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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面若东风和煦,心如腊月冰霜,肠转九弯深渊无底。留置一潭春水,举手怜花爱草,挥袖满地芳华。”

子均把头埋在文熙发间吃吃地笑。

“笑什么?”

“笑我俩尽如此相似!”

“如何相似?”文熙皱眉。

子均看着他,以手描绘他的眉眼,“文熙,我的东风和煦、怜花爱草、还有一潭春水对你是真,而你的一潭春水却只留给芸芸众生,对于倾心于你之人却毫不在意,且不论远之,凌霄如此,而我亦然……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欢喜冤家

主角:万子均,汪文熙 ┃ 配角:瑞王,林缘,凌霄,袁远之 ┃ 其它:战胜心魔找寻真爱

第1章

“十年一觉扬州梦,留得青楼薄幸名!”

这是小棋对万子均的评价,当时子均听了哈哈大笑,然后说道:“还是小棋了解我,本来我还想隐退青楼向师兄和洛离学习做个好男人,现在看来还可混迹三年!”

小棋恨得差点把舌头吞掉,子均却潇洒离去,继续浪荡花间草丛中。

转眼两年过去,万子均也风流浪荡快满十年。京城、中州、福州凡是烟花景盛之地都留下他潇洒的足迹。而各地名花名草们对万子均的评价是:前七年让人又爱又恨,后两年让人又惧又恨!是的,前七年万子均立志做个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的赏花弄草人,后两年万子均直做个踏花践草人!

可惜这些评价是传不到林缘和小棋耳朵的里的,他们自有宠着护着自己的人,哪里能到烟花之地听是非!于是每次见面,林缘仍然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满脸期待地听自己说些外面发生的趣事。这时候,洛离就会放下手中的事,闲闲地坐在一旁,看着两人说话,时不时给两人添些茶水点心。

怎么会有想到林缘?子均摇摇头,继续爬着石梯。这石梯从山下到山上,弯弯曲曲的,砌石梯的工匠已经不记得有多少阶了,却有好事之人数过,然后感慨:从福源镇到福源寺要爬一千一百三十一阶!这个数对不对,没有第二个人验证过。

按理说,练武之人爬这点石梯不该气喘吁吁的,更何况武林盟主之子万少侠!可万子均是谁啊,那是绝不住客栈只下榻青楼之人。虽说因为要拜访了因大师近几日没近男色女色,可无聊之余还是喝了个宿醉,直到现在头还是痛的。

清晨上山的人不多,应该说没有。子均爬了约五百个石阶后,头越发痛了起来,正想坐下休息,忽然身边飘过一个黑影。黑影越过他,慢慢地往上爬。饶是万子均耳力好,也没听他喘粗气,不由又惊又恼。这人他记得,比自己早上山,在大约三百个石阶时子均越过了他。从步伐上看,这人不会武功,一身黑衣映得皮肤胜雪,子均只感慨这个男子的皮肤快赶上万花楼的公子们了,却没有多看。一是没心情,二是他不招惹良家男女。可这人,没有武功身形纤弱的人居然超过了自己!子均不知为何憋不住这口气,硬是快步超过了黑衣男子。又爬了一会,回头一看,石阶上哪里还有黑衣男子的身影?不由皱眉,不对,以两人的速度,不至于不见踪影啊。左顾右盼一番,才发现那人拿了块布铺坐在离石阶不远的一棵树下,那里有一口泉眼,男子用竹筒打了水,正吃着馒头。子均有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感觉。

不过,他万子均是谁啊?那是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的红尘名公子!眯眯眼,这黑衣男子不仅皮肤白,样貌好,仔细看确实一副书生气,没有懦弱的小家子气,也不像是傲慢的世家子弟。其人和他的脚步一样,稳稳不争,只是单薄了些。上山的路程还长,不如结交这个书生也好做个伴,以免去路途中的胡思乱想。

来到男子面前,子均正想着打招呼的方式,这黑衣男子已开口:“一两银子!”

“什么?”子均有些错愕。

“一个馒头,一两银子!”男子抬眼看了子均一眼,又说道。

子均摸摸下巴,自己像是来讨吃的吗?还有馒头什么时候涨价飞快了?心里想着,嘴上也说了出来。

“是贵了些,可你买了一点也不亏。”男子看了子均的衣服一眼,说道,“第一,你不会为了买两文钱一个的馒头下山去;第二,你现在不缺钱,缺的是馒头。所以,一两银子一个馒头对你来说算便宜的了。”

子均想,自己看错了吧,这人不是书生是做生意的,还是和洛离一样狡猾算计的生意人!

“可我并不想买你的馒头,这泉眼该不会是你家的吧!”子均得意地斜了男子一眼,越过男子蹲下掬水喝。

“可是这才爬了不到一半的路程,以你的速度和体质,到福源寺已是勉强,又何谈谈经论佛?”男子又闲闲的说。

万子均一口水差点没把自己给呛死!三年前在武林大会上技压群雄、当今名满天下的大捕头武当清风都不是自己的对手,现在居然被一个书生怀疑体质?瞄见不远处一簇红色的不知名的花开得正艳,子均一个轻功飞过去扯了一大把回来,有些得意地递到男子面前展开他万人迷的笑容。

“鲜花配美人,这花正好配你!”

这一举动,既有炫耀轻功又有轻薄调戏的意味,可男子只是平静的看了他一会,道了声谢,拿个馒头递给子均,接过花便躺下休息了。是的,他看似稳健,其实已到极限,要小睡一会才能爬到福缘寺。

万子均仰天长叹,捏着手中的馒头,压下踹男子一脚的冲动,很久很久没有这种冲动了。甩甩头,子均继续往上爬。

到福源寺已是晌午,了因大师正在午睡,子均不好打扰。吃了午饭在寺院准备的雅间等候,欣赏着雅间的书画。一阵风从窗外吹来,子均挑眉,取下几幅字画,墙上果然画着一幅画。近景是一口泉眼,两旁郁郁苍苍,稍远是——一簇花!大片大片的树木丛林,上面开满了大朵的花,虽然没有着色,但子均知道,是红色的!旁边题道:“谁谓繁花开无主,满地芬芳皆映瞳!”

好狂妄的语气!敢情黑衣男子给他的馒头不是感激不是交易,而是侮辱!还真以为那些花被他看到就是他的!

没过多久,了因大师便醒了。万子均整整衣冠,前往拜访。了因大师与万盟主相交甚好,万子均此番前来便是应了父亲之命给福缘寺送一本金刚经。万子均亲自送来足见万盟主的诚意和这本金刚经的珍贵——这可是当今皇上器重的大书法家寅真亲自誊写的。

接过金刚经,了因大师让大弟子放好后便与子均聊些万盟主的事和佛法。万子均对佛一事并不感兴趣,却也略通一二,这一聊便聊了约一个时辰,子均正想告辞。二弟子有些慌张的跑进来,子均心想,出了什么事让一个佛家弟子如此慌张,便有意多留片刻。

“不好了,师父,汪公子又要出家!”

饶是佛法高深的了因大师也动容了,问道:“这次文熙怎么说?”

“汪公子说,红尘已无牵挂,贪念佛家清净,要在福缘寺出家。若是不许,就……”二弟子看了眼师父,接着说,“就要在后山搭间草房,晨昏听木鱼,了此余生!”

子均想,不就是出家吗,何必如此慌张?了因大师已起身,看来是要去却说这位汪公子了。子均也忙站起来,表示也去看看,了因大师看来他一眼,点头应许。

一行人来到大雄宝殿,一个年青的黑衣男子正跪在菩萨前,十分虔诚。子均一愣,原来是他,可这早上还跟自己卖馒头,哪里有出家人的样子?子均摸摸下巴,好玩!

“了因大师!”男子站起来,行了个礼。

了因还礼后直接问道:“听净凡说你要出家?”

男子点头:“红尘于文熙已如泡沫,还望大师成全!”

原来这人叫文熙,汪文熙!

“文熙既欲出家,敢问何为佛?”了因问。

文熙早有准备,“心无他物便是佛!”

“既然心无他物,又何故损伤性命,折些花草上来?”

文熙一看,原来小包袱已敞开,里面红艳的花露了出来,脸色有些变了。不巧抬头看见子均,忙把花拿出来,拉过子均的手放上去。

“公子,你摘的花!既然摘了就须仔细看护欣赏,又何故乱扔?”

了因:……

第2章:说书

子均看看花,又看看汪文熙,好个狡猾的人,这人也配入佛门,那他万子均早就是得道高僧了。正欲开口讥讽,听见了因大师道:“文熙何故如此执着?”

“执着之意乃源于向佛知心,大师三番拒绝我入佛门又何尝不是一种执着!”

“阿弥陀佛!”

好个伶牙俐齿的人!

“大师,我也认为汪公子可以剃发!”

见了因大师和汪文熙皆疑惑的看着自己,子均笑着继续说,“方才在后厢房看见墙院已有些破旧,想是院里布施不够,忽想起早晨上山时遇到汪公子,汪公子聪颖过人,能将两文钱一个馒头买到一两银子一个,若进了福源寺,想必生财有道,别说区区墙院,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能为菩萨重塑金身了!”

说罢得意的看着汪文熙,只见他脸色由白变红,恶狠狠地盯着子均。

“阿弥陀佛!”了因大师闭上眼,这万盟主之子还是如小时候那般调皮。

“别说重塑金身,就是布施整个寺院又如何?佛祖还能保你全家平安不成!”汪文熙红了脸,佛袖而去。

子均有些错愕,自己方才说的话虽有些气人,但也不是万恶之语,这汪文熙未免反映太大,太小气了吧!

“大师,子均方才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唉,”了因大师摇摇头,“子均有所不知,福源寺当年只有一间小屋,菩萨也只是泥身,文熙祖父是举镇闻名的大善人,倾尽半数家财才建造了今天的福缘寺,但……文熙的父亲不知惹了什么祸,一夜间汪家被灭了门,汪公子因躲在枯井里才幸免于难。十年过去了,官府也查不到凶手,只以江湖凶杀草草结案。福缘寺怕汪公子再遭歹人毒手,便将他接到寺里养大。”

管不得他爬山这么有经验,瘦瘦弱弱的也没被累着。

“那他现在出家又是为何?”

“阿弥陀佛,文熙勤奋苦读,一心只想考取功名为汪家缉凶,也争气考上了秀才,但四年前进京赶考落榜后在京城待了一年多,回来后便一心要入佛门。他心不在佛,且又是汪家唯一的子嗣,本寺自然不许,他便赌气离开福缘寺回祖屋去住了。阿弥陀佛,子均若无急事,老衲有一事相求。”

“大师吩咐就是。”子均作揖,心里已猜到八九。

“文熙回来后性情大变,回祖屋住已有半年,这半年都是净云保护,净云今日要护送了缘师弟前往凌国讲佛,还望子均保护文熙月余,净凡便从中州归来。”

不是为汪家找凶手,而是保护汪文熙,这确实出乎子均的意料。

“这么多年过去了,凶手仍不放过汪家的人?”

“十年来倒是相安无事,只是文熙……较为惹事,需多留意罢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虽然内心疑惑重重,子均还是答应了。不过月余,反正也无事可做。

子均答应了因大师后便告辞下山了。原以为汪文熙方走不久,自己能赶上致歉方才的唐突,谁知急走了一会也不见人影。上午被超越时不满的情绪又上来了,子均施展轻功一路赶来,直到了山脚也不见人影,更加气闷。按速度来算汪文熙不该如此快才是。难道是自己一路疾奔错过了在哪棵树下乘凉的人?子均摇头,罢了,直接去汪家祖宅等人便是。

汪家祖宅很好找,毕竟是福源镇的大家户,可问路却花了不少功夫。那些人见子均是外地人,急忙走开也不肯告诉他。最后还是从一个收了他十文钱的乞丐嘴里得知的。万子均不由想:看来汪文熙祖父真是恩泽乡里,这里的人都挺维护汪文熙的!

汪家祖宅虽然远远比不上侠客山庄和落霞山庄,但也是个大宅子,坐落在城东。子均来的时候大门是关着的,敲门许久也不见人来开,便做了回逾墙公子。里面不似原想的那般荒凉,虽然难掩破旧却干干净净的,看来有人长期打扫。除了主厅还有东西厢房。子均一间一间寻找,大多数房间都是上了锁的,最后在东厢找到了汪文熙的房间。

这个房间颇为大,左右两边分别是卧室和书房,中间是一个小客厅。一尘不染,看得出主人很爱干净。子均来到书房,却发现书架上的书都是些志怪野史,还有林缘爱看的小人书、许多林缘永远也见不到的当下盛行的关于青楼男女的书籍。不由冷笑,怪不得落第,整个书房都找不到经史方面的书,真考上公民才有鬼。好一个不学无术、不思进取、一次失败便想出家逃避——意志薄弱还狡猾无比臭书生。子均只恨自己一时心软答应了因大师照顾这个人月余。正要离开书房,余光却看见书桌下压了一本封面精美的书,不觉勾起嘴角,这书自己年少时也看过,写的是当下盛行的男男恋情,从心理、身体、环境、配对等方面进行了详尽描述。堪称这方面书籍的鼻祖,作者便是当世明媒正娶男妻的大儒燕云飞!没想到汪文熙也好这口!

书房已无甚可看,子均踱步来到卧房。不是他有心窥探,谁让汪文熙这么久了还不回来!况且自己发现了那本书,引起自己的好奇心。

卧室也无甚好看,家具都十分陈旧,东西到很雅致。子均直接打开衣柜,眉头皱了起来,里面的衣服清一色跟汪文熙今天穿的一样,黑的,而且布料并不好。就算他不是有钱人,也没有必要穿得跟干粗活的人一样吧,想起那张脸,明明很清秀的样子!

不觉天已黑尽,汪文熙还没有回来。想起了因大师的嘱咐,子均一惊,可千万别出什么事的好,急忙出门去。

汪家宅子临街,出了宅子不远也挺热闹的。子均正想如何打听,身后已快步走来两个年青男子。

“快点,再晚就挤不进去了!”

“汪公子今晚讲什么?”

“你没看烟雨坊的招牌吗?今晚汪公子讲的是当今天下第一风流浪子万子均的风流韵事。”

子均一听,忙拦下他们,“我也正欲去烟雨坊玩乐,正好跟两位兄台结伴,敢问两个说得汪公子可是汪文熙?”

那人看了子均一眼,笑道:“正是,公子要听还要快点呢!”

烟雨坊是福源镇最大的娱乐场所,自成一条街,里面不仅有花姑娘,还集聚了美食、说书、杂技等一系列玩意。福源镇是中州至益州的必经之地,集聚着过往商贾名流,十分热闹。也是当初子均带林缘赌博的地方。子均因携带佛书才没有第一时间前去,没想到这次去不是为了享乐而是找人!

三人到的时候,说书的那间已坐了大半数人,子均注意到来听书的多是书生,看来这汪文熙说得书还真有精彩之处。他倒要看看汪文熙能把自己说成什么样!

说书的时间终于到了,汪文熙出场了。原本闹哄哄的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汪文熙没穿那件黑色的衣服,而是换了一身说书人的行头,这也是烟雨坊规定的。一身白衣、戴着书生帽子灿然一笑的汪文熙让子均的心神晃荡了一下,这一黑一白,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俗话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又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敢问在坐的各位,尚未娶妻的谁不想娶个如花美眷,已然婚配的谁不想纳个娇滴滴的小妾?”

才开头,下面的人便哄笑了,汪文熙接着说:“可是,只有少数人能够真正如愿以偿。这些少数人家里需有许多钱,花天酒地哪有不花钱的?一个馒头只要两文钱,但和烟雨楼里最差的姑娘春宵一刻也要二两银子。最好的,如荷花姑娘、菊花姑娘要多少钱呢?小生家境贫寒,实在无从得知,不知在座的各位能否告知一二?”汪文熙一副急于得知的样子。

大家都笑了,有人回答:“三十两!”大家都看向他,更是笑得热火朝天。子均也忍俊不住,这个汪文熙,果然口齿了得。

只见汪文熙一副吃惊的样子,“怎么?只要三十两?”

有人问道:“汪公子是嫌少吗?汪公子一场说书下来能赚多少?”

“我也就能拿个几文钱,还望各位多多捧场才能一亲方泽!”汪文熙一脸诚恳。

大家又笑了,纷纷骂方才奚落的人。

汪文熙见气氛差不多了,接着说道,“不是我嫌少,而是我见过比这更多的。三年前我路经中州,无意小发了一笔横财,便去万花楼喝花酒。”

一听万花楼,下面的人坐不住了,那可是景胜王朝最大最有档次的女支院,历来只招待大官巨贾名流的。

第3章

“真的假的?汪文熙,你可别骗人!”

“自然是真的,万花楼歌舞台后面有幅画,题名‘春意盎然’。”

“这谁不知道?还是燕云飞燕大师画的。”众人哄闹。

只见汪文熙从怀里拿出一张丝帕,上边印着“春意盎然”四个字,字迹与万花楼的那副题名无异,正是从画上刻印出来的。

到过万花楼的客人都会得到一张丝帕做纪念,这是万花楼的规矩,许多不是很富裕的人都是为了这张丝帕而去。看来汪文熙说得是真的了。

许多没去过的书生接过来互相传看。子均也瞄了一眼,是真的,自己早已拿得太多而不要了。这个汪文熙,还真的去过,可他是去喝姑娘的茶还是公子的茶呢?

“文熙,你哪来的钱,是发了什么横财啊?不是偷了抢了吧?”一些书生酸溜溜的问。

汪文熙笑而不答,花重金坐在前面的子均再次感叹汪文熙笑得好看。

“这个我知道,”四年前也进京赶考的一个书生慢悠悠的说,“那时正赶上中州一年一次的围棋大赛,文熙博得头筹,得了五百两的奖金,还有一次留宿万花楼的机会。”

众人释然了,不少人叹道:“难怪难怪!”

子均挑眉,又是围棋,能在中州拿到第一,这个汪文熙还挺厉害的。

“言归正传,我进了里面才发现,哎哎……”汪文熙摇头晃脑直叹气。

“发现什么?快说!”

“是不是里面的姑娘都美若天仙,好看极了!”

“哪个青楼的姑娘不美?可万花楼的姑娘却是美得不同,妖艳的、青涩的、写诗作画的、唱歌跳舞的,应有尽有。老鸨眼睛尖,一见客人进门就知道客人喜欢什么样的,不等客人开口,你爱的姑娘就过来了,一个个可人啊!”汪文熙感慨。

大家笑了,“文熙,你要得是那种姑娘啊?滋味如何?”

“佛曰,‘不可说’。”汪文熙笑了,“若说在青楼里的姑娘,外在的不过是假象,说白了哪里的都一样,这一点我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比我明白。我今天要说的不是万花楼的姑娘,而是万花楼的客人!”

总算说道主题了,包括子均,所有人都开始聆听了。

“在万花楼喝一杯茶,可以够我在福源镇吃半个月了。可知这万花楼的客人有多大富大贵了!姑娘们嬉笑欢颜,不过是为了这些大富大贵者的钱,真正心甘情愿的又有几人?在座的不乏久览花丛者,可有姑娘心甘情愿不收钱的?”

一些人笑了,没回答。

“我在万花楼还真遇到这么个客人,姑娘们争相邀约,不收钱也就罢了,还亲手做了许多东西送给他,各位可知这人是谁?”

门外早已挂牌出来,大家都知道,一些人应声道:“难道是万子均?”

“‘绮罗新裁翻酒污,身浮药香犹启唇。笑语嫣然人后泣,推窗数帆只待均。’此均指的正是万子均!这首诗正是当年万花楼的头牌牡丹所作,从中州传到京城、到益州、福州,凡是伺候过万子均的姑娘,都念着这首诗期待着万子均的临幸。可各地思念他的姑娘那么多,万子均就算有四条腿也忙不过来啊!这些姑娘要是分一半的思念给在座的各位,而不是只念你们手中的钱,那也不可谓是件幸福的事啊!”

大家又是感慨又是叹息。

“万子均何许人也?何以得到这么多姑娘的垂青?先说家世,万子均正是当今武林盟主之子,侠客山庄的少庄主,家财万贯自不必说,可贵的是万盟主的绝对宠爱纵容。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被长辈关在家中苦苦念书就是为养家奔波,哪里能像万子均这般逍遥的!这万子均不光有好家世好父亲,还有好样貌!那晚我在万花楼看见万子均,只见他一身白衣,身材颀长,手持一把折扇,十分潇洒……”

“面如冠玉吗?”子均笑问。

汪文熙看到是子均,也吃了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摇摇头,“想必是练武的缘故,脸并不白皙,但十分干净好看。”

这下子均确定汪文熙没见过自己了,这小气的人哪里会当着自己的面夸自己。

“万子均一来,所有的姑娘都笑盈盈的走向他,无论是哪个姑娘,万子均都笑着对待。那笑容不带一丝轻视,温文尔雅,仿佛那些姑娘不是出来卖身的,而是大家闺秀般应当尊重。”

子均自忖,确实,在他眼里,卖身的姑娘们很可怜,但又很坚强,自己哪里有轻视的道理!其实这也跟子均自身的性格有关,子均虽然一副贵公子派,但因为是江湖中人,并没有豪门的傲慢和书生的酸腐。万盟主就曾说过,其子除留恋青楼这个缺点外,坦荡诚恳如其义弟洛荣,即洛离之父!

此时子均怀疑,莫非汪文熙真的见过自己,只是时间过久了不记得长相而已?

“其实众生皆平等,人又岂有贵贱之分!读圣贤书的人和参佛礼佛的人不少,可真正做到一视同仁的人又有几人这万子均做到了,只从这一点我就万分佩服!”

子均嘴角不住往上,不知为何,能让汪文熙佩服,自己很有些得意。

“且说这万子均跟姑娘们打完招呼,却一个姑娘的房间也没进去,而是去了万花楼的后院。”汪文熙不说话了,慢悠悠的喝着茶。

“去后院做什么?”有人按捺不住问道。

“这我也不清楚,毕竟我没有钱,更不可能去后院。可我也和这位仁兄一样好奇,伺候我的姑娘又不肯告诉我,我只好询问万花楼的小厮,还花了我一两银子,啧啧,太贵了,一个问题而已……”汪文熙摇头晃脑,颇为惋惜。

子均还没得意够,心就凉了下来,看来这汪文熙不是夸自己,而是专门消遣自己的。

“到底是什么?”

“原来万花楼的精彩之处不止在万花楼内,更在万花楼后院,后院共有琴棋书画、歌舞笙箫八位公子。”

“哦!”众人暧昧喟叹。当世男风盛行,甚至有娶男妻者。只是没想到这风流名盛的万子均竟然男女都爱,也可谓是一大新鲜事。

“其实这爱男子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要像燕云飞燕大师那样敢爱敢娶,钟情一人倒也无可厚非,可要是风流成性,玩弄他人就可恶了。”

“文熙,刚才你不是说万子均温文尔雅,一视同仁吗?”

“是啊,我原先也这样认为,才一心佩服。知道了后院住的是公子时,又花了二两银子,才打听出这些公子的来历。”

“还能有什么来历?不就是被卖到万花楼的嘛!”

“非也非也,大家可知道四年前中州的围棋大赛冠军是谁?正是棋院的棋公子!试问,一般贫困人家的孩子从小就忙生计,哪有时间和精力学围棋!其实何止棋公子,琴棋书画歌舞笙箫八位公子各有所长,长处少有企及,然而何以沦为风尘,皆因家族身陷牢狱之灾。”

“这八位公子竟是官宦之子?”众人惊呼。

“正是,这八位公子生于官宦之家,年幼时父母都曾聘用名师教导他们,后来家遭变故,被贬为官奴。”

“既是官奴,该在教坊才是,怎会沦落到万花楼?”不少人唏嘘。

汪文熙摇头,“这就不得而知了。只说这八位公子本已是可怜之人,在青楼遇燕大师之类的人是幸运,遇无情之人也罢,可这风流的万子均前去,道是无情却有情……”

“好个倒是无情却有情!”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子均回头,只见一个年青男子站在门口,满脸怒气,一身书生的打扮。

“今天的书说到这里,各位请离开!”男子又道。

“凭什么,我们可是付了钱的?”一些人说道。

“今晚大家免宿暖月阁一夜!”男子又说。

一些人欢呼起来,还有一些人想要说什么,被身边的人拦住,“算了,暖月阁更贵,他可是烟雨坊的少东家,咱们是赚了!”

顷刻人全散去,男子直直走到汪文熙面前,一扫方才的怒气,“文熙……”

汪文熙也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摆了摆,“你总是断我的生意,是要让我饿死吗?”

“文熙,这里不适合你,跟我回书院!”

汪文熙摇摇头,“我说得很清楚了,不会再回去!”

男子有些发怒了,“你不去书院,要在烟雨坊说一辈子书吗?当初那个壮志酬筹的汪文熙哪去了?不就是没考上吗?都三年多了,京城又要开考,你就不打算考了?”

“我说过,不再参加科考,安隐,你别再劝我了。你安心准备,肯定能高中,我的事以后自己会处理好。”

“怎么处理?你的处理就是一直说书?好,从明天起,烟雨坊不许你在这说书!”徐安隐抓住汪文熙的肩,已经有些激动了。

文熙推开徐安隐的手,收好东西就要离去,被徐安隐抓住手,声音已有些慌乱,“文熙,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隐,”文熙的声音有些疲惫,“我今天去了福源寺一趟,很累,要去睡了。”

第4章

“我送你!”

“不用了,你回去看书吧,快科考了,你考上了我就无遗憾了。”

“文熙,你若不想考,待我考上了为你家缉凶!”

“不许,你考你的试,你做你的官,不许管我家的事,要是被我知道你插手,我一辈子也不见你!”

汪文熙说完,拂袖而去,徐安隐正要跟上。被汪文熙狠狠瞪一眼,只得作罢,怅然看着汪文熙的背影离去。

看完戏的子均也跟着汪文熙离去。

烟雨坊在城西,到汪家祖宅的路不短,汪文熙已经换回了黑衣服,慢悠悠地走着,子均跟在后面打量着汪文熙清瘦的背影,从方才看来,这个人跟自己猜测的有差异,那个徐安隐明显的喜欢汪文熙,可好像只是一厢情愿,真是好玩。

两人走到衙门门口,汪文熙才转过身来,“为什么跟着我?”

子均好笑地看着满脸警惕的文熙,说道:“你猜?”

汪文熙想了想,松开皱着的眉头,“是了因大师让你来的?”

子均点头,果然聪明。

“既然知道了,还不快请我去你的住处,或者请我喝一杯,为了找你,我还没吃晚饭呢!”

文熙看了子均一会,“走吧!”

两人一路无语,子均想说些什么,但看文熙一副拒绝交谈的样子,终没开口。文熙带子均来到路边的一家卖面馆,坐了下来,对老板说道:“老板,两碗素面!”

子均挑挑眉,看见旁边的牌子,道:“老板,我的面改成牛肉的。”

“好嘞,一碗素面,一碗牛肉面!”

“我没有带多余的钱。”文熙有些为难的说道。

“这顿我请。”子均笑了,不知为何,对着文熙诚恳的脸,莫名的熟悉,有些心疼。

“老板,我的也要牛肉面。”文熙立即说道。

子均深吸一口气,觉得心疼的自己像个白痴!

“我以为你在福缘寺一直吃斋。”

文熙摇摇头,“福缘寺也有不吃斋的,我一直跟了得大师一起吃。”

子均微微吃惊,没想到了得大师竟是出自福缘寺!这了得大师可谓武林的一位老顽童,武艺高强,嘻嘻哈哈的游荡江湖,是个“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不遵佛法的浪荡佛家弟子。

“既然跟着了得大师,怎么不见你有半点武功?”

文熙瘪瘪嘴,满不在乎的说,“学武功又如何?天下第一又怎样?哼哼,还不是一己之力!当年落霞山庄的洛荣洛大侠武功盖世,还不是落个坠崖身亡的命!”

“是了得大师不肯教吧!”

文熙难得被噎着,别过头不说话!子均还想逗逗他,便说道:“既不学武,一个书生也该有些礼貌,怎么老对我冷言冷语!”

“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给你好脸色?再说了,恐怕你早就从了因大师那知道我的全部事情,却不自报家门,难道就是有礼貌了?”文熙回嘴。

“你当真不认识我?”

“你不说我如何认得?”

“如果我说我就是万子均,你信是不信?”子均半真半假问道。

“你说是便是,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与我何干!”

“哈哈,好个与己何干!”子均大笑,“佛法被你用到这份上,佛祖是该伤心呢还是欣慰呢?”

“我即是我,不干他人,更不干佛祖!”

“汪文熙,你是我见过最自私的人!”子均看了文熙一会说道。

文熙瞪大眼,仿佛吃了一惊,神游了一会,低笑道:“以为不会在乎,原来已经这样了!”

子均还想说什么,老板把面端了上来,文熙拿过筷子,“呼呼”吃面,不再说话。

两人吃了面,回到汪家祖宅,文熙打开自己房屋隔壁的门,“这是先前净云师兄住的房间,你就住这吧,用水自己在院子里的那口井里打,用热水自己烧,差什么自己添。”说罢转身离开。

子均打量着这间房屋,果然是出家人的地方,一片素净。哪里像汪文熙的住处?这个汪文熙,说书的时候笑语嫣然,面对自己却冷言冷语,真是个两面人。子均叹了一口气,净云师兄,我这风流之人恐怕要玷污你这里了!

隔天早晨,文熙迷迷糊糊起床后走出卧房,猛地一顿,眨了眨眼,迅速跑到小客厅坐下,伸手抓了一个小笼包就往嘴里塞,正想拿第二个却扑了个空。

“起床不洗脸洗手漱口就吃东西,一直都这么脏吗?”子均皱眉。

文熙才懒懒的起来,去井里打了水,迅速洗脸漱口后。回到位置继续吃包子喝粥。

“不说谢吗?”

“谢谢!”毫无诚意。

“汪文熙,你听着,”子均正色道,“我是受了因大师之托看护你一个月,但并不是照顾你一个月。我希望在这一个月里,你可以乖乖的不惹事,若你做了什么让我不开心的事,我大可以把你关一个月,待净凡回来再交予他便是。所以,别让我不开心,和颜悦色点,知道吗?”

言罢满意地看着文熙吓呆的脸,但文熙很快回过神来。

“你不会关我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万子均啊!”汪文熙呵呵一笑。

子均:……

看着被将了一军的子均,文熙更开心了。

“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不再痛苦地守着我。”

“想都别想!”子均冷哼。

“你真的是万子均的话,会很乐意赞成我的办法的。”

……

“说来听听。”

“福源寺不肯让我入佛门,天下寺庙如此多,我打算到中州的佛晓寺去。这走走停停嘛大概也要一个月,你不用如此闷燥的守着我,一路玩乐、欣赏花花草草,多惬意啊!”

“在你眼里万子均就是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天下人都这么认为啊!”文熙无辜的眨眨眼。

“汪文熙,你告诉我,”子均抬起文熙的脸,“从了因大师和徐安隐口里得知,你以前是个心存报复的读书人,现在怎么又贪玩乐又想清静?”

文熙拍开子均的手,“跟你不熟,与你无关。直说去是不去?”

“出钱给你作差旅,兼做免费保镖,我有什么好处?”

“欣赏风景……”

“万子均是中州人,风流遍国,什么风景没有欣赏过!”

汪文熙沮丧地摇头晃脑,叹道,“我要是有值钱的东西就自己走了,哎,看来要给你一样你感兴趣的才行!”

说罢歪着头看子均,似乎在想子均对什么感兴趣。

汪文熙本就清秀,身上自有书卷气,这样斜斜地不带任何诱惑地盯着自己,子均不争气的心有些紊乱。

好在汪文熙没看自己多久,便走到书房,找出一大张白纸,开了窗户,自己磨好了墨,调好了色,拿起笔在纸上画起来。汪文熙画得慢,却没有停顿过。窗外的朝阳透过窗户照在汪文熙身上,专注的汪文熙整个人都沐浴在柔和的阳光里,把他平日的尖酸都抹去。子均欣赏着这样的文熙,内心难得平静。

两人一个画着,一个看着,不觉到了中午。子均完全沉浸在这一片宁静之中,直到汪文熙拿着画来到子均面前,才回过神来。

“这幅‘万寿无疆’权作差旅费和保镖费,你看如何?”

“万寿无疆”是当世贺寿的名画,出于三年前瑞王送给尚书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上,燕云飞燕大师当场赞赏,众多名人纷纷感慨,可惜画者仅署名白暗,并未见人。有人问瑞王,瑞王只是一笑,不语,人们便不敢追问。可除了这幅“万寿无疆”外,白暗就再无作品问世了。普通人不可能见过这幅画,汪文熙也不可能见过,子均当时也去祝寿,才有幸得见。

子均仔细看了画,汪文熙的画工确实了得,几乎以假乱真。

“你是白暗?”

“你就是万子均吗?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心动。你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子均也笑了,“全程金银伺候!”

接过画,“刷”的一声撕掉。

“你……”汪文熙指着子均,不可置信。

“你不是白暗吗?多画几张又何妨?好了,收拾收拾,出去吃午饭。”

这个汪文熙,越来越好玩了,他可不认为汪文熙是让自己护送他去佛晓寺那么简单!

第5章

汪文熙似乎心情不错,也很不客气,直接带子均去凌云楼。子均摇头:果然是小家子气,林缘有凌云楼的免吃免睡金牌,却从来不用,这个汪文熙却是毫不客气的。

汪文熙点了许多菜,吃得狼吞虎咽。

“想你不该贫困如此的!”子均笑道。

“此话怎讲?”汪文熙含糊地问。

“那徐安隐是烟雨坊的少东家,又是你的好同学,怎会少了你吃的?”

汪文熙喝了茶,慢吞吞地说:“你是明白人,我也不打谜语。我躲他都来不及,哪里肯吃他的饭!”

子均也笑了,“你也不是什么良人,怎么就怕了他?”

汪文熙意味声长地看了他一眼,“万子均只沾花草不染良人,我只是向先辈学习而已。”

子均手痒难耐,敲了下文熙的脑袋,“这么说,我一直是你崇拜的对象、奋斗的目标?”

文熙:“你若真是万子均的话,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子均:“为什么?”

文熙:“你混迹青楼近十年不就这个样子,我又何必花费十年的时间变成现在的你?”

子均:……

“我现在怎样?”

汪文熙眼睛一转,拿了个空茶杯覆盖在桌上,筷子敲打着茶杯,唱道:

“源流来俊杰,骨髓里娇奢。折垂杨几度赠离别,少年心未歇。吞绣鞋撑的咽喉裂,掷金钱踅的身躯趄,骗粉墙掂的腿廷折。老先生羞也。”(注:源于元汪元亨《醉太平》,最后一句原文为“老先生害也”。)

边唱边看着子均,唱完后自己忍不住爬在桌上哈哈大笑。

子均苦笑,又被奚落消遣了!他发现汪文熙有时是个真性情的人,不做作,想笑便笑,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右脸颊还有个小梨涡。

“这么奚落我,就不怕我不出资给你去中州?”子均故意板着脸。

“实在不行,我只好跟安隐借了!”

“你借钱出家,他会给?还是你打算用骗的?”子均讥讽。

“骗什么?大不了卖身给他!”汪文熙轻猫淡写。

子均眯眼,这句话从汪文熙嘴里出来,让他很不舒服。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快吃完回去收东西!”

尽快离开福源镇,离开徐安隐,日子太无聊,他倒要看看,这个万变的汪文熙想做什么?

汪文熙没有什么可收拾的,简单一个包袱,傍晚便要出门去。

“去哪?”在庭院里纳凉的子均问。

“净云师兄从不过问我的去处!”

“他只是跟着你,怕你又做什么坏事对吗?”子均站起来。

汪文熙叹了口气,“去道别!”

“跟徐安隐?”

文熙点头。

子均想了想,又坐下,表示文熙可以离开。

“一个时辰后回来,爷我有的是钱,可别真卖身了。”

“要真卖,一个时辰都够好几回了……”言罢一溜烟跑出门。

子均憋着气,这个闹人的汪文熙!

汪文熙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高空了,身后跟着一个凌云楼的伙计,手里抱着两大坛酒。子均任命地付了酒钱,伙计走后看见文熙一脸落寞,笑问“舍不得?”

文熙淡淡一笑,从屋里拿了酒杯出来,坐在凉亭里,招呼子均过来喝酒。看着满院的落月,一杯一杯的喝。

“舍不得这里就别想着出家,明天不走不就得了!”子均道。

文熙摇摇头。

“莫非你还真的舍不得那徐安隐?”

文熙眼神停滞了一下,又摇摇头。

“你喜欢他?”

文熙一愣,抬头看子均,笑道:“怎会?你喜欢过人吗?”

子均想起林缘,没说话。

文熙接着说:“我喜欢过一个人,不过不是安隐。”

子均有些好奇了,能让这个自私的人喜欢的人该是怎样的呢?

“说来听听!”

文熙酒量不好,脸有些红了,“不要!你喜欢的人你也没跟我说啊,不如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一人说一句,这样才公平!”

子均直觉抗拒,可又实在好奇,况且这人并不认识林缘,说说也无妨,便点点头。

“一个男人!”文熙道。

子均差点被酒呛住,他知道汪文熙真性情,但也不用这么直白吧!当下有些后悔答应,可又不能回头,只好跟着说。

“一个男人。”

“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犹善下棋。”

“吃喝玩乐,无所不喜,犹喜小吃。”子均吞吞吐吐,第一次有羞涩的感觉。还好汪文熙没有露出嘲笑之意,只是又饮了一杯酒。

“以棋为媒,共执画笔,山林响笛,快哉快哉!”汪文熙又喝了几杯。

“万子均算什么?他才是真正的玉树临风,风度翩翩,面如冠玉!”

子均没接话,他知道汪文熙已经有些醉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汪文熙已放下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凄凄惨惨地对月当歌。

子均接住他,“好了,你醉了,回去睡觉吧!”

“万子均!”汪文熙抓住子均的衣领,“你真是万子均,你阅人无数,告诉我,我是不是很英俊,是不是很讨人喜欢?”

子均无奈,真是汪文熙,也只有他才问出这种问题,“各花入各眼,在喜欢你的人眼里,你自然是美的!”

“呵呵,他经常看着我轻笑,然后说‘真好’,那他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汪文熙迷蒙着眼,语无伦次。

看着这样的汪文熙,与自己相隔如此之近,可又仿佛隔着很远,子均压下心理的不舒服,顺势揽住汪文熙的腰,反正他风流成性,在汪文熙眼里本就不是什么君子!

“他是谁?”额头抵住汪文熙,子均轻声问道。

汪文熙却一把推开他,跑到房里拿了两盒围棋子,就着石桌刻印的棋盘放好,“下棋下棋,陪我下棋!”

子均摇头,瑞王为了林星对围棋痴迷,洛离为了林缘也练得一手好棋艺,他对围棋从来不感兴趣,扶起文熙,“你醉了,还下什么棋,快回去休息!”

“万子均,你听好了,”文熙呵呵大笑,“我可是中州第一棋手,跟我下棋是你的福气,待你棋艺见长,又多了项风流的资本,也可抵过你日益衰老的身躯!”

子均气结,他倒忘了汪文熙毒舌的本领,醉了更加可恶!

“你棋艺超群,又为何不得乐趣,在此买醉!”

文熙怔住,眼睛转了几转,把棋子都砸了,哇哇大哭。

子均头痛,一把把汪文熙抗在肩上,直接走到房里,扔在床上。

“汪文熙,你安静点!”汪文熙动来动去,差点跌下床来,子均只好压住他。“不就是喜欢的人不在身边吗?想他就去找他,你在这又哭又闹有什么用?”

“你不懂,你不会懂的!”

“我是不懂你的事,可想一个人,爱一个人得不到的滋味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子均甩甩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和一个醉了的人说这些,看着满脸泪水的汪文熙,不由软下心来,“你乖乖睡觉,天亮了我带你去找他。”

“真的?”汪文熙呆呆地问。

“真的!”

汪文熙很快入睡,子均却被扰乱了一池春水,拿了酒到屋里。原来如此,丧志出家竟为情!自己又好到哪里去,林缘,此时,你该在洛离的怀里安然入梦,而自己,自讨没趣,守着汪文熙嚣张的睡相喝闷酒!

汪文熙清晨口渴起床,迷迷糊糊踩到地上的地铺,直接跌倒在子均身上。

“啊……呜呜呜……”

“别叫了,是我!”子均放开捂住汪文熙的手,打了个哈欠。

汪文熙指着子均,“你你你你,你怎么在我房里?”

“你昨晚喝醉了,硬要我陪你睡,”看着汪文熙一脸傻愣,不由起了捉弄的心,捏捏文熙的腰,“宝贝,这里还痛吗?”

汪文熙“嗖”的跳起来,急忙摸了摸屁股,又扭了扭腰,才安心地舒了口气。正想发脾气,看见子均黯然了悟的眼光,又羞又恼,索性自去洗漱,不再说话。

第6章

两人洗漱完毕,各自拿了包袱出门。子均带着文熙在附近吃早饭,见文熙无甚食欲,说道:“不喜欢的话,我们去凌云楼吃!”

文熙并无反映,只是有一口没一口没喝粥。

子均握住文熙的手,“对不起,我不该如此唐突!看在还要日夜相对月余的份上,不要生气了好吗?”

文熙看了子均一会,说道:“你猜的不错,这本是事实,我又何必生气,快吃了赶路吧!”

这汪文熙聪明过人,又心细敏感,自己猜想什么尚不明确,他却已经读出。莫非汪文熙真的被人……

子均掩住复杂的心思,夹了个小包子过去,汪文熙毫不客气,直接就着张嘴吃,边含糊的说,“还是凌云楼的好吃!”

“以后我们都吃凌云楼的!”子均说。

文熙点点头,抬抬下巴,子均任命又夹了一个递过去,文熙笑眯眯地咬了。子均忽然觉得,只要文熙笑,整个天地都明朗起来。

为了照顾汪文熙,子均雇了舒适宽敞的马车,自己的爱马闪电当然不能拉车,变跟着马车走。

“真是匹好马!”文熙在马车上看着闪电感慨。

“要不要试试?”

文熙摇头。

“为什么?”明明很喜欢的样子!

“千里本难寻,幸得需尊敬。我既非伯乐,不可擅欺辱。世事亦如此,恰如昨日餐。若非凌云酒,不知云泥别。深惧日后贫,难得仙人酿。今日得神马,明年愁愈长!”文熙振振有词。

子均叹了口气,敲了文熙的头,“酸腐的书生,说些实在的!”

“我怕被摔着!”

“哈哈哈哈哈!”万子均的笑声差点把车顶掀翻。

“文熙,你怎么这么可乐呢!”

走走停停,子均乐见文熙开心的样子,一路上好吃好玩好睡奉着,不觉过了三天。这日才晌午就停了,再过去,晚上就没有客栈投宿,自得待第二天一早赶路。子均是无所谓,可文熙显然没在野外留宿过,子均没由来心生不舍。

两人吃了饭,天色还早,便要了壶好茶,闲坐聊天,子均可不敢让文熙喝酒了。

“文熙,那晚的话你还记得吗?”

“什么话?”

“你喜欢的人。”子均怕提起文熙的伤心事,可又忍不住询问。

“为什么想知道?”

“还要给个理由吗?”

“当然,要是我满意了,就告诉你!”

子均摇头,这个汪文熙,还真是一点也不吃亏。

“就是想知道,这个理由满意吗?”

文熙笑了,想了想道,“不满意,你要真想知道,会给我想要的答案。”

子均轻笑不语。

路还是往前走,子均不说,等着汪文熙发作。这晚正是乞巧节,两人吃了饭,一起到街上赏花灯,看待嫁的姑娘难得出来游玩。

“万子均,你游历甚广,依你看,哪里的姑娘最美?”两人逛够了,找了间临街的茶楼,要了间雅房坐下,边喝茶边欣赏楼下的嬉笑游走的姑娘,文熙笑着问道。

子均想了想,说道:“一方水养一方人,各地的姑娘自然不同。京城的姑娘恰如牡丹,高贵自信,就是有些盛气凌人了。中州的姑娘较较为豪爽,福州的姑娘敦厚温和,益州的姑娘水灵灵娇滴滴的。”

“这安阳镇虽属益州,但接近中州,那里的姑娘又如何?”文熙笑问。

子均也笑了,坦言道,“我言辞简陋,人既在楼下,文熙细看便是!”

“万子均,我要去中州,你带我去益州做什么?”文熙咬牙。

“既然是出家,天下佛寺哪里都一样,我恰好有事要去益州,益州的卧龙寺也不错,你可去那里出家!”

“万子均,你耍我?”

“你若真是想出家,又何来耍你之说?”

文熙看了子均一会,眼睛渐渐蒙上雾气,他仰头把眼泪咽下,笑道,“罢了罢了,又做回痴人!”言罢转身要离去,被子均拉住。

“放手!”文熙用力甩开子均,声音已带呜咽。子均心慌,一把抱住文熙。

“文熙,你有何打算直说便是,我万子均虽然风流,可也是坦荡之人,你接近试探我不就是要我帮忙,为何隐隐藏藏?你我虽相识不久,可你的事难道我还帮不了?”

文熙不语,只是挣扎。

“我想了解你,想更接近你,想知道你的心……是否也如我一般,悸动不已!这是不是你想要的理由?”子均抱紧文熙,在他耳边说道。

文熙停止了挣扎,两人就这样抱着,直到子均以为文熙已软化,怀里的人已有动作。子均仰头忍住,任文熙把鼻涕眼泪擦在自己的白衣上。

文熙推开子均,哪里还有方才的失控,眉开目笑,“万子均,你的谎话把我逗乐了!”

“哪里是谎话?”子均问。

文熙戳着子均的胸口,“问问你这里,它当真悸动不已?心之所在,魔之所存!我不是万花楼的公子,所以不必用这些话哄我!”

子均挑眉:“我从不说情话!”

“方才对我说的呢?也不算吗?”

子均淡笑不语,是的,他冲动了,自己对林缘的心尚有牵挂,又怎能胡言其它!

“好了,言归正传,你带我去益州做什么?”

“你又为何去中州?”

“找我喜欢的人!”文熙坦言。

子均压下心底的不舒服,说道:“他若真的还在那里,迟些也无妨。你先陪我去益州找我的心上人!”

文熙投来鄙视的眼光,“万子均也有喜欢的人,好生稀奇!是那个吃喝玩乐,无所不喜,犹喜小吃的人吗?”

子均摸摸文熙的头,“我就不能喜欢那样的人?但似你这般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犹善下棋之人又怎看得上我?”

文熙掉头就走,子均只得跟上。

原以为文熙又要闹,但他却安安静静,一路该吃吃该喝喝,毫不客气。反倒是子均有些拘束了,自从那天半真半假说了那句“悸动不已”后,看文熙怎么看怎么顺眼,一举一动都觉得可爱至极。难道真的喜欢上这个尖酸的毒舌书生,子均心情复杂。

“停!”文熙忽然大叫,车夫停了下来。

“下来下来,这里好漂亮,好香。”说话间,文熙已下了车。子均也笑着下来,这里去益州本是绕路,今天就是故意带文熙来此留宿。

“真香!满园桂花关不住,一帘幽香扑鼻来!要是能进去就好了!”

“要进去也不是不行,只是宿费较贵罢了!”

文熙转身看子均,微嘟着嘴,有些不满。

子均笑了,“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出资给让你住一宿。”

文熙摇头,“歪风不可长也,现在进去一个要求,一会一杯茶一顿饭又有要求,我们还是赶路吧!”说罢要走,子均无奈拉住。

“要从你这里得点好处只比登天还难,进去吧!”

院子不是很大,围墙旁种满了桂花树,大门口有几间房子,是给下人住的。穿过雅致的花园,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位白衣女子笑意吟吟地站在门口,旁边是一个侍女。

“原来是金屋藏娇处!”文熙笑道。

待走近了,文熙忽然停住,“这人?”

“亏你好记性,‘绮罗新裁翻酒污,身浮药香犹启唇。笑语嫣然人后泣,推窗数帆只待均。’她便是牡丹!”

文熙看看牡丹,又看着子均,子均也笑着看文熙。

“罢了罢了,以己度人,自己尚且未曾敞开心扉,又怎能要求他人!”

子均叹气,“文熙,我没你那么多歪心思,这牡丹要从中州赶来也是在我们后面!”

“呵呵,也是也是,日后要有什么不清楚的,直问便是!”

说罢走到牡丹面前,也不打招呼,径直进门。倒是牡丹有些恍惚。

因近傍晚,待稍作休息,下人直接上了晚饭。

“文熙,这山珍野味比起凌云楼的如何?”

“你吃自然是好的。”

“你吃就不好了?”子均笑问。

“非也非也,我在福源寺住了近十年,每日吃的都是山珍野味,美味也吃厌了,就我来说,自然凌云楼的较好!”

子均摇头,“好好一个书生,也不怕被人说成市侩!”

“汪公子是真性情,这般才让人喜欢!”牡丹道。

第7章

子均笑笑,习惯性地伸手摸摸文熙的头,顺顺他绑头发的黒缎。牡丹眼神黯淡,垂下眼。

晚饭罢,子均带着文熙在院子里徒步赏月。

“万子均,似这般金屋藏娇处你还有多少个?”

“怎么看你兴趣浓胜于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文熙装傻。

“你若生气,我还高兴些,”子均叹气,“你怎不问我何来经费风流藏娇?”

“纨绔之子自用祖资!”

“呵呵,文熙,我倒要问你,万花楼琴棋书画歌舞笙箫八位公子的家世你从何得知?又有何胆量轻易说出?”

文熙不语。

“是故意说与我听的对吗?”

“是又如何?”文熙冷哼。

子均叹气道:“若我说我的风流资本大都源于朝廷的俸禄呢?”

文熙停住,呆站了一会,看着子均的眼睛问道:“万子均,你不曾对我说过谎,包括那句‘悸动不已’对吗?”

子均回答:“对你,我始终坦然!”

文熙走进子均,抱住他的腰,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子均回抱,贪念这一刻的温存。挂花香气漫溢,多多黄色笑话飘落,子均把文熙头上的花朵细细练出。

“万子均,我不去益州了!”

子均皱眉,还有半个月就是林缘的生辰,虽然洛离自会陪他,但自己答应过亲自前去的,又怎能食言?

文熙欲推开子均,却被抱紧。只听子均苦笑道:“就快到了,在益州逗留几日,我们再去中州可好?”

“我也不去中州,”文熙再次推来子均,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是说我要和你分开了,而且永远不要见面!”

子均深吸一口气,握紧不住颤抖的手,“你再说一遍!”

“你说的不错,我是有意接近你,可从来不想要你的心,现在我不想和你一起玩了,我要走了。”

子均握住文熙的肩头,“文熙,我是不是对你太过温和了,你说书说到万子均温文尔雅,就没想过说我是武林浪子,也曾满身杀戮吗?”

文熙看着子均满身冷气,哪里见过?转身就想跑,被子均抱住紧紧抵在树干上,“既然处心积虑接近我,又怎甘心不清不楚离去?你泄露朝廷密事,于公于私我都不能放你离开,你现在说不想和我玩了,你一直都是在玩弄我吗?”

“我玩弄你又怎样?你玩弄的人还少吗?”文熙嚷道,看见子均眼里的暴风雨愈烈,颤声道:“什么朝廷密事,我就是说了你又能怎样?那个人都不能耐我何,你又能样?”

“你终于说出了,那个人是谁?他到底把你怎样了?”

“你这么神通广大,自己不会去问去查吗?把牡丹请来这里不就是为这?现在又装什么清白?”文熙眼里渐染雾气,伸手狠狠擦干眼泪,转身回房。

子均深吸几口气,才将心里的怒火压下去,很好,很久没有这么暴怒了,这个汪文熙还真有本事!直接来到牡丹的房间,子均道:“你一直欲言又止,现在说吧!”

“公子是否已经动情,万万不可!”牡丹急道。

“为何?”

牡丹咬唇不语。

“牡丹,跟王爷有关对不对?你是我带出来的人,怎么跟了王爷就不记得我了?”子均冷声道。

牡丹闻言惊得一身冷汗,忙跪下,“牡丹不敢!是公子救了牡丹一家,还把牡丹言周教成人,为王爷做事也是因为公子,牡丹怎敢违背公子!”

“起来说话!”

牡丹起来后,说道:“近四年前,这位汪公子夺得中州围棋冠军后来到万花楼,直接进了棋院,说是要和棋公子一比高下。从那晚之后,棋公子便日日前往汪公子下榻的悦来客栈,两人感情甚好。因棋公子是王爷的人,老板得罪不得,又不敢隐瞒,便悄悄派人告知王爷。王爷来到万花楼后,不但没有惩罚汪公子,反而……反而迷上汪公子,汪公子不从,王爷他……便把棋公子关起来要挟。”

牡丹悄悄看了子均的脸色,见已是一脸青霜,低头道:“其实王爷对待汪公子与棋公子不一样,十分宠爱,还把黑玉棋送给汪公子,又知汪公子喜欢画画,亲自把‘睡海棠’送与他。见汪公子心系棋公子,便……便给棋公子限了死期。然后带汪公子回来京城,之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子均痛苦地闭上眼,这事他知道,只是他一直认为小棋是自尽,不知还牵扯上汪文熙。因为从不过问师兄的私事,他甚至不知有汪文熙的存在,黑玉棋,那是皇上御赐,“睡海棠”是燕云飞所画,可见师兄对文熙的喜爱。可是,小棋起死回生后性情大变,师兄并没有下令再赐死,现在还宠爱非常,而汪文熙呢?两年前自己在王爷府中并未见过他,加之那时师兄已带小棋回京,可见文熙并不在王爷府,又是什么让师兄放手?

“公子!”牡丹担忧的说,“这位汪公子,公子还是离远些好!”

子均不语,离开牡丹的房间。

文熙,怪不得壮志酬筹的你忽然性情大变,如果那时我不是一心扑在林缘的身上,多留意师兄身边的人,你是否不会遭受如此待遇?可又怎么可能!只要师兄见到你,又怎会不喜爱!工于围棋、聪明、开朗、笑若灿星,举手投足都那么吸引人,都那么该死地像那个传说中的林星!

来到文熙的房间,里面一片漆黑,人不在里面。子均找了一会,原来文熙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壶酒,自己在凉亭里喝。

子均走到文熙面前坐下,拿过酒壶直接灌了几口。

“唉,上好的衣服就这样被糟蹋了。”文熙指着子均胸口的酒渍叹息。

子均笑了,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是了,文熙尚且欢笑,自己又何必戳他的伤痛,文熙,以后你的伤痛我来抚平,你可会对我敞开心扉?

文熙笑着学子均灌酒,边咳边笑,“万子均,你可曾见过了得大师醉酒?”

子均摇头,“未曾幸见!”

“呵呵,今天我就模仿给你看!”

文熙又喝了几口酒,说道:“混沌乾坤一口包,也无皮肉也无毛,老僧带尔西天去,免在人间挨一刀。”言罢,折下一根树枝,翩翩起舞。

子均起初只觉文熙舞得好看,后渐看出门道,暗暗吃惊:这哪里是舞棍而已,这分明是一套精密的棍法!只是文熙并无内功,也无甚力气,更不明心法,才无杀气。暗想,了得大师果然不按理出牌,把这么绝世的棍法演示给文熙看,聪明如他自然过目不忘,可又有何用?恐怕文熙也不知是什么?

终于文熙头脑发昏体力不支,正要倒下,被子均接住。

“万子均,我舞得可好?”文熙笑问。

“好看!”子均低声道。

文熙拉着子均的手,“你为我把把脉,我身体可还好!”

子均认真把脉,吃了一惊,“文熙!”

待低头看文熙,已是泪流满面。

“我父亲还来不及救我,我双手满血,经脉已断。父亲狠心把我扔进枯井里,了缘大师救了我,我的手却不能提重物,更不能练武。我苦练棋练画,常常手痛也不顾,只因瑞王好棋尚书夫人好画,却不料竟成祸患,早知如此,不如当初随家人命丧歹人之手,也免得被人作践,有辱家门!”

子均搂紧文熙,吸吮他的眼泪,“以后不必下棋,不必作画,不必练武,有我,有我帮你可好?”

文熙摇头,“万子均,我接近你从来不是要从你身上那好处,更不是让你帮找凶手!”

子均吃惊,莫非他一直误会了。

“那是为何?”

“只是因为我想了解你。”

子均微笑,正想亲吻文熙,却被推开。

“你别误会,我靠近你只是因为韬玉,也就是你口中的小棋,他原名叫余韬玉,恐怕你并不知道。可是,他却恋你至深!”

子均苦笑。

“他恋你至深,直夸你温文尔雅,俊逸不凡,还画了你的画像悄悄藏着。”

“你就凭画像认出我了?”

“不是,我在万花楼见过你,那时你正和知画公子喝茶。”

子均淡笑,真实阴差阳错,要是他那时也发现文熙,恐怕他就不会遭罪。

“文熙,你家的仇人我来找……”

“不用,”文熙说道,“你不要牵扯进来。”

“莫非你已知道是谁?”

文熙摇头,“我已放下,不愿再查。”

说谎,谁人能放下如此深仇大恨?只是文熙不愿说,他自己查便是。

文熙笑道:“我说真的,不要查不能查,而且也没有必要,我明天就自己回福源镇。”

第8章

“你的余韬玉我知道,我的林缘你也应该去见见!”

文熙疑惑地看着他。

子均笑道:“这才是坦诚相见,不是吗?”

文熙道:“韬玉没死,现在的棋公子不是他对吗?”

子均点头,“他没死,但是忘记曾经的一切,现在无忧无虑,很是快乐,现在跟着御医学医呢!”

“真的?”文熙睁大眼问。

子均没忍住亲吻他的额头,“真的,待时机成熟我带你去见他。”

文熙想了想,打了个哈欠,“反正本少爷也是闲着,就去看看益州的淮河,还有你心心念念的什么缘吧!”

说吧昂首要离去,被子均抓住狠狠亲吻,这只骄傲的孔雀!

“噗!”

“汪文熙!”子均咬牙切齿,瞪着文熙捧腹大笑。

“万子均,你亲过多少人?”

“不记得!”伸手去抓人,揽在怀里才心满意足。

“你有没有……那个……那个过韬玉?”

“没有!”

“真的?”

“真的,你说他念我至深,我也知道,正因为如此,才不肯碰他,而且……”子均忽然住口不说了。

“而且什么?”文熙问。

子均摇头,师兄的人他从来不碰,可是这怎么能让文熙知道,而且自己现在实在心喜文熙,早已违背自己的原则。

“你接触小琪,也知他生性敏感,多愁善感,我不喜欢这样的人,也怕伤了他的心,所以不曾与他有所牵连。”

文熙哼哼,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

子均佯怒,“和我在一起不许想别的人!”

“万子均,你是不是想亲我?”

子均轻笑,这个直性子的人!

“能不能让我先亲亲牡丹?”

“咳咳,我以为你只喜欢男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文熙无辜的说,“我在福源寺和学堂都没见过女人,可是听说女人很香很软,牡丹又是花魁,呜呜……”

子均直接堵上他的嘴,亲吻别人,想都别想!

马车向前走,文熙显然兴致很高,嘴里哼些乱七八糟的歌。

子均伸手把文熙抱过来,笑问,“这些乱七八糟的歌,你从哪学的?”

“你只知阳春白雪的高雅,不知下里巴人的乐趣,我是放养长大,自然耳濡目染。”

“谁说的,我也会唱!”

“才怪!”

“呵呵,打赌,我若唱了,你不许像昨晚那样叫停!”子均在文熙耳边低喃。

文熙红了脸,“你先唱!”

“登高山兮折桂木,折桂木兮赠佳人。奈何佳人兮无脸色,风萧萧兮独前行。

下高山兮寻佳人,寻佳人兮诉衷肠。奈何佳人兮心有旁,风簌簌兮独惆怅。

云游云游兮游四方,佳人徘徊兮何处傍?欲成参木兮待君栖,共沐雨露兮待朝阳!”

文熙在子均怀里不语,过了一会才抬起头,眼睛微红,笑道:“万子均,你真是个调情高手,怪不得那么多人上你的当!”

子均挑眉,“怎么我就不是发自肺腑了?”

“问你自己的心!”文熙瘪嘴,打开窗户看外面游走的风景。

子均摸摸自己的胸口,苦笑。

子均心有疙瘩,文熙毫不相信,两人一如既往斗嘴笑闹,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相处不变。唯一改变的就是子均迷上给文熙夹菜,以前看着洛离给林缘夹菜,心里只是不舒服,哪里有什么乐趣,现在看着文熙嘟着鼓鼓的嘴吃自己夹的菜,方觉乐趣无穷,放佛喂小宠物般。

终于来到进了益州城,子均带文熙入住凌云楼,打算明日再拜访落霞山庄。却不料吃晚饭时竟然遇见洛离和林缘。

林缘跑过来瞪着大大的眼,笑得很甜,“万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来给我过生日的。”

子均难掩柔情,“我说过要来,自然不会食言。”

“呵呵,我的小人书呢?益州的我都快看完了。还有我的千里马呢?你真的从关外买来了吗?……”

“好了,”洛离打断喋喋不休的林缘,“既然要请客,就先把我们这些客人请到雅间里去。”

“对啊,今天我请客,我才知道我的令牌可以用好多次呢!”说吧拉着子均往雅间走,子均对洛离笑笑,跟着林缘前去。

洛离看了发呆的文熙一会,说道:“这位小兄弟是和子均一块来的吧,请进吧。”

文熙回过神,答道:“真是,有劳了。”

四人坐下后,林缘拉着子均说个不停,洛离早已习惯,也不介意。文熙衣着普通,却毫无避讳直接入座,看来和子均的关系不一般。精明的商人自然不会冷落朋友。

“在下洛离,小兄弟怎么称呼?”

“叫我文熙便好!”

洛离笑问,“文熙是第一次来益州吗?”

文熙点头,笑道:“繁华之地,幸得前来,不然死都后悔了。”

“既然如此,明日我派人带你到处看看。”

文熙才要客气,看见聊得热络的子均和林缘,忽然领悟到子均不可能有时间陪自己,洛离是怕自己无聊才如此说,也就不拒绝,笑道:“那就有劳了。”

洛离暗想:这个人倒是毫不客气。

伙计上了菜,洛离自然给林缘夹菜,说道:“先吃些再聊,也不急一时。”

林缘便住了嘴,吃着菜,看看洛离又看看子均,傻傻笑。

子均拿起筷子夹菜,这才想起文熙,可隔得远,不便夹给他。而文熙,从来不会亏待自己,自己吃得不亦乐乎。

“万大哥,你这次来益州经过福源镇没?”

“那是必经之路,怎么了?”子均想起带林缘去赌场,不由轻笑。

“听说那里有个烟雨坊,可好玩了。”

子均看着洛离,只见他一脸宠溺。

“是有个烟雨坊,我还带你去地下钱庄赌过钱,记得吗?”

林缘睁大眼,“就是那里?”

“只是一部分,还有好吃的好玩的好听的好看的,都有。”

“好听的?是说书的吗?益州的说书我也去听过,比益州的如何?”

子均看了文熙一眼,说道:“自然好得多!”

“我要听!我要听!”

洛离恍然大悟,“早听说烟雨坊有个说书人说得极好,王权说是叫什么文熙的,敢情真是这位文熙公子?”

子均挑眉,这个洛离,为林缘搜尽天下美食也就罢了,连好玩的也是尽量满足,林缘跟着他,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正是,我就是烟雨坊的说书人。”文熙笑道:“林公子要听吗?”

“文熙!”子均唤道,他已看出文熙的不快。

“你说江湖吗?”林缘很感兴趣。

“除了官场朝廷密事,什么都说!”

“我要听要听。”

“可听书是要有所付出的。”文熙道。

林缘惊讶地看看文熙,又看看子均,疑惑地问道:“万大哥,他不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气氛骤然冷下来,林缘想来傻气,子均不忍责怪,只是抱歉地看着文熙,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洛离也觉得不对劲,摸摸林缘的头,“别胡说,文熙公子是客人,快道歉!”

“林公子说得没错,万公子是出资让我过来,不过说书的条件是由我提的。”文熙道。

“那你要多少钱,我的月俸不多的!”林缘皱起可爱的眉头。

“不要钱,说书是生日礼物,我想换你的另一件生日礼物。”文熙笑道,冷意还在眼里。

“好了,别闹了,小缘快吃饭,我带你去看千里马闪电。”子均说道。

文熙看着子均不语。

“可是王权说文熙公子说的书很好听,我要听。”林缘嘟嘴看着洛离,洛离不语,只是看着两人,似乎好奇子均会怎么做。

子均叹气,“文熙,改日你说与小缘听,你要什么我去买就是。”

“我要闪电!”文熙说。

子均皱眉,说道:“闪电是我从关外买来送给小缘的,这个承诺去年就下了。”

文熙霍的站起来,不理子均的呼唤,转身离开。

子均气急,这个人,自己真是宠坏了。

林缘莫名其妙,喃喃自语,“他生气了吗?”

洛离摇头,“要不要追出去?”

子均不语,一脸铁青。

“难得有你在乎的人,快追出去吧!”洛离道。

子均苦笑,这也让洛离看出来了,“他是书生脾气,清高孤僻,过了自然会好。”

“若真喜欢,就不要放过。”

子均低头喝了一杯酒,想起文熙酒后的胡言乱语,叹气道:“我先告辞,改日再去落霞山庄拜访。小缘,我先走了。”

“哦,明天就来,一定要来啊!”

子均点点头离开,去找文熙,他却不在房里,仔细一看,差点气死,竟然连包袱也拿走了。很累,和文熙一起一直是开心欢笑的,现在却无端觉得累,闭上眼睛,淮河,文熙说过要来益州看淮河的。

深吸一口气,子均去淮河找人。

第9章

已近中秋,益州本就是大城,现在更是热闹,淮河上画舫无数,有女支院的,有官贾的,岸上行人花灯无数,熙熙攘攘,要找一个人还真是难。况且文熙一直身着黑衣,若他想躲,自己哪里能找得到。文熙没找到,却看到林缘在一艘船里朝自己招手,是了,林缘哪能放过这等热闹的场面!船靠了岸,子均登上去。

“还没找到?”洛离让王权带林缘去岸上看花灯,才问道。

子均摇摇头,叹气道:“书生脾气,古怪难训。”

“他可不是普通的书生。”洛离意有所指。

“你知道他?”

“你若想知道自会去查,我也不便多言。”

“我的密探要过两天才到,你不妨说说。”子均挑眉。

“动用侠客山庄的密探,看来你真是在乎了,既然如此,兄弟我也不妨直言,他曾是瑞王的人!”洛离见子均不语,心知他已知晓,接着说道:“当初为了林缘讨好瑞王,已将他的喜好及身边的人调查清楚。”

“王爷的人你也能调查,落霞山庄真是人才辈出。”子均笑道。

洛离摇头,“若非瑞王动作大,我又难能轻易得知?”

“你查他如何?”

“初见还不认得,听了名字又细想才知是同一人。子均,你若对他动心,就不该带他前来!”洛离叹气。

子均皱眉,“我已放下,若他气量如此狭窄,相交又有何意!”况且,该死的文熙还念着小棋。

洛离笑道,“你要如此想恐怕过两天听了密探的话才后悔莫及!”

子均心知蹊跷,问道,“到底如何?”

“汪文熙的家事你可知道?”

子均点头。

“你打算替他查处凶手是吗?”

“难道是我动不得的人?”子均问。

“瑞王当初宠爱汪文熙非常,他那么聪明,又为何不请瑞王为他缉凶?”

“不是他清高!”子均脱口而出,是啊,文熙不是腐朽的书生,他豁达开朗,不曾因被师兄糟蹋而愤世拒爱,只是不再考功名而已,却依然活得快乐,难道他放弃报复原因有他?

“因为汪文熙的家仇不能报也不能提,做事之人痕迹抹得干净,若非与我有关我也难得知!”

“洛离,你说清楚。”子均深吸一口气。

“这个案子说是江湖劫杀也不为过,起因是小缘的父亲。”

“是他?”子均吃了一惊。

洛离点头,“当年家父瞒着林星回落霞山庄娶我母亲生了我,被林星知道后到落霞山庄把我劫走,洛家和白家自然不放过,一路追赶,林星来到福源镇,遇上汪文熙的父亲汪丰阳,林星改名换姓,聪明多艺,和汪丰阳结为朋友,带着我住在汪家。却不知为何又救了瑞王和小缘的母亲,一时无所藏匿,也带回汪家。祸便从这起了。”

“按说你那时才四岁,怎记得这么多?”子均问。

“若非发生接下来的事,我又怎会记得?”洛离苦笑,“小缘的母亲虽傻却貌美非常,被汪家的一个不孝子弟看上强暴了,当时我在窗外看见,听着小缘的母亲哭,却不知为何,心里害怕不敢哼声,所以才记得。”

子均吃了一惊。

“这件事后被林星知道了,可能十分懊悔,便把我交还给落霞山庄前来追寻的人,带着瑞王和小缘母亲离开了。”

“林星和汪家有无虐待你?”子均问。

“你是想问是不是落霞山庄做的?”洛离轻笑,“林星虽劫持我,却待我极好,汪家是大善之家,汪丰阳是个正直的文人,不曾虐过我。若是落霞山庄做的,我会在知道汪文熙的存在后还让他活着吗?”

子均的心沉到谷底,洛离不会骗他,如此说来,是朝廷做的,不,应该说是瑞王或者尚书府做的。所以官府才以江湖凶杀结案,所以汪家恩情虽大,了缘大师才没有请父亲帮查,了得大师也没有查,所以瑞王虽宠文熙,却没有为他找凶手,所以文熙才不让自己查。看来他是知道的,所以才……才讨厌林缘!而自己,还带他来见林缘,还在他面前对林缘温言细语。

子均仰头,混乱的脑子只在想,文熙,你在哪里?你可会原谅我?

船又重新靠了岸,一身黑衣的男人向洛离报告,洛离转身道:“他在悦来客栈!”

“你动作倒快。”子均道。

“这里是益州!”洛离笑道。

悦来客栈二楼的一间房里窗户大开,月光倾泄进来,照着房里喝酒的人越发孤独。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醉时同交欢,醒后各分散。永别无情游,孤身邈云汉。 “

“呵呵,还是凌云楼的酒好喝啊!啊……”文熙指着从窗户进来的人。

“既然凌云楼的酒好喝,我们去凌云楼如何?”子均笑问。

文熙摆摆手,“粗衣麻布,出入高贵场合,很不得体!”

“如何不得体,文熙何时又在意他人眼光!”子均好笑。

“呵呵,会被赶出来的!”

“与我一起,谁人敢赶你?”子均宠溺地说。

文熙摇头,“从上得中,从中得下,从下不入流。万子均,你现在是不入流之人,我为何跟着你?”

被骂的子均却只是心喜,笑问:“我如何不入流了?”

文熙喝了口酒,笑道:“罢了罢了,我又何时入流,哪有资格骂你?万子均,我要睡了,你请回吧!”

“还记得在福源镇吗?你醉了,我陪了你整夜。”

“可现在我没醉,我醒着,自然不与你同房。”

子均看着文熙,文熙伸了个懒腰,靠着桌子笑道,“汪文熙,我跟着你不过想知道韬玉心念之人如何,现在知道了,也不过如此。韬玉聪慧,只因是青楼中人就不入你的眼,林缘可谓呆傻,却因家世显赫而深得你心。韬玉与我何异,我虽是孤儿,所幸家世清白,你不得林缘嫌弃韬玉就来纠缠我,风流之人哪有高雅之调,韬玉看高你了!”

“你接近我只为余韬玉?”子均问,眼里已一片悲凉。

“难道你认为我是喜欢你吗?”文熙一身冷冽,“你以为你对我很好吗?瑞王的宠爱都不曾让我动心,你比他如何?”

“他……他是……”

“不用多说,我自己的事自己很清楚!你手拿俸禄,却无官无职,不过是他的爪牙,为虎作伥,又是什么好人?”

子均哑言,是的,他除了是侠客山庄的少庄主,也是师兄的密探总领。

“文熙,”子均艰难道,“我们坐下好好谈好吗?”

“好好谈,”文熙冷笑,“谈什么?谈你主子的无辜和无奈?还是说你的良善高雅?你是要劝我回到瑞王的身边还是要骗我爬上你的床呢?”

子均不语,对文熙的伶牙俐齿他向来难以接招。两人就这么站着,僵持了一会,文熙忽然捧腹大笑,笑了一会才说道,“真好玩!万子均,再好玩的游戏到此为止!你为你的林缘庆生,我回我的福源镇。就当彼此没见过,大家不认识。阿弥陀佛,一切如泡沫,如影亦如幻,相识与不识,对镜皆无心!请回吧!”

子均是怎么离开的已不记得,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胸口空虚却知疼痛,脚似有万铅般挪不动。出了悦来客栈,抬头看着天上明亮的月亮,脑中浮现文熙窗下画画、月下舞棍的情景,待低头,脚下已有水滴。

林缘二十岁的生日很热闹,身为侯爷,还是皇太后瑞王宠爱的人,朝中官员的礼品自然不少,更何况在得知瑞王亲自南下为临文侯庆生,贺礼更如雪片飞来,难为了清点和存放礼品的丫鬟春梅。

这天晚上,落霞山庄开了宴席,瑞王自然上座,左右两边是林缘和小棋,再下是洛离和子均。林缘高兴地不停和小棋说话,听小棋说自己学到的医学本领,羡慕不已,没办法,自己笨,学不会。两人叽叽喳喳,瑞王头疼,索性和小棋换了位置,坐到子均身边。见子均不太对劲,便邀他出来赏月,两人来到清净的凉亭,瑞王问道,“怎么,对小缘还是放不下?”

子均摇头苦笑。

瑞王便不再言语,他生性冷冽,本不是多言之人,与子均因是同一师父才亲近些,两人在一起时也是已师兄弟称呼。

“师兄,你又放下了吗?”子均问。

瑞王挑眉,“何意?”

“看你现在对小棋宠爱非常。”

瑞王难得轻笑,“他不一样,现在很讨人喜爱,整个王府都快被他收买了。”

“师兄,说句不该说的,他们明显不是一个人,会不会是敌国的密探?”

“子均多虑了,我之前也这么猜过,也试探过,可他的确是余韬玉,或者是压抑的另一种性格吧!余韬玉是你训练出来的,你还不认得吗?”

子均摇头,真真假假早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的小棋没有伤害力,师兄也很喜欢他。可是,文熙……


第10章

“师兄,我浪迹江湖近十年,真正动心的也只有两人。”子均说。

“我还以为你只对小缘动过心!何人如此幸运,竟得你垂青?”瑞王问道。

“小缘让我怜爱,和他一起单纯开心。而另一个人,却让我爱得心疼,只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看来风流浪子万子均真的动了真心,这也是件好事,免得总是为小缘伤神。”

“所以,还请师兄成全!”

瑞王皱眉,今晚子均诸多不爽,总是欲言又止,便道,“你有何话直说便是!”

“我动心的人,是汪文熙!”

瑞王吃了一惊,看着子均。

子均苦笑道:“还请师兄成全!”

瑞王喝掉手里的酒,方说道:“当初了得大师带着师父下山,亲自到王府要人。我无法只得放了他,并放出诳语,汪文熙只得孤身终老,与谁携手我必杀之。心里暗想待师父回去后,悄悄命人把汪文熙带到了得和师父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谁知遇到了现在的小琪。在没定心的那年,我也曾多次派人去掳汪文熙,无奈小小福源寺竟卧虎藏龙,福源寺派人日夜守着他,我的人竟然没得手,久而久之我也就罢手了。”

瑞王又倒了杯酒,问道:“你是如何认识他的?当真为他动心?”

“我与文熙相识不过近两月,却是真正喜爱非常。师兄,别人说我风流成性,难道师兄还不知吗?”

瑞王沉默,确实,子均留恋青楼多是以此为遮掩为自己培养密探和势力,堂堂武林盟主之子、天下第一庄少庄主,却因此受了不少非议,这些年,也苦他不少。

“你要我收回诳语?”

“我若真与文熙携手,师兄当真杀我吗?”

瑞王叹气,“罢了,俗话说‘夫妻进洞房,媒人扔半边’,何况我还是恶人,从今往后只请你别怨恨我就是!”

子均喜上眉梢,“多谢师兄成全!”

瑞王摆摆手,问道:“他人呢?”

“早上接到来报,到安阳镇了!”

瑞王沉吟了一会,方说道:“子均,汪文熙看似豁达开朗,其实心性敏感,又聪明过人,你性子软,和他一起……要诸多留意!”

子均苦笑,苦头他早已尝过,“多谢师兄提点。”

隔日,子均告别林缘一等人,又与瑞王交谈许久,追赶文熙而去。

子均虽落后几日,但骑着洛离送的千里马,不用两日便赶到安阳镇,文熙是已离开,子均正欲前行,却被自己的人拦住。

“阿牧!”子均吃了一惊,阿牧是自己派去跟着文熙的,如今虽然站着,却脸色苍白,显然受了伤,能伤阿牧的又有几人,文熙……子均的心蓦地纠紧。

“公子,汪公子无恙。”

子均舒了口气,忙问道:“发生何事?”

“昨夜忽然来了一帮人,直接朝汪公子动杀手,尽着黑衣蒙面,看不出招数,汪公子被另一黑衣人带走……”

“黑衣人?是敌是友?”

阿牧吃了一惊,低头道:“应该不是敌人,他为汪公子挡了几次险招……我还以为是公子派的另一人。”

“所以你就把文熙交给他了?”子均冷道。

“虽然如此,我已叫阿越跟着,只是…只是现在仍无消息…属下办事不利,请公子责罚。”阿牧眼看要跪下,子均扶住。

“罢了,能伤你的又有几人,想必当时凶险非常。你仔细回想,那帮黑衣人和带文熙走的人有和破绽?”

“那帮黑衣人蒙着面,看不清模样,但训练有素,尽下杀手,后来的那个黑衣人武艺高强,并不恋战,只带着汪公子便跑。”阿牧想了想说道。

相当于没说,可当时情况紧急,阿牧哪有时间细细打量,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莫非是净凡见一个月早已过去,赶来找人?子均一顿,问道:“带走文熙的可是和尚,或者是光头?文熙有无挣扎?”

阿牧说道,“那人黑衣蒙头蒙面,看不出来。汪公子并无挣扎,也不惊慌,跟这黑衣人走。”

子均摆摆手,让阿牧去养伤,自己跟阿越联系。

子均彻夜难寐,直到隔天中午才有阿越的消息。原来阿越在与阿牧一样,在回福源镇的途中又遇劫杀,这次救文熙的又多了一个人,阿越与阿牧想法一样,自己掩护受了重伤,这次彻底失去联系。

子均痛苦地闭上眼,文熙,你到底惹了谁,竟然遭遇痛下杀手?带你走的到底是不是福源寺的人?若不是又是谁?你现在可安好?

子均深吸一口气,静下心来,文熙在回福源镇的途中遇到行凶,可还继续去福源镇,而文熙显然是认识那人的,那么带走他的应该是福源寺的人。子均快马加鞭赶往福源镇,文熙,等我!

福源镇虽然是益州和中州的必经之地,也很繁华,可毕竟是小镇,清晨很是安静。子均昨夜在野外合了一会眼,清晨赶到汪家大宅时,只见一陌生男子在在院里打水。男子与自己年纪相仿,一身黑衣,古铜色的皮肤,剑眉入鬓,黑发挽了个髻,牢牢绑在头上,看上去十分精练。男子见有人翻墙而入,眯着眼看了子均一会,开口问道:“万子均?”

子均点头,看来这是这个男人救了文熙,却不是净凡。当下便说:“多谢兄台救了文熙,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男子道:“我与文熙相识多年,也护他多年,万兄何用谢?”

“你是净凡?”

男子摇头:“净凡出去买早饭了,在下是净云!”

子均吃了一惊,一直以为净云是和尚,没想到……

似乎看出子均的疑惑,净云道:“我与净凡是俗家弟子!”

这时汪文熙来到前院,看到子均,微微吃惊,只盯着他看,子均走向文熙,多日不见,且又多变故,文熙似乎瘦了。

子均伸出手,想摸摸文熙的头,文熙却后退一步,“万子均,你为何而来,为何而去?”

“为你而来,不再离去!”子均答。

文熙想了想,说道:“且不论真真假假,我都不可能与你一起了。”

“为何?瑞王已允诺……”

“你见过他了?”

子均点头,“若非如此,我又怎会晚几日,怎会让你受伤害?”

文熙正欲说什么,净云走过来道:“文熙,东西可收拾好了?”

文熙点点头。

“等净凡回来我们就走。”

“你要去哪?”子均问。

“自然是离开这里,再待下去命都没了!”文熙叹气。

“文熙,跟我回侠客山庄,在那里没人敢动你,我会查清楚。”

“跟你一起只会更危险!”净云说道。

“这是何意?”子均问。

“文熙自有分寸,我也不便多言!”

“文熙,我不值得你信任吗?”子均看着文熙的眼睛。

文熙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才叹道:“天下之大,却无我容身之所!万子均,我定是像逃窜之鼠,到处流离,你又何必揽上麻烦!”

子均微笑,“文熙,孽缘也罢,善缘也好,无论之前你为何接近我,现在让我靠近你可好?”

见文熙不语,子均接着说,“余韬玉和林缘的事,我会毫无保留向你解释,你给我这个机会好吗?”

“文熙,还记得下里巴人的那首歌吗?”语气里已带了些哀求。

文熙湿了眼角,看着子均,说道,“我是一定要跟净云师兄离开的!”

“无妨,我跟着你便是!”

文熙看着净云,净云摇头。文熙红了眼,咬牙问道:“万子均,你跟着我若丢了性命如何?”

“我必死于你之前!”子均承诺。

“万子均,你不曾骗我对不?”

“对你,我始终坦然!”子均回答如初。

文熙有看着净云,微嘟着嘴,有些撒娇样,子均的心骤凉,除了余韬玉,还有净云!

净云无奈,只得说道:“同行可以,只怕他中途离开。”

“我要走,也会带着文熙。”

净云看着子均,两人眼神交锋。这时,净凡回来了,看见万子均,欲言又止。

“东西都准备好了?”净云问。

净凡点头。

“走吧!”净云对文熙说道。

文熙昂头问子均:“你带的银子足够吗?可没准备你的粮食!”

“少不了喂你这挑食的馋猫!”子均想摸摸文熙的头,顾及到旁边有人,只得作罢。

文熙笑着点点头,毫不客气地指示子均去搬行李。好在文熙的行李不多,除了衣物就是少量书籍。子均摇头,还是打发时间的野史小说。

第11章

四人雇了马车,却没有悄然离开,而是大张旗鼓地乔装成镖师一路朝中州方向走去。

“黑衣人身份尚不确定,我们这么大张旗鼓,不怕暴露身份吗?”子均问。

“上次我和文熙隐蔽得好,还是被发现,这次索性大大方方,少了被发现的顾虑,也可专心对敌。”净云答。

“欲盖弥彰!”文熙的眼睛亮金金的。

子均摸摸文熙的头,笑得有些苦涩。这个汪文熙,在

自己面前装模作样,张口闭口都是书生酸腐,在净云面前却尽显本色,嫩头嫩脑,可爱至极。

夜宿客栈,文熙不能自保,自然不能独宿,子均付了房三间房钱,笑着对文熙说道:“天字一号房,你我同住如何?”

见文熙迟疑,子均接着说:“净云和净凡就住在你我左右。”

文熙轻轻点头,子均欣喜不已,偷窥净云的脸色,只见刚毅的脸上有些薄怒,却没发作,只是跟着小二走向房间。

晚上洗漱完毕,文熙坐在桌旁,就着烛光看书。子均在文熙旁边坐下,柔声:“别看了,我们说说话。”

文熙合上书,反正也无甚可看,揉揉眼睛,问道:“说什么?”

“说说净云。”

文熙疑惑地看着子均。

“也没什么,就是看着你和他挺好。”

“净云和净凡是三年前来的,了缘大师让他们保护我。”

“你们很熟!”子均指出。

文熙“噗嗤”一笑,眼波流光,被子均一把搂在怀里,佯怒喝道:“还笑,净云不是好语之人,你却整日逗他说个不停,当我不在吗?”

“我只是对沿途事务好奇而已!”文熙辩驳。

“好奇,这去中州的路上,还有我不知不熟的事吗?”

“师兄不爱说话,逗他才好玩嘛!”

子均掐文熙的腰,“哪里好玩?”

文熙怕痒,连连求饶,子均才放过他,看着怀里的人,满脸笑得通红、眼泪汪汪,抬起文熙的脸便吻上去,文熙却惊得站起来。

“文熙……”子均皱眉。

“师兄在隔壁,不要。”文熙摇头。

“只是亲一下,不做其他。”子均保证。

文熙想了想,还是摇头。

子均眼神黯淡,他知道,文熙拒绝他,不只是净云在隔壁,还有他们之间的隔阂没有完全消除。

“这里有家甜品极好吃,去试试如何?就我们俩。”子均提议。

听到吃,文熙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又不放心问道:“都说虎父无犬子,你是武林盟主之子,不是绣花枕头吧!”

子均深吸一口气,被心上人怀疑能力让他深觉不满,“你可知道清风?”

“当今第一捕快,抓无数盗贼的武当清风!”文熙一脸膜拜。

子均不爽地敲文熙的额头,“他可谓江湖公认的绝顶高手。”

“你能打过他?”文熙斜眼。

“至少平手!”子均咬牙。

“那好吧,姑且信你,走吧!”文熙趾高气昂。

子均拉住文熙,愤愤地在他脸上咬了一口,才满意地离开,文熙捂着脸暗悔:尽享受着温声细语,竟忘了他是个风流种。

百甜轩是个老店,在景胜国颇有名,小小甜品却能做出百种花样,真是印证了店名。子均点了桂花糕、红豆饼、芝麻汤圆,还有一些文熙叫不出名的糕点。文熙吃得眉开眼笑。

“有钱真好,可以吃凌云楼、吃百甜轩!”文熙满嘴的糕点,嚷嚷道。

“一会多买些带在路上好给你解馋。”

文熙笑眯了眼,不客气的打包了许多。回去的路上,两人踏着月光,难得宁静。

“万子均,”文熙仿佛不经意地问,“你不问我们要去哪吗?”

“有你在的地方,去哪都行!”文熙答。

“万子均,你也太明显了!”文熙跺跺脚,咬唇道,“都怪我一时心软。”

“文熙,”子均扶住他的肩,“我定不负你!”

文熙见子均不肯入正题,气愤地红了眼睛,转身要走,被子均一把抱住:“文熙,你是七窍玲珑心,对任何事总是猜疑,就是不肯相信我的心吗?”

“你真的不是他派来的?”这个他,自然是指瑞王。

“如果是,早就把你抓回去了。”子均无奈。

“那些黑衣人不是他的人吗?”文熙冷哼。

“我不能确定!请相信我,即使是他,事先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舍得拿你的生命做赌注。”子均看着文熙,眼里一片柔情。

夜风习习,白衣男子扶着黑衣男子的肩头,微微低着头,深深看进清澈的眼里,他半世风流,明浪荡暗厮杀,旖旎刀尖,因此才贪念林缘的单纯清净。原以为此生再无他人可以让他心系那般,天见可怜让他遇见眼前的人,他怎么舍得让他受伤!

一支手轻轻蒙住他的眼睛,“不要这样看我,我会以为你有多喜欢我!”

子均心一动,拿着文熙的手到嘴边亲吻,“我对你的心,你还感觉不到吗?”

文熙难得脸红,收回手,冷冷哼道,“你心里装的人可多了!”

子均把文熙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从今往后只有你!”

文熙的脸更红,抽回手,讪讪说道:“谁要信你!”

子均微笑着看文熙撒娇,后者果然脸更红了,恼得大眼一瞪:“说要听你说这些,快说,那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

“还没查清楚,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受伤!”

文熙知道子均不肯说,愤愤一哼,转身就走。子均大步赶上来,握住文熙的手。文熙挣扎了几下。却被握得更紧,也就作罢。两人牵着手,踏着月光,一步一步走回客栈。

文熙远远看见净云站在客栈门前,拿过子均手里的点心盒,跑到静云面前,打开盒子,拿了块桂花糕递到静云嘴边:“百甜轩的点心,可好吃了!”

才说完,身子一震,就被净云紧紧抱住,点心散了一地,“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文熙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往后一拉,背靠上坚实的胸膛,静云也被逼得退了几步。子均冷冷地盯着静云,静云也看着子均,眼里风雨欲兴。静凡从客栈里跑出来,站在静云身后,蓄势待发。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周围的气氛骤冷。

文熙挣扎着,被楼得更紧,气氛得大吼一声:“有这个闲情还不如去杀了那些黑衣人!”

这一说,两人都有些一怔,是啊,身处险境尚未解脱,又怎能起内讧。文熙见气氛缓和,蹲下身捡点心,子均忙拉住他,“别捡了,都脏了。”

文熙甩开子均的手,继续捡。

“我再去买,别捡了!”

文熙把脏的部分擦掉,擦不掉就扔掉,一块块捡回盒子里,气鼓鼓地说道:“哪里脏了?我在福缘寺的时候可没这么讲究!你是公子爷,娇贵得很,不吃也罢!”

子均苦笑,他自幼在山上习武,哪里有这么多讲究,只是心疼文熙罢了,偏偏这个人还不买他的情。忙道:“能吃能吃,都给我吃了,我重新给你去买!”

文熙怀疑地看着他,拿了块递到子均嘴边,挑衅地说道:“你吃啊!”

子均无奈,这个人还真孩子气,也不客气,就着文熙的手咬了一口,含笑看着眼前的人:“很甜!”

文熙脸一红,知道他又耍无赖,直接走进客栈,又回过头嘱咐:“不许打架,还有不许去买了!”

净凡自觉地跟着文熙上楼,子均对净云说道:“方才得罪了,只是我见不得有人碰文熙!”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低沉的声音从净云嘴来吐出。

子均压住心底沸腾的火焰,笑问:“这从何说起?”

“从三年前文熙自京城回来说起!”净云答。

“了缘大师让你照顾文熙,你一个出家人就是这么照顾的?”子均拿下面具,冷冷问道。

“我对文熙如何轮不到你兴师问罪。万子均,这一路你要跟多久?”

“文熙走多久我就跟多久!”

静云冷冷一笑,“以你万子均的手段,要带他走不是易如反掌?”

子均道:“我要带他走,也要他心甘情愿。”

“只要我放手,他再无依靠,自然跟你离开,以你侠客山庄之力,保护他绰绰有余。”

“你又如何肯放手?”子均眯眼。

“如果我说你现在就可以带他走呢?”

子均看着静云,许久微微一笑,“我会带走文熙,不是你放手,而是我自己抓住他。”

回到房间,文熙坐在椅子上打哈欠,子均摸摸他的头,“怎么不去床上睡?”

“等你回来啊……”文熙又打哈欠。

子均扶他起来,心里暖暖的,才要开口,就听文熙接着说:“净云师兄让我去他房里睡……”

“你说什么?”子均咬牙,净云还真敢。

文熙噗呲一笑,说道:“师兄另开了一间房睡!”

“我不准,要是黑衣人再来……”

“你和师兄就在我隔壁,没事的!”

“我不能让你有丝毫的危险!”子均坚持。

“你不是可匹敌清风吗?若我出了事就是你能力不够!”文熙昂着头往外走,子均只好送他回房,仔细检查一遍后才放心离开。

第12章

过了几日,四人到了中州附近的一间客栈,一路平安。

文熙磨磨蹭蹭,看了子均几眼,又不说话。

子均放下手中的筷子,说道:“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开口就是!”

“文熙想知道那些黑衣人是不是瑞王派来的!”净云代答。

文熙松了一口气:“还是师兄了解我!”

子均冷笑,“文熙是什么想法我自然知道,净云恐怕是想说那些人是我派来的吧!”

这一路文熙对自己若即若离,遮遮掩掩,若再不提出,恐怕那小心思要被净云给弄歪!

话说到此,文熙不想两人再起争端,干脆自己挺了挺胸膛,说道:“不是你,那为什么我们这么明目张胆,却没有再遇袭?”

子均盯着净云,冷笑:“这也是我想问的!”

净云看着子均,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迸出火花。

“这是什么意思?”文熙问。

“文熙,我且问你,为何要跟着净云走?”

文熙瞪着子均不语。

“你遭人阻杀,景胜国已呆不下去,若要再牵连福缘寺,还不如自我了解。你是怀了如此想法,再无退路,才愿跟着净云去凌国是吗?”子均问。

文熙冷哼,“是又如何,你明知我已无退路,还痛下杀手!”

看着文熙眼里倔强的隐忍,子均脸色不由缓下来,轻声说道:“哪里是我痛下杀手?我要是真要害你,为何一路紧随,只为护你周祥?”

文熙扭过头,不说话。

“你心里也知不是我,不然怎会让我跟随?”子均又道。

文熙红了脸,说道:“不是你就是他,你是他的爪牙,又有何区别?”

子均咬牙,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抓住文熙的手,却对净云说:“你若真心为文熙着想,就不该不顾他的安危,把他扯进你的谋划里!”

此话一出,文熙一怔。

只听净云缓缓说道:“万子均,你以为自己已把我带入狼窝,却不知自己早已深入虎穴。真正不顾文熙安危的人是你!”说罢拍拍手,一群黑衣人从暗处出来,并不靠拢,只等净云一声令下便要扑上来。

“文熙,”净云柔声说道,“这个男人不值得伤心,他跟着你,只是为了接近我,然后抓住我。”

子均握紧文熙的手,“别听他胡说!”

净云看着文熙有些苍白的脸,从怀里拿出一张白色丝绢,摊在桌上,只见上面画着两个人的肖像,赫然是林缘和文熙。

“文熙,你见过林缘,却不曾细看,也不愿细究。你画工非常,仔细看看,你和林缘有多少相似之处!”

子均捧住文熙的脸,不让他看,“文熙,你听我说……”

文熙却推开子均,不用细究,单从画像上,就可看出两人的诸多相似,特别是眼睛,都是圆圆的大眼,脸型也相似,只是林缘的较圆润,文熙的较清瘦。凌云楼里子均只顾逗林缘开心而忘却自己的场景再次进入自己的脑海,文熙脸已刷白,身子不住颤抖。子均想抱住他,却被净云先揽过去,净云扶着文熙的脸,说道:“这次你也该死心了,跟我回去,只有我才能给你想要的生活。”

“你要带文熙去伺候你的王妃吗,凌霄世子?”子均问。

文熙一惊,看着净云,“你是……凌霄?”

凌霄放开文熙,冷笑道:“调查了三年才知道我的身份,看来贵国的办事效率并不如传言的那么高!”

子均没回应凌霄的挑衅,说道:“让文熙离开,你我都不想让他受到伤害。”

闻言凌霄大笑,“万子均,你若真心为文熙着想,就早该带他走,我给过你机会,可你为了抓我不肯离开。你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你以为到了中州就是你的地盘,这可是客栈!你束手就擒也罢,困兽犹斗也行,都不会波及到文熙。”说罢揽住文熙的肩膀,“我护了文熙三年,又怎会让他受到伤害。”

“万子均,你不曾骗我是吗?”

子均看着文熙苍白的脸,那句“始终坦然”却再也说不出口。

“你带我去益州,一路的种种只因我与林缘相似,你回福源镇找我,只因净云师兄……”文熙颤抖着唇。

风流万子均在青楼巧舌如簧,此时却说不出一个字。

子均不再看文熙,对凌霄说道:“听闻凌世子是凌国第一武士,今日我们先单打独斗……”

“不,”凌霄摇头,“今日你必被我擒,我只需与文熙看热闹就是,我为何要与你打?”

子均冷笑道:“你护了文熙三年,却不及我三个月。你若亲手擒了我,文熙必心甘情愿跟随你;我若胜了你也必受重伤,胜不过你的众多护卫。但只求你放了文熙,让他会福缘寺。”

凌霄冷冷盯着子均,挥挥手,黑衣人隐入黑暗中,净凡想说什么,被凌霄阻止了。

文熙却站了出来。

“放他走,就当是欠我的!”

这句话,却是对子均说的。

“文熙,你说什么?”凌霄皱眉。

“替身也好,欺骗也罢,放师兄他们走,我任你处置!”

“文熙……”子均心疼的看着文熙。

凌霄看着文熙,“此话怎讲?”

文熙苦笑:“师兄,你护我多年,我还能糊弄你不成?之前你没发现这客栈周围的街道只见老人和小孩吗?”

凌霄一愣,净凡忙说道:“这个小镇只需半日便到中州城内,青壮都进城务工,只有老人和小孩是正常的。”

“那是我们进来时看见的,你现在看看外面。”

此时客栈的门已关上,净凡上楼开了个小窗户,只见街道一片清净,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淡淡的月光。净凡仔细看了,并未发现异样,下楼来告诉凌霄。

凌霄看着文熙,文熙苦笑道:“师兄,今天是长灯节。”

凌霄等人一惊,长灯节是景胜国的重大节日,源于景胜国开国将军景霸的一次重要战役,当时景霸独守霸凌关,城外被敌军重重包围,援军一时难到,敌军也伤亡惨重,怕被内外夹击,便猛力攻城,意欲短时间内拿下。霸凌关是景胜国的重大关卡,若被攻破,敌军将一马平川,再无障碍,之前占领的土地也将不保。千钧一发之际,景霸将军点燃长灯,上百成千的长灯带着酒壶缓缓升起,借着风力飞到敌军扎营的身后,时值初秋,敌营身后尽是树林和落叶,干燥易燃。将军一声令下,战士们拉弓射灯,酒壶落地,蜡烛燃火,熊熊火焰烧尽了敌营的东西,烧死烧伤众多敌军,趁敌军混乱之时,将军率军杀出,赢了战役。这一战役是为景胜国的一大胜战,写入景胜国的兵书。开国皇帝将这一天定为长灯节,这一天全国点灯彻夜,举国尽欢,青壮不做工,家家团圆赏灯。

凌霄深吸一口气,说道:“文熙,你也太天真了,别说万子均抓不了我,即使他答应了你,背后定派人阻杀,你又何必搭上自己?何况,我凌霄又岂是靠出卖朋友之人!来人,把万子均拿下!”

凌霄知道自己已被万子均的人包围,便一心尽快拿下万子均,以此做要挟,方能安全退出。

黑衣人尚未出手,子均已向凌霄进攻,两人过了几招,都急着抓住彼此,用尽十分功力,净凡知道凌霄的用意,便和黑衣人一起加入打斗。文熙不懂武功,看见一群人混战,桌椅早已被踢碎。黑衣人虽被打倒不少,但万子均被团团围住,势单力薄。这时忽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马蹄声多而不乱,文熙跑到二楼,看了眼窗外,脸色大变,喊道:“师兄快走!”

众人一愣,子均借此机会一个轻功飞上二楼,搂住文熙跳出窗外,大喝一声:“抓住凌霄!”这声音非同一般,是用七层内力发出,十里之内都能听见。看来万子均的埋伏真的到了。

凌霄要追上去,被净凡拦住,“世子,走为上策。”

凌霄不语,剧烈起伏的胸口凸显出主人的愤怒与不甘。

净凡狠下心说道:“汪公子怕是愿意跟万子均走的!”

凌霄刀刃般的眼刺向净凡,“你倒是老实,你反抗得了万子均吗?”

环视身边待命的侍卫,其中几人已受伤不轻,咬牙道:“走!”

顷刻间客栈一片宁静,只有破碎杂乱的桌椅说明方才这里放生过激烈的打斗。

一行人疾走两个时辰,万子均就算追到这里也只能止步了。这也是凌霄为何一路忍受万子均的跟随,而在方才发作的原因。实是客栈地势极为特殊,大道到中州不过半日,险径离边关也不过半日。凌霄等人披荆斩棘悄悄出关,天还未亮。中途凌霄脸色大变,望着天上的明月:汪文熙,我与你三年真不及万子均三月,你今日骗我,他日必要你双倍补偿!

第13章

这边万子均带着文熙疾跑,转入一小院内,里面没有灯光,子均借着灯光按了墙上的一块砖,一堵墙缓缓退后,子均拉着文熙走了进去。前后的墙还没有完全复位,文熙便被一股大力压在墙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来不及反抗,嘴唇已被掠夺,强势的舌头长驱而入,不似以往的温柔细腻,仿佛搜索确认般霸道野蛮的力道让文熙又惧又怕,似乎回到三年前,自己被那个男人禁锢,被疯狂的索取……待子均冷静下来,发觉怀里的人恐惧得浑身发抖,忙将他抱紧,轻拍着文熙的肩。

“别怕,是我。文熙,是我,我不会伤害你的,别怕……”

文熙安静下来,思维也回到现实,意识到方才被万子均强势轻薄,愤愤地推开他,还补上一脚。

待文熙闹够了,子均才带他走进一间房。点了灯,里面有简单的桌椅床,子均拉开覆在床上的布,里面有干净的被褥。子均整理了床铺,说道:“在这将就一晚,明早再出去。”

文熙转身就走,“嘭”,回去的门被关上了,子均走过来哄道:“凌霄大概已经意识到我们骗了他,说不定此刻就在外面,天亮了我们就出去好么?”

文熙冷哼:“我就是出去找他的,你带我来此作甚?”

子均笑得如沐春风:“你撒谎骗他,不就是为了出逃,还找他做什么?”

文熙脸一热,说道:“我哪有骗他?今天本就是长灯节!还有,那些马蹄声不是你派的人吗?你不去和师兄接着打,抓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和凌霄,必有一人被擒,你希望是谁?”子均认真地看着文熙。

文熙怔住,当时看见子均被围攻,一心只想救他脱离险境,必是不愿子均被擒的,可让师兄被擒,自己也不忍。当下便闭嘴不语。

子均拉着文熙到床边坐下,把他的腿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按摩。

“方才走得急,腿痛吗?”

文熙看见子均白色的衣服上因为打斗有不少污印。风流倜傥的公子哪有如此狼狈过,却还担心自己是否腿痛。思及那两张画像,不由心酸,昂头叫道:“痛,浑身是汗,要泡玫瑰花瓣澡!”

子均轻轻咬牙:“大男人的泡什么玫瑰花瓣澡?”

“这你就不懂了。玫瑰花瓣性温和、香气甜润、具有排毒养颜、行气活血、开窍化淤、疏肝醒脾,促进胆汁分泌帮助消化、调节机理之功效。玫瑰花瓣茶性质温和、男女皆宜。最重要的是它的养颜美容功效,常用可去除皮肤上的黑斑,令皮肤嫩白自然。玫瑰花瓣浴能腠理疏通,气血流畅,从而达到美颜悦色的目的。”文熙摇头晃脑:“当初我遍步福源镇周围农庄,运来玫瑰花,倒卖给烟雨坊,着实赚了一小笔钱啊!”

“这么说你常常泡了?”子均挑眉。

“非也,非也!为了果腹,哪里舍得?除了在瑞王府外,再也没享用过,不知三年多过去了,还滑嫩依旧后?”

言罢还真把衣袖撩高,煞有其事的摸来摸去。灯光中黑衣下的手臂犹如莲藕,白嫩耀眼。最可恶的是边摸还边明显地偷看子均一眼又一眼。

子均深吸一口气,此刻若扑上去就是傻瓜,于是伸手把文熙的衣袖放下,手指悄悄滑过,果然滑腻可人。喉咙发热,嘴上却说:“早点休息,明日到了中州带你泡个够。”

文熙脱了鞋和外衣,躺在床上,见子均走到桌边远远坐着,便招招手,说出的话却异常冷清:“上来一起睡吧,你也累了?”

子均摇头,这时若睡一起,恐怕真忍不住了,可这里环境恶劣,哪能委屈了文熙?柔声说道:“你睡吧,我守着你!”

文熙却只是坐在床上,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子均,许久,子均咬牙道:“你的师兄不会有事。你明知马蹄声只是口技人所为,我并没有埋伏人马,你的师兄是安全的。这下可以睡了吗?”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故弄玄虚?既然没有埋伏,白日为何带我去听口技,为何当着我的面给他重金让他戌时中发出马蹄声?”

“我做什么,为了什么,聪慧如你还不知道吗?”

“你想知道在我心里你和师兄到底谁更重要?你们都狠!一个让我知道我是替代品,一个让我知道助他等同于叛国。国于我何恩,我为何要拥他护他?你对我无义,我为何要帮你助你?”文熙平复着语气,努力不让自己哽咽初声,“万子均,难道你接近我就没有私心目的,而只是如你所说的喜欢我?”

子均走过来,心疼文熙委屈,想抱住他,却被大力推开。

“文熙,你聪慧敏感,我的心里有没有你、是不是把你当替代品,你还不清楚吗?”

“我只自知你满眼满心都是林缘,我既不入你的眼也不稀罕。你我认识也不过三个月,哪里就一网情深伤心不已,就是有情,也只是虚情假意互相利用罢了!”

“文熙,我没有利用你……”

“难道你不是为了抓住师兄才回来找我?我可真感谢你,要不是你,我早就和师兄双宿双飞到凌国去了。”

子均握紧双拳,强压着怒气,说道:“可你还是帮了我……”

“万子均,你也太自以为是了。还记得你说过,我是你见过最自私的人。我不是帮你,只是因为他是凌霄,我不想从一个王爷的床上爬到另一个王爷的床上!”轻贱自己的语言让文熙浑身发抖,声音忍不住哽咽,“可是我学不会聪明,还是愿意相信你。你今晚不肯碰我,不就是要把我带到中州,送到瑞王的床上。万子均,我今日落入你手里,知道逃不脱……”话未说完,眼泪还是没能忍住,扑簌扑簌往下流。眼泪落进子均的心,烫得他发疼。现在才知道文熙心中所惧,

不顾反抗抱他入怀:“宝贝,我自己疼你都不够,怎么舍得把你送到别人的床上?”

文熙又羞又恼,狠狠咬住子均的肩头。子均捧住文熙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文熙,我承认,初次见你,与你同行,确实因为你和林缘有些相似。但是你不是他,你学识渊博,心思细密,豁达开朗又敏感多疑。让人又怜又爱,我渐渐不能自拔,可你却跑了。我没有马上追随,不是定要为林缘贺生辰,而是等王爷来,请他放过你!”

文熙抓紧子均的衣领,眼睛紧盯着他,子均安抚地亲吻文熙的额头,“瑞王答应了,不过有个条件,就是调查净云,将他驱逐出境。”

“他真的答应放过我?”文熙不放心地问。

“真的,他现在有心爱之人,一心一意扑在他身上。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小棋!”

“怎么可能?”

“我说过,小琪死而复生,不仅失忆,性情也大变,瑞王稀罕得不得了。”

“他放过我了……他真的放过我了?”

“文熙,相信我……”

文熙傻笑了一会,惹得子均不住亲吻他的脸。

“等等,为什么是驱逐出境,你不是要抓师兄吗?”

“抓住又如何?能把他怎样?还得好吃好喝伺候着!把他的势力拔根出境就行。”

文熙点点头,又问:“小琪是心甘情愿的吗?”

“他很幸福,又机会我带你去见他!”

文熙又点点头,忽然抬头:“你没有骗我?”

“文熙,相信我……”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

什么?子均疑惑。

“你以前逮着机会就对我轻薄,现在这么好机会却不碰我,不就是怕我向他告状?”

什么玫瑰花瓣澡,还撩高衣袖邀他同睡,却是为这般!

子均把文熙压倒在床上,狠狠地啃咬他的唇,大手探入衣内,揉捏抚摸,笑道:“果然出售及滑!”

文熙羞红了脸,低吼:“放开我,臭死了。”

“不臭,”子均把头埋在文熙颈侧,“还有淡淡的玫瑰花香!”

文熙恼羞成怒,对子均又咬又踢。

两人闹了一会,都气喘吁吁。

第14章

子均抱着文熙,让他半压在自己身上,“睡吧,明日带你去洗玫瑰花瓣澡。”

文熙早就累了,也懒得理他,沉沉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文熙被子均捏着鼻子叫醒,迷迷糊糊地被塞进马车上,然后又睡去。再次醒来,已进了中州。文熙打开帘子,看着外面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马车在一间并不豪华的客栈前停下,文熙站在悦来客栈前,眼神微怔,但还是平静地随子均进去。进来房间,里面已准备好洗澡水,鲜嫩的玫瑰花瓣铺在上面。子均道:“先洗澡再吃东西,虽然是玫瑰花瓣澡,但不可泡太久,在里面饿晕了就不好了。”

文熙翻了个白眼,子均笑着摸摸他的头,出去了。

文熙打量着房间,与三年前并没有多大变化,掩下心里的落寞,脱衣沐浴。

出来时子均已在门外等候,经过一番洗漱后,白衣翩翩,目若灿星,文熙不得不承认,此人果有风流的本事!待仔细对上这人的眼,猛吓一跳。

“你干嘛这样看我?”不知道这腻人的眼光会让人起鸡皮疙瘩吗?

子均笑笑,柔声问:“在这里吃饭还是去凌云楼?”

文熙抿嘴一笑,状似不经意说:“既来中州,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侠客山庄做客用饭呢!”

子均脸色微怔,他还真……没想过!

文熙看着子均的神情,得意地哈哈大笑,抬步走开。在我面前用心计,哼哼,我就不能反将一军。

没有去凌云楼,也没去侠客山庄,两人就在客栈里用餐。吃完饭,文熙要去佛晓寺,子均自然要陪同去。

“我不出家,你去作甚?”文熙奇怪。

“佛晓寺风景不错,我做导游,带你好好玩玩!”虽说再无出家的理由,但这个人性情古怪,难免一时兴起,真的出家了。

此时已是深秋,上山的路上铺满落叶,萧瑟肃静,却别有一番风味。两人静静地走着,子均想,林缘适合春天,总让人跟着欢乐起来。而秋天,是最适合文熙的季节:沉静悲哀,看似了无生气,却有着临寒的坚韧。子均不觉放慢脚步,看着文熙毫无自觉地继续往前走,一身黑衣,步伐娴静,仿佛要融入这浓浓的深秋之中。心一紧,手已不受控制地上前把人抓住。

“文熙……”

文熙转身对上他的眼。

“别去了……”

子均不知自己想表达什么,文熙却已了悟般,微笑着拍拍子均的手:“那好,我们去听音亭坐坐。”

听音亭是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座亭子,四周种满竹子,万籁俱静,只有风吹来时莎莎的竹叶声,名字有此得来。

子均牵住文熙的手,十指相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住眼前的人,但心里却沉甸甸的。

来到听音亭,文熙深吸一口气,淡笑道:“三年过去了,还是没变。”

子均只是握紧文熙的手,这样的文熙让自己心慌。

“万子均,你今晚是不是要带我入住棋院?”

子均也笑了,是啊,如此心思缜密的人,自己有什么想法他猜不到呢?

“你想走一遍我和韬玉走过的路,让我放下心魔,从此心里眼里只有你是吗?”

子均点头,“可以吗?”

“你已经这么做了,可是你调查得知的并不十分真实,没有我的配合,你如何做到?”

“请你一定愿意配合!”子均真诚地说。

文熙不语,拿出一只短笛,放在嘴边,一曲作罢,问道:“好听吗?”

子均怔住,此景此曲恍如隔世近。

文熙勾起唇角,说道:“我和韬玉第一次见面,不是在棋院,是在这里。他拜佛归来,听到我的笛声,寻声而来,他说好听。我们相谈甚欢,他却不肯留名,只说有缘会再见。”

文熙笑道:“我们果然有缘,在中州的围棋大赛上遇到了,两人争冠。韬玉的棋艺很好,如果不是我们之前相遇,他就不会心乱,就不会一心求胜,就不会输。中场休息时,他来找我,要我放弃比赛。可我知道了他是万花楼的棋公子,知道如果我胜了就可以去万花楼见他,加上年少轻狂,哪里肯退赛?直到后来才知道他是为我好,如果我当时听他的话,就不会发生后面事情。”

子均摇头,文熙如此耀眼,一心要通过科考入朝为官,有朝一日被师兄遇上,也是一样的结局,除非先是自己的人!子均仰头,让风吹干眼里的雾气。那年,在佛晓寺见小棋,交代他需要执行的任务。一同下山时听见有人吹笛,小琪驻足,请示前往探访。心知他不愿与自己同行,只因自己一味回避他的感情便随了他的意,孤身下山。何止是回避,对小琪在佛晓寺的暗示,自己严厉喝止,还表示如果小琪再如此不分上下,定当受罚。如果当时自己也前往听音亭,遇见文熙,是否以后的灾难都不会发生?

文熙没有发现子均的异样,接着说:“我赢了比赛,去找小棋。他却让我回客栈,说是会来找我。后来几天,他果然天天来找我,我们一起吟诗下棋,他说了很多你的事,当时我不懂男人的情事,只是想,这样琴棋书画精通,如神仙般的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文熙的眼神渐渐迷离,“后来瑞王来了,我不知道他的身份,真的相信他只是上门挑战中州第一棋手的。还傻傻的和他下了一夜的围棋,天亮了,我困极睡去,醒来已躺在韬玉的床上。韬玉脸色苍白,手已脱臼却不敢接回去。他坐在一边喝茶,让韬玉劝我做他的人。我自然不愿,韬玉也不肯劝,他发怒了,当着我的面……强暴了韬玉,他想让我知道韬玉配不上我,可是,在我眼里,韬玉是最干净的。他见我不动摇,便说要把韬玉赏给外面的乞丐。”

文熙的声音很冷静,“我妥协了,主动爬上他的床……第二天,韬玉就自杀了。我被他带到瑞王府关了起来。韬玉临死前,跟我说是他害了我。他说他不该每天都去找我,可是他忍不住,你知道为什么吗?”

子均或许知道,文熙,总是有着耀眼的外貌和性格。

“他摸着我的脸,说:‘如果是你,他一定会喜欢的’。然后就永远离开我了。”

子均的心猛地一跳,不曾为小棋的死而伤心的自己此时也难过了。

“他说的对,我只恨自己没能早些遇见你……”子均苦笑。

“现在好了,”文熙深吸一口气,笑道:“韬玉没死,也忘记了所有的不愉快。”

“我带你去见韬玉,他现在过得很好。”子均揽住文熙的肩轻声说。

文熙却摇头,亲口说出不堪的往事,心情好了许多,声音也开朗了,“如果他真的过得好,那就不再是以前的余韬玉了,我见他又有何用?让他这样开心就好。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我已成佛归来,子当勉励!”

子均笑道:“你这也算成佛的话,那佛祖该哭了!我心魔早除,你我共勉励吧!嗯,今晚住凌云楼还是悦来客栈?”

“其实,万花楼的床更软!”

子均半笑不笑地看着他,点头道:“那里的玫瑰花瓣澡自然比悦来客栈的香些!”

文熙抬高下巴:“自古欢乐窝就是英雄冢,我自然是不去的!”

子均哈哈大笑,抱着文熙转了几个圈。

“凌云楼的东西好吃吗?”下山的路上,子均问。

文熙点头。

“我好像忘了告诉你,凌云楼的幕后老板是瑞王。”子均状似不经意地说,悄悄看文熙的脸色。

只见文熙顿了顿,道:“那又如何,我是客人,吃饭是付钱的。今晚就去凌云楼吃饭!”

子均深吸一口气,说道:“我也忘了告诉你,瑞王……是我师兄……”

文熙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了子均一会,转身上山,“我还是出家吧!”

被子均拦腰抱住,“你都不在乎了……”

“你是人,又不是饭!”文熙挣扎。

“我是我,不是他!”

“难道灭我家族的是他本人吗?是他的爪牙……爪牙……”文熙大声吼道。

子均愣住,文熙也不再挣扎,两人保持僵硬的姿势静站着。

“对不起……”许久,微风中传来子均的声音。

“为什么道歉?”文熙沙哑地问。

“我想让你开心,想给你幸福,却不能除掉你心中最大的魔障,不能为你报仇……”

文熙仰头,知道自己家族为何被灭后,自己满心苍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心知此生报仇无望,但内心深处自然愤恨。现在心动的人把“不能报仇”四字说出,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子均无尽的失望蔓延成泪水,只得生生逼回去。

第15章

“万子均,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文熙沙哑道。

“放了你,才是为难我自己……”

文熙心中苦涩,许多话赌在喉咙却说不出来。心知此时不是推心置腹的好时机,便转过身来,拍拍子均的肩:“回客栈吧,我也饿了。”

“文熙,逝者已亦,生着长存……”

文熙看着子均只是摇头,转身下山,子均只得跟着。他知道,文熙心里的坎还过不去,自己还得多加努力。

回到客栈后,文熙失了游玩的兴致,整日呆在房里,任子均如何劝说也不肯出去透气。

一日,子均硬拉着文熙出门,带他去吃番人做的烤羊,子均兴致很高,要了雅间,屏退番人,要亲手烤给文熙吃。文熙默默享受子均的照顾,听着子均讲诉在西域的游历,忽然打断问道:“你是不是带林缘来吃过?”

子均看着文熙,不语。

文熙问道:“你过度的兴奋告诉我,这场景承载了你幸福的回忆,对不对?”

“文熙,我带林缘来过,今天带你来不是想回味什么,而是单纯地想让你分享我的生活。我兴奋,是因为我身边有你。是你,不是别人!”

文熙苦笑,仰头把眼里的落寞吞入心里。

“万子均,你是侠客山庄的少庄主,还是暗魂的首领?”

暗魂,是皇家的直属机构,恰如其名,无人知它在何处,却又无处不在。专为皇家做事,可先斩后奏。如一张隐形的网,将整个朝廷和江湖网在其中。瑞王是暗魂的主掌者,万子均正是为瑞王培植人才实施计划真正的首领。

“这两者你都不能接受吗?”

文熙摇头,“是不被接受。侠客山庄的少庄主,是武林的俊秀之才,早晚要继承侠客山庄,娶妻生子,享受武林敬仰。暗魂的首领,听从皇令,不杀逃亡之身已是恩惠,又怎么能与之交好?你不怕被我教唆做错事,别人也不担心吗?万子均,你聪明过人,不会没想过这些,难道你要为我放弃这两者不成。”

“文熙,这世上并不是非黑即白,我即使不是侠客山庄的少庄主,也还是我父亲的儿子。我是暗魂的人,死亡之日才是离开之时。没有这两者的身份,我非但不是万子均,还是个死人,更不能护你周全。”

“你说得对,人生有许多身不由己。你不能选择你的父亲是武林盟主,我不能选择我的父亲是认识林星的人。你掌握暗魂所有事,离开他们必下杀令。甚至我的命,我的自由,都是你作为暗魂首领赐予我的……”

文熙起身走到子均面前,跪坐在他面前,伸出手臂揽住他的颈项,额头抵住子均的,两人的气息绕在一起。子均吻住文熙,两人细细的亲吻,享受这一刻的文熙。

许久,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文熙推开子均,轻笑道:“万子均,你对我真好。”

“你愿意让我一直对你好吗?”子均轻啄文熙的唇。

“万子均……我们分开吧!”

子均放开文熙的唇,深深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知道你为我做了许多,我知道你的努力……你的深情……但我放不下。你非死不可离开暗魂,我非死不可忘记仇恨!”子均的眼泪浸湿了睫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有动作,视为忤逆,得以苟活,就该谢主隆恩,可我心中有怨有恨!我不能也不想做暗魂的暗魂……我们本就不该遇见……”

“你说的都是你的真心话?”

文熙苍白着脸,点头说道:“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本不该招惹你……”

“可你已经招惹了,你还想全身而退吗?”

文熙一惊,看着冷冷地子均,那个桂花树下暴虐的万子均又回来了。子均深吸一口气,不想吓到文熙,尽量平缓了语气。

“我们找一处房子,安置一个家。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不过问我的一切。朝廷和江湖的厮杀我都不带回家里,我们有空就游山玩水,寻访美食。这样一直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文熙看了子均一会,摇头哽咽道:“我不要做林星,爱人的孩子长大了都不知道;我也不要有天醒来身边的人就出事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子均抱紧文熙,把他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口。

“不要这样拒绝我,给我时间,我一定妥善处理好这两件事。”

文熙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子均,眼泪打湿了子均的胸口。

文熙一向是懒人,通常是饿醒的。最近“逃亡”也是闭着眼睛被带上马车的,这天是个特例。大清早的,在大堂打地铺的小二还在睡梦中,就被文熙从被子里叫起来,只见他背着包袱笑盈盈的站着。

“客官,天还没亮透,你这是要去哪里啊?”小二揉着眼睛。

“有急事要赶路,劳烦看个门!”

小二虽不愿起来,但也不能违背客官的意愿,嘴里嘟囔着慢慢爬起来,开了门,还好心嘱咐:“客官,小心点,别被小偷看上了!”

“有劳!”

文熙笑盈盈地出门了。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恋取眼前人。”

福州从来是温柔乡,水灵灵娇滴滴的女儿唱的春曲,萦绕在嗜棋院里,将厮杀的氛围缓和下来。

嗜棋院的雅间里,一位白衣公子紧锁眉头,盯着棋盘,许久不下一子。对面是一位身着黄白相间衣服的年轻男子,正悠闲地喝茶。如果稍加留心,就会发现,这身黄白相间的衣裳棋轩里有不少人穿着。这些人正是嗜棋院的棋手,专陪客人下棋,兼教生手。若客人打赌,得到棋院同意后还可陪赌,以赚赌金。

终于,白衣公子放下手中的棋子,微笑道:“我输了。”

“袁公子该叫我陪下就行,不必打赌。”文熙笑道。这也是好意,陪下给棋院的钱较少,而打赌不仅要多给棋院银子,还要给棋手赌金。当然,若棋手输了,赔的钱由棋院出,但棋手的级别就得降低,收入也要减少。所以棋院对打赌一事很看重,陪赌的棋手要有必胜的把握。而一般的棋手也不轻易陪赌。这位袁公子每次来都要赌,棋院不敢叫一般的棋手相陪,都是文熙陪赌,所以袁公子每次都输。看这位公子不像好胜之人,文熙才好心劝说。

袁公子却摇头,笑道:“若是不赌,棋院就会叫别的棋手陪下了。”

文熙继续喝茶,眼睛转了转,转移话题笑道:“几次见到公子都是穿白衣,能把白衣穿得如此好看的也只有公子了。”

袁公子听了难掩好心情,说道:“汪公子过讲了,难道你还见过别的爱穿白衣的人?”

终于到点上了,文熙叹气道:“远远见过一眼,也是穿白衣的,不过……”文熙看了袁公子一眼,欲言又止。

“汪公子但说无妨!”果然上钩。

“袁公子莫不是隐了姓氏,你就是那风流公子万子均?”

袁公子一愣,哈哈大笑。

“万子均风流名盛,他好美人我好棋,汪公子看错了。”

“也是,袁公子是文雅之士,哪里与那勾栏瓦舍之徒相似!”说玩看着袁公子的脸色,只见他微皱眉,似乎对文熙的言辞不满。

文熙脸上笑着,心里真的打鼓了,这袁公子不喜欢听万子均的坏话,看来两人是认识的了,说不定还是万子均派来的。自己都跑这么远了,他还不放过吗?

“汪公子不舒服吗?”

文熙忙笑道:“哪里,只是下了一天头有些痛了。”言下之意就是棋已经下完,你可以走了。

袁公子却似没有意识到,点点头:“确实,下棋颇费脑子,不知汪公子可有休息之日?”

“三天休息一天。”

“我来这也有三天了,那明日应该就可休息了。”袁公子道。

文熙恨自己嘴快,却不得不点头。

“这天气极好,游湖是不错的,”袁公子站起来,“明早我来接汪公子一同前去。”

文熙正想拒绝,袁公子却笑着出门了。

看来这姓袁的真的不认识万子均,不然怎敢邀自己游湖?已经历情感的文熙自然看出袁公子对自己的兴趣,那眼神……文熙打了个冷战。万子均,你还真的不来找我,还说什么喜欢,说什么对自己好?哼哼!

“袁公子嘛,”院主慢慢啜着茶,“是福州的四大公子之一,家里做着丝绸的生意,广交朝廷江湖人士,名声不错,没听说过有什么不雅的事。”

文熙看着这位的院主,二十七八的人像四五十的人般,只以钱喜,不以物悲。

“我明天不休息,把休息日调到下次,我一次睡两天。”文熙道。

院主难得正眼看了文熙一眼,道:“游湖也好,来到福州就该到处走走,以后离开了也有个纪念。”

文熙吞吞口水,这个斤斤计较总想办法扣他工钱的人居然也会说这等好话,忙摇头,“我打算一辈子呆在福州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游玩,”咬咬牙,抱着一丝希望,哀求道:“院主救我!”

院主一笑:“那袁公子也不是坏人,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我不喜欢男人!”

第16章

院主再次看了文熙一眼:“你确定?”

文熙点点头。

“袁公子也没说喜欢你,说不定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明日游玩湖,吃饱喝足后,说你有喜欢的女子便是。他是翩翩佳公子,极有教养,不会强迫你的。”

文熙哑言,原以为自己的脸皮最厚,今日一闻,才知一山还比一山高啊!

隔日一早,袁远之果然命人驾了香车过来,文熙想着如何拒绝,那驾车之人是个老人家,在棋院门口一直站着,请不进去,也不肯回去。院主正要出门,看见这仗势,咳了一声,眯着眼看着文熙,文熙就乖乖地上车了。上了车的文熙想不通,那朝廷里最厉害的瑞王、江湖中最得意的万子均都没让自己如此听话,怎么就单单怕了这一院之主呢?最后,极其羞愧的文熙捂着脸,骂了一句“恃宠而骄的混蛋”!

福州的最名盛的就是这海天湖了,隔岸的事物任文熙眯着眼也只迷迷糊糊地看到影子,就知道这湖有多大了。可贵的是湖的周围种满了花树,风一吹,花瓣掉进湖里,随着活水流到下游,这春日游湖十分惬意!

马车直接把文熙带到靠岸的船前,袁远之就在船头,长身而立。见文熙到了,便下船迎接,文熙硬着头皮跟他上了船。

船很大,船甲上放了张桌子,上门放着些甜点,还有一壶酒,两人就坐。文熙看见桌上没有围棋,笑问:“今天不下棋吗?”

“难得你休息,累着了你,这游湖就没意思了。”

文熙汗颜,看来袁远之真的不是看中他的棋艺,没吃早饭的他只好埋头吃甜点。

“没吃早饭吗?”袁远之问。

见文熙点头,袁远之命人端来一碗青菜牛肉粥,还有一笼小包子。文熙对吃的毫不客气,边吃边和袁远之聊天,欣赏风景。

袁远之在文熙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酒,文熙推迟道:“我不会喝。”其实是酒量太差,怕多喝几杯把家底都说出来。

“这酒是自家用梅子酿的,甘甜可口,不易醉。你多少尝尝!”

话到这份上就不好推迟了,文熙只好一饮而尽。果然好喝,可是却不能再喝第二杯了,这酒因为好喝,会不知不觉喝醉,这点他还是知道的。看来以后只能买了关起门来自己喝了。

袁远之见文熙不再喝,也不劝,自己慢慢品尝。又说了些闲话。

“原来你喜欢看小说野史!”

“其实我是对山川人物的故事感兴趣,粗鲁癖好,让你见笑了。”文熙有些不好意思。

“江湖中的故事既多又离奇,我倒知道不少,知章可有兴趣听?”

文熙咽下一口茶,知章是他改的名字,但他来棋院不到三个月,又不外出,看来袁远之是打听过他了。

“昨日听你提到万子均,不如我说些他的事如何?”

文熙暗忖,自己的身份恐怕是已被袁远之得知了的。昔日他在烟雨访说风流浪子万子均,没想到今日竟在海天湖上听别人说万子均,他有些明白当时万子均在台下听他胡诌的感觉了。

“你和万子均认识吗?若也只是道途听说,那我还不如去听说书的讲!”文熙哼道。

“认识,不过这么多年也是匆匆见面又各奔他方。”袁远之看见文熙疑惑的眼神,只笑不解释。

文熙弄不懂袁远之的底细,只看着湖水不说话。

“别气了,要听吗?”

文熙有些困惑,自己表现得像是生气吗?只好点点头,他倒要看看袁远之能说什么?

“万子均年少风流,除了太风流这一诟病外,倒是江湖的一青年才俊。”袁远之又喝了口酒,“这些你恐怕也听过,我说些他年少时的事吧!”

原来这两人还是发小!

文熙不动声色,继续对向后的湖水发呆。

“那年他也是到海天湖游玩,陪同他的一个丫鬟被一个少年调戏,他便把人绑在无人过往的海崖上,算准了高度,待涨潮时海水正好淹到少年的脖子,泡了一整夜……”

“弱者受人欺凌,有强者出头是幸事,那丫鬟有个好主子。”文熙淡淡道。

袁远之拿茶杯的手一顿,问道:“少年固然做错,但也是年少轻狂,用这种方法知章不觉过了吗?”

“是啊,世人无不贪生恶死,最怕的不是死,而是等死,那个少年在海水里忐忑整夜,最是能体会了。恶人自有恶人收,放心吧,万子均真做了这事,在往后的日子里即便不能有人让他有如此感受,别的痛苦的滋味他总会品尝到的。”

袁远之一笑,“你这话是为万子均开脱呢,还是安慰那个少年呢?”

“万子均于我如同天涯海角之人,我为何为他开脱?那个少年我不认得也不在我面前何来安慰?人生有着各种补偿,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短短几十年,何必十分计较得失!”

“若每个人都能像知章如此,那世间就少了许多烦恼之人!”袁远之难掩赞赏,又问,“你怎知那个少年你不认得?”

“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不堪往事随口说出来,况且我们还不熟,袁公子!”文熙轻笑,特意在后面三个字加重了语气。

“哈哈……”袁远之笑了一会,说道:“知章,你不用见外,不妨叫我远之。”袁远之凑过头来,“知章,你比我想象中的好玩!”

文熙下巴差点掉下来,好玩,袁远之什么意思?赶紧回到主题,“你特意告诉我这个故事,是为什么?”

“本来是想让你知道万子均不如外表般风流好处,是个狠心手辣的人,不过你似乎很赞同他的做法。”

文熙满脸黑线,他表现出赞同的神情了吗?想用文字把他饶进去,他可是风雨楼第一说书人!

“我昨天不过无意提到万子均,袁公子今天和我说这些,糊涂的人以为你要引荐我和万子均认识,更糊涂的恐怕会认为你喜欢我,吃醋了呢!”

一句话把袁远之堵死,不管何意,都是糊涂。

“若说糊涂,知章又何不是。我的心意这些天你还不明了吗?明里躲闪,暗里试探,是不相信我的诚意吗?”

今天是遇到对手了,文熙暗想,心里不服气,嘴上虔诚道:“是知章糊涂,还请远之赐教!”

袁远之显然对这一声“远之”满意了,手指敲敲桌面,似乎在酝酿措辞。许久方开口:“从弱冠始我便在找可与我携手一生的人,万子均喜人之貌美,我却独寻心心相印之人。我也和万子均一样,走遍景胜国各地,名为访友游历,实为寻一心动之人,可相见容易相知难,直到遇见你。”

“我们见面不过数日……”

“是的,可我第一眼就觉得你是那个人,相处的这几天更让我确定,和你一起下棋我很享受……”

“你只是想找个棋逢对手的人而已……”文熙反驳。

袁远之摇头,“我是喜欢下棋,还曾经去中州找过夺冠的棋手。”

文熙一怔,不会是韬玉吧,都过好几年了。

“大概四五年前,我找过万花楼的棋公子下棋,他的棋艺很好,但我却不喜欢他,甚至没有留宿。”

“咳……咳……”文熙被呛到,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小。

“那天无意在嗜棋院见到你,我知道我找的人终于来了。”袁远之给文熙倒了杯茶,轻笑着说。

“袁公子,您贵庚?”

“虚岁而立了。”

文熙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既然已经找寻了十年,断然不可放弃了,宁缺毋滥,袁公子还是再等等,仔细找找!”

“你会答应的。”袁远之看着文熙,“因为你也是寂寞的人。”

晚上,文熙躺在嗜棋院后院的床上,细想今日与袁远之的对话,抛开一切虚假可能性,他的确是个温文尔雅的富贵佳公子。但是,撇开袁远之和万子均是否认识这个问题,如果袁远之说的是真的,那么他真的看上自己了,如果是假的,那他另有所图。虽然自己无钱无财,可认识的人瑞王、万子均、凌霄世子,那一个不是牵一人而动要整个朝廷或武林,必须提防,特别是欺骗了净云师兄后,自己心里一直怀有愧疚。总之,无论是哪种,都要离袁远之远远的。文熙扶额,希望袁远之是第一种,单纯的想和自己在一起,这样拒绝几次就行了,刚找到安身之所,实在不愿又颠沛流离了。

隔日,袁远之又来找文熙赌棋,醉翁之意不在酒,文熙也就没有花心思去下。

“袁公子……”

“远之!”

“额……你整日和我下棋,那偌大的家业不需要人打理吗?”

“我家里头做的是丝绸的生意,从养蚕到织布到刺绣有专门的人做好,除了上供到皇宫外,到各州和国外都有专门的路线和运营人,我只需晚上看看账本就好。”说罢朝文熙一笑,“你放心,你我在一起后,我会带你到处走玩,看看春蚕,跟着运营借机去各地游玩,闲时下棋抚琴,或听听小曲看看书,不会让你无聊。”

文熙一时哑语,如此善言之人果然能做好大生意,自己都快跟不上他的调子,若子均真认识他,应该喜欢他才是!文熙为自己这个想法汗颜。

第17章

“远之如此深情,无奈知章难以回报。我……不喜欢男人!”

袁远之闻言只是一笑,问道:“你喜欢女人吗?”

“远之说笑了,这世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我不喜欢男人,自然是喜欢女人的。”

“不尽然,”袁远之摇头,“这世上确实只有男人和女人,可就喜爱来说,有人只喜欢男人,有人只喜欢女人,有人既喜欢男人又喜欢女人,还有人既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简而言之,最后这种人就是不懂情爱。”

“在下孤陋寡闻,还不知可如此区分喜爱的!”文熙再次汗颜。

“知章别不相信,万子均男人女人都喜欢,他可娶妻,而我只喜欢男人,断不耽误好女人,愿学燕大师,只娶男妻。”

袁远之言罢,深深看了文熙一眼,笑道,“若我没猜错,知章恐怕是男人女人都不喜欢。”

好吧,你赢了,目前我的确男人女人都不喜欢。

“既然没有喜欢的人,那么试着接受我如何?”袁远之步步逼紧。

文熙躲开他灼人的眼,低头下棋,却发现早已失大势。

“你方才心不在焉,已注定是败局,今日我下的赌金可是二十两。”袁远之端起茶杯,把茶叶吹开。

“我一个月的月钱不过三两。”文熙咬牙,按规矩输了棋手要陪一半的赌金,不知院为何要收这么多赌金,是指定他为赢不输吗?

“知章不必恼,我怎会收你的钱!你看,我们合计可是赚了嗜棋院的十两银子,该对半分才是。”

文熙彻底无语了,深觉以往的自己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无力道:“袁公子岂是为这五两银子而来!”

袁远之点头:“确实,明日是福州一年一度的群贤会,整个福州的文人墨客都要前往花景山,赏花赏画,比棋斗诗,抚琴吟曲,好不热闹。正想邀你同去作伴。”

“明日不是我的休息日。”文熙笑着拒绝。

“明日这里应该没有客人,以往到这一天都是关门的。”见文熙仍不答应,袁远之道,“还是你愿意给我十两银子?”

文熙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与万子均不是点头之交,是熟识对不对?”

袁远之挑挑眉,看了文熙一会,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脸,文熙别过脸,有些怒气了。

袁远之说道:“想知道,那就陪我去群贤会,明日我亲自来接你。”

嗜棋院的后院是外地棋手和下人的住所,老板的住所也在这里,是位于中间的一座独立小楼。文熙进来时再次感慨云泥之别,自己和别的棋手住一个院子,虽说是一人一间,可开门即相见,还是不方便。

“预支十两银子的月钱,还再也不与袁公子下棋!”院主皮笑肉不笑,“你是以为以我的财力可以抵抗锦绣山庄、庇护你不遭袁远之的毒手吗?”

文熙抬头,诚恳道:“院主既然知道是毒手,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已经救过你一次了。”院主风轻云淡。

在自己来益州的路上恰巧遇上,得知自己围棋下得不错后聘请自己来这里做棋手也算相救吗?益州又不是只有一家棋社,好吧,这里是最大最有名气的。

“院主仁慈,就再相救一次吧!”文熙讪笑。

院主起身,围着文熙转了一圈,又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脚,看得文熙头皮发麻。

“不过比常人清秀些,怎么他就看上你了?”院主低喃。

“是啊,这袁公子也太没眼光了。”文熙附和。

院主笑了,说道:“各花入各眼,他既然看上你,那可是福州的首富,跟着他不会受委屈!”

“我觉得我去万花楼的棋院做公子可能好处更多!”

“你老了。”院主眼光带着怜悯。

自己才二十二岁!罢了,无意和院主纠缠。文熙正色道:“院主如果不帮我,我就只能悄悄离开嗜棋院,离开益州了!到时候袁远之问你要人什么的可就于我无关了。”

“你和我签了两年的契约,要陪五十两的违约金的。”

“袁远之是首富,你说区区五十两他借我不借呢?”

院主看了文熙一会,挥挥手:“罢了,你明日先去赴约。聚贤会白天在山上游玩,晚上上得了台面的人要聚到城里的凌云楼就餐,晚饭前我派人去花景山下接你回来。”

“还有下棋……”

“这事我还要想想,总不能为了你得罪一个大财主吧?”

文熙只好出来,是啊,保得住一时也保不住长久,难道他要离开益州了吗?天下之大,却无我容身之地。

文熙垂着肩膀回到房里,下人已经把洗澡水放好,这是嗜棋院的规矩,天气渐热,棋手每隔一日必需沐浴,这里多是文人墨客光顾,若棋手身上有味道,必然降低棋院的档次,这里可是福州环境最好,棋手最多的高贵场所。

文熙垂头丧气的脱衣进浴桶里,懒洋洋的洗身子,待洗到下身时,自己握住,思索难道自己真的是男人女人都不爱?自己从小禁欲,更少欲望,难受时也只是迷迷糊糊忍过,或者伸手草草了事。即使当年与韬玉在一起,也只是满心欢喜,没动过欲望。被瑞王禁锢的时候对情爱是惧怕非常,后来和子均相处,一路被撩拨,只顾躲避和脸红,即使有感觉,也被刻意忽略了,难道真的是不懂情爱?

文熙愤愤的起身离开浴桶,拿起浴巾正要擦拭身子,忽然传来沙哑的声音:“宝贝,要不要帮你?”

文熙一惊,浴巾掉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有动作,就被拥入一个滚烫的怀里,滚烫的吻杂乱地落在脸上,背后被带着薄茧的手抚摸着。

“子均……子均……”

“是我……是我……”

文熙再也说不出话,他的唇已被子均掠住,子均疯狂地在他嘴里掠夺,把这数月刻骨的思念都发泄在此刻。

“文熙……文熙……”

子均放开他的唇,流连在他雪白的脖颈间。

“不,不要在这里,”会被听到,两人紧贴的身体让文熙感受到子均的炙热,而自己,也是早已情动了。他不是不懂情爱,而是躲得很小心,伪装在见到子均的刹那,在他的怀里早已崩塌,就让自己任性一次。文熙脸微红却又坚定的说,“子均,带我走,现在!”

子均自然懂得文熙的意思,他欣喜地压下疯狂地欲望,亲亲文熙的额头,脱下自己的披风,严严实实地裹住文熙,抱起来出门,一路轻功来到凌云楼,一脚踢开房门,把文熙轻轻放在大床上,一道劲风把门关上了。

文熙已经把头整个埋进床单里了,子均把床单解开,文熙闭着眼,脸早已红透,就连雪白的身上也透着粉红来。子均深吸一口气,也脱光了身上的衣服,侧躺在文熙身旁。

“宝贝,睁开眼,看看我。”声音已沙哑到不行。

文熙睁开眼,鼓起勇气看子均,子均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慢慢往下。

“宝贝,有没有想我?”

文熙点点头,有些迷恋子均坚韧的身体,手下的身体充满了力量,与自己的瘦弱完全不同,不免有些嫉妒,在他胸口狠狠捏了一把。子均呻吟一声,不知是痛的还是爽的,眼里藏着深深的欲望,笑着说:“宝贝,你是要逼疯我吗?”言罢抓住文熙的手直接握住下面,文熙被身体的欲望吓了一跳,某些记忆涌起,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会痛,会痛……”

子均翻身压住他,亲吻着他的眼睛,“别怕,是我,是我万子均,我不会伤害你,交给我,相信我!”

在子均的安抚下,文熙不再颤抖,伸出手巍巍地攀住子均的肩。

子均深吸一口气,文熙,他的宝贝,从今以后,他绝不会再放过他,绝不!

第二天文熙醒来的时候,太阳早就透过窗户照进来,身边是空的,子均不知去了哪里。文熙起来穿好放在床头的衣服,身体不适但不是不能行动,卧房里洗漱的已经准备好,文熙洗了把脸才真正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文熙吐了一口气,把衣冠整顿好就要离开,谁知一开卧房的门,子均正坐在客厅里等他,见自己出来,还舀了一晚粥放在对面,文熙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坐下。

“昨晚睡得可好?”子均满脸温和的笑意。

文熙咬咬牙,后来这个人借着洗身子的理由在浴池里又欺负了自己一次。幸亏上了药,要不自己怎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多谢手下留情!”文熙冷哼。

子均一愣,笑声翻天。

“文熙,你这嘴上功夫真是无人能及!”

才怪,自己最近就遇上一个让他有口难开的人,糟糕,袁远之说是要去棋院接自己,现在都日上三竿了!可那又怎样,他本就不想去。现在万子均就在面前,问个清楚免得和袁远之明语暗示的。

“那个,福州的四大公子你可认得?”文熙喝着粥问道。

“都认识,只是与袁远之接触教多,可也只是泛泛之交。”子均直言。

第18章

文熙皱眉,问道:“你可与他结仇,或者曾经把他的亲属绑在海边泡海水?”

“咳咳,”子均被茶呛住,“那时年少轻狂,现在断不再会做这等事了。”

“哼,少装良善,你现在做的事恐怕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是是,来,尝尝这个蟹黄包,这可是福州凌云楼的招牌,其他凌云楼的可没这新鲜。”子均夹了个小包子过去,文熙张嘴吞下,两眼冒光,天知道他早就吃厌了嗜棋院的菜,可是又没多余的钱来凌云楼买这著名的蟹黄包,未防棋手另谋他就,嗜棋院每月只给半个月工钱,另一半要过半年再给。文熙才来三个月,又要购置许多生活用品,钱是不够花的。

子均见文熙吃得高兴,便坐到他旁边,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夹着一个个喂他。看着心爱之人一脸满足地在自己怀里吃东西,爱怜之意涌满心头。

“文熙,不管我是怎样的人,对你,永远温柔缱绻,绝不假以厉色!”

文熙一顿,拿着桌上的毛巾擦擦嘴,问道:“如果是我对不起你呢?”

“你就算有这个想法,也不会有机会……春日游湖,可是欢喜?”子均抵着文熙的额头,轻声问。

文熙黑漆漆的眼眸对上子均的,“自然惬意,不过与之相,我更期盼花云山的群贤会,想必袁远之已等我许久!”

“他不是我的人。”子均知道在文熙面前不能有怒气,深吸一口气平静说道。

“不是你派来故意试探我的?”文熙冷哼。

“我与你分开许久,隔阂尚深,派这么个人试探你,若你真动了心,那我不是得不偿失?”子均整理文熙的衣领。

“所以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时出现,还真是劳你百忙之中抽空了!”文熙皮笑肉不笑的。

“你这是念我呢还是怨我呢?”子均轻笑。

“念也好,怨也罢,你从益州追到中州,又从中州追到福州,我是逃不出你的魔掌了吗?”

“非也非也,”子均学着文熙摇头晃脑,“不是魔掌,是用心编织的蜜网。”

“哼,是蜘蛛网。”文熙看着子均又是一身白衣,风度翩翩,一把上好的折扇放在桌上,嬉笑道:“万少侠这番打扮是要去哪里采花呢?”

“文熙,你真不可爱!”子均一把把文熙抱过来坐在腿上,面对着自己,“疼爱了你一夜,不是该在我怀里要疼要宠吗,怎么一下床就句句带刺?”

文熙“嗖”地站起来,脸色红得快要滴血,抬脚就要离开,子均忙抱着人陪不是。

“别闹了,马车还在外面等着,我们也去花海山玩玩!”

听了这话,文熙才停下来,他倒想看看子均和袁远之到底什么关系!

花海山名副其实,春日里满山花海,出城门不到两公里就到。文熙和子均到的时候已经近中午了,参加聚贤会的人早到花云小筑用膳,山下供过路人休息的小亭子里却坐着一人,独自抚琴。竹叶吹响,琴声悠悠,一身白衣的青年男子在满山的花海下温和宁静。文熙远远看着袁远之,心想这般清净优雅的男子怎会寻找心爱之人数十年而不得?看来水至清则无鱼这话是真的了!文熙不敢向前,其实昨晚这般冲动是对万子均的思念所积,但不可说没有袁远之的关系。若不是他逼得如此之紧,自己就不会心慌,不会要迅速确定什么。今早或许还心存疑惑,现在却更加释然,这个人又岂是自己能匹配的!子均看了文熙一眼,眼里暗藏汹涌,却神色不变地托着文熙的手臂向袁远之走去。

琴声停止,袁远之看着走来的两人,两人虽有身体接触却不显暧昧,任何人看来都只会认为这两人是要好的朋友而已。但袁远之知道不是,况且之前知章就跟自己试探过万子均的事,深藏眼底的不快,袁远之朝文熙点点头,笑道:“没想到小小的聚贤会也有幸请到万少侠前来!”

“前几年的聚贤会都因不在人福州而不能参加,今年恰逢其会,又岂能错过?”子均笑着回答,扶着文熙入座,倒了一杯酒,自己尝了,递给文熙,“方才在车上吃了不少甜食,这酒不浓,先润润喉,待到花云小筑再向远之讨杯茶水喝。”

文熙确实有些渴了,本就吃了早饭,在车上又没忍住百田轩的诱惑,吃了不少桂花糕,加上被子均照顾惯了,没想什么不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尝了味道,脱口而出:“和在船上的味道一样,想是一种酒吧!”

袁远之脸色不太好,却风度极好的点头回答:“是一种酒,你若喜欢,我命人送一坛到嗜棋院。”

子均也笑道:“如此我便也有口福了。”

提起嗜棋院,文熙才想起袁远之说是要亲自去接他,忙表示歉意。

袁远之却道:“我也没在嗜棋院等多久,子均命人送了帖子过来,说要与你同来,我便离开了。”

文熙哑言,看来子均是知道自己与袁远之的事,今日特意带自己来警示了。不觉又些不满,狠狠地瞪了子均一眼。子均却仿佛没看见般,对袁远之说道:“想必此时花云小筑已经聚满群贤,主人还是带我们快去吧!”

袁远之颔首,带两人上山。路因有人长期修葺,到也好走,只是文熙身体不适,难免遭罪,不一会脸色已显苍白。

“是该经常出门锻炼,整日在房里不是下棋就是读书,连这花海山也爬不了。”子均揶佴。

文熙气闷,这花海山确实不高,别说福源山,就是佛晓山的一半也比不上,若不是因为某人,自己怎么会气喘嘘嘘。

“要不在此小憩片刻,我飞鸽命人抬软轿来接。”

“不用……”文熙刚开口拒绝,就被子均打断,“哪用这么麻烦,我背他便是!”

说罢在文熙面前弯下腰,文熙狠不得在他屁股上踢一脚,却顾及袁远之在,只得绕过子均继续向前走。子均直了身子,也不生气,慢吞吞的跟在后面。袁远之看了一会热闹,与子均并排走在后面。

“没想到万兄与知章早就认识!”

“你既唤他知章,不防叫我子均。远之,你看知章如何?”

远之略沉吟,道:“你们相识在我之前,若真要我说如何,便是让人喜爱不已。”

子均挑眉,在自己面前说这种话,这人倒是不客气!

“起止喜爱,能与此人携手一生,方是一件幸事!”

远之没回答,只是看着前面的知章,见他高一脚低一脚慢吞吞地行走,不觉满心悲凉。

文熙身体不适,却毅力非常,懂得补偿自己,慢慢挪动脚步,欣赏着山上的花,果然山如其名,漫山遍野的花,万紫千红,千姿百态。

“若有一天我厌倦了这尘世,便死在这山上,与百花为伴,说不定来世能转世成一只蜜蜂,尝尽百花,也算是补偿了今生的遗憾了。”

要不怎么说本性难移,前半句还能听,后半句就不正经了。

“你就是有这等想法,也要问这山的主人是否允许?”

“知章若是喜欢,留在花云小筑长住便是,那些不吉利的话以后都别说了。”

原来这山是有主人的,还是袁远之!

“远之过虑了,这个书生不过是发些感慨而已,哪里就是爱花爱草之人。”说罢拉住文熙的手,“你放心,你若死了,我卖下各个地方的花魁,与你陪葬便是!”

此语一出,三人的脚步都停下了,远之面色不变,只是看着两人,文熙看了子均一会,说道:“她们人多。”

“我亲自陪同,她们不敢放肆!”

两人的表情如此认真,袁远之只觉凉风吹过。不料文熙却笑了,“你若去了,还哪有我享艳福的份?你若真为我好,就快扶着我去花云小筑,我口好渴。”

“遵命!”

子均扶着文熙的肩,托着他的手,缓缓向前走。

远之脸色晦暗不明。

花云小筑坐落于花海山半山腰,被万花围着,精巧美丽。三人到时,里面已有不少人,或站着赏花聊天,或弯腰围观画画,或坐着品茶下棋,见袁远之到来,都纷纷上前打招呼。

“让各位久等了,请到聚贤厅用午膳。”袁远之笑得春风和煦。

众人入座后,发现主人左侧坐着一位俊朗的白衣男子,虽没见过,但看那份气势就不是常人。紧挨着白衣男子坐着的是一位清秀的年轻男子,因身穿紫衣,更显皮肤白皙。不少好棋之人认出是嗜棋院的棋手汪知章,一个小小棋手得以坐上位,加上袁远之毫不避嫌的断袖之癖,两人的关系一猜便知。菜陆续上桌,袁远之介绍了万子均和汪文熙,大家均是一惊,没想到名震天下的万子均居然来参加这个文会,场面顿时沸腾了,大家争相与子均寒暄,这时万子均拿出好教养好学识,游刃有余地交流,和文熙在一起时的痞子流氓样完全不一样。被众人忽视的文熙看着此刻的子均,有些了悟了,这么一个双面玲珑的人,自己凭什么能在这段感情里主导一切,自认为能走能躲,可那次逃出子均的控制,只有他放不放手,哪里有自己反抗的余地?正想着,一杯清茶放在自己面前,袁远之不知何时做到自己身旁。

“这茶与其他的不同,你好好尝尝!”

文熙拿起闻了闻,茶香扑鼻,清冽非常,确实和方才吃的不一样。才疑惑,看见袁远之笑着看自己,顿悟这茶应该来之不易,这么多人哪里能分得清。忙感激地一笑,细细品味。

第19章

“今日,嗜棋院的人说你不在,若不是万子均的帖子及时赶来,我想我会一直等到你出现。”袁远之淡淡地说。

“抱歉……”

远之摇摇头,“你并没有承诺什么,是我一厢情愿。今日你与他同来,就是要断了我的念想……”

“远之……我并不如你想的那般纯洁美好,我只是个俗人,还是个心狠之人,实在配不上你!”

“只有适不适合,哪有配得上配不上,知章,我等着你。”说罢回到自己的位置。

文熙愣住,连远之都觉得自己和子均不配,不觉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倒了第二杯,杯子却被子均拿走,瞬间进了他的肚子。

“我们一人醉就好,若两人都醉了谁来保护我?”

“醉了打醉拳、舞醉剑,只盼你别伤了别人,谁能伤到你?”

子均笑了,顺顺文熙的头发,入座。此时菜肴已经上齐,看着这满桌的清单色,子均轻声道:“远之也太吝啬了,这些红花绿菜谁能吃饱!”

“不是我吝啬,文人聚会本就图高雅,君子远离庖厨,吃那些血腥的东西也是罪过,嚼花饮果方能口吐芬芳,下午的文会才不显粗俗。子均多少垫着,待文会结束我们再去凌云楼吃。”

子均笑笑,不说话,又夹了些点心放在文熙碗里,“多吃些甜的才能填饱肚子,晚上去凌云楼尽点你爱吃的。”

文熙看看碗里的点心,方才上山耗了不少体力,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吃点心,现在虽然饿却没有食欲。

要不怎么说汪少爷难伺候呢?被了得大师和子均惯出来的,对什么都可以马虎,唯独吃的勉强不了,在嗜棋院的工资除生活用品外都消化在肚子里了,一点存款也没有。当下就放下筷子,只喝茶了。

袁远之见文熙不动筷子,便道:“这到敦煌榆钱做得不错。”

文熙却不知是哪道菜,子均只好为他舀了一勺,吃了倒不错,也真是饿了,只得随便吃一些。见文熙恹恹的,袁远之有些愧疚,看来还真是不够了解,看文熙较为清瘦,还以为不喜油腻。

只见子均在文熙耳边说了几句,文熙眼睛一亮,跟着子均悄悄离开聚贤厅。

两人来到花云小筑的厨房,子均杀了一只鸡,去毛洗净,涂上作料,用油纸包了埋进火坑里。一会香气飘来,文熙咽着口水问道:“真的好吃吗?”

“自然好吃,我跟随师父在山上学艺近八年,想要吃好的,就得自己动手,才练就了一手野外好手艺。”

“你师父收你这个徒弟赚了,我在福源寺,都是了得大师做给我吃,他喜欢做也很挑剔,我做的他总嫌难吃,我也就没手艺了。”

“没关系,以后我做给你吃!”子均在文熙耳边说道。

这个以后在哪里,文熙不敢想,也就没接话,只盯着火等待。

袁远之掐好了时间来,鸡肉还没入口,人就进门了。

“好香,原来在这里吃独食!”

“主人不去陪客,反而到厨房来,也太失礼仪了。”子均笑道。

“最尊贵的客人在此,我不来才是大失礼仪。”

文熙不管这两人寒暄,自己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好香!

“慢点吃,远之不会跟你抢的。”

见袁远之微笑着点头,文熙难得脸红了,不知如何下口。

“好了,读书人面薄,这等粗鲁的吃饭实在有伤大雅。我们到外面去等。”

这下文熙脸更红了,直到两人到了门外才想起子均还没吃。

“咳咳,你也不吃吗?”

子均挑眉,这还是第一次文熙在吃东西时想起自己,顿了顿,说道:“其实,就吃而言,我比你更适合如佛门!”

言罢大笑离开,与远之在小院里等着。

“你们二人是如何认识的?”子均闲闲地问。

袁远之心知子均早已得知,却也不点破,只道:“我闲来无事去嗜棋院下棋,便结识了。知章的棋艺不错,为嗜棋院找来了不少客人!”

“下棋不过是一项消遣而已,对知章而言不可作为谋生的手段!”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只要不伤财害民,不有伤风化,谋生而已,又哪有贵贱?”袁远之对子均的话不予苟同。

对袁远之的误解,子均也不解释,只淡然一笑,说道:“过几日,我就带知章回中州,要棋逢对手,远之需另觅他人了。”

袁远之道:“他若心甘情愿跟你走,又为何必从中州千里迢迢到福州来!”

“远之,”子均看着袁远之,道:“本不该与你说这些,但我始终亏欠你。你说得对,他并非完全心甘情愿与我一起,他犹如璞玉,自己的光芒却不自知。我正是用他一半的心甘情愿绑住他,可能我为他做的一切还不够好,但我还在努力,终有一天他的心里眼里只有我!”

袁远之冷笑:“这一向是你的手段!知章并非对我完全无意,你如此紧张带走他,是怕争不过我吗?”

子均深吸一口气,“我与他,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若他真的与你在一起,也只是贪图安稳的生活,他的心并不在你身上。”

“你能为他做的,我也能为他做,终有一天他的心里眼里也只有我。”

“你若是肯勉强自己的人,又何必寻遍整个景胜国,还每年斥资做这个聚贤会,不就是想找个与你一般心心相印文雅之人!”

“你说得对,我寻寻觅觅,好不容易遇见知章,又哪里是勉强?”

“远之,他不是你要找的人,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他不是赎罪物品,我不能拱手相让,你既知我的手段,还请切莫相争!”

寻觅十年终是空,袁远之看着庭前的春花,终是认识晚了,就是想争,聪明的知章又怎会给自己这个机会。

两人各怀思绪,就这样站着,直到文熙出来。吃饱了明显有精神的文熙眼睛亮亮的,“用完午膳有什么节目吗?”

“自然是有的,我们去前厅吧!”

此时众人已经用完午膳,欣赏台上的舞姬跳舞。三人到时舞姬已经完毕,锦绣山庄年轻的管家恰好上台。

“在坐的各位雅士有福了,中州万花楼的花魁牡丹姑娘刚赎身回乡,听闻花云小筑举办聚贤会,牡丹姑娘也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便前来于各位小聚……”

管家的话还未说完,台下就沸腾了。

“真的是万花楼的牡丹?”

“原来牡丹的老家在福州……”

“听闻牡丹貌若天仙,今天终于可以一睹芳容了!”

文熙看了子均一眼,后者仿佛对大家的议论不感兴趣般,只慢慢地品茶。

须臾,一位红衣侍女扶着牡丹出现了,整个聚贤厅顿时雅雀无声。只见牡丹一身淡黄色的衣裙,娥眉淡扫,乌黑的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素白的扶摇,右耳发间别着一朵刚摘下的玫瑰,恰如白玉般的脸庞,娇艳欲滴。

“牡丹见过各位雅士!”甜而不腻的声音顿时醉倒了一大片。

一些风流之士不等牡丹入座已起身要来搭讪,都被管家阻止了。

“各位莫要心急,牡丹姑娘回家后便打算长住此地,以后有的是时间切磋琴棋书画。现在开始我们的评比,今年的规格与往年一样,只是奖品不同。万少侠出资给琴棋书画夺冠者各种礼品,分别是琴工福声做的紫漆琴、白玉棋、寅真大师的书法、燕云飞燕大师的画作各一。”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惊叹万子均的大手笔。

“贵地人杰地灵,在下一直未有幸与各位结交,实在深觉遗憾,今日小小礼品,还望不要嫌弃。”子均继续笑得春风和煦。

“万少侠过谦了,如此慷慨啊……”

又是一阵唏嘘不已。

然后,按规定分作四组,各自进了房间。

“万少侠好大的手笔!”文熙冷哼。

“我给你留了更好的。”子均道。

“谁稀罕!我心无尘埃,对美色、富贵和权势不敢兴趣,才不要跳进你的圈套!”

“嘘!”子均的食指点住文熙的唇,“佛曰:不可说!我一片好意,哪里有什么圈套?”

文熙张嘴就咬,子均也不抽回手,深深地看着文熙。见子均眼神更暗,欲念渐深,脸红起来。转身就要走,被子均一把拉住。

“宝贝,去哪里?”

“白玉棋如此贵重,我当然要去赢来!”

“何必早早累了自己,他们不是你的对手,你与最后胜利的人比就行。放着满山的百花不欣赏,坐在这里浪费作甚?”

文熙想想也对,便同子均一起出了花云小筑,在山上修葺得当的草丛里漫步。

这满山的美景哪里还是普通的山,看来袁远之为这世外桃源费心不少。两人说着些闲话,越走越远,文熙念着白玉棋,要回去,子均却不让,两只大手钳住文熙的腰。

“我还有一副更纯的白玉棋,一直留着送给你。”

“不要,我要自己争取……”才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自己真的去了,不是破坏子均的计划吗?抬头看着子均,那人也不恼,一脸腻死人的笑意看着自己。

完了,文熙沮丧的想,自己恐怕要沉溺进去了。子均不给文熙反复的时间,直接吻上他整日思念的红唇,辗转吸允。文熙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身子被勒得生疼。许久,子均才放开他。

“文熙,侠客山庄的风景不必花云小筑差。”

文熙的心漏跳了半拍。子均从怀里拿出一块小小的黑玉,上面刻着“熙”字,黑玉用一条极细的银链子穿住。

“这是自由进出侠客山庄的凭证,天下不超过十块。每块都刻着那人的独特的图案,若换了个人便无用。你愿意为我戴上吗?”

第20章

文熙的眼睛飘忽飘忽的,不敢看子均。

“文熙,很多事情我们不能改变,但可以面对,可以换个方式得以补偿,这一直是你的处世方式,你不是懦弱之人,愿意和我一起面对挡在我们面前的阻碍吗?”

文熙有些惭愧,“可是我的处世方式一直是躲避,这样又如何面对?”

子均微笑,揉揉文熙的头顶,“不管事情有多困难,你只要站在我身旁,让我知道我有努力的目标就行!”

文熙想了想,拿起黑玉问:“这段日子,你就是为了这个而努力吗?”

“为了光明正大的接你进侠客山庄,堂堂的万少侠可是被武林盟主关在山洞了一月之久!”

文熙瞪大眼,微张着嘴,这也太不可置信了!这个姿势很适合接吻,子均也想这么做,却硬生生的克制住了,当下最重要的是把人哄进侠客山庄。

“他……盟主同意了?”

子均摇头,“说是要见到你再说,怕是哪个狐狸精把他儿子带坏了!”

文熙气鼓鼓的,“什么狐狸精,今天参加聚贤会的雅士都是俗流之辈,我才是大才子!走,我现在就去把琴棋书画的奖品拿了送给老丈人当聘礼!”

却被子均拉住,“不用嫁妆,你能到我们家就是最好的嫁妆到了。”

文熙冷哼,在子均嘴上狠狠咬了一口,两手胡乱在他身上摸了几下,极尽轻薄,“是聘礼!”

子均大笑,把头埋进文熙的颈脖间:“是……是聘礼……不过,那些奖品可不显诚意,下个月是你丈母娘五十大寿,你可愿意为娘亲画一副画?”

文熙有些紧张又郑重地点点头。

两人回到大厅时,比赛已结束。琴棋的冠军自然无人质疑,可书法却存在争议。众人正围着袁远之和牡丹品鉴争议书画。见万子均到来,知他也是风流人物,纷纷请他做定论。

子均与文熙走进看来,存在的书法一副是楷书,笔画简爽,犹如楷树之枝干;一副是草书,运笔放纵、狂野不羁,都是好书法,看向文熙,他也被吸引了,看着那副草书书写的正是老子的《道德经》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子均眼神一动,说道:“确实是好书法,不知出自哪两位才子之手?”

众人推了一步,指着身后一人,那人身着灰白色的衣服,有些旧了却很干净,二十出头的年纪,向子均作揖,清秀的脸有些羞涩。子均挑眉,问道:“你写的是楷书?”

“正是!”声音软软糯糯,一听便是生养在福州。

子均惊讶道:“年纪轻轻有如此造化,前途不可限量。”

言罢看向袁远之,这人身在福州如此才华,他也没发现吗?袁远之也是惊讶,自己确实从未见过此人,他是第一次来聚贤会。

“为何没留名字?”袁远之问。

那人摇头,“若留名字让师父知道了,要挨骂的!”

“这位公子的师父是谁?有这么出色的徒弟,该好好赞扬才是,哪里舍得骂?”牡丹笑道。

那人见大美人对自己笑,脸更红了,手足无措地站着,子均看了袁远之一眼,问道:“写下草书的才子是哪位?”

一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正是在下!”只见他一身褐色短衣,满脸胡渣,手里还拿了个酒壶。众人的目光被他吸引过去,袁远之乘机向楷书才子尽地主之谊。子均看了他走路的步伐,不动声色,笑问:“敢问阁下尊称?”

“什么尊称不尊称的?我叫宋阿顺,就是一江湖浪子,盘缠用光了,听说这里有个聚贤会便来混顿饭吃而已!”听声音该是三十左右的人。

众人的脸色有些不好了,今日书法得胜的都是两个名不经传的人,还有个是江湖骗饭吃的,这叫他们益州才子脸往哪搁?

“宋兄过谦了,你与这位小兄弟的书法实在那份伯仲,可我只有一副寅真大师的笔迹,你看该如何分?”子均有意为难。

“书法嘛,万少侠可能是外行了,袁公子也不一定能分出个好歹来。我看在场的只有一位能分!”

此话一出,众人甚是愤怒,可万子均和袁远之不发话,也无可奈何。

“是哪位?”子均问。

宋阿顺指着还在专心研究这两张书法的汪文熙,子均眼眸精光一缩,仅仅一瞬间,又恢复微笑,说道:“宋兄谬赞了,这位是嗜棋院的棋手汪知章,确实是围棋好手,但对书法还真是不在行!”

文熙转过身,不好意思地笑。

宋阿顺摇头,说道:“汪公子又何需谦虚,若是方才你在,这琴棋书画的冠军又怎会有别人?”

这下文熙又成了众人眼睛的焦点,文熙道:“在你面前我确实不敢隐藏,只是不知嗜棋院还有卧虎藏龙的高手!”

这句话把大家都说懵了,子均轻问:“你们认识?”

“一个是嗜棋院的棋手,一个是看院的,能不认识吗?”

宋阿顺摇头,“我不在嗜棋院看院了,前两天院主已经结账给我了。”

“宋兄又岂是卑微之人,离开是正当的!”子均转身向袁远之说道,“若要汪公子评判,他人微言轻恐怕有人不服,你是主办者,你看这书法冠军该是谁?”

袁远之看看身边的清秀男子,又看看宋阿顺,说道:“这真是难以断绝,况且子均拿这么贵重的礼品出来,就更不可率意了。不如这样,我这里虽然没有寅真大师的笔迹,但也有一张燕云飞大师的书法,就分给这两位如何?”

众人嘘唏不已,心叹这两人可是赚了,参加聚贤会得到这种大奖,且不说珍贵非常,就是拿去卖了,也够寻常人家吃大半辈子了。

子均一听就知道袁远之的私心,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的礼品是给宋阿顺,而袁远之的给灰衣男子,这就给了他接近灰衣男子的机会。

果然,在袁远之的授意下,牡丹姑娘莲步款款,把寅真的书法给了宋阿顺,把燕云飞的给灰衣男子。

品赏结束,天色也不早了,大家纷纷告辞离去,这也是聚贤会的规矩,花云小筑再城外,也容不下这么多人住宿,若闹得晚些城门就关了。

袁远之请了琴棋书画夺冠者共五人,加上子均、文熙、牡丹三人,一起去凌云楼用膳。期间,牡丹又与琴棋画三位夺冠者去了另一雅间,房里就只剩下五人了。

灰衣男子只说自己名叫方渊,其他的一概不提。倒是宋阿顺,全不拘束,猛吃一顿后,开始喝酒。

“宋兄既辞了嗜棋院的工作,准备去哪里高就?”子均问。

“哪谈得上高就,宋某就是一浪荡惯了的人,听说中州的万里镖局在招镖师,正准备去应聘。”

“中州……”文熙有些惊喜,却被子均制止。

“过些时日,我们也打算去中州,到时候就可以取万里镖局找宋兄喝酒了。”

“还到什么中州,能与万少侠和各位才子喝酒是宋某几世修来的福气,现在就喝!”说吧满上一晚,仰头而尽。

“宋兄的书法令人称赞,不知师承何处?”袁远之问道。

“没有老师,小时候家里穷,就多在窗外偷听先生讲课,然后用树枝在地上乱画,本想去偷看花云山的美景,将就混口饭吃,没想到能得各位赏识!呵呵……”

宋阿顺是豪放善言之人,方渊虽腼腆,却乖巧可爱,这顿饭可谓吃得宾主尽欢。

文熙终于正视自己的感情,也很高兴,喝了不少,开始胡言乱语,子均只好先带他回房。

房里早就准备好了热水,子均把文熙脱光,放在浴桶里自己早已气息不定,也脱了衣服进来。文熙知道危险要跑,被一把抱住坐在子均的腿上,炽热的吻连绵不断。

“万子均,放开!”文熙带着些撒娇的怒气,子均怎么可能放得开!

“文熙……在花云山,你答应跟我回侠客山庄的时候,我就忍不住了……你是我的……终于是我的了……”

“唔……”

美色当前,风流浪子怎么可能放过自己!文熙悲哀地领悟到,在这件事上,自己似乎还没有考虑清楚!

待隔日文熙起床时已是中午了,头疼不已,愤怒难挡,这么下去,自己跟女支女有何区别?万子均和瑞王又有何区别?

子均像是没看见文熙的怒气般,只是笑盈盈地帮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带到桌上吃东西。若这时哄他,定被做出许多限制来!

“用完膳我们去游海天湖如何?”子均问。

“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作甚?”文熙愤愤地。

不想子均摇头道:“我没做什么安排,你想去的话得雇船载我。”

文熙睁大眼,慢吞吞问道:“什么叫我想去的话?”

“咳,母亲是福州人,从小在海天湖边长大,却有数十载没回来了!”

文熙脑子转了几个弯,抬高鼻孔,“当然想去,不过,”看了子均一眼,“你自己坐船干嘛要我付钱,我的工资很低的……你说院主扣我的那一半工资会不会给我?”

第21章

“你半年都没到,要付违约金。”

文熙赶紧去找钱袋,却在子均手里,抢过来已空空如也。

“我已经拿去付违约金了。”

文熙……

“我先借你,从月俸里扣。”

“什么月俸?”文熙瞪大眼,当自己是附属品吗?

“侠客山庄做教书先生!”

文熙……

“万子均,你早就计划好的对不对?”

子均给文熙夹了个鸡腿,笑眯眯地说:“我夫人绝世才华,怎可跟了我就埋没呢?”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变相把自己禁锢在侠客山庄里!文熙眼神一暗,不说话。

“文熙,我是担心你的手,”子均轻揉文熙的手腕,柔声道,“我在山洞的时候,外面下着雪,就只是想,文熙的手,该是很疼了,可惜我不能在他身边帮他捂着,以后都不要让这里疼了好不好?”子均握住文熙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文熙眼睛一热,抽回手,没说什么,大口吃鸡腿,仿佛只有吃才能压住心里的酸涩。万子均的高明在于明明建造的是笼子,却能让自己心甘情愿地住进去。

春日最适合游玩,文熙喝子均道海天湖的时候,那里已经十分热闹,游湖的人很多,在湖旁的树荫下一群一群的,多是文人雅士,还有少妇孩子,待字闺中的女儿以及青楼女子,十分热闹。

文熙东张西望的要去雇船,子均拉住他,指了指不远处,锦绣山庄的船只就停在岸边。

“要不去借来用用?”子均提议。

文熙奇怪地看了子均一眼,冷哼一声,“我与远之就是棋友,还没熟悉到可以借他这么大的船来用!”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撇清关系,岂不是不打自招?”

“我招什么?就是怕某人心狠手辣,做出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

“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我从不做,”子均靠近文熙,在他耳边冷静说道,“不过如果是为了你,别说不利己,就是害己的事我也做!”

文熙打了个寒战,想要推开子均,却被他揽住肩膀。

“你看!”子均指着锦绣山庄的船。只见袁远之和方渊正在上船,船随着风轻轻摆动,怕方渊摔着了,袁远之轻扶着他。

文熙张大嘴巴,“这才认识第二天!”

“是急了点,袁远之邀你游湖,又是认识几天!”子均笑道。

文熙叹了口气。

“怎么,失落了?”子均挑眉。

“是啊,还以为自己有多招人,让人一往情深呢!”

“我对你一往情深就够了,何需别人!”

两人往船上走去,文熙忽然问:“方渊是不是你派来的人?”

“你怎么不问宋阿顺是不是我派来的?”子均轻摇骨扇。

“都有可能……你两手准备,一方面派方渊过来吸引袁远之的注意,一方面派宋阿顺到嗜棋院监视我,不然怎么可能对我和袁远之的事了如指掌!”文熙一把抢过子均的骨扇,做下结论,“阴险!”

子均手痒,对文熙后颈露出来的滑腻皮肤又摸又掐,不肯定也不否定,“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文熙用骨扇用力打向子均的手臂,“啪”子均抽了一口气,“宝贝,这可是上好的骨扇!”

“要是这下就坏了怎么配得上一个‘好’字!”

子均摇头不语,只是放下戏弄文熙的手。船快要开的时候两人走到船前。袁远之有些尴尬,却还是礼貌地请两人同游湖。

文熙要仔细观看风景,方渊从没坐船,新奇得很,于是四人便坐在船头。文熙从随身背着的包里拿出纸笔墨,铺好了迅速勾勒草图,方渊见文熙笔下如风,凑过头来,细细观看。两人凑在一起,方渊时不时看着文熙,眼神沉静,看了许久,待文熙回过神才笑着把目光移开。子均微蹙眉头,又是一个小棋!看看袁远之,人家毫无意识地喝茶,海天湖的美景都不及眼前这两个小俊男养眼!子均打量着方渊,沉着地喝茶。船都游玩大半个湖了,在走回程时文熙才放下笔,扭了扭酸疼的脖子,看见方渊还陪着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笑。方渊帮着收拾草图,赞叹道:“你画得真好!”

文熙脸微红,“只是草图而已,哪里有什么好的?”

“光看着草图就可以想象,这么大一副画,想必要花很多精力吧?”

“如果真要画完草图上的风景,加上润色,恐怕这半个月我都要在书桌前过了。”

“半个月,”方渊点头,说道,“我的画工不行,但配料磨墨还是可以的,可不可以去做你的书童,也跟着学习?”

文熙的脸更红了,“方兄说笑了,我怎敢班门弄虎!”

方渊摇头,“我是当真的,我写字全靠模仿,画画就不行了,是真心想学习。”

文熙不好拒绝,正要答应,子均却惊道:“半个月?知章,这凌云楼的房钱可不便宜啊!”

文熙却是真正的惊到了,有些意外万子均会说出这种话,瞬即汗颜,自己把子均给的当做理所当然,从未考虑过他是否有钱。听他这么一说,文熙的七窍玲珑心一下子转开了,子均刚从山洞里出来,会不会侠客山庄已经冻结他的银子,他哪里还有钱?

方渊反映快,脸皮到底薄,有些红了,“万少侠误会了,我住在福来客栈,白日来跟汪公子学习,晚上回去,不打算夜宿凌云楼。”

文熙脸红,又不能怪子均说错话,只得说:“方公子言过了,我也是一届布依,没有余钱。不如我住到福来客栈去,这样既不耽误画画,又可互相切磋……”

方渊也不好意思,又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子均和袁远之就看着两人脸红来脸红去,子均憋着笑,状似为难的看了袁远之一眼,那位也是上道的,一脸诚恳道:“两位何必为难,写字画画都需清净之地,福来客栈到底吵闹些,不如就住在锦绣山庄,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两人都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子均说道:“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知章,锦绣山庄可是福州第一庄,其美丽不亚于花云小筑,在那里画画确实清净,既然远之盛情邀请,我们去小住半月如何?”

一脸笑意的子均让文熙不好拒绝,只得点点头,然后用眼神询问方渊,方渊看了袁远之一眼,腼腆一笑,点头答应。于是游湖最大的赢家是袁远之,谁让他舍得下本呢!

当晚袁远之就邀请各位入驻锦绣山庄,腾出两栋阁楼,一脸歉意,“蔽舍狭小,现在只有这两个阁楼是空的,就委屈三位了。”

一点也不委屈!子均大摇大摆地把自己和文熙的行李搬进琉璃阁,袁远之带着方渊去看紫薇阁。

方渊惊异于锦绣山庄的美丽,说道:“还是人工雕琢的精致些,我在山上见到的鲜花不少,跟这里比起来就显得杂乱无章了。”其实是师母不懂得搭配,随意移栽,弄得十分突兀。

“你要是喜欢,可在此久住!”袁远之很是热情,却不显突兀。

方渊摇头,“我跟师兄们约好了,2个月后在中州相见,待随汪公子画完海天景观图,也该启程了。”

这么巧?袁远之微笑,不动声色。

晚膳很是丰盛,全是福州的特色菜,大家都吃得很高兴。饭后四人散步消食,锦绣山庄是典型的江南庭院,悠远空灵自然风光,亭台参差、廊房婉转,很符合主人超脱凡俗的气质。走着走着四人一对就变成了两两成双。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好遥远。”文熙叹气。

子均一惊,伸手揽住文熙的肩膀,“哪里远了?”虽然笑着,却是怕文熙反悔,不愿跟自己回侠客山庄。心里忐忑,手上收得紧了,被文熙挣扎开,站在他面前,脸上的怒气显而易见。子均心一紧,抱紧眼前的人:“文熙,别这样,有什么不高兴的说出来,我们好好谈,好不好?”是怕了,这个人总是想方设法从自己身边逃开,刻骨的思念早已把自己的心折磨得支离破碎,况且现在还尝到了心爱之人的甜美,说什么都不可能再让他离开……

文熙挣扎不开,只得在子均怀里投诉,“你骗我!”

“我哪里骗你?”子均无限冤枉。

“方渊不是你的人!”

“我从未说过他是!”原来为这般,子均松了口气,却舍不得放手,只是稍微松了,让怀里的人舒服些。

也对,文熙有些高兴,“那我就可以放心的和他交朋友了!”

虽然不愿意,可想到文熙确实没什么朋友,子均也就默许了,自己有千般手段,又怎会允许第二个小棋出现!

“你和远之到底什么关系?”


第22章

“小时候结识,弱冠后每年难见几次面,我虽然也常往福州,他也去中州多次,却不曾互相拜访。”

“那岂不是连好朋友都不是!”

子均叹气,“现在因为你,是朋友了。”

文熙微偏着头,“连朋友也不是,你就主动住到锦绣山庄,真是厚脸皮!”

子均闷笑,“我是为了你好,这个地方美丽安静,最适合你静下心来画画,完成了我们好回中州。”

“你还为了远之,你想撮合他们!”

“撮合了他们,免得远之对你挂念!”

“哼……他要是真心对我的话,又怎会轻易对方渊动情?”

“他对方渊也不见得是真心!”子均亲亲文熙翘起来的鼻子,笑道。

“怎么就不真心了?”文熙不悦,“远之只是在找知己而已,不是花心的人。”

“那是你对他还不够了解……”子均默默文熙的头,牵他在小亭子里坐下。

文熙眼睛转了转,“在别人家中说别人的是非好像不太厚道!”

“所以我不打算说……”

“可是我想听……”

子均卖关子,笑而不语。文熙呵呵一笑,也不追问,沉着欣赏风景。天色渐暗,两人起身回琉璃阁,一路上文熙走在子均前面,冷冷清清,子均上前与他并排走,没话找话说,文熙也有一句没一句回答,都不在点子上。进了屋,下人备好了热水,两人洗漱完毕,然后文熙才开始发作。

文熙进了卧室,反身要把门关上,被子均伸手卡住,文熙挑眉,冷冷道:“万子均,这里是别人家,不比客栈,你庄重些!”

子均笑盈盈的,“我也没有要做什么,就是想和你秉烛夜谈。”

这是要是信了他,自己还是汪文熙吗?哼……

“小爷累了,没空听你胡言乱语,快松手!”

子均想,今早起来游湖又画画,平时要小睡午觉的文熙却没能睡,确实应该累了。便点点头,也不勉强,又怕他还气方才的事睡不好,说道:“我和远之的事明日再告诉你,你先好好睡!”

还体贴地帮文熙关上门,其实他要想进门还不容易,只是怕自己忍不住,也明白文熙独居惯了,一人睡要舒服许多。而且,自己和袁远之的关系,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关上门的文熙勾起嘴角,哼哼,敢情我不弄这一出你还真不说了!扭扭酸疼的腰,上床睡觉。

没有子均的骚扰,文熙一觉到天亮,睡眠质量好,就没晚起。洗漱完毕,推开门,见子均正在院子里练剑,仅仅穿了白色的里衣,汗水把胸口和后背打湿,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子均总是一身白衣,拿把折扇,笑得温和,像个书生,虽然两人已坦诚相见几晚,但文熙闭着眼,也不知是忍受还是享受,总之完事就睡着,因此现在才看出他结实的肌体,难免有些脸红。

子均早看见文熙,并没有停下来,练完剑后,才走向文熙,戏谑道:“今天怎么早起了?”

“我一向早起!”文熙傲然道。确实,若不是这二十年来日日早起,勤劳读书,又怎会诗词歌画样样精通?只是这几年懒散了些,可为了生计,还是早起惯了,最近几天是累的,想到这,脸一红,别过脸去。

子均也不点破,只笑着说:“你先和他们去客厅吃早饭,我换身衣服就来。”

文熙才看见袁远之和方渊,原来两人早就到了,文熙一直关注子均练剑,才没有注意到。远之知道文熙忙着画画,便带着方渊一起过来,直接在琉璃阁用早饭,节约来回的时间。三人在客厅说些闲话,下人把早饭一一送上来,不用再等,子均已经换好衣服过来了。

“子均的剑术俞见高明,难得动作行云流水,十分好看。”远之由衷感慨。方渊直接喷茶了,这个评价也太……外行了。

子均毫不在意,还浅笑着谦虚:“远之过奖了,只是强身健体而已。”

“你每天早上都练吗?”文熙问。

子均点头坐下,文熙感慨,“贵在持之以恒,十年寒窗书生只在窗内,练武之人已在窗外。看来‘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真正说的是练武之人了。”

此言一出,各人心思不同。子均既惊喜又欣慰,是了,他的文熙从不恃才傲物,自己的光芒从来视而不见,却不吝于夸赞他人,心思宽阔,触类旁通,懂得领悟和学习,能得到他的心,真是捡到稀世珍宝。袁远之是纯粹的文人,嘲风弄月,难免清高,听到文熙说这种话,有些尴尬,没有回答。倒是方渊点头道:“知章说得极是,我最羡慕的就是驰骋沙场的男儿们,若想活命,就得每日苦练,无论寒暑,才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闻言袁远之的脸色更难看了,子均也有些惊讶,“你也练武?”

方渊笑得腼腆,“只是被师兄压着稍作锻炼而已,这样少生些病,就省下药钱了。”

子均含笑着看了方渊一眼,给文熙盛了一碗粥,文熙有许多疑问,却想到方渊不肯在那副书法上留名,恐怕连方渊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只好压下心里的疑惑,大家安静地吃早饭。

饭后,下人送来绘画的东西,各种颜料,上好的白纸,还有丝绢,大小不一的毛笔,总之,绘画得一整套完完全全都在。福州是文人胜地,这些东西满街都是,可这一套是锦程轩的上等用具,锦程轩历来是上供给朝廷的,这一套用具的费用够普通人家四五年的日常花销了。文熙咂舌,这袁远之也太舍得了吧,正要推辞,却听子均问道:“喜欢吗?”

才了悟是子均买的,说不高兴是假的,这可是万子均买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还这么贵!于是文熙坦然收下了。然后开始动手,方渊早就明确目标,陪着文熙,给他做做杂事。这样一来,子均和远之反而是多余的。方渊底细不明,子均不肯让他和文熙独处,不能走开,远之心情沮丧,也无心处理生意,便沏了壶好茶,做在远处看着两人。

“子均,你说我身上是不是缺点很多?”远之有些挫败。

“怎么会?”子均嘬了口茶,说道,“家世良好,才华横溢,温文尔雅,长得也好,是多少人的梦中情人啊!”

“不谦虚的讲,我也一直这么认为,”远之苦笑,“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特别是遇到知章和方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都往你这坑里灌了!”

“噗,”子均笑道:“我和文熙早就认识了,文熙,是知章的真名。至于方渊,对我完全无意。”

“文熙……连名字都是假的。方渊也对我毫无情感……”

子均沉吟了一会,说道:“远之,方渊这个人不简单,他既然无意,你也就此作罢,别做纠缠了。”

远之挑眉,自己还惹不起?

“你认为他是何身份?”

“不好断定,都三天了我的人还没查出来。你不懂武艺看不出,这个方渊可能是个武功高手!”

远之惊讶,那瘦弱的身体,像个武林高手?

“别看他瘦,不同的派别有不同的练功方法,不是个个都肌肉怒张的!况且他年纪尚轻。”子均好心解释。

远之不语,许久才无限惆怅地说,“也罢,待知章画完,他便要去中州和师兄会合。你说他喜欢沙场,中州是去霸陵关的必经之路,他会不会就是去霸陵关?总之,今后难有相见之日了!”

中州?这么巧,宋阿顺也是,方渊也是!子均勾起唇角,有些冷意。

很快一早上就过去了,四人吃了午饭,子均要午睡,远之和方渊也各去休息。文熙拉着子均的衣袖,不肯放开。子均知道他有话要说,便随他和衣躺在床上。正酝酿着怎么描述自己和袁远之的关系,文熙却先开口了。

“子均,方渊到底是什么人?”

子均有些惊异,难道文熙也看出了不对劲?

“怎么会这么问?”

“感觉……他是福州人,行为举止也像,可总有些别扭……”文熙自己也说不清到不明,不知怎么表达。还好子均是个讯问高手……额……引导高手。

“是不是觉得他除了口音,哪里都不像福州人?”

文熙点头,又说道:“可他也没说自己住在福州啊?”

“可能他周围都是福州人,所以说话带福州口音,可又没在福州住过。你说他以前住在哪里?”

文熙欲言又止,子均看出他有所顾虑,略一思考,轻声道:“是不是觉得,他像是在凌国住过?”

文熙飞快看了子均一眼,垂下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方渊是用右手写字,却把墨砚放在左上角。”

“这只是个人习惯,可能是他练字时和别人共用墨水,日子久了,就是一个人也会不自觉这样摆放。”

子均便转移话题,“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文熙知道子均了解的不止这一点,又不肯说明白,也不想理他,“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文熙,”子均抱住他的腰,在他的脸上亲了几下,“你安心画画,画完我们就回中州,下个月末就是母亲的生辰。”

第23章

文熙闷闷的,“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掺和你的事情,那你别让方渊整日呆在我身边!利用我引住他,还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就是鱼饵,也该知道自己死在哪条鱼嘴里!”

子均苦笑,什么鱼饵,他的宝贝是聪明过头了。

“文熙,刚开始我也只是以为方渊就是一个未见世面的毛头小子,见你挺喜欢他,加上远之对他有意,才提出住进锦绣山庄,没有鱼饵一说,再说了我怎么舍得你去冒险!昨夜我去了趟紫薇阁,才发现方渊有问题。”

“你夜探紫薇阁!”文熙兴奋地抓住子均的衣领,“怎么样,发现什么?”

子均看着文熙的兴奋样,思索片刻,道:“下午别画了,带你再去看海天湖,加深印象。”

文熙知道不是看湖这么简单,直接起身,“现在就去!”

也不跟远之打招呼,只和下人说了声,两人便出来锦绣山庄。到了海天湖,子均带着文熙上了一艘花船,牡丹慌忙迎出来,看来刚睡醒。

“以为公子晚上才到……”

子均挥手,说道:“文熙想知道,便带他来。”

牡丹不敢多言,忙请两人入座,命人开船。船行走了一会,牡丹按吩咐,在子均的桌上摆上八个碗。子均在每个碗里放入不同深度的水,思索着,一会倒出一点,一会又加入一点。光是摆弄这八个碗,就花了半柱香。牡丹沉着的坐着,一脸严肃,早没有在青楼的轻浮。倒是文熙的脸渐渐变色了。

摆弄完毕,子均拿起竹筷,对牡丹说道:“你好好听听。”

牡丹点头,正襟危坐。子均轻轻敲打碗沿,不按八个碗的顺序来,交错着打击。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子均发下竹筷,问道:“可知是什么?”

牡丹面露惭愧,“一时听不出来,属下会尽快打探,给公子答复。”

“这是你昨晚看到方渊打的?”文熙问。

子均点头。

“你记性很好,但还是记错几个音了。”

子均惊奇得看着文熙,“你听过?”

文熙点头,做到子均身边,拿起竹筷,在这八个碗上打出一首流畅的曲子来。

“我从未听过,这不像是我朝的乐曲。”牡丹道。

“你说得对,这是凌国的乐曲,叫月色思乡。”

牡丹看了子均一眼,又垂下头。子均很平静,只说道:“靠岸吧!”

下船后两人就着月色慢慢走回去,文熙脸色有些苍白,紧抿着嘴唇,子均始终风轻云淡,许久才开口道:“那三年,他待你极好吧!”

不料文熙却摇头,“前一年都是净凡守着我,净云……凌霄世子总是难见人影,说是在福缘寺读经书……了缘大师并不知情,你不许怪罪他!”

子均点头,“这个我还是知道的。然后呢?”

“那时我浑浑噩噩,过了一年才恢复过来。待我清醒后,凌霄便告诉我灭我家门的凶手,并鼓励我振作起来。当时只是感激,现在想来,他之所以告诉我这些并鼓动我报仇,是想利用我杀了瑞王……了缘大师是不可能让我知道的,而他显然故意违背师意……”

子均握住文熙的手。

“读书人都有个弱点,始终坚信君是天,天怎么会错,只是被乌云遮蔽了而已。而匪就一定是十恶不赦的。我就是存了这种信念,心心念念要报仇。一旦真相大白后,却没有了勇气。我恨,可恨得最多的是我那不争气的叔叔。应该说,我怕,我怕我成为叔叔那样的人,且不说杀不杀得了瑞王,就是有个这个行动,恐怕整个福缘寺也会因为我遭殃。我不想再血流成河……”

“你是对的,死者已矣,瑞王固然有错,但福源寺的一干人等是无辜的。”

“可他并不这样想,对我的无动于衷他很是瞧不起。我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无助里。那晚是我家人的忌日,我喝多了,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第二天凌霄忽然对我转变态度,多加照顾,慢慢的竟然成了好朋友。”

话到这文熙便不知该如何继续,感觉到子均的沉默,有些好笑,“咳咳,情事我还是知道的,我和他没有什么。”

子均转了脸色,笑道:“我也没说有什么,你喝醉的情况我最清楚不过,无非是说多了,把你的心思报复都说出来,让凌霄知道你不是懦弱之人,而是大智若愚,顾全大局,从此刮目相看罢了。”

“也不全是,应该是我知道他喜欢竹子,便画了一幅青竹给他,他感激罢了。”

“那首曲子也是他教你的吗?”

文熙点头,“他虽然初衷不好,但始终对我很是照顾,而我却骗了他……方渊……”

“方渊不一定是他派来的,这首曲子在凌国不是只有凌霄才会……”

“不,凌霄说过《月色思乡》是他的弟弟所做,只在家族演奏,没有流传民间……”这个弟弟,应该就是凌国一大才子,也是最小的世子。

子均眼睛眯了眯,道:“我们今晚住凌云楼吧。”

文熙停下脚步,“你想做什么?”

“哪有什么?只是有些事情在别人家不庄重罢了!”子均轻笑。

文熙甩开子均的手,“没正经,回锦绣山庄!”

“文熙,”子均把人圈在怀里,沉默着。

文熙感受到这份压抑,有些慌乱道:“你不会是想……杀了方渊,不行,还不确定的事……”

“不管是否确定,总之任何对你有威胁的事都不能姑息……文熙,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你对他早有戒备,如果不是因为我要坚持了解,你就会悄悄行事,一定要处置了他是不是?”

子均报紧文熙,点头。两人对视着,许久,子均说道:“文熙,这是我的处事方式。从今以后,你安心过着宁静的日子,剩下的我来处理好不好。”

文熙挣开子均的怀抱,对着旁边流淌如海天湖的清澈河水说到:“一直以来,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少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为什么做不到心心相映,为什么总是会有芥蒂?我以前以为是因为家仇,所以离开中州到福州了,可是免不了想念。直到你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知道家仇与你无关,只是我过不了自己的坎,我放过自己,要顺着自己的心意和你一起,可是却总觉得少了什么,或者说是多了什么。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们就像在这河水的两岸,相隔不远,却永远也没有办法相交。”

“还可以搭桥……”子均声音有些沙哑。

文熙摇头,“搭桥只能连接一段,而那些长长的河岸怎么办的,要绕多远才能走到一起?你宁可错杀不愿放过,而我只愿苟活在这世上,不愿再见杀戮。如若方渊死了,那该有多少想他念他的人伤心流泪。如若方渊真的是他派来的,杀了一个方渊,会有另一个王渊李渊,是不是都要杀光?要死这么多人,我还不如自我了解,以免连累他人性命!”

“文熙,你久瞻佛光,悲天悯人。可也是最残忍的人,为别人莫须有的伤心流泪悲哀不已,却罔顾身边人的感受。你可曾想过,你的一两句话就让人伤心落泪……文熙,如果你硬是要把我搭的桥轻易折断,那我们不如毁了这段江水,水干涸了,就不在需要桥了不是吗?”

文熙吃了一惊,看着子均,月光下的脸很平静,不悲不喜,静静看着自己,文熙却感受到了无限的悲哀和死寂,这种表情,在哪里见过?文熙有些头疼:

文熙,是我害了你……如果是他,会很喜欢你吧……文熙……小琪把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文熙……又放下去,然后转身离开,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脑子好痛,文熙倒下之前,听见自己的声音:小琪,你是不是想杀了我?

第24章

文熙醒来时一是隔天早晨,发现子均靠在床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英俊的脸憔悴不已。文熙看着子均,眼泪止不住的流,子均想抱住这个人,他却把脸转过去。子均控制住手不再发抖,只在他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起身离开,留给文熙思索的空间——实在不能逼得太急了。

子均洗漱完毕,看上去总算有了些精神,才进卧室,发现文熙已经睁开眼,只是愣愣的没有焦距。

“醒了,要不要喝点水?”

子均的声音很沙哑,让文熙觉得该喝水的是他。正要起床,被子均阻止了,“你刚醒,躺会再起,头才不会晕。”

说罢倒了杯水,扶着文熙坐在床上,靠着自己,正要喂水,杯子被接过去了。子均的眼神更加黯淡,默默地看着文熙喝了一口,把杯子递到自己嘴边,“你也喝些。”

子均眼神一亮,就着文熙的手把水喝光。然后扶着他下床洗漱,两人出了卧室,来到客厅,凌云楼的下人刚摆好早餐。子均盛粥给文熙,是青菜牛肉粥,熬了很久,是文熙最喜欢的粥。静静看着文熙喝完粥,子均像是等待判刑的人般。

“你说得对,我总是逃避,我不是善良之人,更懦弱非常,但不愚蠢。不管方渊是不是凌霄的人,我都清楚他的出现对我来说意味什么,他……无论身份如何,都不应该成为我们之间的隔阂,所以方渊的事,我来处理好吗?”文熙轻问。

子均看了文熙一会,僵硬地点头。

“不管他是不是,都不要为难他。”文熙又道。

子均张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点头。

“你其他的事情我不想知道,但是以后,只要是跟我有关的,事先和我商量可好?”

原来他们还有以后……子均松了一口气,微笑着点头。两人吃完早饭,回锦绣山庄。袁远之和方渊都不在庄里,看来是见他们不在,便出去玩了。

“子均,我性子是不是又强又倔?”

子均看着文熙,苦笑不言。

“读万卷书,却不讲礼仪不懂道理……”

“文熙……”

“所以,不辞而别的话,应该不会有人见怪的……万子均,你带我去益州见林缘吧!”

子均吃了一惊,忙道:“文熙,我对小缘不是……”

“以前不是真的喜欢他?”

子均别过脸。文熙在抽屉里拿出昨天的绘画,子均道:“怎么画自己……”话才出口,便没了下文,心凉了一大片。

“很像对不对?昨天早上,我没有画海天湖,方渊在我身边,我就一直想着小棋。你说,同样的年纪,同样的才气,为何命运差别如此之大?”

“小缘以前的日子也不好过,只是这几年有洛离护着……”子均沙哑地说。

文熙轻笑,“你终于肯承认我和他长得相似了。”

“文熙,你现在还怀疑我对你的心吗?”

“我相信,所以才要去面对。你就没有怀疑过林缘的身世吗?”

子均一凛,林缘的身世,自己当然是从未有疑虑,可经文熙一提醒,顿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

“且不说林星喜欢的是洛荣,他才华横溢,自然自视甚高,又怎会和一个傻女人生下孩子?而我汪家又为何被灭门?”

“你是说小缘不姓林,应该姓汪。”

文熙点头。

“文熙……林缘拥有和令尊长相相似的父亲,却没有与令堂一般聪明的母亲……他或许是你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所以,让他一直开开心心的好吗?”

文熙的眼神离开画像,不可置信地看着子均,直到眼睛酸疼蒙上雾气,才又转向画像。

“文熙……”子均伸出手,想抱住他。

文熙却走开,把海天图的草图都拿出来,道:“帮我墨墨吧!”

文熙画得很专注,子均唤了他几次都没听见,仿佛已经融入另一个世界。子均看着抿紧嘴唇的文熙,如此地干净纯洁,这样的文熙,自己怎能失去。不知为何心疼得厉害,已控制不住地上前抱住这个人:“文熙……”

文熙吃了一惊,“怎么了?”

失态了,子均笑道:“都到中午了,先吃饭再画。”

文熙却摇头,“你去吃吧,我不饿。”说完推开子均,又沉浸在绘画中。子均只好在一旁作陪。

直到天黑了文熙才停笔,转身看见子均坐在椅子上,动作一直没变过,就这样看着自己,仿佛入定般。文熙终究是心软了,不管子均的之前爱着谁,此时此刻守在自己身边的确实是他。走到子均面前,蹲在他身前,仰头看着这个人,“好饿啊!”

子均俯身吻住文熙,温柔缠绵的吻越演越烈,衣带早已扯开,把文熙整个人抱起来就要到床上去,文熙喘息道:“我头晕,要饿晕了……”

子均才清醒过来,想起这个人没吃午饭,又画了一整天,看着怀里微红得脸,仍不住又亲了一会,才帮他整理衣服,“先吃饭,晚上不许画了。”

听出言外之意,文熙轻轻点头,两人这才走出书房。

下人见两人出来,便让人上晚饭。

“真巧,我也没吃。小云,加副碗筷!”

是袁远之,却没见方渊。

“他走了……”

“不是要等我画完海天图吗?”文熙问。

“今早在外面遇到他二师兄,便一起去中州了。”袁远之苦笑,喝了一杯酒。

“这是什么?”子均指着放在袁远之手边的一个黑色的袋子问道,这么破旧,的确不像袁远之的东西。

袁远之才想起来,拿给文熙,“他说不能和你辞行了,让我转送给你。”

文熙正要接过来,却被子均拿走放在一旁。

“不是饿了吗?先吃饭。”

文熙的确也饿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我以为你会稍微难过的,方渊……很舍不得你……”

文熙喝着子均递过来的汤,半响才反应过来袁远之说的是自己,答道:“人生本如此,来来往往,多是过客,未曾得到,何来不舍。”

袁远之一愣,知道是文熙安慰自己。正想畅谈诉苦一番,余光却看见子均认真吃饭的样子,喝汤时还认真看了自己一眼,打了个哆嗦,罢了罢了,起身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琉璃阁,自己找地方伤心去了。

两人都饿了,吃了不少,饭后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我没有对方渊下手。”子均说。

文熙不语,转身想回屋,被子均握住手臂。

“我知道,只要是你说的,我就相信。我只是去拿方渊给我东西,我们一起看。”

“不,”子均抱着文熙,把头埋在他的发间,“不要让别的事情打扰我们。”

子均拉着文熙的手快速回房,文熙正为着这三天都没有沐浴有些脸红,却见子均到书房把他的画稿小心收好,连同衣物和方渊送的东西放进一个包,拉着文熙的手:“远之心情不好,我们还是不要刺激他了。”

子均带文熙去的地方离锦绣山庄不远,外表跟一个小庄园一样,却内含机关,文熙跟着子均在庄园里绕了几个圈,仿佛进了一个山洞,又豁然明朗,还昏头转向时,被子均带着跳进了水里,竟然是温暖的!

文熙正想开口,却被堵住嘴唇,湿了的衣物不好脱,子均的动作几乎是有些粗暴了。一吻结束,文熙抱紧子均,彼此之间毫无间隙。子均只得轻抚文熙的后背,亲吻他的头发。

“这样……会把衣服弄坏的……”文熙在子均耳边说道。

要命!子均稍微推开文熙,要撕开他的衣服。文熙却推开他,借着水力后退了好一段距离,笑道:“我们来玩一个游戏,谁输了就自己脱一件衣物。”

子均稳住急躁的身心,笑道:“好,什么游戏?”

“问答游戏。对方问一个问题,如果不想答或者答不上来就自己脱一件衣服。”

“如果回答了呢?”

“如果答案让对方满意,对方就自己脱一件衣服。”文熙回答。

“好,你先问。”子均很是慷慨。

“你和袁远之是什么关系?”

“小时候就认识,十几岁的时候我在锦绣山庄住了2个月。至于被我绑在海里一夜的……是他的堂弟,被我教训后看见海就怕,被送到益州潜心读书去了,再也没回来过。”

文熙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心甘情愿地脱了外衣,天气本就不冷,此时仅剩一件白色的里衣因为着了睡紧贴在文熙身上,白皙的肌肤清晰可见,特别是胸前美景让子均呼吸为之一窒,见鬼的游戏,只要文熙想知道,他都愿意告诉他,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游戏。

子均直接上前抱住文熙,“你的事我会等到你想说的时候,我的事只要你想知道,我都告诉你,你都不知道我多想你……”

第25章

纵情风月十年的万子均此时才感受到什么叫心醉神迷!原来喜欢一个人,连他走路、坐下、吃饭、甚至动动手指头,都觉得可爱至极,看着他,想把他抱在怀里,吻住他的每个动作,细数他的每个指头,一遍又一遍……

文熙无数次被从绘画中偷袭后,终于发怒了,果断把子均赶出门,清清静静的画画。

文熙花了八天的时间画完春游海天湖图,把他交给子均的时候却有些犹豫。

“放心,母亲见了这幅画一定很开心,她会很喜欢你的!”

“你母亲的生辰,我去……还不太合适吧!”

“所以,我被困在山洞里一个月也是无关紧要、毫无意义的对吗?”子均不轻不重地问。

文熙低头不语,子均叹了一口气,罢了,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自己主动,若不争取,这人早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

“回中州要经过益州,洛离是我的义弟,母亲的生辰,他也要过来,小缘,自然也跟着来,我们都落霞山庄去接他们,你不是想见小缘吗?”

“你不怕我伤害他?”文熙冷哼。

子均揽住他的肩,“是我该死,一个为了维护身边人安危而放弃报仇的人,又怎么忍心伤害自己的亲人?文熙,那天我真恨不得杀了自己,真怕你就此看低我,再不愿与我敞开心扉!”

文熙脸色有些苍白,说道:“你……关心他,他是我的亲人,我该高兴才是……”

子均皱眉想说什么,文熙却捂住他的嘴,“我跟你回去!”

言罢以唇替代手掌的位置,子均抱紧心爱之人,深深沉迷在这柔情之中。

子均也邀请了袁远之,远之深知两人情正深,不愿触景伤情,表示有事正忙,一定赶上万母大寿。子均满意地带文熙离去。

晚上到一小镇,自然没有凌云楼,也没有青楼,两人住在镇上最好的客栈里,自然比益州的差很多。因卧室与小客厅没有分开,文熙半夜醒来见子均正就着烛火烧一张纸条,脸上没有往日的嬉闹,很是静穆,文熙沉静地看着。

“吵醒你了?”

子均起身回床,揽住文熙。

“经常这样,不累吗?”子均的事,自己从不过问,这次是越界了。

“习惯就好。”子均笑答,顺着文熙的头发。

“寓形宇内复几时,何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惶惶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耕籽。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子均亲吻文熙的头顶,“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生活,我可以弄一个世外桃源给你,只要你喜欢……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所能及的,都给你,甚至我的性命……”

文熙顿了一会,玩着子均的衣襟,问道:“你呢?你也在这世外桃源中吗?”

子均抱紧文熙,强颜道:“我若也在里面,谁运来生活所需呢?”

文熙笑道,“是啊,连我都做不到。你看,今晚我就嫌弃这里的床没有凌云楼的软,饭也不好吃,我哪里是超凡脱俗的人,该安安分分地做个凡夫俗子!整日操心油盐酱醋,不,有你这个大财主在,操的是吃喝玩乐的心,又何必自寻烦恼,去想那些书中的画面?”

子均眼神更暗淡,“你真的这样认为,那就好好睡觉,半夜翻来覆去睡不好的话,哪里还有力气吃喝玩乐!”

文熙轻笑:“子均,说说你的事吧?小时候的,好玩的,喜好的,厌恶的……你对我的了解总比我对你的多,万一令尊令堂问起来,我回答不了可就是大罪过了。”

子均笑意增大,心爱的想了解自己,是不是表示他真的放下一切和自己在一起?

“你先说说,在你心里我是怎样一个人?”

“面若东风和煦,心如腊月冰霜,肠转九弯深渊无底。留置一潭春水,举手怜花爱草,挥袖满地芳华。”

子均把头埋在文熙发间吃吃地笑。

“笑什么?”

“笑我俩尽如此相似!”

“如何相似?”文熙皱眉。

子均看着他,以手描绘他的眉眼,“文熙,我的东风和煦、怜花爱草、还有一潭春水对你是真,而你的一潭春水却只留给芸芸众生,对于倾心于你之人,却如腊月冰霜。远之且不论,凌霄如是,而我亦然……”

文熙抬头看着子均,只见他一脸平静,文熙却感受到了平静之下涌动的情绪,他伸出手,扶上子均的脸,这个男人,如传奇般的人,从前自己只能仰望甚至嫉妒,现在却把自己抱在怀里,疼爱非常。

“子均,其实我一直对你心存惧怕,之前我怕你对我心存目的,像凌霄想利用我般。后来我怕辜负你的心,只想躲闪。此时,我居然不再害怕了,与你一起,有一天便少一天,假以时日你杀了我,我想至少不会下地狱,至少还可以和家人团聚……”

“文熙,全心全意地相信我好吗?把你的苦痛和不安都交给我,我给你一个繁华的世外桃源可好?”

文熙不语,把头深深埋进子均怀里,竟然迷迷糊糊睡去。

子均苦笑,文熙,你真的如此狠心要弃我而去吗?

隔日文熙要求骑马,这样快些。

“你不善骑术,这样会不舒服的。”子均有些犹豫,毕竟离母亲的大寿也不远了。

文熙说道:“林缘更加不可能骑马,我们节约点时间,从益州去中州时间就宽裕了。”

原来是为了这般,子均微笑,他的文熙到底是善良的,为了一面之缘的亲人而委屈自己,实在难得。

“好,但不许为难自己,累了要告诉我。”

纵是骑马,两人还是花了七天的时间才到落霞山庄。

即使传了书信说下午才到,林缘还是早上就在大门口眼巴巴地等候了。两人才下马,林缘就朝子均飞奔过来,子均只得伸手接住他。

“万大哥,你终于到了!”林缘笑得眼睛弯弯的,煞是好看。

子均微笑着把文熙介绍给林缘,“这是中州福源镇的汪文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特别擅长说故事,比你年长三岁,你可以叫一声大哥。”

林缘眼睛转了转,看看子均又看看文熙,“你就是上次在凌云楼见到的说书人吗?”

子均心一紧,想说什么,文熙却微笑着点点头。

林缘满意了,开口:“大嫂!”

文熙绷着的心弦就这样断了……

子均也是一愣,没想到林缘平日里傻傻的,关键时刻还挺上道!随即扯开笑容,“好了,快带我们进去吧!”

洛离见到文熙也是吃了一惊,颇具深意地看了子均一眼,便安排两人到梅院休息,晚上再接风吸尘。文熙洗了个澡,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起床是天已渐黑。

“还想着你再不起来,我就要掀被唤人了。”见文熙从卧房出来,子均笑道。

文熙喝了杯水,还有些懒懒的。

“怎么,没睡好?”

“好像睡着了,但又很清醒。做了好些梦……”文熙住口不说了。

“什么梦?”

文熙不好意思地饶头,“梦见林缘跟在我后面跑,叫我大哥……”

子均眼神一暗,拉着文熙坐下,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好了要告诉他吗?小缘和林星生活了近十年,在他的眼里,那个风华绝代的男人就是他的父亲……”

文熙沉默不语。

“好了,我们去吃饭吧,下人已经来催了。”

晚上的接风宴很低调,没有什么特别的节目,只是菜满满的铺了一大桌。子均知道文熙饿了,体贴地盛了一碗汤。文熙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睛在洛离和林缘身上打转。

“不知蔽庄的菜可是还和汪公子的胃口?”洛离笑着问。

“落霞山庄乃天下第二庄,洛庄主过谦了。”文熙答道。

洛离摇摇头,“和子均呆在一起久了,嘴巴会被喂刁的。就像小缘,为了他这张嘴,我还特意高价请凌云楼的师傅到庄里来。”

文熙一愣,看着林缘小口小口的吃菜,一脸享受。

“听说林缘的父亲死后,他也受过不少罪。”

洛离面露愧色,“那时我无力护他周全,确实让他受了些罪,好在三年前尘埃落定,小缘开心就好。”

文熙冷哼,“堂堂的临文侯,自然开心!”

子均握住文熙桌下的手,很紧,有些警告的意味。

林缘把嘴里的饭吞下,说道:“做临文侯很麻烦的,有人送礼物来还要出去答谢,烦死了!”

这是……赤裸裸的炫耀?洛离和子均深知林缘斌性,只笑不语。

文熙却对这唯一的亲人有些失望,轻讽道:“真是烦了就上书一封,写禁奢之风就行!”

“真的?”林缘眼睛亮亮的,拍手道,“万大哥说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帮我写一封好不好?这样就不会被说拿着俸禄不做事了!”

文熙……

饭后,洛离安排到翠竹楼喝茶听曲,专门请了牡丹阁的女子前来唱曲。曲调很低,既不影响交谈又可清晰听见,实在很享受。林缘想着“禁奢之风”,要缠着问文熙,文熙道:“无论是治世还是乱世,奢侈之风一直存在。乱世之时,奸商趁乱屯粮、哄抬物价、大肆牟利,所得之财若是平常用法几辈子都用不完,多数醉纸迷金,购买奢侈之物,行奢侈之事。贪官也借着战乱贪污军费,勾结奸商,大肆挥霍。穷苦人家不得不卖儿卖女得以苟活,被卖儿女入了青楼,更掀奢靡之风。治世之时,百姓安居乐业,官府教坊大兴,上行下效,民间处处歌舞声宵,稍有名声的青楼女子挥挥衣袖,便得寻常人家半年的开销。至于奢侈攀比之事,在富贵人家更是比比皆是。这也不是一时半刻便说得完写出来的,明日一早我们又要赶往中州,不如现在去你的住处,我与你细细的解说。”

第26章

林缘听得一愣一愣的,一直以来,别人都认为他傻傻的,洛离、瑞王、子均等人又把他保护得很好,从没有人用这种方式跟他说话。觉得汪文熙说的每一句都无比正确,遂严肃整容,不住点头。听汪文熙说要去自己住的缘心楼,高兴非常,立刻拉着文熙的手,“走走走,我叫人把好吃好喝的都送到缘心楼来,我们彻夜长谈。”

“文熙……”子均欲言又止,怕文熙一冲动把一切都告诉林缘,又怕过分阻止他而心生隔阂。

好在洛离是个察言观色的商人,又是子均知己,自然看出他的为难,便出言阻止:“小缘,汪公子奔波劳累数日,哪里还有精神和你彻夜长谈。再者明日一大早就要赶路,你不早点休息明天一定起不来。要讨教知识在去中州的路上多的是时间,与子均许久不见,我们不如听他说说外面的奇闻怪事。”

林缘还在犹豫,子均已经接过话,“奇闻怪事倒没有,只是这次去福州新交了一位旧友。”

自然说的是袁远之,子均也是想让文熙转移心思,特意拿他认识的人说事。

“什么叫‘新交’了一位‘旧友’?”

见林缘果然被吸引过去,文熙皱眉,子均在桌下轻轻拍打他的手,文熙不动神色地把手收回来。

“你还记得袁远之不?”子均问洛离。

洛离点头,“锦绣山庄的袁远之,不是你的追随者吗?”

文熙惊讶地看向子均,子均尴尬地咳了几声,说道:“什么追随者,不过是有些兴趣爱好相似罢了!”

洛离低笑,问道:“你这次和他交上朋友了?”

“这得感谢文熙,他们以棋会友,我只是沾光而已。这次算是较深的结识,才发现他其实是个正直可怜之人。”

林缘开口想问为什么既正直又可怜,文熙先出声问道:“那以前该是什么样的人呢?”

文熙笑着,却是看向洛离,洛离眼光流转在两人之间,答道:“我和他倒是不熟,只是以前见过面,听子均说过,是个自命高雅的酸腐之士,”顿了顿,又道:“子均常年游荡在外,那袁远之也是个风流之人,几次相遇子均都避之不及,我想若不是你,他哪有可能结交什么‘旧友’?”

这话明显在维护子均,文熙看了子均一眼,倒没问下去。

“这个人很有趣吗?”林缘问。

子均点头道:“是个儒雅的商人,却与洛离不同,喜欢赏花弄月,你身上的布料还是他家产的呢!”

又转移了话题!

“原来是卖布的。”林缘摸摸身上的衣服,兴趣缺缺,“赏花弄月,我还以为是卖书的。”

“别小看卖布的,里面的学问可大了。”子均道。

林缘果然又被勾起兴趣,“什么学问?”

“从养蚕到吐丝,从织布到染布,再到绣工,无一不精细费神,单说每出一批绸缎,名字就十分雅致。”

“每一批布都有名字?”不光是林缘惊异,连文熙也好奇了。

“一般的布庄是没有,但袁远之的锦绣山庄出的绸缎可是上等品,除了上供给皇宫大臣,许多富贵人家都指定到那里买货,自然要文雅些。”

原来如此,文熙点头,袁远之又是文雅之人,不定许多名字就是他亲自取的。

“有什么好听的名字吗?”林缘接着问。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林缘不满意,又问洛离:“你也是做生意的,知道吗?”

洛离摇头,“丝绸生意我只做运转,不知其中的细节。”

“袁远之也要去侠客山庄,倒时你细细问他便是。”子均道。

林缘有些失望,但也无法。几人又闲谈了一会,便回房休息了。

文熙和子均慢慢地走回梅院。子均道:“你也看到了,小缘性子单纯,林星的死已经让他悲痛非常,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如他的母亲般彻底疯傻?就让他开开心心的好吗?”

“人的承受能力往往超乎想象,林缘幼年丧父,肯定被洛老夫人视为眼中钉,也一样活得好好的。他是不谙世事,但是并不笨,好奇心重,最容易接受新事物新知识。可惜你们都把他禁锢在笼子里,见什么人、听什么话都一一为他过滤,自以为是为他着想,可这跟饲养宠物有何区别?你们凭什么为他隐瞒一切、决定他的人生?现在他确实单纯可爱,可人总会老总会丑,容颜老去,曾经的单纯可爱会变得乖张古怪,那是就真的被人认为是傻子了!”文熙淡淡地说。

子均惊讶于文熙的言论,说道,“文熙,你的想法太消极了,你也看到洛离对小缘的疼惜。小缘老了,洛离也会老,他对小缘的爱不变,小缘又怎会被认为乖张古怪?”

文熙冷笑,“这世上哪有一生一世一尘不变的爱!再说了,就因为洛离现在爱他,他就必须摈弃自我,专心做一只洛离喜欢的猫?”

“小缘并没有完全依附洛离,他有自己的封号和俸禄,并不是洛离在养他?”

文熙站住,握紧双拳,努力着让身体不颤抖,声音却控制不住,“难道汪家要因为林缘得了这个封号而感恩戴德吗?”

子均心里一惊,伸手抱住文熙,“文熙,虽然这句话不该说,但是……忘了过去,重新开始好不好?”

文熙轻轻推开他,“回去休息吧!”

文熙虽然有些忧愁,但骑马实在过累,还是睡着了。子均亲吻文熙的额头,轻轻下床出门。

“我以为你不出来了。”洛离为子均倒了一杯酒。

子均笑着坐下。

“这次你是认真的?”洛离问。

“真心沉醉其中了,只愿能一生一世!”

“能让你这个风流浪子收心,汪公子真有过人之处。”

子均泯酒微笑。

“可是汪公子看上去并不是很开心。”

子均放下酒杯,“我找你,也正是为此。”

洛离点头,“他的一切你都了解了吗?”

“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但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情让我很……无助。洛离,如果有一天,连我这里也不能护他周全,请你务必保护他。”

洛离缓缓道:“暗魂都不能保护得人,我又有何能耐护他周全?”

子均苦笑,“就怕伤他的正是暗魂。”

洛离皱眉,“你的意思是瑞王还不放过他?”

“师兄那里还不一定,而文熙自己……罢了,可否答应我?”

洛离叹气:“子均,不是我不愿帮你,我一个小小的落霞山庄怎能对抗瑞王?”

“你落霞山庄的能耐岂止这些?”子均笑,又正色道,“不过我自然不能让你为难,为了文熙把整个落霞山庄都赔上对你实在不公平。我们不能做的事,只有一人能做,还望你舍得!”

“你是说小缘,”洛离有些惊讶,随即释然,“看来你对汪公子时真心的了!可是,小缘生活一直安然,他不应该掺和进来!”

“不,说重一些,这是小缘的责任!”

“当初为了夺回落霞山庄,我请你带小缘离开,是欠你一个人情……”

“洛离,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而我也不是来讨什么人情的……洛离,聪明如你,就没发现文熙和小缘长相相似吗?”

洛离吃了一惊,脸色苍白,许久才沙哑出声:“我懂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师兄禁锢了文熙许久,又疼爱林缘非常,恐怕这件事他是已经参透了。前两天晚上,我和文熙在客栈被人刺杀。”

“你怀疑是瑞王?”

“不能断定,幸亏文熙没发现。”

“瑞王恐怕也是怕小缘知道这一切,所以才痛下杀手。”

“你呢?”子均问。

洛离迟疑片刻,方道:“你既然提出要小缘保护他,是打算说出事实了吗?”

子均摇头:“小缘的朋友不多,所以他很珍惜。文熙的性格,让小缘喜欢再容易不过,这去中州的路途上让两人多多接触,我们再促成他们结拜为兄弟,以后师兄再想为难他,小缘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其实你手上还有一张王牌,为何不用?”

子均低下眼,“你是说小琪?”

洛离点头。

子均苦笑,“他以前是我的人,死而复生后谁都不认得。现在师兄是对他动了真情,若我提起从前,只能适得其反。洛离,我也不希望小缘不开心,可是只能冒这个险,你如果不同意的话……”

洛离问道,“这件事是他的意思吗?”

子均没说话。

“看来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汪文熙来就是为了告诉小缘真相!”洛离问道。

子均摇头,“文熙是个善良的人,他虽然犹豫,但是不会说的。”

洛离握紧手,默然地压抑着什么。

“洛离,文熙至少说对了一句话,我们不能对小缘隐瞒一切、决定他的人生。”

“难道他就能?”洛离冷道。

子均看着洛离,他知道,洛离经过了十几年的努力,才换来和林缘的今天,若文熙真的说出真相,一切幸福安详都会被打破。

第27章

“洛离,或许在你们眼里,文熙不该存在,他该在那场屠杀中随父母死去,那么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真相,就不会对小缘造成威胁。如果是以前的我,还没有爱上文熙的时候知道这一切,在你和师兄发现以前可能就除了他……可是,现在我把他带到小缘面前,是想让你、还有师兄能够心怀仁慈,放过文熙,让他真正地生活在阳光下,而不是永远地躲避甚至无路可逃。”

“子均,你爱他,但这样的爱太累。汪文熙背负太深太久的负担,他的眼里显露出无法隐藏的死寂,难道你没看出来吗?聪明如他怎不知一旦说出真相便危险重重,可还是想要告诉小缘,他不是想让小缘认祖归宗,而是想让小缘跟他一起死、一起去见汪家的人。”洛离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子均,我不能让小缘冒这个险!”

子均踏着淡淡的月光回到住处,他怎会不知文熙的厌世?那个艰苦求学、才气无双的人又怎会整天想着遁入空门、想着好吃的饭好睡的床?他俊俏非常,穿上白衣更是难掩儒雅,但总是一身黑衣,他是在为自己的家人守孝!子均来到床边,看着沉睡中的文熙微微蹙眉,伸手扶上,文熙,这个背负了太多悲哀的人,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他,可他就在这里,却是不属于谁,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以最决绝的方式离开自己,离开这个世界。

第二天一大早,子均和文熙独自离开落霞山庄,赶往中州。文熙猜到其中缘由,难免悲凉。

“对不起,是我害你失去挚友。”

子均摇头,“在我眼里,你自然是最重要。”

子均舍不得文熙再劳累,坚持雇了马车。文熙不愿子均心疼,也没反对。只是上车时忽然急忙往回跑。被子均拉住:“怎么了?”

“《春游海天图》放在床头忘了拿!”

这里已经是庄门,出了这道门就正式离开落霞山庄,他们昨晚住的地方在后院,文熙走的话来回恐怕要近半个时辰。

“你去车里等着,不,就在庄门内等着,我去拿!”

文熙点头。

子均在床头找到《春游海天图》,转身便看见洛离在门外。

“子均,抱歉!”

“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毕竟自己喜欢的人,是不容他人伤害分毫的,你说是吗?”

“我从没有想过伤害汪文熙。我能做的只是让小缘远离他而已,相信我。”

子均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就像你知道文熙不会伤害小缘,但还是不放心而已。”

“子均……”

子均轻笑道:“母亲的生辰你会去的对吗?”

洛离点头,“这是自然。”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子均走过洛离身边,快步走开。是的,他生气了,当年和洛离争林缘时他们没有产生隔阂,可是洛离怀疑文熙,他却忍不住愤怒。那是他的爱人甚至是家人,是善是恶不容他人评价。

子均来到落霞山庄大门前,文熙没有在,摒住呼吸上了马车,也没在。子均平稳住呼吸,身后走来一人,显然被忽然转身满脸冷气的子均吓到,哆哆嗦嗦道:“万公子,刚才和你一起的公子让我把这个给你。”

子均接过信,上面有腊封好的,显然是昨晚就准备好的。子均进马车里坐好,深吸一口气,打开信。上面写道:我走了!就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子均浑身冰冷,他走了,如此决绝!

子均询问了方才送信的侍卫,文熙是一个人走的,骑着自己刚送的好马。在中州在落霞山庄的势力范围找一个人并不难,何况还有暗魂的协助、并且文熙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可文熙还是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彻彻底底。

“子均,不要慌张,汪文熙不会有事的!”

“文熙已经进了落霞山庄,你都没动手,师兄就不会动他。”子均道。

“可以他一个柔弱书生,怎么可能躲得过落霞山庄和暗魂的搜寻?”

子均冷笑,“我们也快出发吧,想要知道为什么,到了中州、到了侠客山庄就真相大白了!”

三人离开落霞山庄向中州出发,自然还派人在中州继续寻找汪文熙。

过几天到了福源镇,子均愈加心疼非常。偏偏林缘不是个省心的,“我要在去烟雨坊玩!”

“别闹,我们是去侠客山庄给干娘过生的!”洛离轻斥。

“现在去也来得及啊,”林缘嘟嘴,“反正天快黑了,我们也要住宿嘛!”

“如果我们加紧脚程天黑的时候就能在下一个镇集住宿!”

林缘不高兴,眼巴巴地看着子均。子均眼神落寞,看了看天色,道:“好,我先带你们去放行李。”

三人来到汪家祖宅门前,洛离脸色微变,问道:“子均,你这是何意?”

“放心,我不会乱来。就算他什么都不懂,也应该前来一次。”

才说完,里面便出来一个六旬的老人和十一二岁的男孩。

“公子,你来了!”老人高兴地喊道。男孩也欢喜地跑过来,脆生生唤道:“公子好!”

子均颔首,摸摸男孩的头,带着洛离和林缘进门。院子里哪里像十几年没住过人的样子。干净整齐,还有不少地方被修葺过。洛离有些了悟,林缘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

“这几日,汪公子有没有来过?”子均问。

“昨天早上来过,在祠堂呆了一个时辰左右就走了。”

子均冷冷一笑,文熙,我为你付出的这些,你都可以视而不见,甚至弃之如敝履!

“我们也去祠堂吧!”洛离扶住林缘的肩膀,“这是汪文熙的家。”

“汪大哥的家?”

“说起来,你父亲和他的父亲还是……朋友呢!他的父亲也是个才子,和你爹志气相投,只可惜命薄,在你出生不久就遭遇土匪灭门了,你也该去拜拜!”

林缘眼含泪水,“爹爹在泉下也会和汪老爷相遇,继续做好朋友的。”

三人来到祠堂,汪家三十几口人的排位齐齐摆着,排位很新,显然是制成不久的,洛离心想,为了汪文熙,子均真是费尽心思。三人祭拜完,正欲离开,林缘眼睛咕噜噜转,定在灵台旁边的柱子上,子均和洛离走过去,看见上面题着一首词:

天地茫茫路漫漫,夜长雨狂,归路万里难。扬幡招魂魂何处,十年幽梦未曾还。

林里花间声朗朗,月柔风香,念思千回转。隔江望水水摇曳,错落江面只影单。

“这肯定是汪大哥写的,他一定很想家人。”林缘道。

洛离见子均痴痴的看着词,知道是为那句“念思千回转”着魔。汪文熙题词上阕是思念家人,下阕却是写给子均看的,看来汪文熙难忘旧事,是不肯和子均一起了。

三人还是没在汪家大宅住下,只选了最好的客栈住宿。晚饭时林缘见子均心情低落,隐约知道跟汪文熙有关,便问道:“万大哥,汪大哥去哪里了?为什么也没有在家呢?”

洛离看着打不得骂不得气不得的爱人,有些无力,“先吃饭,吃完了带你去烟雨坊玩。”

听到可以去玩,林缘果然乖乖闭嘴。

“洛离,你带了多少暗卫?”子均问。

“有消息?”洛离皱眉,可自己没有收到消息。

子均摇头,“直觉!”

洛离点头表示明白,如果真的有预谋,就算马上离开福源镇也难保不在城外遇到,现在只能见招拆招。

三人来到烟雨坊,只有林缘最开心,子均和洛离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一直处于防备状态。林缘第一就要去听说书,三人在说书阁坐下,子均看着身穿白衣的说书先生,与文熙一起的场景历历在目。林缘认真听书,洛离沉着喝茶,才一会子均不知从哪里得来一张小纸条,看完后脸色大变,与洛离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开,几个身形矫健的人也进来听书。

洛离来到烟雨坊下棋的房间,推开房门,只有徐安隐一人,有些发愣。

“文熙呢?”不待徐安隐开口,子均问道。

徐安隐皱眉,“你是谁?找文熙何事?”

“文熙在哪里?”几日刻骨的思念和让子均的语气极不耐烦。

徐安隐是烟雨坊的少爷,整个福源镇有谁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当下冷了脸,“你是何人?敢在烟雨坊放肆……”话未说完,就被子均单手捏住脖子,他甚至没看见子均移动。

“文熙方才还和你一起下棋,现在去哪里了”

徐安隐断断续续说道:“你是……何人……文熙……不在这里……”

子均放手,向后招手,两名黑衣人立刻进来,“可看见汪公子离开?”

“属下一直守在门口,未曾发现汪公子离开。”

子均冷冷看着徐安隐,徐安隐道:“我也有些奇怪,就去找本棋谱,房门都没出,回头就不见文熙了。”

“搜!”

房间一目了然,这个搜字是指有没有暗道。黑衣人领命,立刻技术娴熟地寻找可能有暗道的地方。子均看着徐安隐,见他一脸困惑,明白即使自家的产业有暗道他也不知道。不肖片刻棋盘的桌子被移开,一个地下暗道赫然在眼前,一个黑衣人拿灯进去。

一个念头忽然进入子均的脑海……林缘……

第28章

果然,子均还没走进说书阁,里面便出了事,,外面有两名大汉守着,是洛离的人。子均推门进去,见说书先生和听说的人全被集中站在一角,洛离的人在搜索墙壁和地上,见到子均,急道,“子均,小缘不见了。”

子均一听便明白了,文熙故意引自己离开,就是为了抓走林缘。可洛离和暗哨都在,他们是怎么抓人的?烟雨坊是几条街连在一起的,并没有刻意的围墙,一旦出了说书阁,便难以找到。

“你在哪里和他分开的?”子均忙问。

“就在房间里,是汪文熙!”洛离吸了一口气。

“你看见他了?”子均忙问。

“你刚走,汪文熙就上台说书,没说两句就请小缘上去,小缘才上去,帘幕落下来人就不见了。”

这时台上轰然被打开,又是暗道,两人毫不犹豫进去,两名黑衣人紧跟其后。密道起初还可两人并行,不到几里越来越窄,只容一人前进,黑衣人一前一后护着两人。

“小小的富源镇,你们在此半个月了也没发现有密道吗?”子均冷冷问道。

“属下惭愧!”黑衣人回答。

子均心愤,但知现在不是责难的时候,前面的黑衣人停下了,原来有两个岔道,子均把手中的夜明珠放在地上,见良个路口都有两个人的脚印,洛离也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指着右边的岔道:“这边!”

子均点头,和洛离走右边,为防有诈,两个属下走左边,子均叮嘱:若真遇上文熙和林缘,一个也不能伤害!两人越走越深,洛离很着急,子均安抚道:“放心,小缘始终是他弟弟,他不会伤害的。”

如果文熙想立刻杀掉小缘,在帘幕落下的一刻就可做到,费力的带走他,就说明小缘暂时是安全的。想到此,洛离的心稍微静下来。

“子均,我们恐怕走错了!”

是啊,地道只容一人通过,以两人的速度,文熙带着林缘不可能这么久了还没被追到。

“没错,到了。”

前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可容上百人的大厅,周围甚至点着蜡烛。可是文熙和林缘不在,却有十余个和尚在中间打坐,为首的正是净凡。净凡……文熙,这几日我日夜为你找借口,不是这样,绝对不是……可是,你终是负了我!

洛离看向净凡身后,哪里还有一条暗道,却用钢铁网住,文熙必定是带着林缘刚从暗道离开。

“就你们几个也敢在这里埋伏?”子均冷笑。

“万少侠和洛庄主只两人都敢进来,我们十人为何不敢埋伏?”净凡答。

洛离不想拖延时间,直接要过去,被子均拦住。只听他喊了一声“文熙!”

这一啸用了七层功力,在狭窄的过道里传得很远。净凡脸色一变,说道:“万子均,汪公子已决定离开景胜国,他听到你的呼唤只会跑得更快。”

“他若跑得不快,我的人怎么在出口接他!”子均冷笑。

“你侠客山庄远在中州,落霞山庄在益州,有什么能耐知道出口?”净凡脸色晦暗不明。

“若是暗魂的人呢”

净凡等人脸色大变,直接发力,想要立刻了结两人的性命。

洛离接招时还抽空大啸一声:“小缘,回来!”

两拨人纠缠着,子均知道净凡是凌霄的亲近之人,缠着他以防他离开战斗圈放暗器,洛离一路杀到另一个暗道。凌霄派来的人自然不是省油的灯,可子均和洛离是景胜国顶尖的高手,不消片刻净凡就只剩一人在身边,两人都受了伤。这时另一条暗道传来林缘的呼声:“离哥,你在哪里?”

净凡立刻堵住路口,意图明显,洛离哪里容得下他伤害林缘的机会,直接发力,黑衣人接招,立刻被击毙。净凡挥刀,子均眼神一暗,直接迎上去,胸口立刻鲜血蔓延。

“子均!”身后传来文熙惊恐的声音。

净凡趁洛离眼光寻找林缘的瞬间,转进一个看不见的暗道,土墙立刻关上,想追已是找不到开关,况且子均还受了伤。

文熙脸色苍白地看着子均的白衣被鲜血染红,林缘在一边哭着。文熙打开铁网,木然走向子均,眼泪不住滚落,拿出腰间的匕首,直接就要刺进自己的胸口,被子均握住。

“文熙,这是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如果你先死了,必定又跑得远远的,让我先去,我等着你,不让你孤单……”

福源镇虽是中州至益州的重镇,但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不,应该是严谨过。且不说镇里有陌生人严密巡逻,就连山上的福源寺也被重重包围。来往商贾被严密控制,镇上的人难免恐慌,烟雨坊自是暂时关门谢客了。

福源镇最好的客栈也不及徐府华丽,汪家祖宅自然好,但毕竟人员不够不方便。洛离直接以落霞山庄庄主的身份和徐老爷结交,带人住进徐府。徐老爷能结交上落霞山庄的庄主,高兴不已,自然把最好的房间让给尊贵的客人。

子均虽然留了不少血,但刀口是直接划破皮肤,没有触及更深,所以不伤性命。子均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文熙握着他的手,把脸放在他的手掌心,静静地看着自己。

子均知道文熙需要休息,却舍不得人离开。

“文熙……”子均的声音很沙哑。

文熙几乎弹跳起来,眼泪哗哗直流,垂着脑袋不敢看子均。

子均又恨又怜,只让文熙倒了杯水,润了嗓子,轻道:“上来休息吧!”

文熙摇头,他怕碰到子均的伤口。

“床够大,把被子横在中间,就不会碰到我了。”

文熙想了想,才脱了鞋袜外衣,把被子横好,慢慢爬过去,虽然躺下了,却握着子均的手不放。子均握紧他的手:“让我好好看看你!”

文熙把头抬起来,直接摆在子均眼前,子均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端详了这张让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前段日子自己好不容易才养的一点肉,又没了。

“这几天又没有好好吃饭吧?”

文熙眼睛酸涩,这个男人,自己辜负了他甚至可以说叛了国,他见到自己问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关心自己是否好好吃饭。

“我没有要伤害林缘。”文熙道。

“我知道,可聪明如你,又怎不知把小缘带到凌国的厉害!”

“我没有要带他去凌国!”文熙又说道。

子均沉默了一会,方说道:“先睡吧!”

文熙抓紧子均的手,“你不相信我?”说完羞愧不已,自己凭什么还能得到子均的信任?

“我也累了,天亮了再说好吗?”

文熙只好乖乖睡下,内心翻腾,却不敢有所动作,子均感受到文熙的僵硬,轻声说道:“文熙,不管怎样,你还是愿意回来,我就很高兴了。”

文熙一愣,他听到子均的声音,却没有回头,是林缘跑回去,他没有办法才追过去的,不想看见的是子均受伤。耳边已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文熙闭上眼,自己真的回来了吗?铁网只能从他们这边的暗道打开,他为什么要打开,直接转身走了便是,他自投罗网,子均还会放过他吗?思绪万千,迷迷糊糊竟然睡着了。

嗜睡的林缘一大早就醒了,昨晚为子均担心不已,得到大夫再三保证无性命之忧才安心睡下,今早便想着去看望病人。

“再等一会,天还没亮呢!”洛离无奈。

林缘翻来覆去睡不着,洛离只得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跟汪文熙跑了,就不怕我担心吗?”洛离有些生气。

“汪大哥说有个密道很好玩,穿过去就是烟雨坊的后街,之前万大哥也带我到地下去赌钱的。”林缘辩解。

“之前有子均亲自带着你,你和汪文熙才见过几次面。”洛离轻斥。

“汪大哥是好人,他又不会伤害我!”

洛离无声叹气,这就是亲人的眼缘吗?

“那我呢,你就没想过我会担心?”

“你会来找到我的,”林缘看了洛离一眼,“我不守着他,万大哥见不到他会伤心的!”

原来如此,他的小缘还是挺有心思的。洛离摸摸他的头:“下次即使是为了子均,也不许以身犯险了!”

林缘点头,有些自责,“如果我不去的话,万大哥就不会受伤了。”

洛离叹了一口气,“那是他自找的!”净凡哪里是子均的对手,何况还受了伤。分明是子均见汪文熙过来使的苦肉计,伤皮不伤筋,更不用说内脏!这点小伤对于练武之人再寻常不过,亏得文熙不懂,要不怎么愿意留下来!

第29章

“是为了汪大哥吗?”

“小缘,你觉得汪文熙这个人怎么样?”洛离问道。

“很好啊,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他对你笑了?”洛离还没见过文熙笑呢!

林缘点头,“汪大哥是很温和的人,万大哥说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要是以后我能和他学习就好了,一定比你给我请的先生好得很多!”

“这么说,你很喜欢他?”

林缘更加用力点头,“你和万大哥还有瑞王是我的亲人,只有小琪和于大哥是我的朋友,可是他们都离我好远,我想要汪大哥这样的朋友,还可以教我好多东西。”

傻瓜,汪文熙才是你唯一血缘之亲的亲人!洛离沉默半响,终究不能无视子均为汪文熙所承受的牺牲,“既然喜欢,这次去子均家,你就好好守着他,不让他受别人欺负好吗?”

“他是万大哥喜欢的人,还有谁敢欺负他?”林缘皱眉。

“汪家被灭,他一人独活,至今凶手还没找到,自然会时时有危险。你是临文侯,凶手忌惮你的身份就不敢动手了。”

林缘为自己能出力高兴起来,“我一定守着他,他去哪我就去哪!”

洛离摇头,说道:“你守着他,我守着你,我们两人总不能都跟着他跑,你把他牵住,不让他离开我和子均就行了。”

林缘想了想,有坏人来了自己确实打不过,于是点头答应。

两人说这话,不觉天已经大亮,忙起身赶往子均的房间。子均已经醒了,半躺在床头,文熙正喂他喝粥。对于子均的“虚弱”,洛离很是无语。

“万大哥,你醒了就好,我好担心!”林缘高兴道。

子均微笑:“我没事。”

文熙看了看林缘,抿嘴不语,继续喂食。

“汪大哥,你不用怕,以后有我保护你!”林缘又道。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文熙完全懵了。倒是子均很快反应过来,有些吃惊的看向洛离。洛离朝他点点头,说道:“你舍弃生命守护的人,我会像你守护小缘般守护他!”

这句话与其说给子均听,还不如是说给文熙听,果然,那句“舍弃生命守护”让文熙的眼眸立刻染上雾气。子均感激地朝洛离笑笑,对文熙说道:“我吃饱了,你和小缘去吃吧。”

文熙摇头,他没有胃口。子均朝林缘使眼色,林缘这时却是聪明的,拉着文熙的手臂不放,“汪大哥,我一大早过来肚子好饿,我们吃早饭好不好,就在这里吃,还可以照顾万大哥。”

文熙无法,只得陪着林缘,却是只吃了一小碗就放下了。才吃完徐安隐便领着大夫来给子均换药,和洛离等人打过招呼后,站到文熙身边说话。

“今日是老先生的生辰,同窗许多人都要去庆贺,你有几年没去拜访他老人家,他却时常念叨着你。”

文熙一愣,是啊,从科考回来自己再也不去书院,老先生亲自来劝过几次,都无果而归,心灰意冷也就没在来过。自己一味伤痛也没有前去拜访,都四五年了,先生还记得自己!可子均……

文熙摇头:“抱歉,我无颜再见到先生,烦请安隐代为问好吧!”

亲眼见到文熙为受伤之人落泪,还守了一整夜,徐安隐自然知道是为何,声音不觉有些提高:“文熙,你何时变得如此不念旧情?难道忘了当年先生是如何对你吗?”

文熙低头不语,他自然记得,先生不是本地人,在福源镇授课只因师母是当地人。对自己十分爱护,常常逢人就夸自己是他的得意门生,逢年过节更是常邀自己去家中。可自己终究是辜负了他的厚望……

“徐公子,你所说的老先生可是李化李先生?”子均忽然问道。

“正是,这次是先生的五十寿辰,先生为人低调,从不许人为他庆贺送礼,这次也是师母定要为他热闹才允许学生们前去。先生对文熙思念非常,听说文熙在此,托付我一定要请到,言辞恳恳,几欲落泪,还望公子帮忙劝说!”万子均的身份还未暴露,徐安隐见他衣着气度不凡,只以公子称呼。

子均点头,有些虚弱地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况且李先生对文熙照顾有加!文熙是该前去祝贺,只是我刚受了伤,着实不方便,咳咳……”

文熙立刻来到床前,握住子均的手臂,“不要说话,好好休息,我守着你不去。”

“这也不好,不如挑一份礼物,派人随徐公子给李先生送去可好?”

文熙点头,问道:“不知该送什么礼物?”

“李先生是高雅之人,自然不能落了俗套,听闻徐府地窖里有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卖给文熙做个人情如何?”

徐安隐有些吃惊,烟雨坊最著名的还是酒,以经过无数工序酿制、珍藏了二十几年的女儿红最好喝,但价格斐然,别说一般人,就是大商贾也轻易尝不起。可文熙一向清贫,只要喜欢,自己就算顶着被父亲责骂都送与他。看向文熙,只见他点点头,动作娴熟地从子均的行李里拿出一片金叶子递给自己,说道:“先生好美酒,还请安隐割爱!”

徐安隐握住金叶子,冷笑道:“许久不见,汪公子原来已衣锦还乡,在下眼拙了!”言罢转身离去。

文熙想拉住他,却已来不及,手伸在半空,一如脸色,苍白非常。

子均的伤并无大碍,晚饭时已能起床自己走动,因子均和文熙午饭后又睡了一下午,四人吃了晚饭后便在卧室喝茶闲聊。

“汪大哥,你也会下棋吗?”林缘问。

“他可是围棋高手,在福州的嗜棋院做过第一棋手呢!”子均待答。

“那你和离哥谁的奇艺更好?”林缘又问。

“洛庄主心思缜密,自然跟胜一筹。”文熙谦虚道,子均但笑不语。

“文熙过谦了,你可是在中州夺冠的,我哪里是对手!”听见洛离直唤自己的名字,文熙有些不舒服,可看向他,却是一脸恳诚,果然又是一个笑面虎!

“你们都谦虚,不如现在比试一局吧。”林缘倡议。

“你想让文熙教你下棋恳求即可,何必要比个高低!若洛离输了怎么办?”子均笑问。

“不是为了学下棋,如果离哥输了最好不过……”子均忽然有不好的预感,果然林缘大声说道:“我就可以请汪大哥去赢了瑞王,小棋就可以搬来和我一起住了!”

文熙脸色苍白,一会才问子均:“你不是说他过得很好,那个人……对他很好吗?”

子均也急了,忙解释道:“确实如此……”

“小缘说……”

“小缘,你为何说出那样的话?”子均急切地问林缘。可当事人却是一脸糊涂,“什么话啊?”

“就是小棋要搬来落霞山庄!他在王府待得好好的,为何要搬来?”洛离好心帮忙。

“我一个人在益州很无聊,瑞王说要是我能找到人下棋赢了他,他就许我一个愿,我的愿望就是让小棋来益州陪我!”

子均看文熙的脸色稍有好转才松了一口气,只听文熙问道:“小缘,你和小棋很熟吗?”

林缘点头。

“能让你牵挂着,小棋应该是个充满乐趣的人吧?”

林缘圆圆的眼睛满是笑意,“是啊,小棋有好多新奇的故事,做什么都很有劲。我认识他快四年了,他就学会了骑马、医术、什么五行八卦一直没断过。是不是很厉害?”

文熙有些愣了,听子均说小棋已经忘记过去,性格也有所改变吗?

“他有什么新奇的事?”文熙又问。

“可多了,不过我先给你说个笑话,我笑了好久的。”林缘还没说自己就先笑出来,洛离宠溺地摇头。

“有两个人是是邻居,可他们的关系很不好。一天一个人说如果我有钱了我就去买许多鱼到我田里养,另一个人说如果我有钱了就买一群鸭子到你田里吃鱼。于是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要到县衙请大人判决。可两人都没到过县衙,来带一书院,看见里面有一个书生样貌堂堂,便扣头求大人做主。书生听了他们的故事,说道:‘你先回去养鱼,你先回去养鸭,我先进京看考。等我考上县官了,你的鸭子也吃了你的鱼,我再来判!’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林缘又一次笑道不行,见文熙毫无笑意,便收敛了笑容,微嘟着嘴:“汪大哥,不好笑吗?”

文熙点头,韬玉,你真的变了,这种故事,你以前又怎会参透?而我,嘴上淡然,心里又何曾放下?

“咳咳……子均,瑞王这次会来贺寿吗?”洛离问道。

子均偷看文熙的脸色,回道:“我邀请师兄了,答复说会在寿辰之日到。”

文熙身子一颤,没有说话。

“太好了,还可以见到小棋!”林缘拍手。

洛离看着两人的情绪,知道子均有话和文熙单独说,便拉着林缘回房睡觉了。

“文熙……”

“我知道,”文熙打断子均的话,说道,“你是想让我亲眼看到,他不会再伤害我,也让我彻底对韬玉放心。子均,你用尽一切方法想让我安心,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只要我死心塌地地留在你身边。你步步为营,慢慢的蚕食我的心,我被你笼罩的同时还感动不已……”文熙仰头,把雾气逼回眼里,“我感动,可是为什么还是不情愿?子均,你到底要我怎样?”

第30章

子均下床走到文熙面前,握住他的肩,看进他的眼睛里,“我就要你死心塌地地留在我身边,除了我,没有人可以庇护你,更不能爱你!”

文熙闭上眼睛,靠在子均的肩上。两人身体如此靠近,文熙的心却一片冰凉:“你要把福缘寺一干人等,还有李先生如何?”

“福缘寺自然不能再留,至于李化……”子均顿了顿,“在你愿意守着我不去给他祝寿的时候不就已经选择了吗?李化必死无疑!”

“先生或许是被逼的……”

子均冷道:“一个帮凌国做了二十年的细作会是被逼的!”

“那我呢?私通敌国意图掳走临文候的人又该如何处置?”

子均想起洛离说的话,问道:“你是不是盼着我杀了你?”

文熙一怔,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子均:“我知道你不会杀我,我答应你从今以后唯你是从,你可不可以放过他们?至少了因大师是无辜的。”

“这件事不是暗魂私下处理,朝廷已经出面了,要彻底清除凌国的细作,也给凌国一个警告!”

“是他……二十年前他毁了我的家,现在又要毁掉福缘寺……我去自首,是因为我福缘寺才被牵连的……”

“文熙你冷静点,凌霄早在四年前就以福缘镇为据点,更是栖身在福缘寺,与你有何关系……文熙,很多事情你都明白,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很多事情是我们不该也不能插手的,一切自有因果。在查清楚之前,就是为了父辈的情谊,我也会护着了因大师不受伤害。”

见文熙慢慢冷静下来,子均爱怜地轻吻他的额头,“还有十一天就是母亲的生辰,今晚我们好好休息,明天就回中州可好?”

文熙一怔,有些心虚,出了这么大的事,子均却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心只想把自己带回家。而自己,也愿意从今以后都在他给的世外桃源里生活吗?

文熙为子均和自己简单的洗漱后,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文熙悄悄握住子均的手,不想被跟用力的握住。子均略显粗糙的手捏过文熙的每个一根手指头,到柔软的掌心,最后握住无力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从手腕处传来,这是子均关心自己的方式。

“子均,我从没有想过伤害小缘。”

“我知道,你一直是善良的。”

“在我的世界里,并不是除了你就是静云师兄。”感受到子均的沉默,文熙淡笑,“自然也不是安隐,了得大师把我从那个人手里带出来后就为我准备了一个世外桃源,那时我不愿面对任何人,包括了得大师,便执意住在老宅了。我想带着小缘住在那里,让他陪着我……直到我死去……”

他只想抓住最后的亲情,用心好好感受。

子均伸出手臂,文熙顺势靠在他肩上。

“我十八岁拜别师父,回到侠客山庄,暗地里却为师兄做事,这么些年血腥自然染了不少。可这么多年,却始终对一人心存愧疚,甚至有意避着他的家人。”

难道是袁远之?

“就是袁家!”子均叹了一口气,“那时我十六岁,师父教导有方,除了了得大师几个老前辈,在整个武林已难逢敌手,又是侠客山庄的独子,难免傲气。那年我陪母亲带着家中美貌的几个丫鬟来福州探望病重的外祖母。到海天湖游玩时遇到锦绣山庄的袁物。当时他才十四岁,是家中极为宠爱的表少爷。母亲的丫鬟懂些拳脚,又是侠客山庄的人,平日盛气临人。见袁物言语轻佻,便要动手,自然不是锦绣山庄侍卫的对手,几下就被抓住。逃了一个回来告诉我,而我年少气盛,直接抓了袁物泡在海里一整夜。”

文熙点头:“这我听远之说过,你做的没错,为何愧疚?”

子均却摇头,“不,错了!锦绣山庄不敢惹侠客山庄,我被父亲关在山洞里一个月,视为惩罚,此事便不了了之。一年后我为些私事去福州,忽然想去看看袁物,还想着若他还不改好,便了结了他……可当我看到他,却是真正后悔了。”

“他怎么了?”

“袁物从此以后十分怕水,甚至是小水池也惧怕非常,经常哭闹,最后被送到寺院关着,说是潜心修行,其实是疯了。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袁物并非轻薄之徒,反而有点像小缘。他是遗腹子,母亲是袁家的小姐,生他时也难产而死。袁物是从画像上看到母亲是个温柔美丽的人,便对所有美丽的女子心存好感,见到便要上前唤声姐姐。那日,他也不过说了句‘姐姐,你的裙子好漂亮’便被丫头们扇了几个耳光,他的侍卫才动的手……”

文熙咬着下唇,没再接话。子均深吸一口气,“其实最可怜的还是锦绣山庄的老夫人,她中年丧女,老年外孙又疯了,她白发苍苍地亲自照顾疯了的袁物,直到她过世。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却依然承受着痛苦,袁物呆呆的脸成了我许久的噩梦。从此我远远躲着锦绣山庄,甚至在暗中帮忙,可也没能弥补我的错。我一心想着为丫头出气,却不明辨是非,害了可怜之人。”

“文熙,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小缘几乎是洛离养大的,他的人生看似富贵平安,可若没有洛离暗中阻挡一切,你不会有机会看到你的弟弟……”

“我带走小缘,也没想要他陪我一辈子……”

“是的,待他想念洛离离开你时,你便悄悄死去。那我怎么办?”

文熙一怔,他确实是这个想法,如果世上唯一的亲人也离开他,自己便离开这个世上。

“你看见我受伤会难过,如果你死了我当如何?”

文熙不语,把头埋在子均怀里,过了一会才说道:“说些你师兄的事吧!”

子均抚摸文熙头发的手僵住了。

“你说这些还想告诉我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你说说他的事吧。”

“师兄和当今圣上是同母胞弟,十一岁那年因太子之争被人陷害追杀,幸好遇上林星……林星带着师兄和师兄的姨母到你家做客,也正是因为这样才引发汪家的惨案。尚书府小姐未婚先孕,林星愧疚便说孩子是自己的,两人成了亲,林缘的母亲生下林缘后便离世了。两年后林星带着小缘回到落霞山庄,和洛大侠一起。为了不让尚书府抢走小缘,林星便宣称小缘死了,他从小体弱多病,尚书府的人也相信了。这本来没事,可问题是在与林星朝夕相处的三年里,师兄恋上了自己的姨父。林星离开后,师兄专找有才华的、特别是精通围棋的少年陪伴自己……”

文熙忽然什么都懂了,原来自己被当成了替代品,替代品终归不是原物,丢失了不会再被追回。这么多年紧绷的心居然因为这个原因放松下来,却只是平静地问道:“既然林星认了小缘,瑞王又怎么会知道真相?”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这个风还是你叔叔自己透的。”

文熙一颤,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他进京游玩,被人骗光了钱财,无意间在寺庙看见身怀六甲的林夫人,便索要钱财,还威胁要告诉林星。他胆大包天也就算了,还运气不好,陪林夫人到寺庙的正是师兄……以他的手段,自然是不留痕迹。”

子均翻身想把文熙搂在怀里,却被阻止了,文熙静静躺了一会,努力消化着子均今晚给的信息。心里千转万转,最终趴在子均身上,却用手肘支撑着自己的重量,以免压到子均的伤口。

“这些都是你悉心调查的,汪家宅子也是你收拾的,即使我背叛你你也没有责怪我一句,如果说我该心存感激的话,最应当感激的是袁物。正是因为他,你才看透‘死者已矣,生者长存’的道理,你才肯关心我同情我帮助我以至于爱我。而我枉费读了那么多年的佛经,竟然未曾看透。”文熙努力稳住有些颤抖的声音:“子均,我是汪家的独子,我以后都不要成亲,不要有孩子了,你呢?”

许久都没有听到回答,文熙有些愤怒,却不可否认地携带着恐慌。正想躺回去,却听见子均认真说道:“我要成亲,我要把你风风光光地迎进侠客山庄!”

文熙眼眶湿润了,凑上去咬住子均的唇,模模糊糊说道:“我也要把你娶进汪家,不过你要带上丰厚的嫁妆!”

子均笑了,含住文熙的唇,这个人,终究是自己的了。

第31章

徐家虽是做生意的,却极力想培养子孙入朝为官,徐安隐便是家中的希望。因此,徐安隐所住的院子布置极为风雅,小院里种满了青竹,石凳上常年放着昂贵的古筝。文熙坐下来,轻抚着弦,他生性冷淡,加之家中变故,更是沉默非常。说起朋友,也就只有安隐一人。他虽不是徐府的常客,也来过不少次,一起弹琴下棋,煮酒论古今……从京城回来后却再也没有了,今后,也不会再有了,他终究失去了今生唯一的挚友。

“这首曲子,还是我们闲时一起谱的,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还记得。”

徐安隐来到文熙身后说道。

“多年没弹,生疏了,幸好还记得。”

徐安隐坐到文熙面前,眼中难掩落寞。

“文熙,我们从小一起读书,同一间房同一个先生,我自认为在这世上无人比我更懂你的心,却无知地认为你是没考上科举才如此沉沦!我想为你分担,可你却躲得远远的。我自知自己没有落霞山庄甚至那位公子的势力,可是至少让我知道如何让你不受到伤害,这样也不行吗?”

文熙看着徐安隐,眼前的人满脸憔悴,想是一夜未睡,他是徐家的希望,是要进官场之人,自己的事错综复杂,又何必牵连他进来。

“安隐,你我同窗数十年,岂不知‘不知者无罪’这个道理!我一人背负即可,又何必牵连你进来。我过来除了跟你辞别外,还是要告诉你先生一事已成定局,你和其他同学别再为他奔走了。”

“你这么说,定是知道内情。先生遇难,相必你心里痛苦不比我少,你让我放弃,我放弃就是!”

文熙有些吃惊,本以为此番劝说会有所波折,不想竞如此顺利。

徐安隐淡然一笑:“文熙,做你认为正确的,只要你开心就好!”

文熙黯然垂下眼,看来安隐没能理解,只是……放弃自己了……从今以后,自己真正的失去这个朋友了。

告辞离开,安隐没有挽留,只静静地看着文熙的背影。以前,自己还心存妄想,现在,是真正失去他的时候了。文熙,待我可为你遮风挡雨时,你可否在我怀里稍栖片刻?

四人拜别徐府,坐上马车,赶往中州。马车宽敞,坐上四个人也不挤,子均甚至半躺着养伤,让洛离恨得牙痒痒的。林缘一直缠着文熙问着问那,被文熙的博学哄得一愣一愣的,大大的眼睛里全是崇拜。文熙暗想,要是能有一本撰写山川人物怪志的书就好了,能让像林缘这些不常出门却又充满好奇之人也了解外面的世界,当下便想将自己所知道的拟写成一本书。

“好了,你也安静些,让伤患人士好好休息。”洛离一把搂过爱人,也实在受不了子均温情脉脉地盯着文熙的眼神。

子均坐直身子,说道:“我无大碍,你继续说!”

到底是文熙脸皮薄,嗔道:“我说这些只能哄哄小缘,你是游历大江南北之人,凑什么热闹?”

子均却摇摇头,“我走过得地方不少,暗魂里确实也有专门的山川志,可只是对山川地势进行描述,哪里有你说的如此精彩详尽?从你嘴里山水都活了起来!”

“当然,汪大哥可是有名的说书人!”

洛离笑道:“岂止只是说书人!没有深厚的才华和思想哪里描述得出来,文熙不愧为才子,难怪子均对你深情如此!”

文熙难得脸红,别开脸没搭话。

林缘念在子均还有伤在身,乖乖闭上嘴,不一会竟然睡着了,洛离宠溺地给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子均也想搂着心爱之人,文熙却脸皮薄,不肯靠在他身上,子均只好抓住他的手才算满意。

走走停停好几日终于到了中州,还没进侠客山庄,就在城门口被人拦住了。

“公子,王爷在万花楼等您两天了。”

子均有些惊讶,福源镇的事师兄已经全部知道,为何还急着见自己,难道暗道里的事他也得知了,不肯放过文熙?子均心里不动声色地看着来人。那人见子均等着自己开口,悄悄抹了把汗,都不是好伺候得主,只得上前说道:“是为了棋公子的事,特意嘱咐临文候和汪公子也要前去。”

小棋?子均心里一沉,难道他恢复记忆了?

“棋公子可是最近有些怪异?”

“额……”那人附在子均耳边悄悄说道:“就是不太搭理王爷,王爷心里正憋着火呢?”

子均正有些为难,文熙却说道:“走吧,总要相见的,不能躲得了一世。”

子均点头,文熙都释然了,自己还犹豫什么?能见到小棋,林缘自然高兴得不得了,四人便赶往万花楼。

棋院这几年自然不可能空着,小棋被带到王府后又住进了新的棋公子。瑞王这次带小棋回来,原先的棋公子连夜打包避让。四人到棋院的时候,小棋和瑞王坐在庭院里下棋。瑞王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怒气和怨气交杂中,小棋安安静静地坐着,似乎在深思下一步棋怎么走。子均皱眉,这不是这几年的小棋,整个气场都不一样,看来是真正的回复记忆了。看向文熙,只见他整个人呆立住,就这么看着小棋,痴痴傻傻一动不动。子均自然吃味,正想唤醒文熙,林缘已飞奔过去,要扑在小棋身上,却被推开,若不是瑞王扶住,恐怕已跌坐在地上。

小棋见瑞王护着来人,哆嗦了一下,显然是惧怕,却只是别过毫无血色的脸,瑞王眼神难掩暗淡。半个月了,一直是这样,他宁愿小棋永远不要恢复记忆!

“小棋,你怎么了?我是小缘啊!”对于被推开一事,林缘很是委屈。

小棋没有回答他,因为他看到了子均,跑到子均面前,半月来首次展露笑颜,“公子,你来了!”

他没有看到文熙。子均点头,拉着文熙的手,“我带文熙来看你!”

小棋不可置信地看着公子旁边的人,四年了,文熙已经不是壮志踌躇、意气风发的赶考少年,岁月与磨难早将他的锐气抹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温文沉静的清秀书生。

“文熙……”

小棋抱住文熙,这半个月来的恐慌无助,终于在文熙的怀抱里化作连串的眼泪。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四年前,瑞王的怀抱让他害怕,公子的怀抱对自己来说却只是奢望,只有在文熙身边,自己才可放下戒备,才可嚎啕大哭。文熙抱着颤抖的小棋,可笑此时的他才参透佛家的话:众生皆苦!受苦受难的又何止自己……

洛离看着这对师兄弟颇为精彩复杂的脸色,轻叹一口气,这两个在庙堂山野呼风唤雨算计不停的人,终是栽在自己的种的恶果里。

晚饭自然开得晚,文熙和小棋有许多话要说,其他人也有操不完的心,比如林缘……

“深哥,为什么小棋不认得我了?你是不是又欺负他了。”林缘埋怨。

瑞王瞪了他一眼,问子均:“你怎么看?”

“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子均问。

“上个月,那天他在蓬莱阁读书,晚上自己划舟回来,却不慎掉进湖里,醒来便是如此了,一言不发,谁也不认得。御医说是失忆,从刚才看来却还认得你和他。”

这个他,自然是指文熙。

子均看着瑞王,问道:“师兄,无论小棋是否能恢复记忆,你打算将文熙如何?”

瑞王冷哼:“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子均淡然一笑:“小棋是否能想起这几年的事,如果御医都没有办法,我又有何筹码谈条件。只是人间繁华我已尝遍,他活着,我带他寻遍我走过的地方,与他一起分享沿途的点滴。他若死了,我便一把火烧了汪家宅子,与他一起葬身火海,也算永不分离了。”

“你就这点出息!”瑞王一脸冰霜。

第32章

洛离见两人剑拔弩张,忙说道:“当务之急是治好小棋的病,两位应当齐心才是,切可不必为其他事情耽搁了。”

瑞王立刻看向洛离,问道:“你有办法?”

洛离暗道:我一时哪有什么办法?却不得不说道:“御医看病,只在身体,我看小棋除了虚弱些,身体并无大碍。瑞王可有请过江湖术士看过?”

瑞王默然,他性情冷冽,一生杀戮不少,对江湖术士更是嗤之以鼻,可如今事关心爱之人,看来只能乱投医。

“说清楚!”

洛离哪里说得清楚,只得拿出商人说谎面不改色道:“我听过有一些人有几种性格,在某些时候换了性格就会忘记另一种性格做过的事。如果棋公子真是如此,让他回到之前性格时自己喜欢的地方、做喜欢的事,或许就恢复了。”

“可他在王府只是哭闹,一心寻死,只提到回万花楼才肯吃饭。”瑞王说道,莫非……王府不是小棋喜欢之地,思想到这个可能性,瑞王脸色更加阴霾。

“小棋是落水后失忆的,说不定再落一次水就想起以前的事了呢!”

林缘话不经意的话却让众人一怔,洛离轻敲他的头,“哪有故意让人落水的,别乱讲话。”

林缘委屈,却也知道自己说错话。瑞王冷哼一声,子均握着茶杯不语,众人都把眼光看向文熙和小棋二人。

文熙和小棋并没有相谈甚欢,相反,两人无从聊起。最终文熙强笑道:“我们下盘棋吧!”

两人都曾是中州的第一棋手,但这盘棋却下得一塌糊涂,两人的心思都不在上面,却若不通过棋子,不知如何叙旧。

“原以为今生再无可能相见,现在看来我拜了十几年的佛总是显灵了。”

小棋凄然的脸上也露出些笑意来,“你整日与佛相伴,却总是违背佛规戒律,还好意思感谢佛祖!”

“非也,”文熙摇头晃脑,“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我心中有佛,佛自然也会眷顾我。”

小棋点头,“我从不拜佛,佛又怎会会眷顾我。我认为不过睡了一觉,过了一晚,看见你,我才相信世事变迁、已过四载。”

“这四年我以为你已经不再人世,而我却苟活着……”文熙黯然。

“朋友相知已是难得,哪里到了生死与共的地步……”小棋微笑。

“你在怪我……”

“不,”小棋摇头,“若不是因为我,你又何至于受瑞王的罪。只是瑞王把你赐给公子的吗?公子他……接受了?”

文熙看着小棋,原以为这就是今生的知己,此时心却隔得如此遥远:“小棋,你是这样看我的吗?像一个奴隶任人送来送去?”

“是啊,你是清白书生,又哪里像我?”小棋握住文熙的手,努力含着眼泪不让落下,“文熙,看着你,我就想着如果不是家中出事故,我也会像你一样。是你让我看到自己的肮脏,看着你受欺负,就像看见另一个自己、一个有前程有希望的自己受侮辱一样,如果希望被毁了,那自己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还好,还好你仍保持着这份干净、纯洁、傲然的心,而我,也就安心了。”

文熙握紧小棋的手,帮他擦掉脸上的泪,口无遮拦伤害了他,想到自己又哪里干净,哪里纯洁?

不忍让这种悲哀蔓延下去,现实还需面对。文熙笑道:“你还记得刚才扑向你的那位公子吗?在你失忆的这几年,他可是你的好朋友。”

“好朋友?”小棋茫然,在他的人生了,似乎除了文熙,从来没有过朋友。

“他是个单纯可爱之人,我们请他过来说说话可好?”文熙轻问。

小棋点头,他信任文熙,也只能信任他。文熙也不想到瑞王那里去,可要请小缘就得起身。好在子均一直观望着,见文熙朝这边走来,忙迎上去。才说了几句话便回来,请小缘过去,小缘自然开心。

“小棋,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林缘有些失落的盯着小棋。

小棋仔细看了林缘,和外面坐的三个人气场明显不一样,柔和可爱许多。也就放松了警惕,见林缘的失落越加明显,难免有些愧疚,轻声回道:“我会努力想起的。”

闻言,林缘打开了笑脸,一手拉起一人的手,“我们一起努力,一定会想起的。不过可不可以先吃饭,我好饿!”

肚子还配合咕咕叫,小棋难得一笑。

小棋情绪已稍微稳定,或许是有文熙在身边,又或许是看到子均想起自己的身份,对于瑞王坚持坐在旁边,也不像之前那么慌张了。倒是文熙有些不自在,对小棋的怜悯、对瑞王的恨意、对子均的避让,脸色颇为复杂。子均更是心戚戚然,不止对文熙——自见到小棋他就没正眼看过自己,还有瑞王,到现在他还不肯给自己想要的承诺!

棋院虽大,但毕竟是风流之地,不说子均和洛离,瑞王就万分不愿住在这里,生怕小棋多留一刻,便多一分眷恋,不肯变回自己喜爱的人。好在现在小棋有些正常人的精神,瑞王大手一挥,众人便搬到凌云楼去,直接要了一整栋楼,外人不可留宿。

自从恢复记忆,小棋一直浑浑噩噩,如今见到子均和文熙,内心方才安定下来。两人吃了晚饭,半倚在塌上,随意说着话。

“这四年,你真的感觉就是睡了一觉,一点印象都没有吗?”文熙思虑许久方问道。其实这两天接触,发现小棋并不是完全四年前的样子,只要瑞王不在身边,也不是每时戚戚然,没有了恐惧,有些被家人宠着的十五六岁小公子的样子,多了些娇憨。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也是十六岁,但奇怪的是在梦里我有一个家。”小棋有些羞涩的微笑,“或许是我太想家了,可是这个家也不是我原来的家,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有多奇怪?”文熙顺着小棋的话问道。

“文熙,你相信有神仙吗?”小棋的眼睛亮了,“那里的车不用牛马拉就能跑,想听曲观舞只要打开一个盒子就可以,拿个小盒子就可以和离得很远的人说话……文熙,你是不是觉得很荒唐?”

文熙也笑了,他看得出小棋在“梦里”应该有不错的经历,“不荒唐,应该是上天看你过的苦,把你接到天上去住呢!”

“也不是,”小棋叹了口气,“不是神仙,梦里的人也会生老病死,在梦里祖母就一直在医院里住着,就是医馆。”

“小棋,在梦里,你开心吗?”

小棋怔了一会,轻叹道:“‘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在梦里,我也会想到万花楼,如果不是又回来,我都不知道到底哪里是梦境了。”

“如果两个都是梦,你愿意活在哪个梦里?”

“世人无不趋利避害,我也只是一介凡夫,自然向往神仙之地。”

“小棋,”文熙咬着唇,挣扎片刻方问道:“你不恨吗?你甘心吗?”

“我恨,可我不知道恨谁。”小棋默然,“当年因为太子之争,全家被斩,我因年纪甚小,便被贬为贱民送到教坊,在教坊中被打得半死,是公子救了我……”

“可他把你送到万花楼……”

小棋摇头,“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情,至少他让我活着……如果有不甘……文熙,在梦里我才知道,原来人可以那样活着,自由自在,为自己做决定,为自己负责,为自己活着……”

见文熙垂头不语,小棋也凄然道:“看得出来,公子是真心对你好,我也就放心了……其实,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如果又回到梦里该有多好……”

两人说了一会话,小棋不知不觉便睡着了。文熙给他盖好被子,又给灯添了油方离去,自从清醒后,小棋便习惯夜晚掌灯就寝。文熙嘱咐丫鬟好生伺候着,便开门离去。

门外子均负手而立,不知等了多久,听见声音便转过身来,瞧见文熙亮晶晶的眼睛,笑道:“你这半个出家人又参悟了什么,这般高兴?”

文熙一手抓住子均的手臂,一手抬起拍拍子均肩上莫须有的灰尘,庄重道:“以后,我再也不让你一人背负我们的重担。”

子均不以为意,轻笑道:“难得和他彻夜长谈你也能有这般觉悟!”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人活着就该自由自在,为自己负责,以前是我魔怔了。子均,我不要继续悲天悯人却无所事事,不要躲在你身后等待垂怜,我本该和你一起面对……你是否会觉得我不够格?”

子均看着文熙,许久方小心翼翼问道:“所以你到底参悟了什么?”

文熙不客气地翻白眼,咬牙道:“你是侠客山庄少庄主,我便同你一起行侠仗义;你是暗魂的首领,我便同你一起锦衣夜行。让世上多一些公正,少一些冤错……如此,可明白了?”

子均瞪大眼,声音有些颤抖,“文熙,我从不敢想……从不敢想……”把眼前的人一把抱起,急急地往自己的住所奔去,“这个事情,需要‘坦诚相见’方可详谈……”

第33章

瑞王嗜棋,即便失忆的小棋对围棋丝毫不感兴趣,也没改变瑞王下棋的习惯,思考问题或心情不好时尤其会独自对着残棋深思,半个月来更是如此,今夜也不变。只是,此时对面是一个不请自来的人。

“我以为你会一辈子躲着我。”瑞王声音冷淡,和四年前的狂热与霸气全然不同,却格外让文熙安心。

“抛开种种,你确实是个好对手!”不等瑞王招呼,自己坐下把棋盘摆好,等瑞王下子。

瑞王眯着眼:“子均刚回侠客山庄,你就去万花楼一整天,现在又来找我下棋,就不怕旧事重演?你是想毁掉你自己,还是想毁掉子均?”

文熙摇头:“我来,就是为了自己和子均,也为了小琪!而你为了小棋,既不会毁掉我,也不会毁掉子均。”

瑞王心一动,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放下棋子,轻描淡写般说道:“你倒说说。”

“在参加科考以前,我跟着了得大师走过不少地方,也遇到过许多奇人怪事,现在想来有一个人与小琪有些相似之处。”

“和小棋一样的失忆?”瑞王声音有些起伏。

文熙却摇头,“说是失忆,还不如说是鬼上身更贴切。”见瑞王皱眉,文熙微讽,“如你这般杀戮之人,定是不会相信鬼神的。”

“接着说!”

“那个人是被人杀而未死,醒来后连自己也不认识,更不用说周围的人。不仅如此,还对周边的一切事物十分陌生,甚至连银两也不认得。行为乖张,却不是痴傻,有自己的一套生活和处事方法。若真如洛庄主所说是一个人的另一种性格,那此人在平日生活中应当有相应的见识才能做出对应的事情。那人只出生在猎户人家,并不识字,更不曾接触词曲。醒来后却能立刻自创词曲讨生活,岂不是换了魂魄?”

“下里巴人的野歌野曲,粗鲁之人随口绉来,并不稀奇。”

“不错,但他所做词曲竟被万花楼常年复唱,就稀奇了。”

瑞王沉默了一会,问道:“那人现在在哪里?”

文熙摇头道:“已过多年,自然不知在哪里。”

瑞王冷笑道:“你既然肯说他所做词曲被万花楼常年复唱,我就一定能查到。可即使这个人真的存在,又和小棋有何关系?”

“失忆的小棋我虽未见过,但在万花楼得知,四年前小棋刚醒时的情况和那人很像。小琪如此才气,醒来时却是连字也不识,性格也巨变。这四年来与小琪情感最厚的人无非王爷和林缘,可惜现在小琪无法靠近王爷,这几天林缘倒是与他相处甚好。奇怪的是林缘居然能用他相识的小棋教会他的一些语言、事物和现在的小棋交流,还详谈甚欢……”

一时间,瑞王几乎忘了呼吸,这说明什么?小棋并非完全不记得这四年发生的事?

“小棋说这是他梦中出现过的事物。”话已至此,文熙不语了。

“汪文熙,”瑞王细细端详眼前这个人,缓缓道,“你很聪明,也比之前俊俏了不少,但既然已是师弟的人,无论小琪是否恢复,本王亦不会再让你做替身,这你大可放心。”

闻言,文熙飘忽不定的心确实放了下来。

“但凌霄一事本王不可不追究,福缘寺乃百年庙宇,就此消除是有些可惜。”

“王爷意欲如何?”文熙捏住衣摆的手已经泛白。

“本王意欲如何乃朝廷大事,自会告知师弟。你凭何能知,又如何干预?”

文熙脸色苍白,“王爷想以此作为条件,旧事重演,让小琪就范?”

“不,本王只想让你明白,无论小琪、林缘还是师弟,本王亲近之人,亦是你在这世上不可失去之人。亲近之人可找替身,失去之人不可复得。如若再发生凌霄之事,我恐怕会自断臂膀,毕竟我已经失去半个小琪……”

林缘脸色完全煞白,“小琪之事,我会尽快找到真相。”

瑞王满意地点点头,又说道:“你不该成为师弟的累赘,被世俗耽搁也是可惜,与其把小聪明放在小算计上,不如多提升自己。待小棋回来后,本王为你写一封荐书到国学院拜燕大师为师,你可愿意?”

闻言,文熙内心不可抑制的拨动,虽然自己的画曾得到燕大师的赞扬,但也只是对小辈的提点和欣赏,还是因瑞王的成分居多。确实,自己因为长期画画、下棋手会疼痛,也因此愤恨不已,但若不是真的痴爱,又怎么稍有成绩。如果能拜燕大师为师……瑞王,你果然是恩威并施的老狐狸。

“我会找到真相,但你要的小棋是否回得来……”

“如果回不来,让福缘寺一干人等消失便是。”

还有三日便是盟主夫人大寿,子均这几日更是起早贪黑的忙碌,想请文熙到侠客山庄住着,但小棋发生了这样的事,文熙自是不肯,子均只得深夜回来。

两人既已决定坦诚相见,文熙自然将与瑞王的谈话告知。子均沉默半晌,叹道:“我还以为和师兄已经生疏,原来他迟迟不肯给我承诺,是等着你去找他。”

说罢翻身抱着文熙,下巴蹭着他的肩膀,“你可愿入国学院?”

文熙有些迟疑,想拜燕大师为师,但国学院历来只招官家子弟,一般人家也至少是举人身份,他一届布艺,只中过秀才,并没有资格入内。如若真靠着瑞王的举荐书进去,怕是树大招风,惹人嫉恨。再者,帮小棋是自己的本意,实在不愿以此作为交换。心理想着,不觉说了出来。

子均轻笑,“师兄哪里会轻易让便宜给人!入国学院的资格,侠客山庄每年都有一个名额,这也算朝廷笼络江湖的手段。你若不愿借他之手,师兄的好意我帮你回绝即可。”

文熙想不通,既然子均能帮自己进国学院,自己想拜燕大师为师,也可凭借自己的努力,瑞王此时提出来意欲为何?他抓住子均的衣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子均微笑,“没有。”

“真的没有?”文熙怀疑。

“现在最迫切的是小棋的事,你想想怎么找真相?”子均眼睛飘忽,转移话题。

确实,一日不拨云见日,什么国学院都没有意义。

“子均,我想去找了得大师,或许他可以帮到我们。”

“了得大师行踪飘忽不定,你可知他在哪?”

文熙摇头,“我不知道,但大师在福缘寺出家,又待我极厚,这次福缘寺遭遇大难,大师应该已经出世,只是不与我联系,我在想如何能够让大师来找我?”

“大师不来找你,是知道你安全,不想自己做的事连累到你,福缘寺已然落难,了因大师是父亲挚友,想必大师会借贺寿之名到侠客山庄共商解救之事。”

文熙点头,“我明白,上次了得大师从瑞王手中将我救出来,已经欠了你师父一个人情,想必此次是不肯再请了。”

“这是国事,就是了得大师拉下脸面,师父也是不能管了。何况师父为了避嫌,并不打算出席母亲大寿,只派小师弟前来。想必了得大师也晓得其中利害,只想再奋力一搏了。”

想到了得大师一生狂浪不羁,现不得不为了福缘寺到处求人,而自己却没能出半分力气,文熙不免心里难过。又一想,子均肯将这些话告诉自己,必定是得了大师定会来中州的准消息,那瑞王是否知道了呢?

“了得大师毕竟是福缘寺的一员,瑞王会不会就在这里铺下天罗地网要抓人?”文熙急问。

子均噗呲一笑,“文熙,你如何想不到,有了洛离无意间的一番话,了得大师必定被以礼相待。”

这么说,瑞王在洛离提出请奇人异士时就想到请了得大师出山,大师自是认识不少奇人异士,说他的小棋不回来便不饶福缘寺的话,是要自己转告了得大师,而不是要挟自己。那么给自己许诺的好处,不过是看在子均的面上,毕竟自己和他喜爱的小棋并不相识。怪不得瑞王说自己是小聪明,自己果然又丢了一回人。

偷偷看子均一眼,这人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咚”文熙狠狠把头砸在子均胸口,“你们这一对老狐狸!”

第34章

万夫人寿辰当日十分热闹,江湖大小门派都派人前来不说,朝廷和商贾也有不少人士,侠客山庄早已住满人,饶是这样,还是有许多客人住在客栈里。凌云楼一行人也提前一天住进侠客山庄。瑞王、林缘、洛离身份尊贵,早已安排了专门的院落。前天万夫人已经安排贴身侍女到凌云楼单独送了文熙一方墨石,投其所好,算是认了文熙的存在。子均想让文熙住进自己的均平院,因这事也不得不顾及文熙的脸面,将他安排在梅园。

文熙原以为一个人住会清净些,哪知院里竟有四个丫鬟,四个男丁,出了院落,跟在身边还另有两个丫鬟,两个佩剑随从。这几日文熙早已换下了黑衣,穿上子均准备好的浅色衣物,即使嫌弃玉佩繁琐,并无佩戴任何贵重之物,但面目着实清秀,读书人的风流韵味遮挡不住,身边又是这等架势,在去找小棋的路上,被其他客人当做大户人家的风流公子搭讪了好几回。若是以前,遇到一些正经的青年才俊,文熙也有结交之意,必定长聊以增长见识,打发无趣。但今日在侠客山庄,彼此的结交多了试探与功利,文熙不胜其烦,又想到瑞王身份尊贵,恐怕此时他住的院子早已门庭若市,全是巴结之人,确实不是和小棋谈心的好时机,林缘恐怕也是如此,只好折回梅园。

谁知梅园也不冷清,文熙才踏进院子,唰唰唰七八双眼睛直直往自己身上扫。

文熙……

一群白衣人,腰带一致,佩剑一致,一看便是同门同派。

“你们是?”

“客房已满,得知梅园只有公子一人居住,欲来叨扰,还望公子行个方面!”为首的一青年拱手道。

文熙疑惑,身边伶俐的丫鬟已道:“公子,侠客山庄已经客满,后来的客人可与先到客人商议共住一处。历来武林大会也有此惯例。”顿了下,又轻声道,“公子若不愿意,奴婢帮公子回绝即可。”

文熙倒是无所谓,但看子均这派人紧盯自己的仗势,又怎会同意别人与自己同住?难免又生出些不必要的事端,不如直接回绝了,免得主人难做。

“实在抱歉,之前已答应其他人同住,他们正搬行李去了,各位还是到其他院看看可有空房。”

几人脸色有些变了,习武之人耳力自然好,已经听到婢女的话,此时文熙说的话就更显敷衍虚假了。一个面带刻薄的少年正要出言讥讽,立刻被一青年拦住,青年强笑道:“既然如此不巧,也不便叨扰,告辞!”

说罢带着一群人离开梅园,经过文熙时,一个少年重重的“哼”了一声,方才刻薄的少年才“呸”了一声,便又发出一声惨叫。

原来是被随从甲一脚踢飞,丫鬟甲讥讽道:“哪里来的小子,敢在侠客山庄撒野!”

“你算什么东西?敢叫人伤我,你可知我父亲是谁?”刻薄少年大叫。

“哪里来的野狗乱叫!”丫鬟乙从腰间抽出一条细鞭,“啪”的一声抽在少年肩上,力度却控制得好,衣服没破,少年却疼得哇哇大叫,哭丧道,“大师兄,我被踢事小,咱们苍山派颜面事大,师兄可不能放过这人。”

其他人也纷纷应和,他们苍山派不是大门派,因此没有得到居住的院落,找了几个都已经确实有门派共同居住,好不容易在一个管家的指引下找到一个一人居住的大院落,没想到被人拒绝,自然没有颜面。又看文熙文弱,没有武艺,就轻视了些。

大师兄瞪了这没眼力的师弟一眼,这人虽没有武功,但身边的丫鬟随从个个武艺高强,且所穿衣物与侠客山庄其他家将一样,显然不是侠客山庄的亲人就是贵宾,总之都不好得罪,又被师弟们推上风口,只好开口:“院子不借住也就罢了,为何还要伤人?”

从袁物的事情上,文熙就已知道这侠客山庄丫鬟任性,如今算是亲眼见识,只好说道:“误会误会,只是这梅园确实不方便让各位居住,如若各位找不到地方,可到凌云楼住宿,一切费用我来承担。不知意下如何?”

才说完,丫鬟们噗噗直笑。众师弟更加愤怒了,被人打过用钱解决?苍山派虽不是大派但也不是小门小派,哪里被这般侮辱过?顿时七嘴八舌,什么“看不起人”“打一架”,身边的丫鬟哪里肯让,顿时吵成一锅粥。

文熙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虽不知这苍山派的来头,但从这随从丫鬟的行为来看,并不是惹不起的大派,又看那刻薄少年确实厌恶,便问道:“你们可知这刻薄的少年是谁?他父亲又是谁?”

“暂且不知,但公子不必顾虑,咱们侠客山庄可不怕谁!公子走了半天也累了,不如到屋里休息,这里由我们处理即可。”丫鬟甲回道。

文熙毕竟不想把事情闹大,见刻薄少年由两人架着,看来伤得不轻,便道:“我这里实在不方便与他人居住。不如各位稍等片刻,待我传个话给落霞山庄洛庄主,看他那里是否有空房可供各位住宿可好?”

侠客山庄宴客三天,不仅仅只是为万夫人祝寿,还要商议一些武林大事。要是能住在侠客山庄,便免去了每日来往劳顿,最重要的是能结识不少门派,如果能结识大门派自是最好。落霞山庄在武林中是一大派,生意又做得大,如果能有幸结识,可算达到了这次来中州的目的。一时众人看着大师兄,大师兄微笑道:“如此,有劳了。”

刻薄少年听到文熙居然和落霞山庄有关系,一时闭了嘴,不敢再喊了。顷刻洛离那边便派下人来将苍山派一干人等接走了。

这么个小插曲文熙也没放在心上,却不知早已传到万夫人跟前。

晚饭时刻林缘和小棋却来了,文熙笑问:“还以为你门身边人多才没去,你们怎么有空过来?”

林缘喝了口茶,摆摆手道:“我和小棋都是没什么事的,另外两个人忙,我们便来找你玩。”

见小棋始终郁郁寡欢,文熙问道:“这几日,瑞王可曾欺负你?”

小棋摇头,“自从搬到凌云楼,王爷便不曾召见过。只是……只是半夜他会坐在床边看我……”

也因如此,晚上总是战战兢兢不敢睡。

文熙自然知道瑞王看的不是小棋,如何让瑞王放过福缘寺和小棋,这是文熙最迫切要解决的事,而这些都只能待了得大师来解决,但大师现在还没到。

文熙并不在意林缘在身边,就把了得大师将来此为小棋看病的事说了,又想了想,道:“小棋,不管如何,你既然是做梦,什么能人异士也不能让你回梦里去。了得大师来也不过是确认这梦里梦外而已,他老人家德高望重,不会打诳语,那时瑞王自然知道你的梦已经醒了,梦中的小棋不会再回来,等他放过你,我们就自由了。”

小棋沉默许久方道:“了得大师是你的恩师,能不能请他尽量让我回到梦里,让梦中的小棋到这里来?”

“小棋,你……”

“文熙,这些天我认真想过。从小缘和其他人的口中,我自然得知梦里的小棋有多受瑞王的喜爱,而且,他在这里也很开心,想必是愿意回来的……而我,也想到他那里去,虽然舍不得你,可在那边,我也……有舍不得的人。这是其一,其二,如果他回不来,以瑞王的性格,也会把我栓在身边等待奇迹,又怎会放过我!”

是啊,当初自己只是像林星便被强女干,何况小棋本人就在此,瑞王又怎么放过?文熙心中不免悲凉。

林缘对他们说的话似懂非懂,问道:“你舍不得的人不就是瑞王嘛,还想去哪里?”

小棋的脸一红,不说话了。

“小棋,你在梦里不仅有了家人……是不是还有了心悦之人?”

小棋的脸更红了,“本来以为没什么的,但这几天想得厉害……才晓得……文熙,我想回去……如果连了得大师都无法做到,我……我想试一次……”

试什么?再死一次?

三人吃了晚饭,天才黑不久,丫鬟甲说庄内在后花园做了花灯,问是否去看。小棋本不愿去,但抵不住林缘劝说,三人便前往后花园,林缘身边的随从不说,瑞王也给小棋安排了2人,一时几人浩浩荡荡,迎着月光出发。

来后花园赏灯的人不少,毕竟争取住在侠客山庄的门派都有彼此结交的目的。林缘跑得快,早就不见踪影,有随从在文熙也不担心。一会洛离也到了,自然是来找林缘的。文熙为他肯借宿苍山派一行人道谢,洛离笑道:“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那里也狭窄,提供了两间房给受伤的弟子和照顾他的人而已,其余人都住外面去了。”

文熙自然知道洛离不想让世人误会落霞山庄与苍山派交厚,又不愿拂了自己的面子,才提供这两间房来。

游玩了一会,随从便提醒小棋回去了。这段时间文熙已习惯晚睡,想着回去也睡不着,便继续在后花园游荡,谁知越走越偏僻,待回头身边已没人,丫鬟随从也不见了。正疑惑着,忽然被人从身后点了穴道动惮不得,嘴不能言,眼睛也被蒙上,身体离开地面,迎着风被带离了后花园。

第35章

过了一小会,浑身僵硬的文熙被放下,因时间不长,四周无风,身下垫的东西十分柔软,文熙猜测是进了侠客山庄的某个房间,但从这人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熟悉的气息。正惊疑不定,一个吻落在了被蒙着的眼睛上,慢慢的往下,身上的衣服也被撕开。难道四年前的旧事又要重演?文熙浑身颤抖,眼泪浸湿了蒙着眼睛的黑布……

侵犯的人一顿,解开所有穴道,抱住文熙,“别怕,是我……”

子均?

“放开我……”

“不,你先说不准生气!”

“你蒙着眼睛让我轻薄回来就不生气!”文熙咬牙。

“好!”子均立刻解开文熙眼前的黑布,还殷勤地揉手揉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眼前的人。

文熙恨恨道:“少拿这些勾栏瓦舍的游戏欺辱人!”

天地良心,自己本是好好去找人的,但看到月光下花丛间的美人,清幽淡雅,忍不住才一时恶作剧,不过……

“你又怎知这是勾栏瓦舍的游戏?”

文熙眼神忽悠,“我汪文熙博学多才,这些,自然是书上看的……”

“真的?”子均想起汪宅文熙房内的那些书,忍不住轻笑出声,捏着文熙的下巴,“好书生,现在不必舍近求远,刚才教你的,现在学一学。”

说罢把布条放在文熙手上,示意他为自己蒙上。文熙才受惊吓,虽不至于吵吵闹闹,但也不愿就此随了子均的意。推开子均,整理了衣服,下床倒了杯水喝。想起正事,问道:“大师来了没有?”

子均无奈,也下床就着文熙的杯子也喝了一口水降火,方道:“探子回报,明日中午可到。”

大师心系福缘寺,瑞王更为小棋着急。但大师并不知自己手中的筹码,和瑞王相见必定吃亏。而瑞王和子均放任自己一个“间人”在此,却不隐瞒行踪。

“你总是对我说实话,算不算出卖瑞王……”

子均挑眉,“怎会这样想?不是你说要同我一起行侠仗义、锦衣夜行吗?师兄也允了你在我身边,我们自然就是一路人,我又怎会期满你?”

“既无期满,那瑞王推荐我去国学院又是怎么回事?”

“额……文熙,这事待我处理妥当再向你言明。咱们还是想想明日如何请了得大师为小棋看病。”

“还有一事……”文熙支支吾吾道,“这几日小棋必定不出门,我想陪这他,明日夫人寿辰……还有这几日,我便不参与了。”

子均皱眉,握紧文熙的手腕,“只是祝寿而已,并不将你我之事昭告众人。待这几日忙过了,我们再另择吉时完婚。”

“不是……我……”文熙叹了口气,他知道子均在意自己祝贺,早就将自己《春日游湖》请人装裱好,让自己给万夫人一个惊喜,但是

“今日发生何事?”

文熙苦笑,今日晚饭时万夫人派人送来一些珍贵的菜品,并一一唱了写奇怪的菜名,林缘只感到新奇,但小棋心细聪慧,难免多看了两眼,自己也不敢做深想。只是赏花时万夫人居然派人将自己请到一旁。

“少庄主一年有大半时间不在庄内,公子应恪守本分,不宜出门。如今晚贵客众多,若冲撞了人,如何赔礼?毕竟洛庄主更不会常住在这里。再者,若贵客要追究,公子又以何身份自处?下人已按照夫人的吩咐挑了些字画玩物送到梅园,这几日公子可细细赏玩,就不要出梅园了。”

没有见到夫人,但那嬷嬷的话却如醍醐灌顶,冰冷至极。想来被当做男妾一般也是应该,自己又有何家世和能力和子均并肩呢,况且孑然一身,连后路也没有!可是,孤独许久好不容易被人这么爱着宠着,这个人,自己实在舍不得。

“子均,”文熙抱着子均的腰,抬头看他,“不管瑞王出于何目的让我去国学院,你都不要拦着。我想进去,我想成为燕大师一样的人,这样即使和男子成亲也会被认为是风雅之事。我想我们在一起,我可以和你并肩而战,而不是在你的身后……”

子均默然,他知道,文熙一直退缩,世俗和自己的不甘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因为不想文熙陷入纷争,接触黑暗,他确实在找合适的人,代替文熙去完成瑞王的任务。可是,这样的安排并不是文熙想要的,当局者迷,师兄的提议才是最适合消除他们之间的隔阂。

“好。”抱紧怀里的人,子均哑声道。

“这里是哪里?”

“我的住所,均平院。”

文熙一笑,以手蒙住子均的眼睛,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改称均壹院吧!”

说完被抱到床上,子均笑道,“好!”

均平,专一!

文熙被折腾了半宿,迷迷糊糊道:“我要回梅园睡。”

子均已隐约猜到文熙受的刺激,说道:“回什么梅园,名字都要改了,这里便是你的住所。过段时间我们就去京城住,那里有我的院子。”

文熙傻笑,心想果然祸水了!罢了,做与不做,都已被夫人看轻,自己也是野惯了的人,一时难学会曲意迎人。子均说的回京城是答应了让自己去国学院,在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之前,盟主和万夫人还是不要见面的好……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觉醒来已近中午,先前在梅园伺候的丫鬟随从早就过来等候了。

外院人声鼎沸,喧嚣声偶尔传到内院,文熙心情甚好地吃了早饭,在均平院仔细走了一遍,在室内小练武场里逗留许久,看到一把匕首着实喜爱,想着定要跟子均讨来做防身用。

午饭过不久,子均就带着了得大师来了,大师见到文熙,以为又被瑞王圈进,圆眼大睁,加之福缘寺一事,便要了解瑞王,来个同归于尽。文熙和子均解释了许久,大师盯着子均看了一会,一掌就拍过去。

“以前是他,现在是你,你们师父教的一对好徒弟。”

子均不敢回手,怕波及文熙,一路让到院子里。

“大师,你不信我也罢,先听听文熙怎么说,再者现在解救福缘寺才是大事……”

了得也就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自然看出子均对文熙有些不一样,只得罢手回屋,沉着脸瞪着文熙。子均知道大师不愿见自己,只远远看着,并不进屋。

文熙也觉得尴尬,不再说自己和子均的事,只把小棋之事和瑞王的条件说了一遍。

“以你和他们的接触,福缘寺还能留吗?一干人等又如何处置?”

“瑞王并未明言,但听他的意思,福缘寺可留,了因大师也可放,其他人等,只要没有叛国行径,应不做重大处罚。”

了得冷哼一声,“这福缘寺不留也罢,了因便可放下俗世,和我游历去!”

大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您老人家哪次不是回福缘寺拿了银两再去游历的?文熙……

了得喝了口茶,冷静下来,又问了一些小棋的事,便要去见真人,文熙和子均自然带路。一路上,子均嘘寒问暖,也避开福缘寺,说了些无关紧要了得大师又在意的事,大师总算脸色稍霁。

进了院子,瑞王不见傲慢,还上前给了得大师行了一礼,只是不知这礼是看在自家师父的面上还是为了小棋。了得大师浪荡江湖,武艺非凡,精通占卜,又和子均师父交好,生生受了这一礼,说道:“我一浪荡出家人,不懂国家大事,也不会讨价还价,我定竭尽全力,瑞王知我心中所愿,满足即可。”

瑞王道:“自然。”

瑞王坚持必须在场,一行人只好都进屋坐好,小棋见了了得大师,终于露出写愉悦来。了得大师又详细的问了些问题,最后问道:“你真愿意回去?”

小棋看了四周一眼,除了文熙,恐怕没有人不期盼另外的小棋回来,点点头,“我想回去。”

文熙眼角微润。

了得大师拿小棋的生辰八字算了,又了占卜,在洛离看来,江湖神棍的事都做了一遍,不免有些尴尬,偷偷看先瑞王,只见他看着小棋的脸,面无表情。

时间流逝,晚宴即将开始,子均、洛离只得离开。占卜许久,了得大师终于站起来,在大家期盼的眼神里,说道:“再溺一次水兴许有机遇。”

不止文熙,林缘也傻了,这和自己说的有什么两样。

“大师在说笑?”瑞王冷冷道。

了得大师瞪眼,“谁在说笑?四年前和四年后他难道不是同一天同一时辰溺水,命里又犯水,活该被孤魂上身!”

“大师的意思是四年后的同一天再让他溺一次水?”

了得大师摇头,“这到不必,他溺水的两次地方不同,时间一样,这次溺水时间我恰巧在星宿楼夜观星象,星像异常自然会引诱一些异常事物,不想却是这里。上次星宿异常在半年内连续出现两次,我估算下一次星象异常应该在这半年内,具体时辰还得去星宿楼守着计算。”

“不行,”文熙急道,“如果溺水了以前的小棋回不来,现在的小棋又……”

“这本就是一场赌博,谁又能保证一定赢!”了得大师皱眉道。

瑞王垂下眼,看不见表情。

“我愿意赌……”小棋站起来,朝瑞王深深一拜,“求王爷成全。”

第36章

了得大师走后,瑞王把自己关在房间内闭门不出,显然在怀念旧人,分析利弊。文熙知道小棋心意已决,全力陪着他下棋看书畅聊,过得十分平静。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宾客尽欢,已经陆续返程。瑞王定了决心,要带小棋和了得大师一起前往星宿楼,洛离也带林缘离去。万子均近半年没有在京城,虽然暗魂讯息畅通,但仍有许多杂事等待处理,更重要的是福缘寺一干人等已经押到京城等候审判,所有证据都掌握在暗魂手上,子均需马上回去。文熙舍不得小棋,心里又担心福缘寺,加上了得大师对福缘寺更是放心不下,便决定先去京城看望了因大师,再去星宿楼,希望能赶上送别。

送别一行人后,文熙想到前路虽然已经规划好,但不管成功与否,这世上再也没有韬玉,想起侠客山庄,心中更加苦涩,不愿回去,便随意找了家客栈休息。待子均拜别父母,再一起赶往京城。子均自然知道文熙的心思,只得命随从甲乙保护好他,匆匆赶回山庄。

子均走后不一会,随从甲从外面进来,“公子,庄主有请!”

文熙惊讶,到中州半个月,并没有见到子均父母,不是不想拜见,只是万夫人已经派人明说自己的身份地位,若不是认定子均,恐怕早已拂袖离去,怎么可能再去自取其辱。庄主不在庄内接见,反而避开子均要见自己,恐怕和万夫人一般心思了。文熙颇为尴尬,但又不能不见,只好前往。

万盟主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在武林中威望极大。从万子均和居住院落的名字可看出他对儿子的厚望,子均骨子里还有些盟主的影子,外表却风流不羁,处事更是圆滑。

“你就是汪文熙?”万盟主仔细端详眼前的人,是个干净机灵的读书人,想来儿子痴迷如此也是有原因的。

“见过盟主!”文熙行了个读书人的礼。

万盟主点点头,示意文熙坐下。问了些他和子均的事,文熙避重就轻一一回答了。

“我与汪家并不相识,但了因大师和了得大师对汪家甚是看重,如今了因大师蒙难,我与他相识甚厚,不免替他问一句,汪家只你一人,你就不想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文熙顿了一会,回道:“待了因大师回福缘寺后,就到国学院学习,努力日后博得名誉。”

万盟主点点头,今年江湖进国学院的名额已经在昨天定下,他只当是汪文熙的名额是子均在京城的朋友争取的,也为儿子没有以权谋私感到欣慰。

“你送的贺礼夫人很是喜欢,功底不错,到了国学院需更加努力!”

文熙乖巧的点头。又说了些话,盟主送了文熙一块上等的玉佩便离开了。

晚上子均自然知道了父亲和文熙见面的事,问了谈话内容。笑道,“媳妇优秀,父亲这是同意了。”

文熙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说道:“接受自己的儿子喜欢男人,虽然关了你一个月,但盟主还是少见的大度了。”

子均大笑,“父亲关我确实有这个原因,后来看我态度坚决,”说着亲了文熙一口,“矢志不渝,便同意了……”

“可我觉得盟主有时看我像看一个故人……”

子均沉默了会,说道,“当年洛大侠和林星的事,父亲亲历其中,想必这也是他轻易答应我们在一起的原因。”

林星?仿佛是他们汪家的灾星,汪家遇难全因此人,自己不堪的遭遇也与此人相关。恐怕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就是得到万盟主的同意。林星……文熙想,今后自己的人生再与此人无关,自己要掌控自己的命运,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心爱的人并肩而立。

第二天文熙和子均便赶往京城。在暗夜的努力下,福缘寺的案子也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最终虽然没有全部释放,但幸好了因大师和一些无辜弟子被无罪释放,重回福缘寺。福缘寺案子一结,文熙便想赶往星宿楼,但当晚星象大变,他知道,来不及了。行到半途,了得大师传了消息过来,韬玉真的走了,瑞王喜爱的小棋回来了。文熙为韬玉醉了一场。

子均抱着醉了的人,只觉可爱非常,又心疼不已,“宝贝,别难过……”

文熙摇头,“不难过……我知道他开心,到了梦里,他再也不用担心受怕,可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子均,你知道吗?小棋他在梦了又心仪的人呢!那个人也对他很好……他一定很开心……呵呵……”

子均把人抱回房,尽心伺候,是的,我们也会一直开心下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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