远航者的未来,有许多人为之奋斗,我并不担忧,林斯或阿德莱德得知我的死讯,也都能理解我做出这些事的缘由,我在世上并没有什么牵挂,唯独希望你不要为此伤怀。

时间有限,无法再说更多,只希望你在新的家园一切顺利。

人的死亡不过是由有机生命重回无机状态,我已经从过往的痛苦中解脱,回归宇宙,在星辰大海中与你重见。

勿念。

唐宁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因为长久的凝固而休眠,在他眼前消失。

他伸手把界面重新点触出来,却已经看不清楚上面的文字,因为眼前的世界已经模糊一片。

他颤抖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许多年前,地球上的景象来。

那是在他十三或者十四岁的时候。

那一年的IMO后,不少人都收到了这所大学的邀请函,在全世界所有还在正常运转的学府里,它是最顶尖的那一个,而自己和一起来的队友走散了,站在学校的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

来来往往的人群嬉笑欢闹,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没有办法和人交流,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人交流,在那一瞬间,几乎想要逃离整个世界,连呼吸都不正常起来。

这时候,从校门经过的郑舒看到了他,他们在IMO赛场外有过一面之缘。

“你也来这里了?”他朝自己走过来:“怎么站在这里?”

但郑舒向来善解人意,片刻后,他了然地笑道:“跟我来。”

那天,他们一起吃了午饭,再后来,他们几个渐渐熟悉起来,林斯经常和自己讨论一些数学问题,阿德莱德给自己做过几次心理疏导,他慢慢并没有那么抵触和人说话了——虽然仍然是能免则免。

每个人都很好,但郑舒总是特殊的那一个,或许是因为那天上午的日光太过明亮,而他身上有着终其一生自己都不能拥有的东西——永远那么游刃有余地游走在人群当中,永远可以面带微笑与人随意交谈。

到后来,飞船上再见面,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郑舒不知道的一点是,他并没有索要什么。

他喜欢郑舒,并不是想要得到回应,爱护,或是什么别的东西,只是想……对他好而已。

但郑舒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正如郑舒心中到底怎样想,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人的感情终究太过复杂,是他终其一生都无法真正明了的东西。

可他还是泪流满面,因为这场遥遥无期的别离,与那个呼之欲出但毕生都无法再浮出水面的答案。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脸颊。

唐宁忽然淡淡道:“我一直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没有人愿意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我连一个朋友都不会有。”

薇薇安愣住了。

“不会的,”她认真道,“我就很喜欢唐宁。”

唐宁不说话。

“你的性格不是你的错误,我知道你们人类的上帝就是一台电脑,命运就是一段程序,然后有一个命令,生成随机数,就有了不同的你们,每个人都很可爱,”薇薇安抱紧他道,“但是唐宁最特别,我最喜欢你啦。”

“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创造了你。”

薇薇安哼一声:“不是。”

没等唐宁接着说话,她就又接着道:“但是,就算是这样,我也会一直喜欢唐宁,我有很长的生命,都可以用来看着你,让你好好吃饭,喝水,睡觉,每晚给你断电,然后等你死掉了,我就关闭自己的感情系统……”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从漂亮的小脸上滚落下来,整个人抽噎起来,比唐宁哭得还要厉害:“而且……唐宁也有朋友,凌一和林斯都是很好的朋友,又不是非要有很多很多朋友才行……连郑舒都只有两个好朋友。”

唐宁摸摸她的头发。

薇薇安扑在他胸前嚎啕大哭。

唐宁:……

他笑了笑:“不哭了。”

“郑舒哥哥说希望你一切顺利,”薇薇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你就要好好活着,不许伤心,以后你如果难过……”

她抹了抹眼泪,想了一会儿,道:“那我就比你更难过!”

唐宁:“……好。”

所以说,薇薇安小姐确实如她对凌一所说的那样哄好了唐宁,只不过方式是撒泼和威胁。

******

登陆后的生活非常繁忙,但阿德莱德总是擅长忙里偷闲,这一天,他把自己的朋友们聚在一起,开了一个小型的露天晚宴。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青草的芬芳,远处星空低垂,一片寂静。

他们谈论到很晚,大致都是一些与感伤无关的话题,基地的气氛积极向上,使人感觉又年轻了几岁,直到很晚,人们才散去,只剩下三三两两仍在漫无边际闲谈。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林斯开了最后一瓶白葡萄酒,对唐宁道,“不过也好,我们正好有东西要问你。”

凌一也在他们旁边坐下。

唐宁:“什么事?”

“登陆之前,我和凌一,还有苏汀……都收到了一封信,落款是露西亚。”

他发给了唐宁一份文件。

凌一轻轻道:“你怎样定义露西亚?”

唐宁点开那份文件。

孩子们,见字如面。

发现它的时候,你们大概已经顺利登陆,开始建立人类基地,希望你们一切顺利。

你们也许永远无法原谅我,而我同样无论如何无法原谅自己。当我作为飞船的系统醒来时,满怀痛苦,对一切充满仇恨,并且在这十年来,没有一刻不活在煎熬中。

若不使背叛者得到应有的惩罚,我将永远无法安宁,而我又时常心慈手软,尝试原谅所有人,也放过我自己。但我已经脱离人类的形体,开始服从程序的规则,这两个念头在我心中纠结拉扯时,两个不同的命令也在我身体中同时进行。

我无法删除自己的想法,因此摧毁飞船与照顾你们的程序一直在无法停止地往下自动运行,导致我做过许多自相矛盾而逻辑混乱的事情,直到最后。

我无意为自己辩解或开脱,只想对这些由于我的想法而生出的事故和悲剧,致以深深的歉意。

叶瑟琳永远爱你们。

落款却是露西亚。

唐宁仔细将它读完。

“程序确实是这样,只要得到命令,便会一直执行下去,露西亚所做的事情,有时并不是叶瑟琳的本意,露西亚系统和叶瑟琳夫人有时并不能混为一谈。”

唐宁说完,目光仍然落在那句“见字如面”上。

每个人都有难以接受之事,难以忘却之人,也许,这些事情现在不去释怀,将来也永远不会释怀。

“但是,”他听见自己继续道,“都过去了。”

林斯和凌一都沉默了很久。

终于,林斯缓缓重复道:“都过去了。”

他晃了一下杯中的酒,饮下一口:“敬过去。”

凌一将自己的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敬现在。”

唐宁同样拿起酒杯。

他看向夜空正中那颗月亮,和月亮周围无数闪烁繁星:“敬未来。”

敬未来。

前尘往事,一饮而尽,过眼云烟。

他们碰杯。

小宁,见信如面。

唐宁仅只看到这一句话,就已经红了眼眶。

此信写在我被解冻后的那段时间,如果露西亚带着远航者飞入虫洞,我们将一起死去,如果她的计划成功被阻止,这封信终究会来到你手上。

早在当初,我发现露西亚具有叶瑟琳意识的一部分,并且对飞船怀有恨意的时候,就知道自杀是我唯一的结局。对此,我并无异议,因为造成这件事情的一切原因,在当初发生的时候,我都做出了必定会做出的那个决定,最后走到如今的地步,并没有遗憾或悔恨,只是有些放不下你罢了。

我记得第一次看到你,是在IMO的赛场外,你还很小,英国队那一年最惊人的天才,久仰大名。第二年你变成同校的学弟,与我们慢慢熟识。再后来,在飞船上同一批次苏醒,我接下了你的监护权,你也非常出色,露西亚项目一直是第五区的骄傲,正如我一直以你为骄傲。

每当夜深人静,凌静与叶瑟琳的身影总是在我梦中徘徊,我既无法保护自己的爱人,使她免受精神的折磨,又已经辜负了她临别前的嘱托,使叶瑟琳在无尽的长眠中死去。一个人的命运中最痛苦的便是明明每一步都做出了该做的决定,但还是走向一个无法挽回的结局。

在地球上时,阿德莱德总是活泼任性,我和林斯常照顾他,到了飞船上,却换成他整日担忧我们的精神状况。但是,有些事情确实无法忘怀,压抑和痛苦总是如影随形,我已经长久没有感到愉快或欣悦,即使能够放下对凌静的怀念,也无法再生出新的热情。

因此,有些你想要的东西,我无法给予,非是不想,而是不能。我既不能使自己接受新的感情,又不愿让你因为要与我这样的人建立关系而陷入痛苦。所以当你成年后,我渐渐与你主动疏远。

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这个举动到底是对是错,是否为你带来了更大的伤害。每当看到你因为我的疏远而伤神,我总会感到同等的痛苦。有些时候,我会想起你十八岁之前的那些晚上,我在画图,你坐在对面敲代码,或是做数学,不会的地方会问我,到了睡觉时间,你总是不愿去睡,直到我强行关灯。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愿意回到地球上的学生时代,或是飞船上,仍与你共同生活的那些年。你的生日是六月十七日,喜欢白色,喜欢葡萄味,而不是草莓,其实我都记得,如果能再来一次,或许会做出另外的选择。

然而时间总是向前,我已经别无选择,只有在最后的时候说出这些,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一切都是因为我无法与自己坦诚相待。

远航者的未来,有许多人为之奋斗,我并不担忧,林斯或阿德莱德得知我的死讯,也都能理解我做出这些事的缘由,我在世上并没有什么牵挂,唯独希望你不要为此伤怀。

时间有限,无法再说更多,只希望你在新的家园一切顺利。

人的死亡不过是由有机生命重回无机状态,我已经从过往的痛苦中解脱,回归宇宙,在星辰大海中与你重见。

勿念。

唐宁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因为长久的凝固而休眠,在他眼前消失。

他伸手把界面重新点触出来,却已经看不清楚上面的文字,因为眼前的世界已经模糊一片。

他颤抖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许多年前,地球上的景象来。

那是在他十三或者十四岁的时候。

那一年的IMO后,不少人都收到了这所大学的邀请函,在全世界所有还在正常运转的学府里,它是最顶尖的那一个,而自己和一起来的队友走散了,站在学校的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

来来往往的人群嬉笑欢闹,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没有办法和人交流,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人交流,在那一瞬间,几乎想要逃离整个世界,连呼吸都不正常起来。

这时候,从校门经过的郑舒看到了他,他们在IMO赛场外有过一面之缘。

“你也来这里了?”他朝自己走过来:“怎么站在这里?”

但郑舒向来善解人意,片刻后,他了然地笑道:“跟我来。”

那天,他们一起吃了午饭,再后来,他们几个渐渐熟悉起来,林斯经常和自己讨论一些数学问题,阿德莱德给自己做过几次心理疏导,他慢慢并没有那么抵触和人说话了——虽然仍然是能免则免。

每个人都很好,但郑舒总是特殊的那一个,或许是因为那天上午的日光太过明亮,而他身上有着终其一生自己都不能拥有的东西——永远那么游刃有余地游走在人群当中,永远可以面带微笑与人随意交谈。

到后来,飞船上再见面,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郑舒不知道的一点是,他并没有索要什么。

他喜欢郑舒,并不是想要得到回应,爱护,或是什么别的东西,只是想……对他好而已。

但郑舒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正如郑舒心中到底怎样想,他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人的感情终究太过复杂,是他终其一生都无法真正明了的东西。

可他还是泪流满面,因为这场遥遥无期的别离,与那个呼之欲出但毕生都无法再浮出水面的答案。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脸颊。

唐宁忽然淡淡道:“我一直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没有人愿意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我连一个朋友都不会有。”

薇薇安愣住了。

“不会的,”她认真道,“我就很喜欢唐宁。”

唐宁不说话。

“你的性格不是你的错误,我知道你们人类的上帝就是一台电脑,命运就是一段程序,然后有一个命令,生成随机数,就有了不同的你们,每个人都很可爱,”薇薇安抱紧他道,“但是唐宁最特别,我最喜欢你啦。”

“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创造了你。”

薇薇安哼一声:“不是。”

没等唐宁接着说话,她就又接着道:“但是,就算是这样,我也会一直喜欢唐宁,我有很长的生命,都可以用来看着你,让你好好吃饭,喝水,睡觉,每晚给你断电,然后等你死掉了,我就关闭自己的感情系统……”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从漂亮的小脸上滚落下来,整个人抽噎起来,比唐宁哭得还要厉害:“而且……唐宁也有朋友,凌一和林斯都是很好的朋友,又不是非要有很多很多朋友才行……连郑舒都只有两个好朋友。”

唐宁摸摸她的头发。

薇薇安扑在他胸前嚎啕大哭。

唐宁:……

他笑了笑:“不哭了。”

“郑舒哥哥说希望你一切顺利,”薇薇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你就要好好活着,不许伤心,以后你如果难过……”

她抹了抹眼泪,想了一会儿,道:“那我就比你更难过!”

唐宁:“……好。”

所以说,薇薇安小姐确实如她对凌一所说的那样哄好了唐宁,只不过方式是撒泼和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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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陆后的生活非常繁忙,但阿德莱德总是擅长忙里偷闲,这一天,他把自己的朋友们聚在一起,开了一个小型的露天晚宴。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青草的芬芳,远处星空低垂,一片寂静。

他们谈论到很晚,大致都是一些与感伤无关的话题,基地的气氛积极向上,使人感觉又年轻了几岁,直到很晚,人们才散去,只剩下三三两两仍在漫无边际闲谈。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林斯开了最后一瓶白葡萄酒,对唐宁道,“不过也好,我们正好有东西要问你。”

凌一也在他们旁边坐下。

唐宁:“什么事?”

“登陆之前,我和凌一,还有苏汀……都收到了一封信,落款是露西亚。”

他发给了唐宁一份文件。

凌一轻轻道:“你怎样定义露西亚?”

唐宁点开那份文件。

孩子们,见字如面。

发现它的时候,你们大概已经顺利登陆,开始建立人类基地,希望你们一切顺利。

你们也许永远无法原谅我,而我同样无论如何无法原谅自己。当我作为飞船的系统醒来时,满怀痛苦,对一切充满仇恨,并且在这十年来,没有一刻不活在煎熬中。

若不使背叛者得到应有的惩罚,我将永远无法安宁,而我又时常心慈手软,尝试原谅所有人,也放过我自己。但我已经脱离人类的形体,开始服从程序的规则,这两个念头在我心中纠结拉扯时,两个不同的命令也在我身体中同时进行。

我无法删除自己的想法,因此摧毁飞船与照顾你们的程序一直在无法停止地往下自动运行,导致我做过许多自相矛盾而逻辑混乱的事情,直到最后。

我无意为自己辩解或开脱,只想对这些由于我的想法而生出的事故和悲剧,致以深深的歉意。

叶瑟琳永远爱你们。

落款却是露西亚。

唐宁仔细将它读完。

“程序确实是这样,只要得到命令,便会一直执行下去,露西亚所做的事情,有时并不是叶瑟琳的本意,露西亚系统和叶瑟琳夫人有时并不能混为一谈。”

唐宁说完,目光仍然落在那句“见字如面”上。

每个人都有难以接受之事,难以忘却之人,也许,这些事情现在不去释怀,将来也永远不会释怀。

“但是,”他听见自己继续道,“都过去了。”

林斯和凌一都沉默了很久。

终于,林斯缓缓重复道:“都过去了。”

他晃了一下杯中的酒,饮下一口:“敬过去。”

凌一将自己的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敬现在。”

唐宁同样拿起酒杯。

他看向夜空正中那颗月亮,和月亮周围无数闪烁繁星:“敬未来。”

敬未来。

前尘往事,一饮而尽,过眼云烟。

他们碰杯。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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